記憶
《龍與雀斑公主》 · 細田守 · 7374 字
「媽。」
「什麼事?鈴。」
我一呼喚,媽媽便轉過頭來回應。
十一年前。當時房子還很新,還沒有車庫,庭院裏到處都是花卉盆栽。
「我不要剪頭髮。」
我如此聲明,跑下了家門前的坡道。媽媽走另一側的樓梯,繞到前方,手扠着腰等我。我再次強調自己絕對不剪頭髮,連蹦帶跳地逃向反方向,卻一下子就被逮回來了。我被迫坐在庭院的長椅上,披上了剪髮圍巾。「你會變得很可愛的,鈴。」不要,剪完頭髮以後髮尾都會刺刺的,很討厭。我搖晃雙腿,嘟起嘴巴。然而,媽媽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剪刀,一口氣剪掉了我的頭髮。「以後你就是小學生了。」兩側的頭髮成了不到肩膀的長度,瀏海則是在眉毛的遠遠上方。開始上學以後,有好一陣子脖子都是刺刺的。
我和媽媽常常一起玩。
我們在傍晚的河岸草皮上玩相撲。我使勁一推,媽媽倒在草皮上。贏了!我開心地笑了,媽媽也笑了。爲什麼?我詢問。因爲我輸就會哭嗎?不是。媽媽搖頭。是因爲從前那麼瘦弱的鈴變強壯了,媽媽很開心。爸爸躺在草皮上,笑看這一幕。
媽媽常下廚做鹽烤鰹魚。灑一些鹽巴在鰹魚片上,用不鏽鋼串籤串起來,放到爐火上烘烤帶皮的那一面。我坐在椅子上目不轉睛地看着她下廚。鰹魚會滴油,用廚房紙巾邊吸邊烤,就不會弄髒瓦斯爐;烤成金黃色以後,放進冰水裏冷卻,再瀝乾水分。切得大塊一點,或該說切成厚片,是媽媽的一貫作風;還是個小孩的我無論是要用筷子夾起厚厚的鹽烤鰹魚或是放進口中,都費了好大一番工夫。媽媽拿着馬克杯,一面看我苦戰,一面等候爸爸歸來。當時爸爸是上班族,每天都穿西裝、打領帶,去市區工作。
或許是因爲這個緣故,從前家裏似乎比現在富裕一些。媽媽買了當時最新款的智慧型手機,爲了測試內建相機的性能,我坐在爸爸的膝蓋上,用智慧型手機對着媽媽。爸爸幫我把媽媽收進取景框,再由我按下快門。身穿白衣、面帶微笑的媽媽很美,我把這張照片列印出來,現在還放在家裏。
當時的我和現在不一樣,是個喜歡到處亂跑的活潑小孩。比起待在家裏,我更喜歡在外頭玩耍。有樹我就爬,有葉子我就摘,有蟲我就追;不過,我並沒有曬黑,大概是體質所致吧!相對地,我的臉上長滿了雀斑,膝蓋也滿是傷痕。在樹林裏、在河岸邊、在家門前的坡道上,我都常常跌倒。媽媽總是慌忙跑來,緊緊抱住痛得嚎啕大哭的我。說來不可思議,媽媽一抱,疼痛便消失無蹤。那時候真的好幸福。因爲我總是到處亂跑,因爲我想讓媽媽抱抱,所以我不知道跌了多少次跤;而媽媽總像是女兒發生了什麼大事似地匆忙趕來,替我擔心。
每天都像暑假一樣。我纏着洗衣打掃的媽媽玩耍,喫完飯後,敞開和室的門,在榻榻米上鋪上涼被,一起睡午覺,蚊香的煙霧裊裊上升。待我醒來以後,睡在身邊的媽媽通常已經不見人影,忙着做家事。現在回想起來,媽媽從來不曾對我說過「我現在很忙」;只要我提出要求,無論任何時候,她都會陪伴我。
家住深山裏,沒有上館子的機會,但是相對地,想喫什麼媽媽都會煮給我喫。某一天,我說我想喫在繪本上看到的烤雞肉串;在那之前,我從來沒有喫過烤雞肉串。媽媽把雞肉一塊一塊地串在一起,替我做了烤雞肉串。那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親眼目睹烤雞肉串。我不懂喫法,無法順利地把肉從竹籤上咬下來。爸爸和媽媽目不轉睛地看着我這副模樣,彷佛不願錯過女兒人生中的初次體驗。
住在深山裏的我們出遊的地點並不是遊樂園或購物商場,而是更深山裏的露營地。在晴朗的夏日,媽媽和我戴着寬邊帽,走過沉下橋,爸爸則是扛着一堆露營用具。
位於安居溪谷深處的水晶淵蔚藍得驚人,就連住在當地的我們看了都不禁倒抽一口氣。水十分清澈,甚至可以清楚地看見自己映在河底的影子。那種感覺就像是浮在半空中,讓我有些害怕。媽媽是個游泳高手,土生土長的她常誇耀自己每到夏天就像河童一樣天天游泳。她深知河川的樂趣,同時也絕不會在危險的日子去危險的場所游泳,更不會讓我這麼做。媽媽繞過浮在水上的我,當着我的面潛進水中;抓着泳圈的我不安地呼喚媽媽。媽媽,不要走。可是媽媽就像是沒聽見我的聲音似的,徑自在蔚藍的水中游走了。
某天傍晚,我在玩媽媽的智慧型手機,發現了一個奇妙的APP。啓動那個APP以後,出現了黑白並列的橫條紋。這是什麼?我指着畫面詢問身旁的爸爸,爸爸窺探畫面,歪頭納悶,呼喚正在準備晚餐的媽媽。
晚餐後,媽媽將我直拿的手機橫過來;橫過來以後,便可看出那是鋼琴鍵盤。我在媽媽的催促之下按下了其中一鍵,發出了「Do」的音。我帶着「有聲音耶!」的表情看着媽媽,媽媽也帶着「有聲音耶!」的表情看着我。那是媽媽使用的音樂製作APP。
直到那時候,我才環顧媽媽的房間,並發現了兩件事。架子上排列得密密麻麻的是老唱片、錄音帶和CD;把這些東西放進黑膠唱盤或播放器,接上擴大機以後,左右的揚聲器就會播放出音樂來。媽媽的收藏品相當完美,掌握了古典樂、爵士樂與搖滾樂的歷史重點。這樣的陣容齊聚於荒鄉僻壤的民宅之中所代表的價值與意義,當時的我完全不明白。
我在媽媽的房間裏逐一按下APP的鍵盤,記錄下來,並加以播放;只見每個音都照着排列的順序響起,即使輸入的音階雜亂無章,程式依然一板一眼地播放出來。這讓我開心極了,忍不住在椅子上蹦蹦跳跳。媽媽也笑了,溫暖的鎢絲燈光照耀着我們。
自此以來,我迷上了這個APP。我向媽媽借用智慧型手機,從早玩到晚;直覺性的操作方式簡單又好用。那並不是給小孩用的APP,有許多我看不懂的字眼與不知道的功能,但我依然沉迷不已。我一頭栽進了作曲這個刺激且新鮮的體驗之中。我作了好幾首曲子,試彈給媽媽聽;媽媽聽完以後,總是會用簡短的話語給我建議,比如這麼做會更好、那麼做是訣竅之類的。有時候,她還會拿出幾張收藏的唱片放給我聽,供我參考。媽媽並不是音樂家或作曲家,但是現在回想起來,她的每個建議都切中要點。這樣演練幾次下來,有一回,媽媽聽了我譜成的旋律,突然啊了一聲,並開始小聲唱歌確認;我詢問曲子如何,媽媽說還不賴。她說她看我譜曲的時候直冒冷汗,因爲我把音符擺在一般不會擺的地方,她覺得這首曲子會以失敗收場,我的心血全會白費;然而,說來不可思議,待曲子漸漸成形以後,卻變得有模有樣了。我聽了以後,覺得好幸福,巴不得在地上打滾;即使媽媽又補上一句「大概是當媽媽的偏心吧!」,我還是好幸福。我作曲並不是爲了給其他人聽,只要有媽媽這個聽衆就夠了。媽媽配合我譜出的曲子,一面用右手打節拍,一面柔聲唱歌。和朋友共組合唱團的媽媽歌聲嘹亮清澈,讓我怪里怪氣的曲子變得好聽好幾倍。我很開心,和媽媽一起唱歌,但是怎麼也無法唱得和媽媽一樣好聽。
是媽媽。
自那場意外以來,我似乎不再是從前的我了。
到處都不見她的身影。
接着,那個八月到來了。
小學時的忍和現在成了高中生的忍截然不同,他長高了,看起來十分耀眼。相較之下,我彷佛完全沒有成長,令我自慚形穢,不敢跟他交談。這些年,我究竟在做什麼?
然而,某一天的某個瞬間,我再也承受不住了。一回到家,我就走進媽媽的房間,坐在鍵盤前,迅速地攤開報告紙,拿起筆來狂寫一通,將胸中那些無以名狀的情感全吐出來。若不吐出來,我覺得自己快窒息了。我翻到下一頁,全神貫注地繼續寫下去。
「我不行啦!等等!」
我困惑不已。我連大衣和圍巾都還沒脫下來耶……
「…………!」
我回過神來,停下了筆。我察覺自己寫下的詞語、繪畫和音階是多麼沒有價值、沒有意義,多麼醜陋,多麼無謂。
〈愛逞英雄去救人,纔會變成這樣。〉
我撕碎了紙,毫不遲疑地把剛纔寫下的一切全數扔進老舊的不銹鋼垃圾桶裏。成疊的紙張看起來宛若剛吐出來的嘔吐物。
從深山到市區上學,展開了新生活,可是我卻無心念書。我辛辛苦苦才考上這所學校,上課時卻總是雙眼無神地望着窗外,即使我心裏知道不該這麼做。
不要去!
「忍……」
牆上的螢幕映出了『U』的當紅As佩姬蘇穿着黑色乳膠洋裝唱歌的身影。她是個銀髮搖曳的搞怪美女,抹着紫色口紅,還有一雙紅色眼眸。
年紀大約四、五歲吧!看起來比我還小。
「媽。」
〈一發生意外,去河邊玩水就變得好悶,真討厭。〉
我覺得自己同樣毫無價值,制服的領帶同樣讓我喘不過氣。我垂頭喪氣地走過沉下橋,去學校上課。
那個小女孩身上穿着和媽媽一模一樣的紅色救生衣。
瞬間,我全都明白了。
有條東西向流經市中心的河川,名叫鏡川;由於水流徐緩,河面就像鏡子一樣倒映出對岸的電視塔與大樓。我走過旁邊的道路,前往車站。
不過,在我的內心,卻有許多難以言喻、無以名狀的情感漩渦。放學回家後,我忍不住走進媽媽的房間。刺眼的暮光從窗戶射進來。裝着不再使用的餐具和季節性家電的紙箱堆放在桌子上。這裏已經成了儲藏室。在那之後,已經過了好幾年,虛度了好幾年。
即使接獲在下游找到媽媽的消息,我依然無法置信。直到許久以後,我才察覺媽媽平時使用的馬克杯緣缺了個口。
一個小女孩被獨自留在沙洲上。
佩姬蘇?『U』?As?流行?彷佛像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此時──
我沒有加入任何社團,這樣的學生是極少數。
另一方面,在網路上,充斥着關於這樁意外的匿名留言。
一次又一次──
欸,媽,爲什麼我唱不出來?
「啊!」
麥克風突然遞到我面前,似乎是要我唱歌。
開始下起小雨來了。
「來。」
爸爸把從前替媽媽拍下的照片放進相框,擺在廚房角落,每天都不忘在旁邊供上鮮花。
麥克風又遞向了我。爲什麼要遞給我這種教室裏的邊緣人?
我們只能在這裏聽小女孩嚎啕大哭嗎?
小女孩的哭喊聲響徹了河岸。
媽!我連忙抓住媽媽的衣襬。我察覺媽媽要做的事有多麼危險,滿懷不安地呼喊,死命拉住她,不讓她過去。媽媽蹲了下來,緊緊抓住我的手,對我說了一些話。我不記得媽媽當時說了什麼,或許是因爲我在大呼小叫,聽不見她說話的緣故。
我考上了市中心的完全中學,編入了高中部。在那兒,我和兒時玩伴忍重逢了。
然而,突然間──
就在這時候,有人撿起了獨木舟旁的紅色救生衣,一面凝視着小女孩,一面穿上,走上前去。
媽媽站了起來,甩開不肯放手的我,一面扣上救生衣的扣帶,一面往前跑去。我想追上去,卻被河岸的石頭絆倒了。即使如此,我還是立刻爬起來,對着媽媽的背影大喊。
我上了本地的國中。連身裙制服讓我喘不過氣。
隨着升學,小學的同學大多去了市區,留在本地的學生連一半都不到,因此國中也是跨年級合班教學。
在變成這樣之前,水流依舊清澈的時候,有幾個人在對岸嬉戲笑鬧,而現在他們則是在這一側的岸上呆呆地看着小女孩。他們穿着五彩繽紛的外出服,一看就知道不是本地人,而是來自大都市。小女孩的衣服也是我從未看過的鮮豔色調。來自大都市的這些人怎麼會遺漏小女孩那身鮮豔花俏的服裝?怎麼會忘了她的存在,自行回到這一側的岸上來?
「咦?」
「媽……媽……!」
放學回家的時候,可以看見許多致力於社團活動的學生。田徑社在中庭列隊,練習跨欄;排球社在操場上跑步;耳朵上戴着節拍器的管絃樂社打擊樂手在走廊上彈查普曼琴;薙刀社在技擊場上正襟危坐,進行練習前的問候;還沒有背號的棒球社一年級生並排而立,目不轉睛地看着學長們練習。
「佩姬蘇好可愛。」
「大家一起唱吧!」
「欸,唱嘛!」
〈爲了救別人家的小孩而死,對自己的小孩太不負責了。〉
「哈哈哈哈哈……」
媽媽不見了。
不知過了多久?周圍突然一陣騷動。小女孩被救上岸了。大人七手八腳地把渾身溼透的小女孩從河裏拉上來,而我則是在雨水拍打之下凝視着這一幕。衆人紛紛跑上前去,歡聲與哭聲交雜。沒事吧?睜開眼睛。太好了,幸好你沒事……
某天傍晚,爲了回顧昔日的美好回憶,我來到開始堆積塵埃的媽媽的房間,站到椅子上,唱起和媽媽一起唱過的歌曲。
然而,當我開始唱歌,才發現自己完全唱不出來。聲音彷佛卡在喉嚨深處,出不了口。我的腦子一片混亂。心中似乎有什麼在抑制我唱歌。咦?爲什麼唱不出來?淚水奪眶而出。
後來,我成了高中生。
「有什麼關係?」
遠處傳來救護車的警笛聲。小女孩裹着毛毯,被衆多大人抬離了河岸。
「來。」
我補上了紙,並用便利貼加以補充,寫了首長長的歌詞,又將湧上心頭的音階寫成了長長的樂譜;至於無法用歌詞或樂譜宣泄的情感,則是以繪畫的形式傾吐。漩渦有很多種,有的像是河面上的漩渦,有的像是吞噬一切的黑洞,有的像是頭頂上的窟窿。房間的地板被歌詞、圖畫與樂譜交雜的紙張淹沒了。
之後只剩下痛苦的記憶。
幾個女生的影子紛紛將麥克風塞過來。怎麼回事?
「鈴。」
因爲這個緣故,合唱練習時,是由副校長伴奏,全校學生一起唱歌。雖說是全校學生,其實也不過十三個人而已。由於僅有十三個人,一下子就被發現我沒出聲,只是在對嘴。副校長問我爲何不唱歌,而我什麼也沒說。我以爲會捱罵,但是副校長並沒有罵我,反而說從下次起我可以坐在旁邊看就好。如此這般,我獨自坐在音樂教室角落,看着大家練習。或許我看起來就像是個木訥寡言、有氣無力的少女吧!
在河邊戲水的朋友、家庭及享受釣魚或泛舟之樂的民衆全都束手無策,只能呆立原地看着這一幕。也難怪他們只能呆呆站着。湍急的水流分隔了小女孩與人羣,大家都知道要救人沒那麼容易。某個大人正在用手機與某處通話,然而,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小女孩所在的沙洲變得越來越狹窄,救難隊鐵定趕不上,因此大家愛莫能助,只能杵在原地。
大家只顧着關心小女孩,沒有人發現我媽不見了。
我和媽媽的幸福回憶就在這裏戛然而止。
鄰居在路上看到我們,都會特地和我們打招呼,陪我們談心,含淚鼓勵我們。
我到底在做什麼?我打從心底感到厭煩。
〈在下雨天裏跳進暴漲的河川,根本是自殺行爲。〉
留言的人根本不瞭解實際狀況,大概到了隔天就會忘記自己留過什麼言吧!但是被留言批評的人卻永遠忘不了這種打擊。意外剛發生時,認識的人看到這類留言,都會義憤填膺地拿給我看。當時的我年幼無知,對於這些留言似懂非懂;然而,隨着年紀增長,我逐漸瞭解其中的含意,併爲了這些無意識的惡意而痛苦不已。我尚未接受失去媽媽的事實,這些留言卻說得像是捨身救人的媽媽有錯,身爲死者家屬,教我情何以堪?
我想,媽媽大概沒有聽到我的呼喊吧!她確認小女孩的位置,繞到上游方向之後才下水,順着水流去救人。
從前我覺得唱歌那麼快樂,那麼必要,顯然是因爲有媽媽聆聽。
──媽爲什麼拋下我下水?爲什麼沒有選擇和我一起活下去,而是選擇去救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小孩?爲什麼我孤伶伶的?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
我終究還是被拉進了房間裏,隔音門在背後砰一聲關上了。
而媽媽並未理會我,只是在廚房的相框中微笑着。
然而,客觀看來,就算唱不出歌來又如何?並沒有任何大礙,不是嗎?即使唱不出歌來,也不會有人譴責我,人生依舊會繼續下去。
只有我不斷地高聲呼喚。
昏暗狹窄的走廊上。
「媽!」
我喃喃說道。
揹着樂器箱的流行音樂社女生一面嬉笑,一面踩着輕盈的步伐追過了我,別在書包上的可愛貓咪布偶隨之搖晃。我別在書包上的是「咬牙硬撐丸」的便宜塑膠製吊牌。「咬牙硬撐丸」是一個用手抵着牆壁忍受痛苦的蛋型吉祥物,不知是不是因爲忍過了頭,頭部有裂痕;想當然耳,一點也不可愛。
之後的事我記不清了。
不屬於任何地方的我快步走出了學校。
我如此抵抗,然而──
在哪裏?我左右張望,尋找媽媽。
〈聽說死者對泳技很有自信,不過河川和游泳池可不一樣啊!〉
我從架子邊緣依序抽出唱片來聽。如此日復一日地聆聽,好不容易纔讓激動的情緒平復下來。
「媽……!」
那是個花俏的KTV包廂,粉紅色與紫色照明妖豔地旋轉着。我聞到了薰香的香味。聽說這是隻有班上女生參加的同樂會,但是看到女生們站在沙發上搖頭晃腦的狂亂模樣,我覺得自己實在無法融入她們。
「這個在『U』很流行耶~」
剛纔天氣還那麼晴朗,不知幾時間,藍天已經消失無蹤,罩上了一層厚厚的烏雲。美麗平靜的河川在稍不留意之間變得一片混濁,水位暴漲,帶着流木以驚人的速度流動着。不難想像上游正下着豪雨。
入冬了。
「難道就你一個人不唱歌嗎?」
「唱不出來是騙人的吧?」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幾十支麥克風接二連三地往我的臉上塞。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我想說好痛、住手,可是說不出話來。
「快唱。」
「欸,唱吧!」
「唱啊!」
她們的聲音帶有恫嚇之色。
「叫你快唱聽不懂啊?」
「唱啊!」
「快唱!」
哇啊啊啊!
我忍不住大叫。
同時,麥克風紛紛彈開,散落一地。
在沙發上跳舞的女生們驚訝地看着我。她們一臉錯愕,鴉雀無聲。
「怎麼了?小鈴。」
麥克風和女生們的影子全都像幻影一般消失無蹤。
「沒、沒事。對不起,我先……」
我沒有圓滑到足以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地步,也不懂得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可是我又不夠堅強,不夠達觀,缺乏覺悟,當不了獨行俠。
「啊……啊……」
〈小鈴你看,這太厲害了,好好笑。〉
話還沒說完,我便使勁推開KTV包廂的門,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我在橋中央衝動地吐出聲音。
「嗚嗚嗚嗚嗚……!」
下了巴士一看,粉雪漫天飛舞。
我跪了下來,無法抗拒來勢洶洶的逆流胃液,探出身子,朝着橋下的清流嘔吐。
這根本不是歌,只是乾嚎。書包從肩膀上滑落。如果我唱歌,大家就會原諒我嗎?如果我唱歌,就能跟大家成爲好朋友嗎?在這種地方獨自唱歌也沒用。我的聲音活像快被壓扁前的臨死哀嚎,但我還是擠出聲音,唱着與媽媽合唱的那首歌。那時候好幸福,和現在完全不一樣。粉雪在水流中打轉,眼前突然變得一片漆黑。
咘~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走下巴士站的坡道,我險些滑倒。高知市內姑且不論,深山裏是會下雪的。
嘔吐物滴滴答答地掉落水面,製造出幾道漣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書包裏滑落的智慧型手機收到了通知,是小弘傳來的訊息。
唱歌?
胃部深處湧上一股嘔吐感,我連忙用雙手捂住嘴巴。
走過沉下橋時,響起了薄冰破裂的聲音。混凝土橋面凍結了。
不是我任性,唱不出歌來的謠言都是假的,我只是缺乏自信而已。我想和大家當好朋友,真的。我知道,我當然知道。所以……
我吸了口氣,冰冷的空氣滲進了喉嚨;即使如此,我還是對着河川繼續唱歌。
好冷。
她張貼了某個連結。
頭髮變得亂七八糟,嘴巴里都是胃液,好臭。我好痛苦,好想將一切化爲烏有。我一面發抖,一面嗚咽,淚珠滲進了冰冷的臉頰,一陣刺痛。乾脆消失算了。粉雪重疊堆積的細微聲響從身旁傳來。就在這時候──
或許是有人聽說我唱不出歌來,告訴了大家。
把胃裏的東西吐個精光以後,我倒在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