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

17點整，防災行政無線通訊系統開始透過揚聲器播放〈朧月夜〉。

聖歌隊的女性成員們陸續抵達廢棄小學，將車子停在操場上。

她們上了二樓，從教室後方的門悄悄窺探裏頭。

教室裏瀰漫着緊張的氣氛 。

大型螢幕上映出了白色的房間，音樂聲隱約從視窗傳來。惠依然捂着知的耳朵，動也不動；父親俯視着兩人，突然轉過身去，消失於走廊上。

砰！深處的門關上的巨響傳入耳中。

「他真的是他們的爸爸嗎……？」

頭慎喃喃說道，身旁的瑠果也啞然無語。

忍用嚴厲的目光看着這一幕。

視窗裏，知一臉擔心地看着惠。

『惠，沒事吧？惠……』

惠依然弓着身子，垂頭不起。

這麼纖細的少年居然是龍，我不敢相信。

小弘喃喃自語：

「原來如此……我好像懂了。惠是爲了鼓勵知，纔在知的面前逞英雄。在這樣的狀況之下……」

惠終於抬起頭來，開口說話安撫知。

小弘目不轉睛地凝視着這一幕。

「龍爲何那麼強？『U』的體驗共享技術可以顯露出隱藏的另一個自己，所以這種被壓抑的狀況反而造就了他的強大力量。就和成了貝兒的鈴一樣……」

我想直接跟惠說話，我必須和他談談。

我朝着手邊的滑鼠伸出了手。

「怎麼可能！」

「不是……」

〈快報警！〉

視窗中的惠與知察覺了，望向螢幕。

「已經掛斷了。」

『幫忙？怎麼幫？』

黑暗中響起了一道聲音。

只要按下綠色按鍵，就能直接交談。

「該怎麼辦……」

「……？」

三個頭像消失，只剩下我的頭像。觀看人數又變回了〈1人正在觀看〉。

「……我是想幫助你們，才按下通話鍵的。我想幫忙，有沒有什麼我可以出力的……」

惠用銳利的眼神瞪着我。

「……貝兒！」

我回過神來，連忙按下通話鍵。

他們似乎聽得見。

「不是！」

那駭人的眼神和齜牙咧嘴咆哮時的龍一模一樣。我則是和當時的貝兒一樣，只能緊緊地閉上眼睛，縮起身子。

然而──

喜多太太的口中也吐出了同樣的話語。

「沒事了，用不着擔心了。」

「……？」

「…………」

『滾出去！』

只有忍靜默不語，陷入沉思。後來，他緩緩地抬起頭，對着我的背影說道：

我衝動地抓起滑鼠，按下了綠色通話鍵。

惠卻是恨恨地一口否定。

「你在哪裏？回答我！」

我垂着頭，繼續思考。

倚牆而坐的知立刻起了反應，伸長脖子。

除了我以外，三個聊天頭像陸續出現於畫面上。

惠操作鍵盤，切斷了通話。

我是誰？

怎麼幫？怎麼幫……

『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幫忙！我已經聽膩了！』

我──那已經不是針對我個人，而是針對天真的大衆、社會與世界；不負責任的話語、殘酷無情的態度、刻薄寡恩的心、對弱者不自覺的輕視，以及掩飾這些行徑的欺瞞。惠的視線就像一把利刃，指着這些事物。

然而，惠打斷了我，厲聲質問：

『你是誰？』

逐漸擴大的空間活像一顆大蛋的內側。

彷佛有一股壓力將我往後推。

小弘喃喃說道。

「用你原本的面貌唱歌吧！」

嘟──嘟──喀！

畫面左下角是綠色的通話鍵和紅色的結束通話鍵。

其中一人鐵定是剛纔短暫加入聊天室的那個人。他是去帶朋友來確認的。他們大剌剌地闖進來，不負責任地喧譁吵鬧，留下刺耳的哈哈大笑聲以後，便退出了。

「該怎麼辦纔好……？」

「……看得見我嗎？……聽得見我的聲音嗎？剛纔我都看見了……」

〈唱歌！〉〈貝兒。〉〈唱歌！〉〈貝兒。〉〈求求你。〉〈唱歌……〉

小弘用同樣大的音量制止我，接着又垂下頭來，擠出聲音說道：

「看仔細，只要她唱歌，那傢伙就會來。以前也是這樣。」

「他一定會來，一定會……！」

然而，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拼命叫道：

纔剛發生過那樣的事，在這種狀況之下，真的能夠平心靜氣地交談嗎？

『幫忙，幫忙，幫忙，明明什麼都不知道。幫忙，幫忙，幫忙，光說不練誰都會。幫忙，幫忙，幫忙，我想幫助你們，想替你們出力。幫忙，幫忙，幫忙，再怎麼憐憫，再怎麼同情，流再多眼淚，也不會改變什麼。』

「惠，欸，回答我！」

惠凝視着螢幕，緩緩地站了起來。他的身影自然而然地與龍的身影重疊了。

小弘猛省過來，仰望着我，小聲說道：

賈斯汀虎視眈眈。

「……？」

〈已連線。〉

惠停下腳步，打斷了我。

就是現在。

我以貝兒的身分訴說着。

喀！嘟──嘟──

「…………！」

但是畫面依舊毫無反應。

「……他絕不會跟你說他在那裏的。」

心臟撲通亂跳。我一面發抖，一面呼喚。

「我想去找你。告訴我，你在什麼地方？只要跟我說……」

他大概以爲我和剛纔的嘻笑聲是同一夥人吧！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強忍着幾乎快奪眶而出的眼淚溫言訴說，只希望他能明白。

『幫忙，幫忙，幫忙，我已經聽過很多次了。我會和你爸爸好好談談。我跟令尊談過了，他已經明白了。可是狀況一點也沒有好轉。幫忙，幫忙，幫忙。欸，你倒說說看，你幫得上什麼忙？』

「他根本不相信你！」

沒錯，空口無憑，誰都可以自稱是貝兒。我沒有任何證據，無法證明我是本人。這樣的人說的話，誰會相信？

「我、我是貝兒……啦……」

惠強忍着心底無以名狀的憤怒，怒視着我。

賈斯汀和幹部們從大樓街俯視着這一幕。

畫面立即顯示錯誤代碼，嘟嘟聲持續作響。

『你也是來打探隱私，嘲笑別人的？』

無數的As形成的團塊爲了製造空間而往外膨脹，同時，新一批As也陸續靠攏過來，團塊變得越來越巨大。

惠搖晃身體大吼，像是要宣泄內心的所有怒氣一般。

〈天啊，是家暴現場！〉

「讓出空位來給貝兒！」

惠的表情絲毫未變，緩緩地走向我（網路攝影機）。

〈你看，我說的是真的吧？〉

幾道年輕的聲音加入了聊天室。

「真人是頭一次見面啦！」

As們的聲音迴盪着。

遊標遲疑地搖曳着。

我頓時慌了手腳，滿臉錯愕，自信缺缺、結結巴巴地說道：

突然，〈已連線〉的自動語音響起。

『看了剛纔的畫面，感想如何？看到別人受苦，很開心嗎？』

惠終於坐起身子。知安心地離開他，倚着牆壁坐了下來。

公園中心的團塊變得越來越大了。

自動語音說道，畫面上顯示出我的聊天頭像和名字。

我一時語塞，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

〈An error occurred. Please try again later……〉

我像是中了箭一般，倒抽了一口氣。

在場的所有人都找不到答案。

圍住貝兒的衆多As一齊退開。

瑠果喃喃說道：

這個直播影片（視訊聊天影片）附有可以直接通話的按鍵，就跟和耶利內克、斯旺連線時的功能一樣。

我的意識也自然而然地化爲貝兒。

可是，我不敢按。

廢校教室中，忍平靜卻果斷地說道：

「不是用貝兒的外貌，而是用鈴原本的面貌向他們喊話。」

我啞然無語，動彈不得。

「啊？」

小弘回過頭來瞪着忍。

「你在胡說什麼啊，忍！」

忍依然凝視着我，繼續說道：

「我認爲這是唯一可以再次聯絡上他們的方法。」

小弘從椅背探出身子，大聲否定忍的看法。

「欸，你在胡說什麼？你知道這代表什麼嗎？鈴一路累積下來的成果全會化爲烏有耶！」

「啊啊……！」

我用雙手拄着桌子，無力地垂下頭來。小弘說的沒錯。

「但是要贏得他們的信任，只有這個方法。」

忍依然堅持己見。

小弘似乎認爲繼續和忍耗下去沒完沒了，便抓住我的手臂用力搖晃，試圖說服我。

「鈴！你是爲了什麼才努力到今天的？難道你想變回從前那個一事無成的自己嗎？想變回從前那個哭哭啼啼的自己嗎？這樣也沒關係嗎？」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面被搖晃，一面發出不成詞語的懊惱低嗚聲，猛烈地搖頭。

面對這樣的狀況，瑠果和頭慎也無言以對。

喜多太太一臉難過地守候着。

我用堅定的眼神看着賈斯汀。

然而，另一個看見人影的人卻大聲尖叫起來。

「啊？住手！」

「那是什麼……？」

〈呀啊啊啊啊……！〉

忍冷靜地說道：

「可惡！爲什麼不唱歌？混帳！」

她的背後有兩片金屬翅膀和她一起落下。或許揭紗之後，金屬翅膀就會斷裂吧！和斷裂的翅膀一起從天而降的少女看起來宛若被扯下翅膀的墮天使。

該怎麼辦？

〈完全不一樣……〉〈雀斑倒是一模一樣。〉〈裝置把掃描到的本尊生物資訊和衣服資訊全都照實呈現了。〉

換作自己，一定無法承受。將自己的本尊昭告全世界，比赤身裸體更加難堪。

忍走上前來。

風與光的粒子和泡沫繞着我打轉，宛若要洗淨我的全身一般；頭髮、腳、手臂、手指、指甲、睫毛和嘴脣，所有要素都被逐一去除。

〈貝兒被揭紗了？〉〈是誰揭紗的？〉〈不，是她自願的。〉〈自願？〉〈爲什麼？〉〈幹嘛這麼做？〉

我（貝兒）下定決心，緩緩地抬起頭來。

並點開了APP。

目睹光芒的As都露出了不可思議的表情。

我一把扭住他的右手。

他操作桌上的筆記型電腦。

「快唱歌！」

As們一陣騷動。

〈那……〉〈那是什麼……？〉

「啊啊……！天啊……！」

我直視着他，緩緩地舉起左手。

他大聲怒吼，衝了出去。

然而，現在這一瞬間，我豁然開朗，該做的事變得顯而易見。

賈斯汀朝着前方伸出雙手，一直線向我走來。

「鈴。」

教室的大螢幕中央映出了團塊內部。

「啊……！」

看見領帶隨風翻飛、及膝百褶裙飄然擺動的我以全世界獨一無二、滿臉雀斑的真面目示人，所有As都是一陣譁然。

「播放歌曲的APP是這個嗎？」

此時，啪地一聲，團塊上方出現了一道裂痕。

「快唱歌！」

「我們死守的祕密……」

蛋形團塊的內部突然散發出耀眼的綠光，數道光芒從縫隙外漏。

吉谷太太和畑中太太也一樣。

我在空間着地，綠光斷斷續續地消失了。

賈斯汀驚訝地瞪大眼睛。

「啊？」

這種情況現在正發生在我身上。

我的全身都籠罩在這道光芒之下。

『通常，透過裝置讀取的生物資訊會經由特殊程序變換爲As，但是這道光可以將變換全數無效化，讓本尊直接顯像於『U』的空間上，這就是揭紗的原理──』

「…………！」

「怎麼可能！居然有人自願揭紗？」

佩姬蘇打了個冷顫。

被綠光包圍的貝兒逐漸消失的同時，另一個人物散發着耀眼的光芒，緩緩下降。

「唔！你要做什麼？」

賈斯汀闖入蛋形團塊，朝着內部邁進。

有人逐漸靠近。

爲什麼？

我（鈴）下定決心，緩緩地抬起頭來。

蛋形團塊中的我同樣望着地面，顫抖搖頭。

同時，透鏡體以最大功率釋放出揭紗的綠光。

可是，貝兒卻主動以本尊示人。

映照內部的視窗淹沒了畫面。

As們一陣騷動，每個人都指指點點，滿臉愕然。

賈斯汀曾說過。

〈貝兒的本尊……〉

舉目所及，全是集結於公園的As。幾百萬？幾千萬？幾億？我不知道有多少人。過去我從沒看過這麼多人聚集在同一個地方。

幹部完全來不及制止他。

我猶疑了許久，不知該如何是好。

金屬翅膀從賈斯汀右手的手環猛然飛出，大大地拍動。

爲了親眼見證接下來發生的事，棲息於『U』的衆多As陸續朝着巨大蛋形團塊集結。

小弘As不敢直視這幅光景。

右手被抓住，令賈斯汀大爲動搖。

「和我一樣嘛！」

那一定就是貝兒。

佩姬蘇也在其中一隅。她也親眼目睹了貝兒被揭紗的瞬間。

她忍不住用雙手捂住臉龐。

小弘尖叫，抓住忍的手臂。

那是個身穿學生服的少女。

尖叫聲隨即散播開來。

「對我釋放光芒！」

我站在岔路之前。

賈斯汀在團塊內部一臉驚愕地叫道：

「什麼？」

「釋放光芒！」

是賈斯汀。他侵入了團塊內部。

小弘抱着腦袋猛搖頭。

「實質上，他們的真實身分已經曝光了。鈴繼續戴着面具，能爲他們做什麼？繼續隱藏真面目，能夠傳達什麼？」

「唱歌把醜陋的龍引過來！」

我叫道：

咘嗚嗚嗚嗚嗚嗚……

該怎麼辦？

但是忍並未理會她，仰望螢幕。

見我一直沒有動靜，賈斯汀再也按捺不住了。

有人在潰散的團塊中心發現了散發着綠光的嬌小人影。

以裂痕爲起點，無數的As開始往下潰散。潰散引發了更大的潰散，裂痕逐漸擴大；隨着轟隆巨響，無數的As被衝到了『U』主街的廣大「公園」區塊。

少女──那就是真實的我。

論真正的面貌，或許自己長得比貝兒更醜。在現實世界中位於金字塔底層的自己連美夢也作不得，是靠着『U』才能重獲新生。好不容易到手的美夢，居然有人主動放棄？

「貝兒……原來她是個這麼普通的女孩……」

佩姬蘇不明白。

極度的緊張竄過我的全身，令我不敢直視前方；手、腳、手指和下巴都在發抖。

奧本太太神情嚴厲地凝視着我。

螢幕前的我正在垂頭思索。

中井太太盤起手臂，帶着不好應付的表情凝視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