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的城堡

四周都是老人們嘰嘰喳喳的說話聲。

這一天，我家附近的「交流裏」有移動超市來停車場擺攤，大家都聚集在這裏購物。

「交流裏」是縣內各地的村民活動中心之一，由各地區的人自行經營，用來銷售或宣傳特產品。

也有提供餐點。

白板菜單上寫着「飯菜 400日圓」。

我和小弘在深處的位子上坐了下來。打從我第一次帶小弘來，她就愛上了這裏，今天同樣擺出常客的架式，豎起兩根手指。

「筒井奶奶，兩份『飯菜』～」

「來了～」

筒井奶奶彎腰駝背地走進廚房。奶奶做的料理是最棒的。我還是小學生的時候問過她年齡，她說是八十五歲；現在問她，她還是八十五歲。她究竟是幾歲？這是個不可考的問題。由此也可知道她的身子骨有多麼硬朗。

等候期間，小弘用智慧型手機播放新聞影片給我看。

耶利內克在衆多媒體環繞之下，神情肅穆地說道：

『炒名氣是毫無根據的指控。我因爲車禍而失去了最愛的人，現在仍處於深沉的哀傷之中。我在女朋友受傷的同樣位置刺了青。』

許多攝影機在拍攝跪在墓碑前掩面哭泣的他。

我想起網站上的墓地照片，是同一個地方。他那個戴眼鏡的女朋友大概就是在那個撞得稀巴爛的汽車車禍現場過世的吧！見了他令人意外的感性一面，我不禁瞪大了眼睛。

「哦～原來每個人都有不爲人知的祕密啊！」

我說出了心中的感想。

然而，小弘卻是啼笑皆非地看着我。

「你真好騙。他就是要你這麼想，其實隱藏了更大的祕密。」

「你太多疑了。」

「當然啊！問題在於他真正隱藏的到底是什麼。」

人魚擺動六隻腳，笑道：

「我就知道。我只跟你一個人說。」

「那你怎麼不跟我一起來？」

奶奶煮的面線是絕品。

小弘的智慧型手機待機畫面，是在寫滿了整面黑板的物理習題解答與驗證之前微笑的寺田老師。

「呃……」

「沒關係。」

「我不會說的。」

我在倒映着雲朵的潮溼沙灘上邁開腳步，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環顧四周，只看見水平線與地平線的交界。

人魚在我開口詢問之前，便識趣地說道：

小弘捂着變紅的臉頰，低下頭來。

「等等等等！」

然而，人魚並未回答，搖着觸手離去了。

我試圖叫住她，但爲時已晚。

「……我在找城堡。」

此時，突然又響起了一道聲音。

遠離『U』那大河般的主街，朝着雲海前進，便可看見許多漂浮的小島；據說這些單元是『U』初期的產物，在停止運作並關閉之後，便成了昔日網路服務的殘骸，而『龍的城堡』就藏在其中一座小島上。

「咦……？」

「奶奶！再追加兩份面線！」

「欸，別在這種地方亂說啦！真是的。」

我追了上去，可是馬上就追丟了。

「哈……哈……」

我試着詢問：

「啊！」

「哈……哈……」

風景以人魚爲中心產生了變化。

我走出柱子後方，環顧四周。

此時，小弘突然住了口。

「在找東西嗎？」

「不是啦！我只是在想，你跟爸爸媽媽都會交談。」

「……你是誰？」

「……這裏？」

「在哪裏……？」

我再次探問。

廢墟大樓之間的主街中心有道視線看着我。

「真是的……」

「──抱歉。」

是賈斯汀軍團的隊員，似乎在尋找什麼，不久後便走掉了。或許他們也收到了同樣的情報，來這裏找龍。

樹幹與樹根錯綜交纏，令人寸步難行，彷佛在阻礙我的去路似的。我在幽深的原生林中彷徨，完全迷失了方向。

轉眼間，眼前被雪白的雲朵覆蓋了。

筒井奶奶從廚房探出頭來。

是海岸。

「啊！這裏是哪裏？」

「……我在找城堡。」

此時，突然有道聲音響起。

小弘把智慧型手機抱在胸前，小聲說道。

「我是A．I，無所不知。」

「每個人都有祕密啊！」

「我就知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陪着你啊！」

人魚A．I笑了，背上的觸手宛若在游泳似地搖動着。

「我？我沒有祕密。」

下一瞬間，我變成站在深淵旁，壯麗的瀑布在我的眼前落下。

「真的很抱歉。」

那是個由美少女與白色海蔘混合而成的神祕生物，輕飄飄地浮在空中。該說美少女的身體是海蔘？還是海蔘的頭是美少女？

「有什麼困難嗎？」

「今天寺田老師會補課。事後我會看錄影檔的，拜拜！」

「來了～」

「……啊！」

我還沒機會插嘴，就被傳送到其他地方了。

「是寺田老師，物理的……」

「啊，等等！」

小弘凝視着我，喃喃說道：

和主街一樣，單元分爲「摩天大樓」及「公園」兩種區塊。雖說是公園，並不是真的有綠色植物，而是像針葉樹一樣的四角錐排排並列，並用圓形零件鋪設而成的廣場；這些零件多有脫落，立體部分也呈現碎裂狀態。我在這樣的殘骸之間緩緩前進，穿過了通往摩天大樓區塊的閘門。

她在嘴巴前合掌，一臉歉意地說道：

放眼望去，平坦的淺灘上空無一物。風很大。

看到人影，我連忙躲到柱子後方。

厚大衣底下開始冒汗，帽兜勾住了樹枝。這裏沒有路，也不知道會通往哪裏；然而，若不移動，我就無法離開這個迷宮。即使不認得路，還是隻能往前進。

我凝視着「飯菜」。炸蔬菜、燉豆子和燉豆腐、蔬菜湯、燙青菜、白飯。

「……這種廢墟里真的有『城堡』嗎？」

「小弘還不是一樣？」

我來到了一棵枝幹與巨巖交纏的奇妙樹木前。不知道它是抱着岩石？還是想勒死岩石？我停下腳步，不知如何是好。此時──

和剛纔不同種類的人魚。髮量豐盈的綠色捲髮，腰間纏着活像大腸髮圈的花邊。她也是A．I嗎？

這道聲音傳入耳中。

小弘As不在這裏。

這時候，正好筒井奶奶端着兩個托盤走過來。

小弘突然變得滿臉通紅，手足無措。

她的粉紅色頭髮上彆着可愛的海星髮飾。勉強歸類，應該算「人魚」吧！

「這次絕對錯不了！」

「啊，等等！」

「有什麼困難嗎？」

我一直避着爸爸，而爸爸顧慮我的感受，也刻意保持距離。可是，這樣下去行嗎？父女倆相依爲命，卻各自喫飯，這樣不是很奇怪嗎？

這裏真的有城堡嗎？

「你想知道城堡的地點吧？別跟其他人說喔！」

「小弘的手機待機畫面……」

接着，她迅速地抓起筷子，大口扒飯，喫得嘖嘖作響，就像是要讓我聽見似的。

「來，這是你們點的飯菜。」

「你絕對不可以跟我爸媽說喔！他們一直深信我是個乖寶寶。」

「對、對老師來說，我只是路邊的石頭。」

沙灘上堆積着五顏六色的貝殼，一個美少女與細長海葵混合而成的神祕生物正在貝殼堆的後方看着我。

美少女與蝦蛄混合而成的神祕生物正在看着我。

「哈……哈……」

小弘As收到了新情報。

有城堡嗎？

「要是我媽知道了，搞不好會口吐白沫而死。像前一陣子，啊──」

我一味地行走，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是在往前進，心境宛若迷路的孩子。和剛纔的原生林迷宮相比，雖然好走許多，但是無論走多久，風景都沒有變化，精神上相當煎熬，有種再怎麼努力都是白費的感覺。

「鈴也一樣。」

「我們家正好相反。媽媽死了以後，只剩下我和爸爸相依爲命，可是我們在家裏幾乎都不交談。」

一張小臉從粉紅色的軟管末端探了出來。另一側有四根指頭，指甲都上了彩繪。

我戴着帽兜，前往某個可疑的單元。

「好了，別垂頭喪氣的，快喫吧！」

在小弘的催促之下，我拿起筷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喫起白飯。小弘的嘴裏塞滿了白飯，並轉過了頭，豎起兩根手指。

「咦？」

「哈……哈……在哪裏……？」

映入眼簾的是清一色的白，分不出上下左右，已經不是迷不迷路的問題了。強烈的不安侵襲了我。

「什麼都看不見！唉……」

該不會就此消失吧？恐懼湧上心頭。

此時──

「傻瓜，你被騙了。」

一道聲音傳來，我喫了一驚，回過了頭。

「……咦？」

有個物體輕飄飄地浮在連綿不絕的雲海上。

「……啊！」

是天使As。他拍動着柔軟的白色翅膀。

「再這樣下去，你永遠都找不到。」

「你……知道城堡在哪裏嗎？」

「別管城堡了，陪我玩。」

雲海逐漸散開，另一頭的山脈映入了眼簾。一條細長的道路沿着陽光照耀的斜坡延伸。

「來，跟着我走。」

天使As像是在引誘我似地翻身離去。

「啊……等等……！」

我邁開腳步追趕。只見山脈的更上方，高高聳立的雲朵背後似乎隱藏着某種巨大的物體。我定睛凝視。雲朵緩緩地散開了。

從縫隙間可以看到部分的建築物。那是什麼？

不可思議的花紋，奇妙的形狀。那是──

我摘下一朵玫瑰。

眼看着就快追上他，門卻啪一聲關上了。

「快。」

「可是……」

龍將手攤開，只見天使As用雙手環抱的胸口不斷地閃爍着，就像是心臟在撲通撲通地跳動。天使As用氣若游絲的聲音問道：

龍以幾乎快掉下去的幅度探出身子，用雙手溫柔地包住天使As，輕輕地將他拉回來，以免傷到他。

「怎麼辦？」

「不是。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

「欸，回答我！」

沒有人的氣息。

他像枯葉一樣搖搖擺擺地掉落，又像被風吹跑似地飄走了。

疑問不禁脫口而出。

聞言，我如此反問。

龍穿着活像破布的襤褸衣衫，而無數的斑紋就和他穿着紅色斗篷時一樣，烙印在同樣的位置上。斑紋似乎已經數據化，即使更換服裝，依然會顯現出來。

回頭一看，龍從柱子的陰影現身了。

「我是有事想問你纔來的！」

「嗚，嗚……」

事出突然，我愣在原地，動彈不得。

天使As在樓梯上催促我。

我問道，但是沒有回應。

龍發出困惑的聲音，追逐天使As。他的聲音和剛纔完全不同，充滿了擔憂之色。

就在這時候──

天使As得意洋洋地炫耀：「祕密玫瑰。」

爬上樓梯以後是個陽臺，似乎蓋到一半就停工了，外牆呈現裸露狀態。

「等等……」

我愣在原地，好一陣子動彈不得。膝蓋在發抖。

「再不滾出去，我就把你咬成碎片！」

「虧我們那樣百般阻撓……」

「你爲什麼在這裏？」

龍的聲音在半塌的舞廳暗處迴盪着。

「滾出去！」

吱吱吱吱吱……

「她是怎麼跑進來的？」

「哪個纔是真正的你？」

是天使As。

我用手抵着門，不知如何是好。

舞廳裏有十二個排成圓形的閘門，每個閘門上都有獨特的花紋。天使As一面啼叫，一面飛出了螺旋花紋的閘門。

然而，我硬是甩了甩頭，讓自己恢復正常。

一道宛若幼犬叫聲的虛弱聲音傳來。

我裝作沒聽見這些聲音，繼續往前進。

龍突然回過頭來，目露兇光地恫嚇我：

龍轉過頭，用銳利的目光看着我。

我更加定睛凝視，眼睛逐漸適應了黑暗。鞋跟的聲音在格紋大理石地板上回蕩。挑高的大廳中央有道大大的樓梯矗立，宛若中世的城堡。

「……城堡……！」

「你是誰？你是……？」

玫瑰。

在數位廢墟里綻放的玫瑰。

吱吱吱……

「滾出去！」

我走向深處。走在長廊上時，我同樣聽到了竊竊私語聲，是從陰森恐怖的雕像背後傳來的。

龍又強調了一次之後，便離開了中庭。

「嗚……嗚……」

「是……他帶我來的……」

「祕密？」

「……等等！」

然而，龍不理不睬，繼續大步前進，從走廊來到了一個空曠的空間。

「有人在嗎？」

龍沒有回答，離開了原地。

天使As一面啼叫，一面飛到陽臺外側。

龍破口大罵。

是那些害我迷路的人魚。她們躲在陽臺的柱子後，絕對錯不了。

龍柔聲回答，可以感受到和那充滿攻擊性的外貌背道而馳的體貼入微。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他的背影。

「啊？」

「你要去哪裏……？」

「主人會生氣的……」

「啊……！」

我半信半疑地伸手推開大門。

見狀，我不知如何是好。

看起來就和真花一模一樣。從白色、紅色、桃紅色到深紅色與黑色，五彩繽紛。我拿下帽兜，走上前去。特有的甜美香氣撲鼻而來。

「等等……」

「爲什麼擅自闖進來？」

「哇啊啊……」

我也可以進去嗎？其實我有點遲疑，但我是爲了尋找龍的城堡而來，經過千辛萬苦才抵達這裏。我鼓起勇氣，打開了大門。

我快步追趕走在長廊上的龍。

怒氣騰騰的龍迅速地繞到我和玫瑰之間。

「吵架……？欸，你們在吵架嗎……？」

我連忙快步追着他上了樓梯。

龍彎過轉角，打開了一扇大門，走進房間裏。

滿腦子想的都是龍──他的真實面貌。

「等等！」

天使As滑進微微開啓的門縫。

「……好漂亮。」

我抬頭仰望，忍不出發出感嘆之聲。

「啊……」

然而，仔細一看，高高的天花板與粗大的柱子之上有許多奇形怪狀的細緻雕刻。莫非這裏看似與中世的建築樣式相仿，其實完全不一樣？除此之外，隨處可見區塊雜訊，或許是檔案損毀以後就被棄置了。

龍繼續追趕，我也隨後跟上。

我抬頭仰望並爬上城堡裏的龜裂螺旋梯。螺旋梯多處都因爲檔案損毀而化成了方塊。

「……哪個？」

「什麼樣的祕密？」

見了他露出的利牙，我好怕真的會被喫掉，忍不住發抖。不過，輸人不輸陣，我拼命鼓起勇氣，回瞪龍的眼睛。

某處傳來了少女們的竊竊私語聲。

「…………？」

那裏真如小弘As的情報所示，是龍的城堡嗎？

在天使As的引領之下，我來到了中庭。中心有個狀似方尖碑的四角柱，半途變成了方塊，不斷地轉動。這裏的檔案似乎也是損毀的。不過，我的視線卻被其他事物吸引了。

「等等！」

反倒是有道野獸低嗚般的聲音逼近了身後。

「…………」

「這是我種的」

我快步追趕在走廊上大步行走的龍。

我坦率地說出了心中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