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安
《龍與雀斑公主》 · 細田守 · 5131 字
教室窗外下着綿綿細雨。
小弘拄着臉頰,一面捲動畫面,一面念出『U』的對話框內文。
〈貝兒不開演唱會了嗎?〉〈我想聽貝兒的歌聲。〉〈爲什麼不唱了?〉〈是怕又會有人鬧場吧!〉〈都是龍的錯。〉〈快點被揭紗啦!〉
我坐在椅子上,抱着膝蓋聆聽大家的話語。
一字一句都讓我心痛。
「別再去打擾龍了。不知道祕密也沒差啊!」
「就算我們放棄也沒用。『U』可不是我們班上那種芝麻綠豆大的社羣團體,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了。」
小弘切換到某個匿名留言板。
〈龍啊,快點消失吧!〉〈龍沒有任何價值。〉〈龍沒有存在意義。〉
無意識的惡意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不留任何情面。
我放在桌上的智慧型手機播放着賈斯汀軍團的影片。
〈龍是危害『U』的秩序的危險分子。徵求關於龍的新情報。標註#Unveil_the_Beast。〉
無論在任何地方,龍都逐漸被逼上絕路。
鬍子臉男性收看的直播影片中,有某個As正在大呼小叫。
〈龍是個長得像仙人一樣的死老頭!〉
公園長椅上的戴眼鏡女孩收看的直播影片中,有某個As如此反駁。
〈龍的真實身分是天才電玩少年!〉
正在上課的國中女生藏在桌子底下的智慧型手機畫面裏,有某個As輕聲說道。
〈龍的內在是個大騷貨。〉
穿着橄欖球衫的男人倚着更衣室牆壁,收看直播影片。
「這麼說來,龍……」
福斯淡然說道,把手放在胸口上。
披肩和外套掛在衣帽架上,而我則是被迫坐在木椅上。除了天花板上的照明照耀的圓形大理石地板以外,周圍一片漆黑,彷佛置身於舞臺上一般。
他決定在家裏的書齋進行直播,比較安靜。他用三角架固定智慧型手機,按下了直播鍵。
〈欸,貝兒真的又要開唱了嗎?〉〈那只是謠言啦!〉〈可是聽說她要辦驚喜演唱會。〉〈那是亂傳的。〉〈可是,如果是真的……〉
「不可原諒!」
我感覺到一股氣息,心下一驚,回過了頭。
『輸家就乖乖閉上嘴巴吧!』
有道耳熟的聲音傳來,小弘As回過了頭。
「……就算知道,我也不會說。」
『等等,我沒死!』
並用各種語言寫着這段文字。
小弘As看着畫面,盤起手臂。
『剽竊是他的看家本領,刺青也是看了龍以後抄來的。』
我就這麼成了階下囚。
『他最棒了!』
我也反覆自問過這個問題。
『U』有許多大型螢幕在播放福斯的直播影片。他自行暴露怵目驚心的傷疤,確實給觀衆帶來莫大的衝擊,但隨着他的真情告白,肯定的對話框逐漸佔了上風。
只見他的身上有着巨大的蟹足腫狀手術疤痕。脖子下方至胸部正中央、右胸腋下、腹部上方及腹部正中央都有傷疤,右半身還有斑斑點點的引流管孔痕。
「什麼?」
嬰兒As(斯旺)被說中了,一副作賊心虛的模樣。
「少騙人了,你是覺得用可愛的頭像,說再難聽的話都會被原諒吧?」
浮現的大畫面上打出了訊息廣告。
「不可饒恕!傷害我的人全都不可饒恕!」
穿着高領緊身衣的福斯拿下球帽,放到邊桌上,靜靜地娓娓道來。
福斯緩緩起身,脫下了緊身衣,在鏡頭前露出了過去從未示人的上半身裸體。
『剽竊?絕不可能!』
「──」
「我向來不在別人面前裸露身體,所以有人懷疑我在隱瞞什麼。前一陣子,也有人對着我怒罵,說我就是『U』裏頭的龍。不過,我既不是壞蛋,也不是火爆浪子。我想當孩子們真正的英雄。」
「…………!」
「希望沒嚇到大家。小時候,我得了很棘手的疾病,動過幾次大手術。不過,多虧了這些手術,我才能打棒球。」
前女友橫眉豎目。
他將右手化爲獅頭對準我。
賈斯汀緩緩地轉向我。
「哇!」
面對這個毫不容情的指摘──
突然間──
目前我還沒有開唱的打算,大家卻擅自期待、失望,又重燃希望。我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只能用披肩遮住困惑的臉。
他選擇的方法是拍攝個人影片,傳達訊息。
前女友在盛怒之下爆料:
福斯是她的懷疑對象之一,如今推測落空,讓她傷透腦筋。
「真、真正的我是個心靈純潔的人!」
在女性收看的八卦影片中,記者正在採訪耶利內克和新女友。
可說是傷痕累累。
焦躁的耶利內克再也按捺不住,擋住了鏡頭。
「爲什麼是嬰兒?」
牛羚隊外野手福斯是個沉着穩重、惜字如金的人。他平時待人和善,面對球迷也都是笑容滿面,即使受到批判,也不會因此顯露不悅之色或做出情緒化的反應。他並不認同「棒球只要拿出成績和數字就行」的看法,反而認爲成績越好,就該更加謙遜。光靠自己一個人是無法成事的。多虧了隊友、球迷、對賽球隊與所有喜愛棒球的人,自己才能站在這裏。
「龍,醜惡的龍。他正是爲了維護『U』而必須被揭紗的存在。可是──」
〈You hurt me。〉(你傷害了我。)
〈聽說龍其實是個大富翁?〉
『哎呀,你還活着?』
「──」
『我又沒說死的是她。』
賈斯汀義憤填膺地望着遠方。
隨侍的人魚們正在睡覺。自從城堡共舞以來,小弘As就成了照顧人魚的老大姊。
「…………?」
『他是個大騙子!』
小弘As瞪大眼睛問道:
「啊!」
畫面前方,一個抱着小熊布偶的嬰兒As正在歇斯底里地大叫。
〈和他對戰,我受到了精神傷害,我要求損害賠償。〉
擁有金色捲髮與褐色皮膚的豐腴新女友在衆多麥克風前回答:
趁着小弘As退縮之際,嬰兒As一溜煙地跑掉了。小弘As失落地垂下肩膀。斯旺也是她的懷疑對象之一,而她的推測又落空了。
『U』的As們以熱烈的歡呼接納了真誠的福斯。
他們是趁着我和小弘As及人魚們短暫分開的落單期間行動的。
『你說什麼?』
「然而我們並不這麼想。任何地方都有壞人,都有製造麻煩、擾亂秩序的人,都有爲所欲爲、嘲笑世人的人。對抗這些人的力量是不可或缺的。無論任何地方,都需要正義,都需要鏟奸除惡的力量。而我們就是正義。」
「你爲什麼老是與龍爲伍?」
「──」
「通常,透過裝置讀取的生物資訊會經由特殊程序變換爲As,但是這道光可以將變換全數無效化,讓本尊直接顯像於『U』的空間上,這就是揭紗的原理。換句話說,我擁有和造物主『Voices』同等的權限。」
我的胸口和那一夜一樣,彆着淡桃紅色玫瑰。我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它。
該不會是……?小弘As好奇地上前觀看。
「──」
「爲什麼…………」
在另一個影片中,耶利內克如此辯解。
前女友繼續爆料:
另一個直播影片中,白皮膚黑髮的前女友目光熠熠地控訴:
『U』的中心和時代廣場一樣,有好幾個比鄰相連的大型螢幕;在這些螢幕上,映出了各種面貌的貝兒──也就是我。看着螢幕的As們冒出了無數的對話框。
然而,我並不像之前那樣動搖。
我沒有回答,賈斯汀收起了紋章。
「你知道這道光爲何是正義的力量嗎?」
他熱血沸騰地用右拳擊打左掌。
然而,他有種感覺,這次針對自己的八卦報導──或該說惡質的敵意是不容忽視的。一板一眼的他認爲自己必須澄清事實才行,而問題在於要用哪種方法澄清。
賈斯汀穿着黑色西裝,打着領帶,對我展示右手的紋章。
新女友瞪大了眼睛。
新女友聳肩笑道:
「說出龍的下落。別以爲閉上嘴巴就沒事了。說,立刻說出來。要不然──」
耶利內克不知所措地把手放在額頭上,搖了搖頭。
老邁的母親和女兒坐在家裏的沙發上,一起收看影片。
「嗚嗚嗚……!吵死了!」
賈斯汀面無表情地俯視着我。
「所以,我希望看到影片的孩子們也別放棄夢想。但願這段訊息能夠正確地傳遞出去。」
不知何時,賈斯汀軍團的幹部們已團團包圍了我。
「話說回來,你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爲何網路內側沒有警察?』如今現實和『U』無限趨近,『U』卻沒有警察功能,未免太不合理了。這是每個人都有的疑惑,對吧?理所當然的疑惑。可是,『Voices』卻說『維持公平性所需的功能已經齊備』,完全不當一回事。」
「啊?」
「唔~~」
嬰兒As突然把小熊布偶扔了過來。
「你該不會是……理想主婦吧?」
『她在說謊!』
『耶利內克,纔剛死了女朋友就在約會啦?』
「我就當場將你揭紗。」
我仰望着他,靜靜地說道:
「你纔不是正義,只是想逼迫別人屈服而已,所以我不會說。」
「……!」
賈斯汀勃然大怒。
他的大手突然抓住了我的頭。
「嗚!」
衣帽架倒了。就像是扣下了擊錘一樣,透鏡體從獅頭中出現。椅子仰倒下來,在晃動之下,胸口的玫瑰掉落了一片花瓣。
「?」
賈斯汀抓着我的頭,把透鏡湊到我面前,用怒氣騰騰的聲音恫嚇我。透鏡開始發光。
「你要是膽敢再污衊我,我絕不饒你。你以爲我沒有揭紗的能力是吧?很好,這就來試試看吧!」
我掙扎着想逃走,卻被強勁的力道壓住,完全無法抵抗。
「風靡全球的歌后究竟是何方神聖?在那美麗的外皮底下隱藏着什麼樣的面孔?我大概想像得到。反正……」
心頭猛然一震。
「一旦真相暴露,還有誰會認真聽你唱歌……?」
賈斯汀目露兇光,語帶嘲弄,彷佛以傷害別人爲樂。
「不想被揭紗的話就老實招來。那小子是誰?現在人在哪裏?」
無路可逃,或許這次真的完蛋了。
就在我萬念俱灰之際。
「在找東西嗎?」
某處傳來了熟悉的聲音。
「唔!混帳!」
照片上的這些比如今年輕十幾歲的女性成員們笑容十分美麗。
「常有人問我:『那你爲什麼要住在這裏?』」
人魚們點了點頭,照料剛纔被打得眼冒金星的小人魚。
因爲我知道龍的處境變得比以往更加危險了。
「哈……哈…………」
奧本太太手扠着腰說道:
廢棄小學的體育館裏傳來了聖歌隊的女性成員們的歌聲。
賈斯汀一面瞄準人魚,一面靠近,狠狠地揮出右拳。
賈斯汀淋成了落湯雞,被耍得團團轉。
賈斯汀面露賊笑,似乎打起了什麼歪主意。
水沫也在瞬間消失無蹤。
聽衆全都專心聆聽,一動也不動。
抬起頭來一看,水流之間有個戴着頭巾的小人魚。
擺在直立式鋼琴上的照片裏的是十幾年前的女性成員們,還有當時只有六歲的我與媽媽。
賈斯汀慎重地環顧四周,彷佛在整理大夢初醒時的混亂一般。
小人魚被輕易地打飛了。
同時,一道巨大的火焰轟隆竄升。
在小弘As的引導之下,我匆匆忙忙地趕往主街的公園。
而她們現在依然一樣美麗。
「……啊?」
「呀!」
微微斜過來,一瞬間可透着光看見數位資料。
剛纔明明身在昏暗的房間,不知幾時間,卻變成站在晴空萬里的白色沙漠上。
「啊!」
我拒絕爸爸的提議,從庭院奔回屋裏,穿過客廳,跑上二樓,衝進自己的房間裏,並迅速地關上了門。
小弘As鬆了口氣。
「鈴。」
人魚立即如小魚般散去。
賈斯汀用手指捻起花瓣。
「啊?」
我向衆人魚道謝。
「吵死了!」
「沒有啦!」
中井太太回憶往事說道:
「……?」
她們在碧水湧現的綠洲前呵呵呵、哈哈哈、咯咯咯地笑着,繞着圈子打轉,充滿了蠱惑感。
──這是同事送我的,你拿去喫吧!
「人口越來越少,這個地區確實步上了逐漸消失的命運。美麗的山脈和波光粼粼的清流,都不會有人觀賞了。其實除了大都市以外,每個地方都是這樣;所以,這裏或許是這個國家未來的模樣。」
就像是要緩和氣氛一般,吉谷太太歪起頭來,微微一笑。
「謝謝你們來救我。」
「『大都市不是比較方便嗎?』這話一點也沒錯。」
「這是怎麼回事?」
火焰竄升至天花板,持續渦漩;然而,一眨眼間,灼熱的火焰又化爲大量的水沫。
「可以跟我說。任何事都行──」
「……呵呵呵,前言太長了。現在就請各位欣賞我們的歌曲吧!」
綠意盎然的夏天。
「那我們爲何還要留在這裏?這是因爲──」
此時,傳來了一道聲音。
「沒有。」
我反射性地站了起來。
「如果你遇上了什麼麻煩──」
「真的好險。」
然而,我心中的陰霾並未因此一掃而空。
不知幾時間,貝兒已經失去了蹤影,眼前只剩下圓形大理石地板。
面對如此奇妙的狀況,動搖不已的賈斯汀大喝一聲,甩開了人魚。
畑中太太對聽衆說道:
是人魚。
我完全沒察覺他回來了。我縮起身子,滿懷戒心地低聲說道:
歌聲響徹了體育館。
旁邊的紙條上留了字。
事後,我下了一樓,看到爸爸當時拿着的紙袋就放在廚房裏。袋子裏的成熟水蜜桃散發着甘甜的香味。
喜多太太平靜地說道。
視線一對上,人魚便慌忙逃走了。
被留在原地的爸爸不知是什麼感受?我暗自想像。他一定很討厭我這個任性的女兒吧!
「唔……」
猶如瀑布般沙沙落下的數道水柱猛烈地拍打賈斯汀的身體。
傍晚時分,我環抱着穿着牛仔褲的膝蓋,看着福加在庭院裏喫飯。
賈斯汀啞然無語地仰望火焰。
賈斯汀側眼望去。
是爸爸。
「因爲這裏還有一個孩子。我們一路看着她長大,就像是我們自己的孩子一樣。爲了這個孩子,我們要好好加油,努力減緩故鄉消失的速度,直到她離巢的那一天到來。」
倒在地上的椅子邊有片淡桃紅色的玫瑰花瓣。
「…………」
聽衆專注地聆聽女性成員們的話語。他們是從其他縣市前來觀摩的,同樣爲了人口減少而煩惱,其中女性佔了一半。
「他越來越危險了,我必須幫助他……必須保護他……」
「……」
「……什麼事?」
然而,我滿腦子都是龍。
「啊啊?」
「我只跟你一個人說,別告訴別人喔!」
其他人也露出笑容,擺好樂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