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平行線

我和焱悠走出房間時，客廳裏空無一人，空氣中瀰漫着一股好聞的香氣，我使勁嗅了嗅，嗯，應該是紅燒肉吧？焱悠看樣子對他養母的自作主張有些不滿，眯着眼睛瞟向了大門。

「走嗎？」

「……你想留下來喫嗎？」

「是我先問的，不能用問題回答問題吧？」我有些想讓焱悠擺脫這種陰鬱的氛圍，回到原來的他，所以稍微抬了擡槓。

「你要是想留下喫飯的話，我也留下來。」

「你自己呢？很久沒喫了吧？」

「久是確實很久了，那傢伙做的飯也確實還不錯，但是……」

「不錯就好，我去取取經，下次也做給你喫。」

「取經？欸，你，等等——」

「——很快就回來。」

我實在按捺不住瞭解焱悠不爲人知的過去的衝動，所以我一做好心理建設，就馬上跑去了廚房，當然了，學來做給他喫也是真心的，不過焱悠做的飯實在太好喫，讓我很難有動力去做呢。

對着焱悠無奈的表情，我露出大大的笑臉，而那也只持續了短暫的一瞬間，當我轉過頭時，我已經做了個深呼吸，換上嚴肅的表情，準備去面對那個塑造瞭如今焱悠的一部分的老人。

剛進入廚房，我的感覺就是一個字：悶。沒想到他平時都是在這種環境下做飯的啊……回去要好好表達我的感謝纔行——想着這些不相干的事，我努力讓自己保持平靜。

「你…叫李涵一，是嗎？你進來是……」老人看起來有些驚訝，那種驚訝還分了層次，有對我行爲的不解，但更多的是我進門起就萌發了、直到此刻我們單獨相處，才迸發出來的對我身份的疑惑。

靠表情就能讓我猜到這麼多，眼前這個人……果然是他的母親呢，就算沒有血緣關係，從小刻下的痕跡也總能在這種細小的地方展現出來，說實話，我很羨慕，甚至羨慕到生出了些許可笑的嫉妒。

「我想學一下怎麼做菜。」因爲不知道怎麼稱呼對方，我只好省略了這一部分，直截了當地問出口，老人看起來又增添了幾分疑惑，但她很快露出了笑容，那是所有看到的人都會覺得是慈祥的老人會露出的笑容。

「好，紅燒肉已經燒好了，我教一下你怎麼炒酸辣土豆絲吧。」

「嗯。」我點點頭，專心地聽着老人給我講解泡水等步驟，她的語氣一直很歡快，直到她把土豆絲放進鍋裏時，我才發現她的眼角沁出了淚珠，我想，她應該是想起了曾經的什麼，或者說，想起了曾經沒有過的什麼。

「啊，這辣椒，好辣啊，哈哈……」察覺到我在看她，老人連忙用圍裙擦了擦眼角，並且就這麼矇混了過去，或者說，我就這麼讓她把我矇混了過去。

我並不想對她作爲一名母親的悔恨刨根問底，就像我並不憎恨她，說到底，我也沒有那個資格代替焱悠去恨她，但同樣的，我也沒有理由去關心她的感受，我應該……算徹頭徹尾是焱悠的人吧？哈哈，老人和小孩，還真挺像的。

就在這時，我看到了老人沉默不語又難以置信的表情，我才終於明白我說這些是爲了什麼：我應該只是爲了炫耀吧？炫耀着焱悠好的那一面，炫耀着能最近距離感受到那一面的自己……

「李…涵一……我剛剛就想問了，你和他……是什麼關係？他對你來說……是什麼人？」

「但是，焱悠他喜歡喫更硬一點的。」你不知道吧？我這麼直白地切入，老人明顯被我嚇了一跳。

「這樣啊，那——」

「欸，他……」

終於問到這個了嗎？我其實從進屋的那一刻就一直在想……可是到現在也沒想出個結果來，說到底，我們之間到底屬於什麼關係呢？我突然想起了某個會把燉湯用的小魚乾全部喫掉的女孩，對啊，名稱不過是煙雲，對我來說，焱悠只要做焱悠就好。

不再給我進行講解，老人和我之間的空氣突然凝固了下來，老人明顯不太應付得來這種氛圍，所以我想了想，決定還是由我來開口。

「其實，我還想了解一下以前的林焱悠。」

「因爲他沒有說，對吧？然後呢，你也沒有問過吧？」

聽到這句話，老人愣在原地，連驚訝都忘了，只是一個勁注視着不在此處的某個地方，說實在的，我說的真是一句很無厘頭的話，但我覺得這就足夠了，她和焱悠過去的是是非非，我想都可以用這句話作結。

「這個以後再說，我現在想聽聽你心目中的他。」唔，好像要用敬語來着……算了，還是別做不習慣的事比較好。

「焱悠就是焱悠，僅此而已。」

「那個，你嚐嚐吧，你覺得鹹淡怎麼樣？夠爛了嗎，我覺得應該好了，等會別告訴林焱悠我們偷喫了。」我把那塊肉含在嘴裏，一邊細細咀嚼，一邊關注老人的笑臉，還是和之前一樣，是一副很慈祥有活力的樣子，很難想象她會是什麼壞人。

至少，我知道自己是哪邊的，很多時候，這就足夠了。

「啊？這，這個…我說的不準吧，你要不去問他……」

「挺好的。」

正因爲是普通人才可怕嗎……老人露出獠牙的樣子會是什麼樣呢？我吞下了肉，看了看似乎在等着我發表感想的老人。

從客觀來說的話，老人和焱悠應該各有各的錯吧？或者說，如果讓焱悠自己來說的話，他肯定只會輕飄飄地說這麼一句話，然後讓一切都過去。

「他……一直很幼稚。」

老人看樣子是注意到了自己的失態，爲此向我道歉，但很遺憾，她剛剛悲傷又氣憤的神情已經被我牢牢記住了——然後忘記。

「所以，是你輸了。」

所以什麼呢？我想證明老人說錯了嗎？但老人說的也是另一面的他，雖然不爲人知，但也是絕對真實的一面，我也沒法否定那樣的焱悠的存在……我有些混亂了，所以我再次看向老人，試圖理清思緒。

見我沉默不語，估計是爲了緩和這份尷尬吧，老人打開鍋蓋，撈出一小塊肉，嚐了嚐，然後又撈了一小塊送到我嘴邊。

說完，我最後向老人鞠了個躬，在鍋呼呼吹氣的聲音中，快步走出了悶熱的廚房，直到我打開門，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我才聽到了老人抽泣的聲音，聽到的我也只能在心裏默默說聲抱歉，然後離開，走向自己的大山。

我就是那朵唯一的玫瑰——懷着這份欣慰和感動，我宛如孩童宣告自己玩具的主權，向眼前的老人宣告我同樣唯一的王子的存在：

「他和我們說話的時候，總是什麼話都不說，只說自己要幹什麼，後來也基本不和我們說話了，我們罵他，他也只會擺臉色給我們看，一句話也不說，真的，他不說……我們怎麼知道他在想什麼呢?! 啊，不好意思。」

老人看得出來有些亂了陣腳，她一隻手拿着湯勺，另一隻手緊緊攥着圍裙，過了好久，海帶的香味越發濃郁，她才終於開口。

「是焱悠他救了我，一直到現在。我從來沒見過他生氣的樣子，他也永遠是那副隨時能露出笑容的吊兒郎當的樣子，我說什麼話，他都能記得比我還牢，平時總是一有機會就開我玩笑，經常會想一些莫名其妙的事讓我陪他一起做，所以！…所以……」

「……是他救了我。」

「什麼？」

下面一道菜是海帶燉排骨，焱悠也經常燒這道菜給我喫，不過，聞着開始煲的湯，我還是感到和在焱悠手下的味道有些許不同。

「我……」想說的話被我搶先了，老人看樣子有些着急，不過，她到最後也沒有說什麼反駁的話，似乎在等着我說下去，那我也就如她所願了，不過，其實我在等着反駁她來着，這下我該說什麼呢……

不應該這樣……我的腦子沒有多好，所以我實在無法分清，作爲異類的孩子和急躁盲目的父母，他們哪一方是對現在這種情況應該負最大的責任，但那也沒有關係吧？

「幼稚？」欸，聽到了意料之外的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