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間序曲
《從離家出走開始人生吧》 · 陽邊華 · 7684 字
距李涵一在我這住下,已經過了好多好多——好吧,其實才三天,我最忘不了的,是她看我小說的過程。
也不知道是因爲什麼,她在住下的第二天就說想看看我寫的小說,儘管我想像之前一樣拒絕她,但是這次她明顯是認真的,被她的嚴肅的氣勢嚇到的我,只能雙手奉上堆在儲藏室裏的我的作品。
要說爲什麼放在儲藏室,一來是雖然沒什麼人來我家,但萬一被人看到還是很尷尬的,二來我不是那種喜歡看自己寫的東西的人,當然我也沒老到會覺得「那時我竟然會這麼寫啊」就是了。
於是乎,她花了一天時間看完了我的三本輕小說,這麼一看,我似乎還挺怠惰的,幾乎是一年寫一本的樣子。
最開始看到時,她好像並不怎麼滿意的樣子。
「看着好爛。」
「因爲是自印的嘛,理解一下。」
「封面也不怎麼好看。」
「不能以畫取書嘛,重啓人生的插畫可是爛得要死哦。」
發完牢騷後,她開始專注地看起來,膽戰心驚的我只能回去寫作,但這種被人考察的感覺實在讓人不安,我完全投入不進去啊。
而她每看完一本後的感想更是讓我汗顏。
「她爲什麼,爲什麼死了呢?」
「額……誰死了??」
「就是那個女孩,得了怪病……書裏寫的。」
「那怎麼辦呢,就該要這樣嘛……差不多可以了吧。」
「根本就不該這樣……我說真的,爲什麼偏偏要在她彈鋼琴的時候……還要讓她和主角媽媽得一樣的病。」
「這樣戲劇性更足……好了好了,小說這種東西就是這樣的。」
「……行。」
(注:此處提到的小說是《我想成爲你的眼淚》)
雖然這種劇情是有點太過分了,但這樣確實更好看吧……李涵一會這麼生氣也算證明了,如果傷到她就只能說抱歉了,幸好這本之前的都是he,總應該沒事了吧。
讓她在自己家住下,這本來是我計劃的一部分,但看她現在這樣心緒不寧的樣子,萬一今晚在家裏又受到壓力,影響到計劃……我在說什麼啊,和計劃無關,我應該是單純想照顧這孩子的心情吧。
看到女兒哭了,她的母親也忍不住落淚了,然後是經典的父親想去安慰,結果手被一把甩開,這裏不會是什麼家庭倫理劇的現場吧……好在看樣子,他們也算下定決心了。最後還是陳嵐先開口破冰。
但是爲什麼呢?爲什麼我就是有種可以做到的感覺?我看着穿好校服,正在深呼吸的李涵一,找到了原因——大概是因爲這孩子吧。
我點點頭,接過他遞來的資料袋,舞臺已經定好,道具也已萬全,就讓演員入場,拉開這齣好戲的序幕吧。
「咳咳,對不起,剛剛太激動了,但我說的都是真心的,看到你們這麼不關心這孩子,我真的說不出來地生氣。不要覺得事情很小,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跟這孩子聊天的時候,我已經感覺她有自殺傾向了——」
「咳咳,大姐,請您冷靜一下,您孩子這兩天都在朋友家住,沒出什麼事。」
(注:此處提到的小說是《少女不十分》)
「這一本……有點太無聊了,感覺純粹是你的幻想。」
「是的,這是她心理障礙的證明,請過目一下。」我順勢拿出資料袋裏面的證明,放在桌子上。
看着泫然欲泣的母親和惱怒的父親,李涵一似乎是覺得有點滑稽,竟然差點笑出聲來,幸好她及時低頭捂住嘴,最後只是發出了「嗚嗚」的聲音。陳嵐也順勢添油加醋。
「沒問題,你呢?」
我還在惱怒自己的不夠坦誠,李涵一卻突然笑了一下,隨後馬上平靜下來,只留嘴角的一抹笑意。
「那我們還是來談談正事吧,就像我在電話裏說的那樣,我這次和同事來,是想和你們聊聊這孩子的心理健康問題。對了,這是我的名片,以後這孩子要治療的話可以來我的諮詢室,畢竟熟悉的話,治療效果會更好。」
「沒,沒事。」
來了!這孩子總是說些難懂的話,讓人不知怎麼理解纔好,你這樣我也得給你取個「妖妖」的外號嘍?
「話說你的小說的女主都比你自己年輕好多,你該不會是年下控吧?」
來到李涵一的家門口,她的父母顯然早就在等我們了,所以剛一敲門,我們就被迎接了進去——如果那種僵硬和警惕的沉默算得上迎接的話,陳嵐倒是很有禮貌地打了招呼,我則是一臉冷峻,招呼後面的李涵一跟上來,紅臉和白臉,真是適合我們的角色。
「到頭來不是沒有報警嗎?那有什麼好說的。」
「自殺!不會的!小涵她……」
「自,自殺……」
「總之就是很不合理,因爲家族生意而分開什麼的也太俗套了。」
似乎是我思考得太認真了,李涵一抬起頭,有些擔心地看着我,我則是回以微笑。
我向陳嵐點點頭,他也馬上會意,開始將話題導入正軌。
「小涵,沒事嗎?先去休息吧,快點!」
「那個,關於治療,我想了解一下……」
等到她整理好地方讓我坐下,我才留意到她的眼睛真的有點紅,弄得我有些尷尬,說話的語氣都有些不自然了。
假如這兩人自己去調查一番,恐怕就會直接露餡吧,萬幸的是,女兒有心理障礙的事似乎唬住了他們。那麼,接下來……
「這裏面的大學生不會是你自己吧?」
不幸的是,計劃終究只是計劃,只不過是追着變化跑的跟屁蟲,永遠慢人一步。
我已經,怒不可遏了,於是我的話語先於我的思想化爲實體,看着驚訝的父母、好像在說「我就知道」的壞笑的陳嵐以及——眼裏映着渴望的李涵一,我深吸一口氣,繼續吐出我的心聲。
「沒問題吧?」
「不好意思,我來晚了嗎?」
「本來就很魔幻啊,和初戀的女兒相遇什麼的……明明連初戀都沒有(小聲)。」
溫馨的時光總是短暫的,當陳嵐發給我準備完成的消息時,我們終於要開始行動了,這是基於我的獨斷和偏見制定的計劃,儘管我也想拍着胸脯說萬無一失,但我很清楚,那無異於癡人說夢。
「小聲也沒用,我聽到了,雖然你說的是事實,但這本是我的處女作欸,寫點無益也無害的戀愛喜劇無可厚非吧。」
「小孩?小孩也和你一樣有自己的思考,有自己的煩惱吧?你想說別的小孩嗎?但她是別的小孩嗎?現在不治療,不去正視她身上的問題的話,未來只會越變越糟。你是想讓她以後的人生都籠罩在這層陰影裏嗎?」
看她這「可別把我看扁了啊,大叔」的態度,我也只好苦笑着點頭,表示記住了。
陳嵐這種好像在說「該如何是好呢?」的樣子實在是以假亂真,要不是我就是他口中的「好朋友」,我差點就要信了,但很明顯,兩位觀衆已經信了。
「但是,爲什麼你會——」看到事態嚴重,父親也開口了嗎?至於陳嵐,他擺出了一副苦惱的樣子應對。
等到陳嵐他們談好,已經過去了半個小時,在此期間,我讓李涵一帶我簡單參觀了她的房間,雖說是參觀,但其實是有些事不好在她父母面前商量,所以找個隱祕的地方而已,所以我並沒有仔細看哦,尤其是她飛速藏起來的小馬寶莉玩具,我真的沒有看見哦。
「如果你沒問題的話,我也不會有問題吧?」
「看起來又想吐了,那個,李涵一,難受的話就去廁所吧。」
「喂,你這樣很失禮好嗎。」
這兩人似乎有些被我的氣勢嚇住,確實,我這麼發脾氣也算是罕見了,見此情形,我也稍微冷靜了下來,畢竟戲還得接着演,總不能學小丑罷演吧。
「目前還沒有嚴重到休學的地步,但之後就不一定了,所以,我的建議是馬上接受治療,我這裏對學生是有優惠的,如果您想找別的更大的心理機構也沒事,我可以幫你們聯繫。」陳嵐,你這傢伙推銷的時候就不用這麼積極了吧……
「不用休學的話……就先這樣吧。」
「怎麼這樣……小涵她,我以爲她只是鬧脾氣,沒想到…怎麼會這樣……我都說了,你平時對這孩子太嚴厲了啊!現在這樣…你要怎麼——」
陳嵐經營的只是一個小小的個人心理諮詢室,根本不是那種大型的心理諮詢機構,也就是說,他並沒有開證明的權力,這張證明也是託他的朋友幫忙才弄到的。
「你們是裝傻,還是真的不知道她爲什麼會有心理障礙?你們難道沒有自知之明嗎?明明就是你們自己導致的問題,現在卻在胡扯什麼?『問題自己會解決的。』是這個意思嗎?」
「冷靜。」
我抬起頭看向天花板,上面有不知何時留下的污痕,似乎印證了李涵一在這裏度過的時光,那肯定是一段有哭、有笑、有幸福、也有苦惱的時光吧?是那些時光造就了現在的李涵一,也打下了這場戲的地基,我感嘆着急景流年、人世無常。
雖然說了一些很讓我頭疼的評價,但和她聊聊意外地挺有意思的,我對自己寫的東西不怎麼上心,這次重溫一下感覺也不錯。
「沒,時間剛剛好,東西都帶了吧?」
「這丫頭,哼,原來還有朋友會收留她啊。」
「是有參考我自己的成分啦……」
許久不見,看來李涵一還是有些害怕受到責罵的,她剛一進門就在沙發上規矩地坐下,雙眼死死盯着地板,看到了女兒回來,這兩人終於有了反應。
於是,作爲回應,我向着天花板偷偷豎起了我的小拇指。
看着露出壞笑的她,我無奈地嘆了口氣,走下樓梯,陳嵐已經在樓道口等我們了。
「不是,但是小孩——」
「開點藥就會好的吧。」
計劃的第一步,由陳嵐這名專業人士說些場面話,加重他們對「女兒有心理障礙」的認知,目前看這兩人仔細琢磨證明的樣子,進行得還算是順利吧,這一步是關鍵,同時也是最有風險的一步,要問爲什麼,當然是因爲這證明是假的。
「是這樣的,似乎是這孩子的好朋友覺得她的心理有些問題,正好那個朋友是我以前的病人,所以就來找我了。說實話,剛見面我就覺得這孩子有些陰暗,沒想到真的有心理障礙啊。」
呀嘞呀嘞,真是看不下去了,我也只好加入戰場,父女倆也是都安靜了下來,我的眉頭也舒展了一點。
「帶了,電話也打過了,先是小涵一父母那邊,對吧?」
「今天剛好是星期天,學校那邊我們打算明天過去,就像我說的,到時候還要你親自出面,所以,今天你打算住哪裏?」
就算聽起來再怎麼魔幻,我還是遇見了她,不管說是養樂多的選擇也好,命運石之門的選擇也好,只有這件事是確實發生了的。
「這位姐,青春戀愛喜劇,『青春』,知道是什麼意思嗎?女主要是和我這種大叔一樣年紀還有什麼好看的?」
「額,請問『先這樣』是什麼意思?」
「從計劃來說,當然是這裏,你也好把戲演得更完善,修復一下你們的關係,不過,如果你——」
看來這事是成了,接下來就交給陳嵐的三寸不爛之舌吧,我扭頭看向李涵一,發現母親已經不知何時坐了過來,母女二人正溫情地擁抱在一起,真是美好的畫面呢,話說看不清李涵一的臉,她現在還在發出抽泣聲,不會真的哭了吧……
「那些細枝末節就不用管了啦,戀愛喜劇就是這樣的,有戀愛有喜劇就行了。」
(注:此處提到的小說是《你是初戀之人的女兒》)
「啊哈哈,對不起,我的同事太沖動了,他這人正義感比較強,這次也是太激動了,不過我覺得他說的還是很有道理的——」
「啊!好的,那就由我和您詳細說明一下,我們的治療……」
「哎呀,都說了,藝術加工,理解一下。」
那麼,不過是撫平這孩子的家庭和學校帶來的創傷,這點小事,能做到也是理所應當的吧?她認真聽我講解計劃時的表情又浮現在我面前,令我有些恍惚。
「什麼?你這孩子!」
「爲什麼?」
戲演得似乎差不多了,氣氛也烘托到位了,接下來就是開出我們的條件了,不說無法拒絕,我個人覺得還算是雙贏的吧,當然,雙贏指的是我和李涵一。
又是好一陣的沉默,打破這陣沉默的,是李涵一的…抽泣聲?這孩子也真行啊,計劃裏可沒這段,有沒有考慮成爲下一個艾瑪·沃特森?
「等,等一下,小涵她的心理有什麼問題嗎?」
唔,這孩子太聰明也是個問題,難道不覺得最後大學生講故事那段很浪漫嗎?看來寫手的浪漫她還理解不了。
「停,好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欸,真的嗎?我的擔心有這麼明顯嗎?感覺有些不好意思。
「反正是小孩子,慢慢長大了就會好的吧?大動干戈去治療的話,鬧的會很大吧。」
父親瞪了一眼,母親剛要呼出的話馬上就嚥了下去,原來如此,這就是李涵一和我說過的情景,她講的還挺形象呢——當我的意識還停留在這裏時,我的身體不受控制地先一步行動了。
「不用着急,只是傾向而已,現在治療的話,很快就能解決的。」
「我說,什麼叫,『長大了就會好』?」
「可是,小涵她很難受——」
「在哪裏住更好?」
看來和預想的差不多,她的繼父是個死板的老教師,而她的母親則是典型的家庭主婦,都不是太會胡攪蠻纏的人,那麼,計劃會進行得更加順利……但願如此。
「夠了!已經發生了不是嗎?重要的是之後,治療……是不是還要休學?」
她的父親說出了模棱兩可的說辭,讓我和陳嵐愣在原地。
「今天你打算住在這裏嗎?」
「我就住這裏吧。」似乎是想到了什麼,她歪着頭停了一下,隨後擺出一副認真的表情,「還有,別把我當成沒人哄就會哭的小孩,記住了?」
「李涵一!這幾天你在哪裏?媽媽都差點去報警了!」
「你!怎麼沒有!總比你——」
陳嵐一臉陽光說的話也成功讓母親安靜了下來,不過,父親卻吐了口氣,一副不以爲然的樣子。
「哼…不管怎麼說,十年後就當上對方的編輯也太魔幻了,她明明和我一個歲數吧?」
不過,她說的沒錯,一直以來,這孩子都是這麼過來的,既然我相信計劃能成功,那作爲當事人,我不是更應該相信李涵一嗎?感覺我有些本末顛倒了啊,或者我只是意外地有些怕寂寞也說不定……
——我真傻啊,又不是明天就見不到了。
我如此想着,卻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出了李涵一家的門,陳嵐也明顯鬆了口氣,嬉皮笑臉的,貼近我問這問那。
「剛剛你和小涵一在房間裏說了什麼?跟我說說跟我說說~」
「沒什麼,我就是問她晚上住哪裏而已。」
「這樣啊~咔咔。」
「那種笑法是鬧哪樣?」
我不再理陳嵐,轉而思考起明天的學校一行,他似乎也看出我的心事,拍了拍我的肩膀,擺出一副知心大哥哥的樣子。
「不用擔心啦,你也知道那孩子有多堅強。」
「……這和事情能不能順利可沒關係。」
「你既然把選擇權交給她,就應該別操這份閒心吧。」
是的,在我的計劃裏,學校這一部分幾乎都由李涵一自己負責,我們只會提供必要的幫助,剩下的不管是和老師溝通也好,和同學交流也罷,都要由她一個人完成。
說實話,我也知道這不是件容易的事,並不適合全權交給她,但和家庭不同,她只會在那個小學待一年,升上初中後,人際關係會自動洗牌,因此這最後的一年想要怎麼開始,應該由她自己決定,這也是對她的一個小小考驗吧,畢竟我幫她這一次,不可能一直幫她。
雖然想得很美,但事到臨頭,我還是生出了猶豫和擔心,不過,經過剛剛的談話,我發現,我果然還是沒有後悔,她遠比我想的要堅強,也一定會走得比我更遠。
那麼,就讓我被她落下前,再多守望一下她吧。
「或許吧,畢竟不管怎麼樣,我們也都只是她人生的過客而已,別想那麼多比較好。」
我笑了起來打哈哈,沒想到的是,陳嵐卻一反常態地直視着我,讓我有些不知所措。
「過客……嗎?還記得我出國留學的時候,你大半夜和我說的話嗎?」這都是什麼陳芝麻爛穀子的事了?陳嵐這傢伙,怎麼突然開始煽情了,我仔細想了想,慎重地開口回答。
「記不太清楚了,我說了什麼特別的嗎?」
這傢伙還真是,不是用說的而是靠打字交流的時候就這麼伶牙俐嘴,平時卻跟三無少女一樣,這點和我簡直一個樣,懷着滿心無奈,我嘆了口氣。
「看你生活得那麼現充,我不好和你聯繫啊……」
「行了,我的癖好之後再說,明天……你沒關係吧……」
躺在牀上,我感覺有些難以入眠,大概是之前都是打地鋪,現在突然睡回自己的牀有些受寵若驚了吧,絕對不是因爲被褥留着李涵一的氣味。大概吧……
「當時我沒在意,以爲你只是在開玩笑,結果五年後我回國,你還真請我喫了頓燒烤。」
「然後你說:『那我找一家,到時候我請你』」
「我本來就有老人機,之前沒帶來而已,號碼是陳嵐告訴我的」啊,是陳嵐給的名片嗎?當時還真沒想到會起到這種作用啊……我揉揉頭髮,發現她接着發了一封短信,於是我接着看下去。
就算是做着無用功的飛鴻,也是會報團取暖的不是嗎?因爲這件荒唐的事而純粹感到喜悅的我,一派輕鬆地踏上了歸途。
「確實是睡不着,但不是因爲你的味道什麼的,話說你剛剛都在幹什麼,怎麼這麼晚還不睡。」真是的,搞得我像丹羽真一樣,我早就過了高中慾望勃發的時期了好吧。
「晚安」
「額…這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吧?」
當然,就算說是認同,讓我有所感觸的原因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我大概只是單純地……不想失去這個朋友吧。
我張嘴,卻又說不出話,因爲我清晰地看到,陳嵐這傢伙的眼睛裏有淚光。
「你啊……知不知道我們都五年沒聯繫了。」
「你總是這樣子……五年,這可不是什麼彈指一瞬間,五年的時間能讓繁花落盡,能讓鄉村豎起高樓,能讓少女變爲人婦……哈哈,我在說什麼啊……總之,五年能改變很多,很多……」
「我也相信你」
「所以呢?是不是睡不着?默認了嗎」
因此,就像陳嵐說的那樣,我當然知道該怎麼回答。
「哦!想起來了,可是這有什麼——」
我沉默地看着陳嵐,哪怕陳嵐是我認識最早的朋友,也是我曾經唯一的朋友,我也不知道他心底隱藏的那些過往,我也不知道我在那些過往裏,都扮演了怎樣的角色。
等了許久,她還是沒有發信息過來,我都快以爲她是直接睡着了的時候,她發來了一則簡短的信息,只有四個字:「我相信你。」
這件小事馬上將我的擔憂具象化了,從小到大,除了陳嵐,每當我畢業或者搬家,人際關係總會重新洗牌,或許在循環往復的分離中我已經日漸習慣,但果然,不管經歷多少次,我還是無法就此釋懷。
「你這傢伙…哪來的手機,還有哪來的我的號碼」我馬上以shining finger的速度打字回以顏色,這傢伙什麼時候學會這種話了?絕對是陳嵐教的吧。
「剛剛一直在補作業累死我了,還有我都沒說味道什麼的!所以你果然是因爲我才睡不着你個年下控!」
正當我翻來覆去,最後爬起來打算看看月亮時,手機突然響了,這麼晚了,還有誰會發消息過來啊,拿起來一看,竟然還是短信,該不會是垃圾短信吧,不過,當我看到內容時就馬上把這一設想推翻了,因爲那上面寫着:
那麼至少,我要在他咀嚼過往的時候,陪在他身邊——這樣想着,我也拍了拍他的肩膀,他也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一如既往,是陽光到讓人覺得做作的笑容。
這麼意識流的對話,讓我想到了某個死魚眼對自己夢想的闡釋:無需話語即可心意相通。說實在的,那種夢幻一樣的「真物」我從來沒相信過,但經過剛剛和李涵一的對話,我似乎對明知不可得依舊在逼迫自己的他,產生了一些認同。
聞着早已聞慣的紫羅蘭的香氣,我想起了我和她去逛超市的那天,我本來想給她買瓶兒童洗髮水,結果她生氣地一口否決,選了那瓶紫羅蘭味洗髮水,這麼說來,現在那瓶都才只用了一半啊,以後……她還會用嗎?
「在我睡過的牀上是不是睡不着啊?」
喂,這句沒頭沒尾的話是什麼啊,雖然聽着很帥氣,但這可不算回答哦——開玩笑的,這句話實在太有氣勢,不這麼和自己開玩笑的話,恐怕會感動到接不上話,這種心情,大概和功成名就的女兒依然願意給自己洗腳的父親差不多吧。
「那就好,晚安」
「無論有多少人在掙扎受苦,有多少人情願長眠不醒,太陽還是會照常升起。你是這樣,我想,小涵一她也會是這樣,所以,別再說什麼過客了——你親口說的,她是你的朋友,不是嗎?」
真是的,我的朋友似乎都是這種難搞的傢伙,不過,大概是物以類聚,人以羣分吧,畢竟我也一樣難搞,這樣想着,我也不禁笑了出來。
我恐怕還是無法理解陳嵐的意思,他在李涵一身上看到了什麼與我相似的東西,我也不清楚,但我能感受到他的認真,我望着陳嵐泛紅的眼眶,默默地點點頭。
「對你來說沒什麼特別的吧,但對我來說不一樣,那時候我們聊到校門口的燒烤店倒閉了,我說我擔心到我回國的時候,就找不到這麼好喫的燒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