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 11～12

睜開雙眼，映入眼中的是已經看到膩味的天花板，今天算是特別的一天吧，因爲今天似乎正好是我的生日。

但是，生日說實在的有什麼特別的呢？被生下來不是出自我自己的意願，就算說什麼「只要活着，總能遇到好事。」我也覺得莫名其妙，真要說的話，肯定是遇到的壞事比較多吧，所以說，生日沒有什麼特別的，更沒什麼好慶祝的。

——以上算是我過去幾個生日沉澱的感想，至於現在，暫時以「抑鬱症患者」的身份活着的我早就改變了觀念，雖然我很想對自己發表一下今年我對生日的看法，但看看庫洛米樣式的鬧鐘，時間似乎已經悄悄溜走了不少，爲了維持「儘管得了抑鬱症卻還是堅持上學」的三好學生形象，我現在可是不能遲到的，於是我連忙起牀。

距離林焱悠和陳嵐還有我三傻大鬧我家和學校已經過了很久，我能很清楚地感受到周圍環境的變化：家裏的媽媽和那個人，還有學校的老師和同學都對我顧忌了許多——當然了，說是關心可能也沒錯。

不過關心也分類別，對下金蛋的母雞和對黑貓的關心明顯不是一種東西吧？刷牙的時候，我一邊像金魚一樣吐泡泡一邊這麼想着。

喫過早飯，我輕快地走出家門，雖然天剛矇矇亮，但着急上班的人已經開車排起了長隊，社畜還是一如既往地苦奔忙，我以後也會像他們一樣嗎？10年後，20年後，我又會過着怎樣的生活呢？

看來生日對我還是有些影響的，讓我也開始思考這些遙不可及的事了，不管怎麼說，我相信自己，雖然不知道要相信什麼，但我還是會相信的。畢竟，這是他教給我的。

這樣想着，我走進教室。

剛一進去，就發現曾經欺負我的那些人正聚在一起嘰嘰喳喳聊天，看我來了就擺出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這羣人真是有夠無聊啊，我可沒興趣理你們。我在座位上放下書包，拿起《九故事》，愁眉苦臉地看了起來。

說實在的，推薦我這個小孩看這種書簡直太離譜了，不過我接下的時候確實也沒想到那個塞林格會寫這種作品……香蕉魚到底是什麼鬼啦！一想到那傢伙壞笑的樣子，我就不禁咬牙切齒。

上課的時候，我當然是會認真聽講的，因爲我想要去的初中是私立學校，還要通過入學考，據林焱悠說，這樣可以最大程度避免將小學的遺留問題帶到初中的可能，雖然我不覺得這幫人就算和我在一個班會對我有什麼影響，畢竟她們只是一羣欺軟怕硬的傢伙罷了。

不過，那所初中是我們這裏最好的初中，我當然還是想要去的，我想讓自己變得儘可能優秀，這樣我將來也能有更多的選擇吧，選擇可是很重要的，嗯。

休息的時候，我一般會寫作業，這樣去林焱悠那裏的時候就不用浪費時間，可以做他幫我找的模擬考的卷子，作業寫累了的時候當然不會練習轉筆，反正他也不會，我一般都是看書或者趴着睡覺，也完全不想出去走走什麼的，這學校我已經看膩了，就算是沒看過的地方也膩了。

我討厭這所學校，因爲這裏盡是些我想忘卻的記憶，每天來到班級，和書本東拉西扯一通，然後回去那不想回去的家……咳咳，有些入戲了，畢竟我已經有了獨屬於自己的更多的快樂和更多的欣喜，這就夠了，不是嗎？

做題目久了，我感到有些口渴，拿起水杯時，我的餘光掃到了窗外——那是一架飛機，在藍天翱翔的飛機。

我轉過頭，凝望着那個白色的嬌小的身影，飛機自天空劃過，只留下飛機雲，逐漸變淡變廣。

人不是因爲有了翅膀纔去飛翔，而是因爲想要飛翔才長出翅膀……好像是這樣的吧？

長大，獨立，選擇，最後留在那裏……

我的選擇已經決定，所以，這樣就好了，就算他不守約也沒關係，只要我想，就一定能做到——想着這些任性的事，我露出微笑。

放學了，聽着那首親愛的小孩，我跑着來到了校門口，果然看到了那輛熟悉的車，陳嵐放下車窗，向我招手。沒錯，今天約好了在林焱悠家給我慶生，順帶一提，跟父母說的是在朋友家，反正也確實沒說錯。

陳嵐面帶苦笑，那笑容寫滿了無奈，透露出一股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的無力感，讓我不禁懷疑，說不定不只是我，就算是林焱悠也沒見過陳嵐這樣的表情。

「……你呢？」

不對，如果只是這樣的話，我不會裹足不前，就算有差距，也不是什麼真正重要的東西，我擔心的應該是……失去吧。

我沉默不語，說實話，陳嵐的話確實很直接，也不合時宜，但我還是能理解他的意思，不如說，我其實也會有這樣那樣的想法，之前一直調侃林焱悠是年下控大概也是因爲這個吧。但是……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和他還真的挺配的。」

「總有一天，希望你能去救他。」

這樣下去也很好——是這種想法在阻礙我更進一步吧，這也確實沒錯，但考慮到接下來的升學還有將來的其他瑣事，果然……

「小涵一……」

我低頭看着自己的手，纖細又弱小，彷彿輕輕一捏，就會像黏土一般分崩離析，當我牽着那傢伙的手，我比任何時候都清楚地認識到了這一點，他的手溫暖又有力，發出能讓我安心的感覺，這就是，我和大人之間的差距……

因爲曾經失去過，所以更懂得珍惜——這句話是沒有錯，但那也意味着會更害怕再次失去，平安無事確實很容易受到破壞，但要是讓我自己去破壞……我恐怕，還是沒有這份魄力吧，真是沒用呢……

「那又怎樣？我在和現在的你說話。」

希望我愛的人、愛我的人都能幸福安康。

「他還在家裏做飯，所以先讓我來接你。」

那麼，就讓我先想好願望吧，嗯，就這個好了：

然後，願我追上他。

「你說的都只是『過去』不是嗎？那麼，只要從現在開始去做不就好了？」

——但那也只是表面上的，世界不是印第安人的博物館，什麼都會變樣：今天我早餐喫的雞蛋煎過頭了、前面十字路口站着的交警換了一個人、一向吊兒郎當的陳嵐請我去救他的朋友，還有……我看到了熟悉的樓道，看來已經到達目的地了。

「因爲煙火自己肯定是不會開口的，所以就讓我來說吧。」

我緩緩下車，發現那傢伙正站在窗臺笑着朝我揮手，我也做出同樣的動作，露出大大的笑容，希望我的表情能比西沉的太陽更加閃耀吧。

「沒事，你沒必要現在就做出決定，跟着你的步子來吧，煙火那傢伙反正也不會去找女人之類的，真讓人想知道他是不是性冷淡。」

估計是我的好心情都寫在臉上了吧，陳嵐突然「哈哈」笑了出來。

但是，我還是有一句話要問的，對眼前這個人。

「煙火呢？」我剛坐下就脫口而出這句話，看到陳嵐露出微笑，我才覺得似乎問得有點冒失，不過……管他呢，問都問了。

大人就是這點討人厭，自己尷尬的時候就會想讓別人一起尷尬，我「哼」了一聲，扭頭看向窗外，車水馬龍，行人如織，一如既往，一如將來。

但是，他的話裏有個明顯的錯誤，就算是腦子還不清醒的我，也必須要將其指出，不管是作爲他託付信任的對象，還是作爲想要追上那傢伙的朋友，是的，如果是那傢伙的話，一定會這麼說：

「我啊，不夠呢，我無法跟上他的腳步，無論是哪一次……事到如今，不夠純粹的我已經沒法去嘗試了，不過，我想你一定可以，就把這當做是大人傲慢的要求吧。」

「和尚……嗎？出家人，哈哈，好像還挺適合他的……」

我愣住了，陳嵐的話就像一隻蝴蝶扇了扇翅膀，在我關於林焱悠的記憶中掀起了風暴，一時間，林焱悠的一點一滴在我腦海裏如走馬燈般浮現：偶遇，邀請，相識，幫助……我因爲想到了太多而無法開口。

「是啊，簡直像個和尚一樣。」我笑着附和陳嵐的話，不過，林焱悠就是因爲這樣纔有意思，這是我和陳嵐的共識吧。

「配……配，什麼意思？」等等等等，怎麼突然說這種話？我努力掩飾自己的動搖，語氣平靜地詢問他，大概吧……

「哈，哈哈……就是這種地方，你就是這種地方和他很像啊……既然這樣，我就再嘗試一下吧，不過，我可不能搶你的風頭不是嗎？哎呀，十二歲了，還要等八年呢～我得先想想到時候上臺要講什麼，哈哈。」

「字面意思啊，感覺你和他很合得來，如果是你的話，我覺得能和他好好相處，怎麼樣？雖然現在說這些有點早了，但我還是挺認真的哦。」

陳嵐似乎陷入了回憶，車子也緩緩停在了路邊，我也感受到了他的認真，於是安靜下來，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最後，陳嵐開口了。

今天是我的生日，等會應該就要許願了吧？

「你笑什麼？」

「哦。」有點期待會喫到什麼，那傢伙說是要當家庭主夫，做飯還挺有一手的，最近我晚飯都回家喫了，還真挺想念他的手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