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他和她的起始還遠未畫下句點
《從離家出走開始人生吧》 · 陽邊華 · 3230 字
自那之後,我時不時就會想起這個叫李涵一的少女,說實話,我當然希望她的煩惱就此消失,然而那終究是幻想,放着不管就能解決的矛盾只存在於幻想中。
因此,當我喫完飯打算去樓下倒垃圾,結果發現她溼漉漉地背靠門蹲在那裏,全身還抖個不停時,我並沒有太過驚訝,畢竟,有些事早晚會追上來的,而我能做的,自然只有打開門讓她進來。
話說回來,我可不擅長手偶戲,幸好她沒有哭。
倒完垃圾回到家,我馬上看見她一言不發地坐在沙發上,考慮到她還穿着校服,再加上衣服都溼透了,這是什麼情況也顯而易見了,我要做的事也一樣。
我趕忙翻箱倒櫃找出一件老早不穿的棉衣,然後拿到她面前。
「那個,穿這件沒關係吧,我很早就不穿了,所以應該沒什麼味道——」
「……什麼?」
看她一副搞不清楚狀況的樣子,實在是讓人頭疼,全身溼透的人是你沒錯吧?
「我是說,你趕緊去洗澡然後換上這件衣服,哦對了你應該還沒喫飯吧,我剛剛喫完什麼都不剩了,用昨天的飯給你做個炒飯沒問題吧,總之你快點去洗澡不對,等我把衣服放浴室先……」
奇怪,我怎麼突然語速這麼快?冷靜一點啊,就算是想安慰她,你這樣只會適得其反吧?
不知道是不是我慌張的樣子太滑稽,她又「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然後越笑越大聲,一開始還在用手捂着嘴,到後來變成抱着頭趴在沙發上,發現聲音還是很大後,她直接不演了,翻了個身笑個不停,我這樣子有那麼好笑嗎?
「哈哈,噗哈哈,謝謝啊哈哈……」
「不是,有那麼好笑嗎?快點給我去洗澡,我的沙發都溼了!」
「哈哈,好的,啊哈哈。」
我裝出一副惱羞成怒的樣子,把棉衣蓋在她頭上,然後半推半拉把她送進了浴室。剛剛關上門,我也不由自主地笑了出來。
還能笑出來就好,一想到這,我也和她一樣笑得有些停不下來,連腿都有些笑軟了,我背靠着浴室的門坐下,努力憋着笑,她卻好像和我唱反調一樣,估計是聽到了我的笑聲,她也笑得更猖狂了,不行啊,我還得去炒飯纔行,總不能在這裏一直笑吧,噗哈哈。
就在這時,我聽到她打開了花灑,流水撞擊地面的聲音吞沒了她的笑聲,我也止住笑,站了起來。
願那淅瀝的樂章裏,不會有屬於眼淚的音符。
如此想着,我邁開腳步。
我坐在飯桌前,一隻手撐着頭髮呆,李涵一則是在狼吞虎嚥地喫着炒飯,今天還是星期中間,這次來要待多久呢,我一邊想着,一邊下意識地把她嘴角沾着的飯粒擦去,等回過神來看到她正襟危坐的樣子,我才意識到自己做了多麼羞恥的動作。
她睜大雙眼,然後默默地,搖了搖頭。
「這次不會睡下的,放心吧。」
「啊,不是,我沒有趕你走的意思,如果你有時間的話,我有個…朋友想讓你見一下。」
於是,我接着說下去。
當我問起後,她是這麼回答的。看起來,對於父母的忽視,她似乎還是有些不忿的。
話又說回來,自從我告訴她我是寫輕小說的後,她就一直吵着要看我寫的小說,問題是我寫的東西……咳咳,總之絕對不是她這個年紀能看的。
「舉手之勞罷了,話說回來,這種手段還真是原始呢,以後掉下樓的時候會被對方救也說不定。」
不過,該說真是個善解人意的孩子,還是說是個自我約束的孩子呢?她似乎在儘可能不給我添麻煩,來的時候總是會自己帶麪包什麼的,估計是不想我給她做飯吧。
「咳,謝謝你的炒飯。」
「還有…謝謝你的衣服。」
對此,本人是這麼說的,至於父母會不會擔心她一個人在外面……
「還是……不用了吧。」
「啊,沒事,你喜歡喫就好。」
當然,不敢回家的部分是我猜的,畢竟以這孩子的性格也不會說出口。
「哈哈,好啊。」她帶着笑意的雙眼鮮明起來,就像調高了一個顯示屏的亮度。
「那個,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去?」
不過,既然本人都這麼說了,那我就按兵不動吧,暫時。雖說我也不是本着助人爲樂的原則才幫她的,但做事總不能適得其反,現在就先等到合適的時機到來吧。
「反正回家了也只是捱罵和寫作業。」
「我想,那傢伙應該可以幫到你。」
「只要我考試考好,不給他們添麻煩,他們才懶得管我呢,我說我是在朋友家做作業,他們連朋友是誰都不問一句。上次住下也一樣,只要說是去朋友家住了一晚,他們就會『哦』一聲就過去了。」
「所以,現在我就勉爲其難旁觀一下,等你哭着向我搬救兵了,我再出手吧。」
每當看到她和我聊天時露出的笑容,或是要回家時她磨磨蹭蹭的樣子,我都會有一種想嘆氣的衝動,我想,這應該是一種自私的擔心吧,不過,我有耐心等下去,倒不如說,我對這種溫馨的時光也有些沉迷。
或許是和我熟絡起來了吧,她來我這也越來越頻繁,一開始是一個星期來一次,後來三四天一次,最後演變成現在的每天放學後都會來我家坐坐,至於原因,似乎是她不想回家,但又沒地方去的樣子。
這麼想着,我好像也有些燃了起來,我站起身,做好被鄙視的覺悟,用力摸了摸她的頭。欸,沒想到她只是露出「這人好莫名其妙」的表情而已嗎?你這樣我以後會得寸進尺的哦,如果有以後的話。
「哈哈,我又沒有聾啞人朋友。」
只是我沒想到,那一天會來得如此之快。
「如果……最後沒有幫到我的話,你也會自責吧,我……不想再成爲別人的負擔了。」
「那樣的話情況會更差的,這次之後她們應該會消停一會的,所以沒關係。」
「嗯,一言爲定。啊,咳咳,那個,我去幫你把衣服吹乾吧,等會你好穿回去。」要命,我又說了什麼羞恥的話啊啊啊。
在這段對話之前,她已經告訴了我事情的大概:她之前的朋友在放學後對她惡作劇,結果推推搡搡的過程中,一不小心就把她推進學校的池塘了,該說小屁孩就是怕事嗎,那羣人馬上就一鬨而散了,她不敢回家,想到我於是就來了。
那副樣子,就像孩童在割捨心愛的玩具。
估計是我的囂張的嘴臉扮得很失敗吧,她「呵呵」地笑了出來,不對,這麼說我其實扮得很成功吧。
「怎麼可能……你明明——」表面,她說的話完全是表面的包裝,我想我知道她的拒絕背後的真意,但我還是不自信,想要聽她親口說出來,我這人恐怕就是這種地方不行吧……
「爲什麼?」她顯得有些狐疑,不想見陌生人嗎?我也可以理解啦,這種熟人的熟人見起來總是會很尷尬對吧。
果然,她是個溫柔的孩子,明明只要我失敗了,情況很有可能惡化,但她卻隻字不提,只是,那種把我當成什麼大好人的態度,我不是很喜歡。
我轉身的時候,自己都忍不住爲自己的幼稚演技笑了出來,而身後傳來的那聲輕笑,應該就是唯一的觀衆對我這出戏的肯定吧。
「真的…不用了……」她突然低下頭,使得我看不清她的表情,我能看出來她沒有哭,然而,她說的每個字都似乎浸出水來,彷彿在代替她的雙眼流淚。
「爲什麼?如果是那傢伙的話——」
「你能幫我這麼多……我已經,很開心了。」深吸一口氣後,她接着說下去,「說到底,我的情況也有很大一部分是我自己造成的吧,我覺得……這樣子下去也沒什麼。」
由於她要做作業,於是我把塵封多年的小桌子(原本是有客人來的時候擺喫的用的)拿了出來,喫完飯後的時間裏,她會用功寫作業,寫完了就看看我的藏書,我則是用功趕我的稿子,講真,我都有種我們是父女的感覺了,要不給她配把鑰匙吧……
我能想到的,只有掀桌子一般的作弊手段。
一臉平靜說出這些話的她,讓我有種見到留美留美的感覺,不過,就算是那個留美也是渴望融入集體的,她肯定也一樣吧,只是這種情況,愚笨的我想不出什麼方法來改善。
「事先說好,你這種小鬼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成爲我的負擔,別把自己看得太重了哦。」
還會附和我的梗,看來精神狀態還不錯呢,不過那也只有精神罷了,身體的疲憊是沒法消除的,心勝於物什麼的我覺得並不存在。
話雖如此,我可是和霍爾頓一樣,最討厭自己喫着飯菜什麼的,她卻只能喫麪包,所以在她每天來訪成爲固定節目後,我都會做多一點飯菜,然後說自己做多了請她幫忙喫完,她馬上表示,杜絕食物浪費,她義不容辭,於是這後來也成爲一種不成文的規矩了。
對於那樣的我,她還是作出了回應。
「沒有和老師說嗎?」
「他們不會問你去哪裏了嗎?」
「什麼啊,那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哈哈。」
然而,我也很清楚,我和她的關係只是兩點一線,沒有第三個點支撐的話,這種似是而非的和平早晚會被打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