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哭泣·書·朋友

那天的事我一直記得，而且我想，我應該也忘不了第一次見到她哭出來的事吧。

1月初的一天，她又來到我家，我看她對我的那本《瑪蒂爾達》愛不釋手，看得十分入迷，甚至要走的時候還一副戀戀不捨的樣子，我就想到了個主意。

「要不你把它放書包裏，明天帶學校去看吧。」

估計是真的很捨不得這本書吧，她雖然很猶豫，最後還是一把把書塞進書包了。

我當時沒想太多，現在回過頭來看，或許我無意間像僞善的佛一樣，切斷了她的蜘蛛絲，不過，那也只是相似，實際上她既無罪孽，我也不是佛，就算我無意間使她下落，我也會拼盡全力，將她舉於雲端。

似乎說了很多沒頭沒尾的話，還是接着回憶吧：當我第二天看到她沒帶書包，空着手沉默地走進我家，我就已經感受到了異樣。

「那個，李涵一？發生什麼了嗎？」我心驚膽戰地看着散發負能量的她，說實話，她這副樣子和平時散發的空氣反差太大，我都快不敢認她了。

而她的回答，只有彷彿被人設定好程序般，毫無生氣的三個字：「對不起。」

「額，所以到底怎麼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對不起……」

毫無徵兆地，她哭了，她的歉意已無法由言語承載，於是她選擇了用眼淚來表達，至於我，笨拙如我，只能盡我最大的笨拙來擁抱她。

蹲下，擁抱，撫摸她的頭，我想，這麼奢侈的事就算是當年的我也沒有想象過吧，但正因如此，我才更要去做，感受着懷裏的溫暖與顫抖，我覺得自己身上的一個個細胞都在質變。

李涵一不知道是平時壓抑自己過了頭，還是被我的擁抱所感動，哭得越來越大聲，而那哭聲中夾雜的，是平時一直不說出口的對現實失望的心聲。

「書，書…咳咳，明明是你給我的，我卻…喝，啊啊…壞掉了，爲什麼……我是不是…真的和他說的一樣是累贅………嗚，咳咳……」

「沒事的，書沒了也沒事的——」

「爸爸，我好想爸爸……爲什麼都不看我，嗚，明明都怪那個人又找了別人，我沒錯，我纔沒有錯，啊啊……爲什麼會變成這樣……」

「嗯，你沒有錯，沒事的。」

即使將她的軟弱輕擁入懷，我也只能對她說一些隔靴搔癢的話或隨口附和，還真是窩囊呢。好在就算是再怎麼蹩腳的安慰，也終究是安慰。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不再顫抖，平靜了下來，我懸着的心也放了下來，我輕撫她的背，進一步安撫她的情緒。

「好一點了嗎？」

「那個，這次願意去見見我的朋友嗎？」

目送她走上樓梯後，我回過頭，與陳嵐對上視線，示意他直接開口。

「喂，我看起來像是會圖謀不軌的那種人嗎？」

「你對小涵一爲什麼這麼上心？你剛剛發的計劃我看了，說實話，那計劃有多大膽你自己清楚，而且還是你提出來的，這可不是『就像看到了過去的自己，所以我想幫她一把』就能解釋的程度。」

「這樣啊，你慢慢組織。」看着這傢伙不懷好意的笑容，我頭疼起來，心裏怎麼想的是一回事，但要付諸言語又是另一回事，二者的意思往往會相悖也說不定，身爲寫手的我自然再理解不過了。

「簡單來說，就是爲了自己吧。」

「用筷子纔有挑戰性啊。」

「……我恐怕不懂你的意思。」

看着她有些急促的腳步，還有陳嵐關門前對我豎起的大拇指，我深切體會到我恐怕還不夠了解李涵一，嗯，陳嵐也是。

「這個…不行吧，有別人在的話，結果好像會不準吧……陳嵐你笑什麼？解釋一下啊。」

雖說嘴上和陳嵐插科打諢，但我能感覺到這傢伙的空氣有些奇怪，不過，這傢伙以前就藏不住心事，這次估計也一樣吧。想到這裏，我低頭看了看沉默的李涵一，我相信陳嵐作爲心理諮詢師的專業素養，不過……不知怎麼，我還是有些擔心。

「初次見面，我叫陳嵐，是一名心理諮詢師，你叫李涵一，對吧？煙火已經跟我說過你的大概情況了，接下來我會和你一起做一次心理諮詢，希望我們能合作愉快。」

「哼，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你已經說出來了。」

看着眼前意志消沉的她，我感覺有些心疼，爲了守護珍視的東西而對抗外界，這件事的重量，還沒有輕到能讓她來承擔。

「還有，額……我想想。」

「嗯。」

嘖，把我自己的話搬出來嗎？陳嵐這傢伙還是一如既往的麻煩。其實，他的問題我也一直在想，我這個人，說白了就是個利己主義者，有什麼必要幫李涵一到這個地步呢？

但也沒時間感嘆了，我一拍臉頰，呵斥彷徨的內心，拿起手機，一邊覆盤計劃，一邊看着諮詢室的門，等待它的大門打開的那一刻，呵呵，真像是專門爲我設的門呢，不過幸好沒有守門人。

我已經說出來了？我有些懷疑這傢伙是不是聽錯了我的話，他卻馬上搖搖指頭，打斷了我的話。

「不是，我說…測試……」

「你在說什麼——」

「非常像，不信你問她…涵一？」

看着眼前大大的招牌，我不禁犯嘀咕：「這傢伙什麼時候又換了名字。」李涵一則是一本正經地讀出了「夕嵐心理諮詢室」這幾個字，然後轉頭看向我。

不是，你說這個是什麼意思啊？而且這怎麼可能有效——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李涵一已經用力點點頭，跟着陳嵐進了諮詢室……

判斷她確實回到原來的狀態，我就開始詢問關鍵的信息了，我相信她的堅強，然而，我也不能坐視不理。

「之前你提到的那個？」

「真冷淡啊，明明我們難得見面一次，哦？你的這位小朋友怎麼離得這麼遠？」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開個玩笑，讓我組織一下語言。」

窗外，烏雲集攏，天色暝暗，似乎要下雨了，我望着天空，有些出神。

「那個，能先放開…嗎？我要上廁所。」

「煙火啊，你也差不多該買輛車了吧，就算不爲了找女朋友，你這樣出門也很不方便啊。」

我硬着頭皮走進門，卻出乎意料地迎來了陳嵐這傢伙的擁抱。

「好了，沒事的，我知道你沒錯——」

聞言，她抬起頭和我對視。

「別開這種玩笑。」又來了，陳嵐老是開這種不合時宜的玩笑，能不能稍微正常一點？

「……特殊情況特殊對待——雖然我很想這麼說，但等我問問她吧。」

「……行。」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我聽到了開門的聲音，我站起身走了過去，正好迎上兩人從房間內走出，我看了看兩人的神色，李涵一面色有些陰沉，陳嵐倒是一副輕鬆的樣子，不過他看我的時候，眼裏似乎有些異樣的光芒。

「正經一點，你現在有空對吧，我等一下帶她去你那看看。」

與初次見面一樣，我回視着她，以我所能做到的，最堅定的姿態來回應她的期待。

「別管閒事，反正我平時又不出門。」

「哎呀，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呢。」

總之，事已至此，先做飯吧。

如果可以的話，當然想一直留在這溫暖的地方，不走入那雨夜，然而，這不可能，不管對她還是對我來說，只有這件事是不會變的。

那是宛若命運的「引導」的微笑，是能讓我像單反相機按下快門般，把那抹笑容烙印在我的記憶中的瞬間。

「那本書本來也是我搬家的時候帶來的，很久都不看了。」

「……書，被他們看到了之後搶走了，我想拿回來，推倒了一個人，好像傷到了，然後…都被叫家長，他們讓我認錯，但，但是我，我明明沒有錯……」

完美又陽光，這是我第一時間對陳嵐自我介紹的評價，沒想到，這傢伙正經起來還挺人模狗樣的嘛，這套說辭再搭配上這傢伙帥氣的外表，假如李涵一大上10歲的話，一定能把她狠狠迷住吧。

「準確的說法是心理諮詢師，他已經在裏面了，我們進去吧。」

嘴脣微微上揚，眼角微微下垂，如同狸貓一般，她衝着我綻放笑容：

哪怕連這種「決定」都不過是一種錯覺，我也始終相信——未來總是一張白紙，只有自己的意志，能在上面刻下爪痕。

「咳咳，基本情況就是這樣了，涵一你就和這傢伙做個小測試，放心，我就在外面，他不敢怎麼樣的。」

我原本是想調節空氣纔出來說話，卻發現李涵一似乎有些悶悶不樂。聽到我叫她，她纔開口。

「……『說不定』，是嗎？」

「——還有你的書，弄壞了，對不起。」

跟陳嵐那傢伙發完消息後，我再次看向眼前的李涵一，她正聚精會神地想夾起一根滑溜的海帶結。

見我叫他，陳嵐也不再袖手旁觀，他面帶微笑：「有些問題恐怕不方便被這傢伙聽到，而且這傢伙不在旁邊礙事的話，我還可以和你說說他的八卦哦。」

孩子，你總要出去的。

到了我家樓下，李涵一打開車門，回頭看了看一動不動的我們，用疑惑的目光對我發出疑問，我把這目光原封不動送給陳嵐，他則是露出招牌的陽光笑容應對。

「我是有空，她呢？上次你不是說她不願意？」

「上次和你說的小孩，還記得嗎？」

不同的是，這次她笑了，而且是與之前見過的截然不同的笑，我深受震撼。

很像是平時我們會有的對話，但我還是能感覺到，餐桌上的空氣有一些不一樣，硬要說的話，就像新鮮的葡萄和凍過的葡萄的味道不同一樣，細小，但又是根本性的差別。

「嚯……」

「所以，你的朋友是心理醫生？」

我確實相信「一個人只能有一條道路」這種說法，但我不相信這條道路是由某個存在X單獨決定的，命運的所謂「引導」終究不過是引導，我會走上的，只有自己決定的道路。

「這樣啊……」

「嗯，一言爲定。」

還沒等我開口，陳嵐就先聲奪人：

我連忙回頭，馬上就看到李涵一已經退到了玻璃門外，正警戒地看着我們，我就說正常一點吧，你看，正主都被嚇跑了，我只好無奈地向她招手，示意她這裏是安全的，幸好，她還是遲疑地推門進來了。

「啊，那個啊，沒事的。」雖然算不上愛物吧，不過我覺得那本《瑪蒂爾達》也算是死得其所了，嗯嗯。

「我和煙火有些事要談，小涵一先上去吧。」

「外面雨下得挺大，我送你們回去吧？」

「到底怎麼了？」

車子裏有一股柚子的氣味，還算清新，我這人很不擅長坐車，基本上坐個半個小時就會想吐，這也是爲什麼我一直不想買車乃至於考駕照。

「煙火你啊，有的時候真的不知道你是在裝糊塗還是真糊塗呢，說你裝吧，你總能裝得惟妙惟肖，讓我不得不信，說你是真糊塗吧，你平時又機靈的很，怎麼一到這種時候就變成憨豆了？」

要我說，「命中註定」真是個諷刺的詞，像是一種否定了主觀能動性的暴論。

「用勺子不就好了。」看不下去的我用湯勺把海帶舀給她，沒想到卻被這傢伙白了一眼，所以說我又怎麼了……

「Hello！ Humbert and Lolita！」

「是，他的話說不定能幫你。」

——當然，只是假設，現實是她雙手背在身後，以一種獵物看獵人的戒備神情看着陳嵐，咳咳，雖然他有錯，但你也稍微友好一點吧，看這傢伙扶後腦勺的樣子，他估計備受打擊了。

一路上，李涵一的情緒明顯有了好轉，加上陳嵐這個陽角也在不停貢獻話題，馬上這兩人就打成一片，就我在怎樣的情況下會發飆展開了激烈的討論，我雖然滿心想吐槽，但看他們聊得這麼開心，我也是有心無力，只能在旁邊附和他們。

至於某位始作俑者似乎完全沒有自覺，直接邁出一步，向她伸出了手。

受不了了，陳嵐是喫錯藥了嗎？明明事情這麼嚴肅，這傢伙竟然還在那裏捂着嘴笑。

她看起來還是一副內疚的樣子，真的沒關係啦，我只好繼續安慰她。

聽到這，我連忙鬆開，看着臉頰泛紅的她，我不禁在心裏罵自己遲鈍，哎呀，所以說我就是這種地方不行啊。看着她輕快的背影，我也站起身。

那麼，我的答案是什麼呢？

「哦？就是那個女版特洛烏德？」

「你確實說了，就是小涵一的事，關於這點我有些好奇。」

「額？我就待在這裏啊？不會走開的。」

「總比坐以待斃來得好，我保證，至少不會讓情況更糟。」

似乎是察覺了我的視線，李涵一轉頭看向我，愣了一下，隨後露出笑容，讓我有些尷尬，只好僵硬地移開雙眼。

「不能一起嗎……」

「看你那樣子，白癡都知道你有話和我說，直接說吧，讓她等久了也不好。」

看得出來，她對陳嵐能怎麼幫她有些疑惑，實際上，我心裏也沒什麼底，畢竟我之前也沒和陳嵐討論過我的想法，萬一這傢伙說做不到該怎麼辦？算了，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想我大概理解他在說什麼了……不過，我還是不能主動說出來，這種話讓別人說，我或許算是遲鈍，讓我自己來說的話，那就是典型的自我中心了，所以我示意接着說下去。他也是誇張地聳聳肩：

「你是在喫飯，不需要這麼多挑戰。」

「而且我沒那麼小氣啦，朋友弄壞一本書而已，我還不至於生氣。」

「哦～所以你果然有那種興趣——」

「嗯……謝謝。」

「不是，你想什麼呢。」

無語了，這傢伙果然沒兩句好話，我無奈嘆了口氣，接着說下去。

「小時候的事我和你也沒說過吧，簡單來說，我在幫的是過去的自己，我所做的都是爲自我滿足罷了。」

「嗯，這樣嗎……」

陳嵐少見地嚴肅起來，我都有些不習慣了，不過我還是接着說下去。

「這樣同時也能幫到她不是嗎？所以算是雙贏的買賣，很完美不是嗎？」

「所以，你是這麼說服你自己的啊……」

「什麼？」

他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不過我沒聽清，這傢伙聽到我追問，馬上換上原來的欠扁笑容開始打哈哈。

「沒什麼，總之不是因爲那種興趣真是太好了。」

「所以說，別隨便開這種玩笑。」我嘆了口氣，他卻眨眨眼，表示不解。

「我覺得那種理由也挺正當的嘛，愛就是魔法，不是嗎？」

「得了吧，這種boy meets girl早就過時了，現在只有三流小說還會這麼寫。」

雖然對蘑菇很抱歉，但考慮到大部分這種作品都是愛來愛去死去活來的，俗套到讓人滿眼既視感，我真覺得還是少一點的好。陳嵐倒是一副不予置評的樣子，我估計他的話已經說完了，於是準備離開。

「喂，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不管是誰都可以嗎？所謂的自我滿足？」

沒想到這傢伙還有話說啊，而且還是這種沒有營養的話，我背對着眯着眼的他，頭也不回地打開車門。

「討論那種事有什麼意義？我遇到的是李涵一，這就夠了吧？」

「哈哈，說的也是，那我就祝她好運吧。」

真是個假模假式的傢伙，話說只祝李涵一好運幹什麼？我也要上場的好吧，這傢伙還是老樣子，讓人摸不着頭腦——不過，正因如此，他纔是我的朋友，唯二的朋友。

看着他的車駛向遠方，我最終還是笑了出來，隨後，夜風呼嘯着，伴我走上臺階。

「放心吧，根據計劃，我們很快就能幫你解決那些麻煩事，然後就沒必要在我這住了。」

當然啦，如果一切順利的話是這樣。我不忘補充一句，李涵一還是沉默不語，看來我的補充似乎進一步減少了她的信心，我是不是該說些打氣的話？問題是，我自己都沒什麼信心。

「當然可以咯，不過，爲什麼呢？」

「假如真像你說的那樣，什麼都解決了，我…還可以來這住嗎？」

「……我能在這住多久呢？」

「之後？你說的是……」

「欸？」我有點懷疑自己聽錯了，看來這次事件對她的傷害很大啊，已經不打算回家了嗎？估計是以爲我這句話是拒絕的意思吧，她明顯慌亂起來了。

「你這麼說話我會很傷心的哦。」

屋外，夜空仍舊在哭泣，不知道誰會在這雨中歌唱呢——想到這裏，我再次露出笑容，回望那時的自己。

「那個……」看她欲言又止，難道是這麼難說出口的話嗎？

「啊？爲，爲什麼？」

我還在感慨時，「我去洗澡了。」丟下這麼一句話的李涵一衝進了浴室，隨後想起沒拿睡衣，又急衝衝地走出來拿進去，欸，以前從來沒忘過呢，看來她今天真的挺累的。

「以我們的交情，你當然想在這住多久都可以啊，朋友就是朋友，不是嗎？」

「朋友……你自己不是說了嗎……」

「想在朋友家住下也很正常吧。」是嗎？這麼一說，我好像就從來沒在陳嵐家住過，果然女生的心思和我不一樣嗎？

「那之後呢？」

沒想到她好像有點不敢相信，所以說這傢伙還是太軟了一點啊，看着愣住的李涵一，我不由得笑了出來。

嗯……雖然不是很理解她的想法，畢竟看書明顯是去西西弗書店之類的地方更好吧，寫作業也一樣，不過，如果她真想來的話……

我裝出一副受傷的樣子說道。當然，我這話也沒說錯，我這人還是很看重朋友的，朋友有需要的時候當然要兩肋插刀了。

「嗯？什麼——」

「額，不會住很久的，只要等我找到別的住的地方——」

我在沙發上坐下，靜靜地等着她說下去，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孩子的強悍，所以，只要等待並心懷希望就好了。

終於到了這一步，就讓我走到最後的最後，親手摘下結局吧。

回到家裏，我忙着整理房間，做好讓李涵一住下的準備，她則是坐着發呆，似乎在想什麼心事，不會是擔心作業沒帶吧……當我整理完畢，剛想叫她去洗澡，卻發現她又正襟危坐，一副抱持着從懸崖向下跳的覺悟的樣子，弄得我也緊張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