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I will be someone
《從離家出走開始人生吧》 · 陽邊華 · 6307 字
剛一聽到Escort的旋律,我立馬伸手滑動手機,纔剛剛響了1秒的音樂戛然而止,應該也有人和我一樣,比鬧鐘先醒的時候會刻意地等着鈴聲響起,然後飛速把它關掉,導致這種現象的原因會不會就是事後那種幼稚的成就感呢?簡直和海綿寶寶一個樣。
簡單洗漱後,簡單的我簡單地喫了一頓簡單的早飯,然後換好簡單的衣服,簡單地出了門。儘管我很想維持這種簡單的心情,但看到陳嵐車上如臨大敵的李涵一時,我刻意放空的腦袋也塞滿了她的煩惱。
「好慢啊,我和小涵一都等你好久嘍~」
「是你們來太早了……」
這種時候,果然還是需要陳嵐站出來,我從後視鏡看了看李涵一,不巧的是,一臉反胃的她馬上注意到了我的目光,隨後小小地做了個鬼臉,唉,她就是這種地方讓人擔心啊。
我看着她閉上雙眼養神,隨後回頭直視前方,李涵一的小學離我和她相遇的大橋不遠,似乎剛好和我的家隔河相望的樣子,永隔一江水?真是個不好笑的笑話。
到了校門口,隔着窗戶我幾乎都能感受到校園裏的那種青春氛圍,回想自己的小學時光,我是否已經變成自己當年想成爲的大人了呢?我生出這種老頭子的感想。
我推開門下車,發現李涵一還是端坐在座位上,我靜靜地託着門,等待着她。我知道她不是睡着了,從她抖動的睫毛能看得出,她正在鼓起勇氣,一種重回秩序的勇氣。
打破秩序是第一次最需要勇氣,而重回秩序,往往是最後一次。對她來說,在我家待着的時光自由又快樂,還有一種逃避責任的甜美,然而現在卻要重新做一隻籠中鳥,去親身面對自己逃避之後發酵的事態,想來不是什麼輕鬆的事吧。
這也正好說明,她和我不一樣,是一個有勇氣去面對的孩子,話雖如此,孩子終究是孩子,讓她就這麼去面對也有些殘忍了。
這種時候,英雄一般會說什麼呢?
「涵一,你現在有什麼想做的事嗎?」
「啊……有——」
「那麼,放學了就去做吧。」
「我……」她似乎有些摸不着頭腦,我還是老樣子,完全不會安慰別人啊,就算如此,我也要用我自己的方式,好好地把這份鼓勵說出來。
「不管想做什麼事,你都是可以做的,想成爲什麼人也一樣,別成爲他們希望的那樣,無論等會發生了什麼,你只需要說你要說的話就好了——不管是現在還是將來,不管遇到什麼,我都希望你能記住這一點。」
大而空的廢話,我什麼時候變得這麼矯情了?然而,哪怕說是自私也好,自以爲是也罷,這真的就是我此刻想要告訴李涵一的話。
聽完,李涵一也露出了,與我的傲慢相稱的,大大的,狸貓一般的笑臉。
「那種事情還要你說。」她說話的同時翻身下車,落地之後還不忘抖抖身體調整書包的位置,那副姿態有些太過耀眼,所以我只好轉身看向前方,眯起眼睛看着一覽無餘的太陽。
在我小的時候,似乎總是喜歡這樣觀察太陽,這樣做當然不是因爲我跟某個卿卿我我的傢伙一樣,有一雙能直視太陽的眼睛,我只是單純地想要更瞭解這個能照亮一切的東西,想要找出它在擁有那等偉力的同時所有的,尋常的一面。
「哎呀煙火!別掃我興,車停這一天又不會死,今天要喝個過癮纔行,你也來吧!哦,還有小涵一,來來來,試試吧,這可是大人的飲料哦。」
眼前的陳嵐看來已經有了些醉意,說話開始顛三倒四了,明明是三個人的慶功宴,這傢伙一個人在這裏嗨什麼啊?我無奈地舉起杯子,痛飲了一大口可樂,一旁的李涵一看起來心情也很好,一邊微微晃腦袋一邊笑着看陳嵐發癲。
由於李涵一父母事先有打來電話,在和老師簡短交流幾句後,他們基本也都有了「李涵一得了抑鬱症」的認識,當然,這和李涵一平時沉默寡言的形象也不無關係吧。
忽然想起這個約定的我,獲得的是無比敷衍的回答,不過,看她這得意的樣子,我只好把吐槽吞了回去,不過,李涵一很明顯沒有關上她說話的魔盒。
「哦?哦對對對!咱們仨今天在這裏呢,主要是,嗝,爲了慶祝計劃圓滿成功,那麼首先,就是咱們的瑪蒂爾達——」
「沒什麼好謝的吧……」
並不是夜晚裏有東西代替了太陽,而是在白晝下多出一輪太陽嗎——我想着無厘頭的事,苦笑着搖搖頭,跟在邁步前行的李涵一身後。
我說,最後一句是多餘的吧,不過也是,年齡差是永遠不會變的,不過……大媽嗎?很難想象呢,不管是她變成大媽,還是我看着她變成大媽。
「幹什麼?」
我的問題,我就不該覺得這傢伙能說出什麼好話,我一把拿過杯子給他倒滿啤酒,阻止了他的發言,對了,李涵一自然是和我一起喝可樂的。
雖然之前沒做過這麼親暱的舉動,不過她現在剛剛放完狠話,估計很需要別人的支持吧?偶爾做一次也沒什麼吧——我努力想了不少理由來正當化自己的行爲,但或許我只是對李涵一這麼親近我而得意忘形了吧?
「欸,居家好男人呢。」
「是我謝你,不是你謝我。」
「啊?想要跟班上的同學說清楚?這個就讓老師來吧,你也先回去休息一下好吧?」
「賭博呢?柏青哥?」
至於爲什麼她父母沒有來,一是因爲他們要工作,二嘛……我們三個對這件事還是有共識的,即:他們來了只會起到反效果。幸好在他們眼裏,學校的事沒什麼大不了的,所以沒有要求一起來。
「這麼說的話,你不是也會變成大媽?」
「多想想結束了要做的事吧。話說你打算幹什麼?」
「我已經長大了,不會再變了,當然也不會變得更好,更老倒是會的。」
「我?嗯……你現在這樣挺好的吧,等你長大了變得更好,別變成另一個人就行。」
「對你們,我只想說,如果還想來的話,我會奉陪到底,以前你們做過什麼,我都會盡數奉還。」
果然,李涵一和我一樣是重度養樂多患者,不過說真的,養樂多酸酸甜甜又潤嘴,簡直是那句「初戀的味道的」的完美體現,雖然我還沒初戀過,但是總之就是這種感覺吧。我的戀人,是這個養樂多!
正當我也情不自禁地握緊雙拳,擔心她沒法繼續的時候,李涵一突然抬起頭,環顧了一圈教室,她用那雙帶着怒意的雙眼認真地掃遍了每一個人,就像不小心觸碰了一杯滾燙的熱水,每個人一和她對視,目光就飛速移開。說實話,那種眼神實在太過可怕,如果我對上了,估計得要一個小時才能緩過來去道歉,不管實際上是不是我的錯。
聽到這句話,李涵一露出一抹壞笑,我有了種不好的預感,剛想補充說:「太過分的事不在範圍內。」她就已經小跑到了班主任的前面,完了,到時候她不會提出要我把switch送給她之類的要求吧。不!我的林克,我的斯普拉通……
「沒想到人喝了酒會變成這樣啊,好奇怪。」李涵一突然開口,我看着眼前哈哈哈傻笑的陳嵐,感覺似乎很難反駁她的話啊……
「怎麼了?」
「一言爲定。」
「沒什麼……」這孩子別的都好,就是嘴硬這點不知道跟誰學的…明明緊張的話直接說出來就好了。
班主任讓學生們安靜下來後,這出戏的主角終於要登臺了,只見李涵一直直地站在講臺前,低頭看着地面。
我一頭霧水地跟在她後面,就像命運車輪拴着的狗,亦步亦趨地跟着她。不過我很快發現,她的手要握住我的手臂實在有些難度,導致現在看起來她像是拽着母親袖子趕路的小孩,我嘆了口氣,輕輕掙脫後,用那隻手牽起了她的手。
「被當成小孩是有些不爽,不過反正我也摸回來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我有些懊惱地瞟了她一眼,發現她迅速地轉過頭去,好讓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不過泛紅的耳尖還是出賣了她,喂,剛剛你一副搶親的樣子把我帶走時可沒那麼害羞吧?話是這麼說,我也不知道多少年沒有牽過別人的手了,所以我的表情恐怕也不遑多讓吧。
這是個好時光,很適合謝幕。
「喂,你希望我成爲什麼樣?」
「要是拿養樂多來比的話,根本就是欺負人嘛,哪裏有東西比養樂多更好喝啊。」
「喂,你這是酒吧?不打算開車了?」
「這樣啊……謝謝你。」
我們就這麼漫無目的地走着,最後還是來到了校門口,果然離開學校是我們刻在基因裏的願望呢。我看着我和李涵一的影子不斷向門口伸長,彷彿下一刻就要在平行線相遇一樣,不由得有些恍惚。
「反正以後有的是時間,以後再說吧。」
「你是哪國人啊……不會,而且我很討厭那種地方,如果是那種沒有一樣東西會催促我的店也罷了,那種商場裏的店,呆久了感覺腦子和耳朵都會瘋掉。」不過,還好我和李涵一的處境是反過來的,所以我也沒有去那種店消磨時光的必要。
等將來和長大的她比對,一定別有一番趣味——這如同冰激凌一般甜膩的幻想,應該就是我對「無涯」的吻留下的迴響吧?
在我背後,太陽依舊在燃燒,這麼閃耀的光芒,一定能蒸發所有淚水,讓痛痛飛走吧?
一進教室,我就叉着手站在一旁,雖說我作爲一個陌生的大人在這裏算是異類,但好在更異類的陳嵐已經介紹過我和他的身份了,所以這幫小孩的視線只是短暫被我干擾了一下,然後很快就又聚集在李涵一身上,就像飛走又飛回,繞着小圈子的蜻蜓。
正在我在心裏發牢騷的時候,李涵一突然身子斜傾,向我靠了過來,倚在了我身上,我感到有些奇怪,低頭迎上了她半睜半閉的眼睛。
「咳,我說陳嵐,該進入正題了吧。」
說到這裏,李涵一停了下來,站在旁邊的我很快注意到,她的拳頭握緊了,就算過去那麼久,那件事她還是無法釋懷嗎……
看着班主任欲言又止,最後答應了要求,我在心裏對涵一的成長默默地感到欣慰。於是,心理糾察隊就此出擊,班主任和陳嵐走在前面,認得路的李涵一卻落在後面,跟我保持同一x軸。
班主任是一名四十上下的婦人,看她現在焦急擔心的樣子,真會讓人想問她「之前幹什麼去了」,不過,人這種生物就是這樣,複雜又矛盾,此刻她的關心和此前她的橫斷,我想都應該平等看待吧。
留下彷彿宣告關門的發言後,李涵一大踏步地走下講臺,正當我還在感嘆這次簡短的演講恐怕會像冰上的水漬一樣留在這羣孩子心中時,她已經冷不丁走到我面前,拉起我的手把我拖了出去。
「都是大叔了就別傲嬌了,讓我好好謝謝你吧,你真的……幫了我很多。」
我?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呢?李涵一一臉壞笑,看起來似乎是想讓我揣摩她意思的樣子,女人果然不管什麼年紀都一樣……我略加思索,試探着回答。
然而現在,我卻只能面向前方,看着那輪灼白的圓。
「還以爲你是不婚主義的。」
「也對,過個幾年你就是大叔,然後就是老頭子了,哈哈!」說真的……這玩笑是不是有點過了,很傷大叔的心好吧……
「嗯?和我有關嗎?我的話,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都可以吧。」
「那倒沒有,就是……沒關係嗎?」被我這種大叔摸頭,應該還是有些不舒服的吧?
「因爲我不喝啊,這種東西有什麼好喝的,拿階級來比喻的話,酒在我這是隻配給養樂多提鞋的東西。」
「雖然和你們沒什麼好說的,但我還是要和幾個人說幾句話——朱津梅,鄭舞儀,嚴希。」
明明之前只是敷衍應付,到這個時候卻這麼認真,真是可笑——她應該…不,是肯定也會有這種想法吧?
這樣想着,我再次細細端詳起她啃着甜筒脆皮的樣子,彷彿要把底片珍藏在心裏的照相機一般,彷彿在把速寫畫成肖像一般,一心一意。
原來是在意那個部分?不過,她說的很對,所以我最後稍稍用力地揉了揉她順直的長髮,去拿起杯子,然後向她示意。
「還不是一樣,反正都是小白臉。」
——那應該就是,我夢寐以求的日常吧?如果我能在那時候就和李涵一相遇,結果或許……不,是肯定會不一樣,兩人一起的話,不用離家出走,我們也會能找到容身之地吧?
「一言爲定?」
就算你是口齒不清地笑着說的,我也還是聽得很清楚哦,反正我的理想就是這麼沒營養了,這也總比某個書賣了兩千萬本就忘記初心的傢伙強。
隨着年歲增長,我瞭解到盯着太陽看眼睛會壞掉這個事實,從那個被我忘卻的時刻起,我就再也不看太陽了,大概是我潛意識裏也開始明白,那種尋常之處怎麼樣都與我無關吧。
「我……其實跟你們也沒什麼好說的。我的書桌裏被撒水的時候,是我自己去把課本放到公園曬乾的;上體育課,我『不小心』栽倒在池塘裏的時候,也沒有人來拉我;書被撕掉的時候……」
「不,不用,我得說纔行。」
我伸手擋住刺眼的陽光,像是在向觀衆致意。
內心吐槽之後,我看了李涵一一眼,向她點點頭,她也點頭回應,按照計劃,提出了「那個要求」。
我沉浸在要和switch告別的悲傷中,於是到了門口才發現,我們已經到了李涵一的教室,班主任和陳嵐已經進去向同學說明情況,只留我們待在外面。
看李涵一手捂胸口,認真地深呼吸的樣子,我不由得摸了摸她的頭,她抬起頭望着我,只不過,這次她沒有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而是嘴角微微揚起,彷彿戴正帽子一般,也伸手輕輕疊在我的手上。
「乾杯!」
「請叫我家庭主夫,別用聽起來那麼好使喚的稱呼。」
「對了,你到底想做什麼來着?」
「什麼都可以?別後悔哦。」
隨後,我和她同時鬆開手,彼此相視一笑,她邁步向前,我跟在身後。
「反正我就算是大媽了,也還是比你年輕不是嗎?你個年下控。」
「你忘了我從來不喝酒是吧……還有,她還是小學生,你想和她把酒言歡再等六年吧」
「要是找不到喜歡的人就是了。」
那種感覺,就好像回到了小學的時候,我正和好友一起放學,然後去小賣部,然後一起回家,一邊喫零食一邊慢吞吞地走,走到了該分手的地方,我們還會停下來說上好久的話,其實那也不是真的岔路口,因爲我說不定還會專門繞遠路和她多待一會。
她說的這幾個名字,我想應該就是當初原先是朋友,後來欺負她的那幾個人吧。我順着李涵一的眼睛看過去,馬上看到了三個驚慌失措的女生的身影。
「喝你的去吧,狗嘴裏吐不出象牙來。」
彷彿確認到目標已被陷阱困住的獵人,她似乎對成果感到了滿意,於是微微點頭,平視前方,接着說了下去。
「我只是突然想這樣做,沒什麼謝不謝的,話說你把這叫謝嗎?」說實話,我這樣做的原因跟小孩子撫摸自己養的倉鼠的原因應該是一樣的,嗯,十分合理,但反過來讓李涵一摸的話……不知怎麼有種小孩爬上石獅子的頭的感覺呢。
從結婚的玩笑突然轉到這麼煽情的話題會不會有些太突然了?我感受着胳膊上的重量,用空出的手輕輕撫摸着她的頭,沒想到李涵一似乎是觸發了某個開關,也馬上伸出手摸起了我的頭。
「當然,這玩意比酒更討厭,至少別人喝酒不會影響到我。」
「每個人情況不同吧,雖然我也不清楚就是了。」
由於出來太早,善後工作都丟給了陳嵐,我們只好在學校對面買了冰激凌,一邊坐在長椅上喫一邊等陳嵐出來。
看到幾位老師露出尷尬或悲傷的表情,不知怎的,我沒什麼負罪感,卻有種惡作劇成功的得意感呢,看看李涵一繃着的臉,她估計和我有同樣的感覺吧。
「這樣啊……你呢?」
但是,爲什麼,她卻在笑呢?我的思維被李涵一的笑聲拉回現實,發現不只是她,我自己也在笑,而且聲音大得有些丟人。
「怎麼了?不喜歡?」
「那這麼說,你也不抽菸呢。」
但現在在這裏的,只有扭曲的我和及時被糾正的少女而已。這種情景,簡直和風中醜陋空虛的骸骨沒什麼兩樣,根本算不上什麼美觀的圖畫。
我看着這幅溫馨的景象,也笑了出來,不知道是不是笑得有些滑稽呢,李涵一轉頭來看向我,笑得更加燦爛了,弄得我有些不好意思,不管是害羞也好,尷尬也好,這種赤裸裸的感激我其實真的應付不來,只好指望陳嵐救場
「爲什麼你不喝酒呢?家裏好像也沒放酒。」
雖說似乎是事實,但這對涵一來說也是重要的試煉,畢竟,連特警都打不過的話,想打Saber是不可能的吧,更不用說Archer了,話是這麼說,我和Watcher差的也有點遠就是了……
「乾杯?」
「乾杯。」
她慢悠悠地舉起杯子,和我碰了碰杯,我看了看她輕鬆綿軟的樣子,喝完了杯中的可樂,抬頭看了看天空。
今夜似乎是陰天,只有月亮在的地方沒有被雲層遮擋,當我昂首仰望,皓月當空,幸福安詳,照亮人間,月海嗎?雖說很像老人斑,但果然還是當成玉兔比較浪漫吧,它是不是也在對我們招手呢?
這場戲結束了,但生活還要繼續,她未來的路依舊佈滿荊棘,然而在那金黃的樹林裏,她也一定能找到屬於她自己的路,和我一樣,不……比我會走得更遠。
不過,那也都是以後的事了,以後的事以後再說,現在就先陪我的兩個朋友盡興吧。
畢竟,明天又是另外一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