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你會有什麼行動呢，魔王密特拉斯·阿格帝斯提斯——」

順利完成最後的誘導工作之後，暫時退到重裝步兵身後的克拉蒂亞，邊喘息着邊盯着濃霧裏看。

正在指揮貝魯卡姆斯部隊的將軍阿塔羅斯，從馬背上無言地往下看着克拉蒂亞。他的靜默就表示事情進行得相當順利。

克拉蒂亞透過假面的視線看去，看到有魔法光芒閃爍，但是魔王施放的魔法對不斷進逼的包圍網根本發揮不了任何效果。

「……難道魔王正陷入苦戰?」

在喘息當中的克拉蒂亞還是有些無法相信自己低聲說出的話，於是她將手放在自己的嘴脣上。

那個震驚整個世界，連勇者阿提斯也無法打倒的魔王密特拉斯……

「……竟會被我……?」

「克拉蒂亞!你這傢伙——!究竟想幹什麼!」

從背後響起巨大的聲音。

找到克拉蒂亞，並對她怒吼的是維克絲家族的長老渥爾凱。

他和待在加隆奴古城裏的人一起被關在牢籠型的載貨馬車上。

克拉蒂亞只回答父親這麼一句話：

「維克絲家族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你在說什麼蠢話!貝魯卡姆斯帝國能在這裏活動而不被發現，全是靠天空人和我以及維克絲家族的功勞。像你這種膽小鬼就不要打腫臉充胖子了!」

克拉蒂亞在聽見這些話後，也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去而已。

渥爾凱急忙搖着載貨馬車的柵欄。

「難道你還放不下對維克絲家族的陳年舊恨，打算利用這種機會報仇嗎?」

「我受夠了……」

克拉蒂亞將臉轉向別處，然後用不帶任何情感的聲音小聲嚅囁道。

而另一方面的克拉蒂亞除了臉高高腫起之外，還因爲數天的監禁讓她身上有一股汗臭味，肌膚更因爲層層污垢而變得相當粗糙。克拉蒂亞只覺得自己又醜又丟臉。

由王國傳過來的消息讓克拉蒂亞與其他國民一樣悲痛莫名。但很不可思議的是，她卻沒感到特別沮喪。

按照常理來說，這些實在不是一個剛剛纔從鬼門關前繞回來的人會想的事。

信奉勇者阿提斯的克拉蒂亞不知爲何很快就接受他英年早逝的事實。

克拉蒂亞忽然在這個與自己同齡的不知名少女面前哭了起來。

而克拉蒂亞自出生以來首次完成了這個儀式。

從魔法門裏露出一雙佔了頭部大半面積的無機質眼睛，而這對眼睛正朝上瞪着克拉蒂亞。

不久後有三個兄弟聯合起來，對身爲維克絲家族「持有物」的克拉蒂亞開始了相當惡質的騷擾。但克拉蒂亞都只是以卑微的笑容來一笑置之，因爲他除了這麼做之外就沒有別的選擇了。

總之這就是克拉蒂亞與勇者一行人短暫相遇的過程。幾天之後勇者他們便再度出發去旅行了。

這時候勇者阿提斯爲了讓剛建國的斐希那斯王國能夠站穩腳步，正在拼命爲國家奮鬥當中。而非常想要幫忙阿提斯的克拉蒂亞，也開始有所行動。

實際上克拉蒂亞在這短短几分鐘裏面，就決定將自己所有的人生都奉獻給眼前這個「純粹的力量」了。而這也同時是克拉蒂亞來得相當晚的初戀。

對克拉蒂亞來說，兩個人獨處的這段時間其實讓她感到相當坐立難安。

之後，原本以爲已經壯烈成仁的阿提斯竟然又回來了。

而人們便將這種力量稱爲「正義」與——勇者阿提斯。

自己不久之後就會離開史坦納姆這個生於廝長於廝的土地，然後到另一個地方去。一定會有人帶她逃離這種痛苦的生活的。現在自己眼裏所見到的，都只不過是暫時且馬上就要消失的景象。

克拉蒂亞一開始的心情真的非常複雜。

這就是她與天空人艾雷克特拉初次見面的經過。

「——不要緊吧?」

勇者阿提斯的理念就是克拉蒂亞生命的全部。

綁架犯一開始只能感到異常震驚，但無處可發的怒氣爆發之後，開始慢慢讓四周圍充滿了肅殺的氣氛。

一直忍耐過來的克拉蒂亞，到了這時纔開始全力抵抗犯人。

克拉蒂亞當時是被與維克絲家族不同派的「森林之民」部族給綁架了。

——克拉蒂亞一直以來的努力，現在終於要得到回報了。

應該是說她認爲只要忍耐，讓時間自然地過去就可以了。

這對克拉蒂亞而言是絕對無法饒恕的事情。

對着克拉蒂亞流鼻血的臉吐了一口口水後，男人便覺得很麻煩似地拔出了劍對克拉蒂亞砍了下去。

維克絲家很簡單便獲得了足以敵國的鉅富，並且利用財富開始了其他事業，最後終於成爲對政治也有相當影響力的大家族。

但是當克拉蒂亞準備取出寶物時，忽然由魔法門裏伸出一隻像是小孩子般的手來抓住了她。

而提克特地方究竟是要追隨他的腳步，或者是自己也擴展軍備來對抗行政官裏託艾爾·艾耶提斯的野心呢?

但是克拉蒂亞爲了繼承阿提斯的遺志，無論如何都想阻止王國的分裂。因爲這是存活下來的她必須負起的使命。

但認識克拉蒂亞的人，要是看見她這種反駁的模樣一定會嚇一大跳吧。

但勇者阿提斯身邊早已有了卡露瑟公主。

克拉蒂亞一直忍耐着。

「什麼人!」

維克絲家族裏是首次發生這樣的事情。

勇者阿提斯雖然成功討伐魔王，自己卻也喪失了生命。

自己正因爲相信解放之日終將到來，才能夠從兄弟們陰險的霸凌以及被當成物品對待的生活當中撐到現在。只要不斷忍耐就會有情勢逆轉的一天，而自己一切的損失就可以全部拿回來，這就是克拉蒂亞渴望的人生。

卡露瑟公主馬上就回答：

克拉蒂亞因此決定要打倒魔王。

「噁心的傢伙……」

把克拉蒂亞由束縛當中解放出來的勇者阿提斯，開始對她說明事情的經過。在旅行當中偶然得知這次綁架事件的阿提斯，除了揭發隱瞞這件事的維克絲家族之外，還找出犯人的基地然後與旅行的同伴一起衝進來救人。

到目前爲止，克拉蒂亞無論是遇上多麼不合理的事情，都只會默默點點頭然後說聲「您說的一點都沒錯」而已。這還是她第一次反駁別人。

而克拉蒂亞便一口氣將父親逼退，接着更掌握了維克絲家族的全部實權。而她更巧妙地分別利用裝備聖盔莫利安後的「大膽」與原本的「細心」來領導人民。

「這是——」

但身爲阿提斯信奉者的她在回想起之前奮鬥的日子之後，複雜的心情也就消失了。她覺得自己的勇氣和努力已經獲得最完美的回報。

所以克拉蒂亞只好實行四歲以後首次的「失物招領儀式」。現在正是她向這個世界詢問自己應該怎麼做的時候。

她竟然直接就指責克拉蒂亞說「是你自己不好」，讓克拉蒂亞整個人臉色蒼白。

「世界之所以不回答你，是因爲你從不發問。而你覺得世界對你完全不公平，是因爲你內心原本就帶着偏見。」

提克特地方於是再度團結爲一，並且以這股力量成功牽制了特洛克米地方的行政官裏託艾爾·艾耶提斯。總算在阿提斯死後便陷入混亂的一年後，成功阻止了王國分裂的危機。

但是當事實證明一切只不過是她的空想時，克拉蒂亞便使盡喫奶的力氣想要抵抗命運。

雖然聽見男人們的恫嚇，但「他」還是默默揮舞着左右兩手上的劍。男人們一一化爲遭到分屍的死者，現場簡直就像是地獄一樣。

卡露瑟公主對激動的克拉蒂亞露出困惑的笑容。

其實只要克拉蒂亞有心，她將可以辦到更多的事情。克拉蒂亞這時候才注意到先前根本是她自己否定了自己的可能性，而卡露瑟公主當時所說的話現在已經變成她人生最重要的座右銘了。

但克拉蒂亞反而覺得這樣輕鬆多了。

克拉蒂亞一直都是這麼認爲。

兩個人間的差距讓克拉蒂亞在人生裏面首次感到如此絕望的屈辱。

『你這個小偷……』

而實際上克拉蒂亞以及她周圍的人，這時也確實沒有時間繼續沉浸在悲傷當中。因爲麥達斯王馬上就開始了一連串的惡政，整個王國也因此產生了巨大的動搖。

「……爲什麼這個世界總是讓我經歷如此痛苦的事情呢?」

與勇者阿提斯一起旅行的公主，將半邊臉腫起來的克拉蒂亞帶到樹蔭下。接着又用冰水將乾淨的布濡溼，一邊擦着克拉蒂亞的臉，一邊用神官的魔法替她治療。

「不要緊吧?」

這就是父親渥爾凱的想法。

「你對我這個一無所有的人又瞭解多少!你這個擁有一切的傢伙，憑什麼如此不可一世的指責我!」

不過所謂的抵抗命運，也不過是被繩子吊起來的少女像只蛆一般拼命蠕動着而已。

其中一個如此說道，結果他們也只能做出將克拉蒂亞滅口的結論。

而克拉蒂亞十四歲時，她唯一的夢想就以最糟糕的形式實現了。

而兒連卡露瑟公主都已經死亡，其身體正被魔王操縱着。

沒有能力的克拉蒂亞，等待着她的只剩下作爲政治聯姻的道具——這種成爲維克絲家族「備用品」的人生而已。等成長到能識字的年紀時，每天的生活就只有學習如何當一名賢妻良母。

『沒有繼承家族的力量也就等於沒有繼承我的血緣，所以你不是我們家族的人。』

提克特地方東邊的鄰地是特洛克米地方，該地的行政官裏託艾爾·艾耶提斯擅自開始增強軍備，準備打倒麥達斯王來自行稱帝。

這羣人主張應該給予維克絲家族懲罰，因爲他們竟然把只有古代魔法王國子民才擁有的神聖力量拿來斂財。而從以前就一直在森林裏過着貧窮生活的這羣人，要求維克絲家族付出龐大的贖金來換取克拉蒂亞的性命。

不過那同時也是由天空人所管理的寶物。但天空人艾雷克特拉在聽過克拉蒂亞的困難後，不僅不處罰她，還把聖盔莫利安贈送給她，然後就離開了。

提克特地方的政府內部爲了今後的方針而四分五裂，當時克拉蒂亞的父親——身爲行政官的渥爾凱卻沒辦法抑制各種議論，滿腦子只想着要守護維克絲家族的利益。於是不滿的民衆便開始反抗政府。

原本與其他兄弟住在一起的克拉蒂亞因此被趕出本家宅邸，只能與僕人們一起住在簡陋的別館裏面。

而克拉蒂亞又變成孤單一個人。

聖盔莫利安確實是力量相當強大的魔法道具。

但是一名知道「失物招領」之術可以賺錢的族人，在斐希那斯人居住的史坦納姆部落定居下來後，開始以祕術來服務有錢人。

魔王簡直像在嘲笑她剛纔心裏的鬆懈般發動了反擊。

但是維克絲家族不願意付贖金。因爲克拉蒂亞本身的價值比贖金還要低，所以維克絲家族決定無視對方的要求。

當她活着回家之後，維克絲家族對她的態度又更加強硬了。他們懷着厭惡的心情，決定要完全無視克拉蒂亞的存在。

在她身邊指揮着部隊的阿塔羅斯將軍以冷靜的聲音要求回報。

這隻手外表看起來雖然袖珍但卻非常有力，克拉蒂亞感覺連手骨都快要被扯過去了。她因爲這個忽然降臨到身上的危機而發出悲鳴。

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卡露瑟公主是如此溫柔、美麗又堅強，散發着神官神聖的光芒。

但就在她這麼想的時候，忽然同時有震天的巨大聲響與士兵們的呻吟聲響起。

「發生什麼事了?」

因爲那是克拉蒂亞有生以來第一次見到如此「純粹的事物」。

但是這時克拉蒂亞腦袋裏只想着勇者阿提斯一個人而已。

——那正是能將自己從制約當中解放出來，並且名留青史的力量。

但是克拉蒂亞的眼睛卻沒有離開過這宛如地獄般的景象。

克拉蒂亞出身於維克絲家族的立場——雖然只是狐假虎威——也給了她很大的幫助。所以只要克拉蒂亞爲了幫助人而有所行動，周圍便會有許多人給她幫助。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因爲勇者阿提斯的關係而忌妒卡露瑟公主，克拉蒂亞內心就是抱持着如此複雜的心情。不過克拉蒂亞這樣的心情也馬上就結束了。

一名生氣的犯人用力踹了克拉蒂亞的臉。

克拉蒂亞由魔法門裏抓出來的，就是帶有魔法力量的鐵假面——聖盔莫利安。這就是世界藉由儀式的成功給予克拉蒂亞的答案。

但是天空人艾雷克特拉這時候打破一年來的沉默再度現身，並且告訴了克拉蒂亞一個衝擊性的事實。

他不但打倒了行政官裏託艾爾·艾耶提斯，一個禮拜之後又推翻麥達斯王而成功登上了王位。而卡露瑟公主果然還是陪在他身邊。

當排行第十的老麼——克拉蒂亞出生之時，維克絲家族身上已經嗅不出任何森林之民的味道了。要說能代表森林之民的東西，大概就只有掛在本家宅邸裏的魔法大弓「克雷斯高」而已吧。而克拉蒂亞能見到這張大弓的日子也只到四歲爲止，因爲克拉蒂亞到了四歲仍然無法使用「失物招領」的能力。

說起來維克絲家族原本就是將森林之民的「失物招領」祕術代代傳承下來的一族。他們這一千年來在森林裏過着到處移動的生活，守護着由傳說中的古代魔法都市流傳下來的祕術。

在不知不覺之間，克拉蒂亞便已經在提克特地方行政府裏擔任一個小職員了。

害死勇者阿提斯的魔王，現在竟然假借勇者之名操弄整個王國。

——重新歸來的勇者阿提斯，其真正身份其實是魔王密特拉斯·阿格帝斯提斯。

「就這麼放她走的話，我們也會有危險。」

但一股至今爲止從沒產生過的強烈情感，在克拉蒂亞的心底不斷騷動着。

就算犧牲自己的生命，她也無法允許有侮蔑、扭曲阿提斯「存在」的人出現。

——就在這個時候，「他」像暴風般衝了進來。

但那隻不過是他身爲軍人的反射性動作而已。因爲在大霧當中，無論是阿塔羅斯或是他的部下都沒辦法把握目前的狀況。

反而是克拉蒂亞開口了：

「由於魔法對士兵發揮不了作用，所以魔王改對沼澤施放大魔法，利用水蒸氣將士兵們轟飛。現在包圍網已經崩壞了。」

說完後她又告訴阿塔羅斯事情發生的位置。現在能馬上收集到情報的，也只有利用假面的魔法視線來穿透濃霧的克拉蒂亞而已。

「我去爭取一點時間。」

說完之後，克拉蒂亞便穿梭在混亂的貝魯卡姆斯兵當中向前跑去。克拉蒂亞爲了阻止魔王的行動而直接向他衝了過去，邊跑還邊不斷射出魔法箭。

注意到克拉蒂亞的存在與行動之後，魔王密特拉斯便利用防禦魔法來抵擋她的攻擊。接着他更從霧的另一邊對克拉蒂亞投以憤怒與憎惡的眼神。

「愚蠢的女人!看我把你燒成木炭!軍神之箭筒!」

巨大的魔法圓柱伴隨着咒文在濃霧裏誕生了。魔王在霧中殘忍地笑了笑，然後將所有魔法柱都對準了克拉蒂亞。但克拉蒂亞還是直接從正面衝了過來。

「我絕不後退!」

只要克拉蒂亞一撤退，被逼入絕境的魔王馬上就會逃走。

「那你就去死吧!」

「——不，勇者阿提斯會守護我!勇者阿提斯將與我同在!」

「給我閉嘴，蠢蛋!那種事情他根本辦不到啦!」

但下一個瞬間，魔王所舉起的巨大魔法圓柱裏，竟然有好幾個魔法陣忽然消滅了。產生缺陷的魔法元素因爲失去平衡而崩落、扭曲並且自動產生反應。

「魔法失控了!?」

魔王驚訝地大叫。其實這種簡單的失誤原本根本不可能發生在他身上。

但是四處亂竄的魔法圓陣開始衝撞並摧毀其他的魔法圓陣。周圍開始有光芒亂飛，無論誰都無法預測方向的閃光包圍整個區域。

面對這有生以來第一次的魔法失敗的意外，魔王只能縮起身子來避難。

然而克拉蒂亞因此反而更加相信自己確實被保護着。她毫不猶豫地跳進閃光當中，來到毫無防備的魔王正面。

克拉蒂亞宣告完之後便對着魔王施放這必殺的一箭。

「去死吧，我的敵人!」

看見魔王那滿臉震驚的模樣之後，克拉蒂亞將拉緊的巨弓移到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