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X的魔王》 · 伊都工平 · 2.3萬 字
金色與黑色交雜的夕陽上空,候鳥小小的影子形成的點排成了一列。
對面幾個微小的月亮蒼白地浮現在空中。
涼風吹拂,綠色草原微微搖動。
——世界一片寂靜。
在斐希那斯王國東部的特洛克米地方,每天傍晚都會有一名少女孤單地站在那裏,不斷重複着。
她就是卡露瑟奧拉莉亞公主。
與魔王的最終決戰已經過了一年。
卡露瑟穿着寬鬆的深紫色洋裝,站在開滿野花的自然庭園裏。
她坐在將石頭削圓而成的椅子上,持續眺望着遙遠東方的天空。矗立在那裏的是之前有許多怪物作亂的「不可埋葬者之山」。她那直直挺立的背影,幾乎快要融入即將接近的夜色裏面。
已經整整一年了。卡露瑟始終緊盯着其它人至今仍感到不祥的那座山。她似乎相信只要這麼做,勇者阿提斯便會像以前一樣,充滿元氣地回到她身邊。——應該說,實際上卡露瑟從不認爲勇者會因爲那座城堡崩毀而死亡。所以她那不停等待着的視線裏面,纔會不帶有任何疲勞的成分在。
「卡露瑟公主!」
在回過頭來之前,她便知道是誰在叫她了。在這一年當中,只有騎士裏託艾爾艾耶提斯這個朋友會在每天的這個時間來叫卡露瑟。轉過身之後,她看見梢遠的小路上停着裏託艾爾的馬車,他本人則穿越花草往這裏走來。
「今天好像比較早?」
「沒那回事。因爲白天的時間變長了嘛。」
裏託艾爾苦笑着回答道。
他本來就是魔王討伐之旅時的同伴,原本是鄰國托拉基亞騎士的他,戰爭之後歸化爲斐希那斯王國的國民。
雖然與魔王的最終決戰時,他因爲運氣不好受傷而失去活躍的機會,但如今也在斐希那斯王國麥達斯王的手下充分發揮着自己的才能;從基層開始,一路爬到四分領行政官這個僅次於國王的地位。
裏託艾爾背後那座聳立在夕陽映照下、壯觀的多魯梅頓高塔,正是他成就的象徵。
這座塔建立在地方都市託利提卡姆的邊境,除了監視塔之外,也兼具烽火臺的功效。此外,其位於最靠近怪物地盤的邊界地帶,也可以說是爲了宣示人類尊嚴的存在。因此這座多魯梅頓高塔建在臺地之上,好讓特洛克米地方的人們不論從何處都能見到它。
不久之後,裏託艾爾來到卡露瑟身邊並溫柔地對她說道:
「擔心?」
沉默了一會兒,裏託艾爾這時終於開口說:
「他只是想讓我高興,所以講得太過頭了點。」
「……明天傍晚連同休假中的士兵,東部地方軍的一千兩百名兵力可以全部召集完成。」
「不過阿格洛斯還只是個小孩子呀?」
馬車靜靜地跑了起來。
得的行爲,你不要再說些愚蠢的謠言來煩卡露瑟公主了。」
此時在裏託艾爾的房間裏正召開着深夜會議。
「是……正如公主所說的,我的確有點反應過頭了。不過我也想盡快調查這謠言的來源。如果這是真的那就太令人高興了。調查有結果之後,我會馬上通知公主。」
裏託艾爾在調整過呼吸、恢復成平時表情後轉向卡露瑟。
面對發出「呵呵呵」輕笑的卡露瑟,裏託艾爾則回答了句「我纔不要呢」。
「……真的非常抱歉,卡露瑟公主。但這問題對我們來說實在是太嚴重了,所以我實在沒辦法允許有人半開玩笑似的講出這種謠言……」
「聽好了,阿格洛斯。所謂騎士呢,得經常保持冷靜與公正纔行,隨着謠言起舞是很要不
「我知道!」
「那個阿提斯是假貨!」
裏託艾爾臉上出現有不好預感的表情,小心冀翼地問:
「請等一下,行政官。弗拉米尼亞的人口只有五十多人,而且是沒有武器的農夫、婦女、老人和小孩加起來纔有這個人數啊!爲什麼需要那麼多的兵力呢?」
「我說裏託艾爾艾耶提斯。不知道你有沒有聽過這個謠言?」
「是的,主人。那麼就讓我這天生的八卦廣播嘴最後再跟公主說一個……」
「說起來,應該沒有人會像妳那樣充滿愛意地看着這座曾是怪物肆虐之地的山吧。」
「身爲政治家的我雖然經常要傾聽人民的聲音,但女人之間的謠言傳得總是比男人還要快。到底是什麼謠言呢,卡露瑟公主?」
當卡露瑟開始朝着馬車走去後,裏託艾爾也跟在她後面慢慢行走。
「其實妳是想要阿提斯去救妳纔對吧?我纔不會厚着臉皮去當小丑呢——
「沒那回事,我也由衷希望勇者阿提斯能夠回來,只是我很擔心……」
「今天就先回去吧。」
純情的坐託艾爾慌張地爬起來之後,用手掌蓋住通紅的臉。
「一定是你吧?阿格洛斯!竟敢對卡露瑟公主講這種荒謬的事情,真是太過分了!」
話雖如此,但這個年長的友人個性就是那麼勤勞又不怕麻煩,他一定會來的。
「到底是什麼謠言呢?」
卡露瑟則是用相當開朗的表情呵呵笑了起來。她心裏決定,至少要把馬車裏這個狹小空間的氣氛給炒熱。
面對這開始裝傻的年輕人,裏託艾爾舉起拳頭做勢要打人。看見他那個的樣子,卡露瑟也溫柔地笑了起來。
「把我麾下分散在特洛克米地方的全部士兵集合起來要多少時間?」
「請饒了我吧!主人。」
「阿提斯大人和那些跟野盜沒兩樣的傢伙搞在一起到底想做什麼……?」
卡露瑟馬上探出身子。
「阿格洛斯,那個小村於是在哪裏?你知道嗎?」
裏託艾爾因爲拿他沒辦法而把自己的頭髮亂搔一通。
「謠言……嗎?」
軍政長官雖然馬上回答,但是裏託艾爾強硬的態度卻讓會議裏所有人嚇得面面相覷。不過,裏託艾爾下達的決定依然是如此明確且不可撼動。
「這種表情確實不太奸看吧……」
聽見裏託艾爾那充滿怒氣的一喝,隨從阿格洛斯嚇得回過頭去。在看見平時相當溫厚的主人眼睛裏那種真正的殺意之後,他的臉色一下變得蒼白。
其實裏託艾爾召集部下前來會議,討論的並不是卡露瑟公主失蹤這個議題。他已經派人前去追蹤公主了。跟公主比起來,今天半夜傳來的關於目擊到勇者阿提斯的後續報導實在讓人沒辦法忽視。
「我想聽啊,阿格洛斯。裏託艾爾都只跟我講一些嚴肅的事情。」
裏託艾爾因爲絆到雜草而當場跌倒。
不只卡露瑟瞪大了眼睛,連裏託艾爾也說不出話來。
但這時她的眼睛雖然隨着馬車搖晃,卻已經看不進任何東西了。
不過,卡露瑟之所以能在這裏自由地生活,也都是靠裏託艾爾的照顧,當然她父親麥達斯王也允許她這麼做,也難怪會有這種謠言傳出來。
「召集完成之後,便開始進行弗拉米尼亞的『平亂討伐』。」
「咦……?」
「你不要緊吧,騎士大人?」
現在裏託艾爾所治理的特洛克米地方,其中一小塊出現了有心人士作亂:無人的邊境之處則出現了一羣打着反抗軍名號的傢伙,參與人數大約有數十人,但因爲規模太小而不清楚該地目前的狀況。
裏託艾爾每天都會這麼對她說。
當裏託艾爾拚命地辯解時,忽然注意到馬車上的隨從。這個少年隨從最近纔跟在裏託艾爾
「是的,主人。」
「我這麼說實在非常失禮——」
少年隨從像驚慌的小動物般顯得手足無措,而卡露瑟急忙轉向朋友,幫忙緩和他和少年之間的氣氛。
不要緊……那時候會有了不起的騎士大人跑來救我對吧?
裏託艾爾雙手環抱在胸前,繼續教訓他說:
「別開玩笑了。你這傢伙又想要亂傳什麼謠言了?」
最長老的官員代表其它人對年輕的裏託艾爾提出了抱怨:
「不會的!這絕不可能!」
「既然大公主殿下您都這麼說了……」
裏託艾爾像小孩子般彆扭地說道。
是不由得會產生這種愚蠢的想法。」
「確實是這樣沒錯……」
身邊,年僅十三歲。
裏託艾爾馬上嚅囁道。但正在話頭上的少年隨從不顧主人的制止,還是選擇滿足公主的期待。
裏託艾爾點了一下頭。
「擔心一直在等勇者阿提斯回來的妳,會不會哪天連心神都被帶到怪物的世界去了。我總
「在假阿提斯的影響擴大之前,得先把他處理掉纔行……」
「這是怎麼回事!就是知道會發生這種事,纔會要宅邸裏所有人特別注意。結果竟然全部的人都沒注意到公主不見了!總之,馬上把阿格洛斯給我送回國去——這小鬼給我惹了那麼大的麻煩!」
卡露瑟爲了轉換心情而嘆了口氣,然後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太陽已經逐漸下山了。
面對無論什麼事情都相當認真的他,卡露瑟開始稍微想作弄他一下。
「你在說什麼啊,主人!」
參加會議的衆人雖然互相這麼說着,但他們的內心並不平靜。因爲對方可是那個王國的英雄啊。
「您這麼有自信,看來行政官是掌握了什麼我們所不知道的情報囉?」
卡露瑟平穩地如此說道。
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小隨從用搞笑的表情道歉之後,便揮鞭趕起了馬車。
裏託艾爾敲着桌子如此斷言之後,又皺着眉頭吐了一口氣。
兩個人接着坐上了有屋頂的馬車。臉還很紅的裏託艾爾像是要掩飾害羞般快速說道:
「地點是在邊境,一個叫做弗拉米尼亞的村莊。公主——」
「請、請饒了我,主人……」
「嗯嗯,拜託你了。裏託艾爾。」
「就是啊!裏託艾爾。發出那麼大的聲音真是不像你。」
「給我閉嘴!」
實際上,那的確是不可能的事情。卡露瑟的容貌雖然跟母親神似,但卻沒有遺傳到母親的個性。在漫長的旅途當中,裏託艾爾早就相當瞭解她真正的性格了。對於娶她爲妻這件事,可以說是從來沒有想過。
「——還有你的嘴巴就跟氣球一樣輕。乾脆讓風吹走算了。」
「你這傢伙啊……」
「快住口,別亂說……」
「……沒錯。但這是國家的機密,現在在這裏沒辦法言明。總之如果說阿提斯出現了——那就非把他幹掉不可……話先說在前頭,這可不是我個人的判斷。」
「行政官大人。關於處分明天再決定也不遲,現在有更要緊的問題啊!」
卡露瑟自嘲地說道,裏託艾爾聽了之後則搖搖頭。
雖然卡露瑟在過去與魔王的戰爭當中被(注)歌歌爲「盾之聖女」,但到這片未開化的鄉下地方來找她的人,最近已經變得相當少了。
「妳又是在哪裏聽見這種謠言了?對妳以及對麥達斯王來說……那都是絕不可能的事。沒錯,我無法想象國王會承認情同父子的阿提斯已經死亡了。首先這個先決條件就已經不成立,所以這個謠言也不可能是真的……」
「說起來那個阿提斯大人究竟是真是假也還未經過確認。」
用怒吼回答完之後,裏託艾爾大口喘着氣,試着壓下自己的怒火。
聽說而這些.人將和勇者阿提斯在邊境村莊弗拉米尼亞會合。
即使是這樣,裏託艾爾仍無法壓抑住怒氣,於是他閉上了眼睛。
裏託艾爾邊走邊這麼說道:
當天晚上,不過在只個小時之後,卡露瑟便失蹤了。她以前使用的所有旅行道具則是一起不見蹤影。
「是的。我是在街道上的馬車驛站裏聽見的。據說在某個小村莊裏竟然有人說曾見到那名傳說中的勇者,阿提斯克拉提亞的身影!」
「但我們常會覺得沒辦法繼續遵從四分領行政官的決定。」
「聽說,麥達斯王準備讓唯一的獨生女與有才能的年輕騎士裏託艾爾艾耶提斯結婚?」
「天馬上要黑了。快點趕馬上路吧,阿格洛斯。」
「況且當地還有救國英雄阿提斯大人在那裏。我們不先探查他的動向——這樣將會完全失去人民的支持!」
「那也無所謂。短時間之內讓諸位認爲我是獨裁的男人也在所不惜。因爲不這麼做的話這個斐希那斯王國便沒辦法渡過難關。」
裏託艾爾瞪着膽小的批評者如此回答道。
「——我的命令不變。希望各位能馬上開始準備。」
頭上戴着神官大帽子、手上拿着法仗、身上披着旅行用披風的少女往森林中走去。
背上還揹着行李的卡露瑟奧拉莉亞公主大大呼了口氣……
「呼——」
在長途步行時,如果不有意識地讓自己放鬆的話,疲勞便會不斷累積。但就算誇張地深呼吸,卡露瑟腳下的步伐還是一點都沒有慢下來。她還有充足的力氣能走下去。
旅行可以說是卡露瑟的人生,她已經相當習慣了。現在的她雖然成爲了斐希那斯王國的公主,但那也只不過是四年前纔得到的地位。
原本是以鄰國留帝亞王族身分而誕生的她,在懂事時便已經和母親金梅莉亞死別。而父親麥達斯在母親過世之後便離開了國家開始旅行,最後到了什麼都沒有的斐希那斯。
之後她更陪着父親爲了建國大業而東奔西跑,連建國之後也不得不跟着阿提斯在世界各地旅行。
「難怪我會這麼習慣旅行……」
她一邊對自己親近的這些任性的男人說着他們聽不見的抱怨,一邊急着想走完離開森林的這幾十步路。
離開蒼鬱的樹木羣后,她來到了視野良好的原野,陽光讓人覺得相當刺眼。
「好,稍微休息一下吧!」
自行決定後,卡露瑟便放下了行李。接着她挺直了身體大大地深呼吸一下。
原野持續延伸至遠方,到處可以見到綻放的白色花朵。眼前的下坡道路不斷向前延伸。附近沒有任何像住家的地方。到了這裏可以說真是來到了非常鄉下的邊境之處了。
雖然是很寧靜的風景,但四處張望的卡露瑟心裏卻有些事讓她相當在意。
一件就是「阿提斯將和小小的反抗勢力會合」這個從隨從阿格洛斯那裏聽見的謠言。這根本不像阿提斯會做的事——
另一件就是情報的出處,竟從原本的弗拉米尼亞這個邊境村莊忽然就變成波萊伊山了。實際上,卡露瑟也順道去弗拉米尼亞看了一下,但那裏並沒有叛亂髮生。
此外,從弗拉米尼亞村到波伊萊山之間有許多險峻的高山羣嶺存在。託這些難關的福.腳程只能算是普通的卡露瑟想要越過這些地方,可以說是喫足了苦頭。
「我不是參拜的僧侶,這只是我個人的旅行。」
「說起來這種話一般沒有人會相信吧。理應馬上把你們抓起來然後判處絞刑。」
隨着詠唱,卡露瑟揮出去的拳頭前方彈出了七道明亮的橙色光芒,各自呈現像花般紋章的光芒,變成圓盤狀後纏繞在拳頭上,卡露瑟就這麼慢慢地把手伸了出去。
「所以只要我們帶妳到波萊伊山去,妳就願意饒了我們嗎?那還真是要謝謝妳了。妳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嗚哦哦哦哦哦哦哦?」
「……誰理妳那些理由啊!」
「梢等一下!」
「還是快投降比較好唷?」
卡露瑟看向拉提姆。原本正準備爬起來的他,此時卻鐵青着臉整個人(jiang)住了。
發出與突擊時完全不同的悲鳴,凱斯的身體整個飛到半空中。雖然在空中手忙腳亂地掙扎,但那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不久之後便背部着地跌在很遙遠的草地上。
卡露瑟很困擾地看着對方的臉。
大漢凱斯發出吼叫,手上的木盾和卡露瑟帶着魔法的拳頭終於接觸了。一陣清脆的聲音傳來,木製盾牌整個被轟飛出去。
「那你就一直站起來直到了解這個原理爲止吧。我會不斷讓你們躺下去,直到爬不起來爲止。這就是我們守護女神的武技『搖籃曲』唷。」
卡露瑟微笑着回答道。
「什麼嘛,妳就是跟勇者那羣人在一起的,那個有『投擲神官』之稱的粗暴女嗎!話說回來……妳是屬於官員那邊也就是我們的敵人嘛!給我下車!」
「啊?」
「天氣真好……」
「什麼真是時候?」
懦弱的拉提姆知道下一次就要輪到自己,嚇得連忙向後逃去。
「妳是巡迴參拜的僧侶嗎?」
剛纔那個被叫做凱斯的好戰男人,用拿在手中的棍棒敲了一下空着的手。然後臉上露出瞧不起人的笑容,扭曲了起來。
卡露瑟還是現在當地等待馬車到達。因爲她想要問問他們,到目的地波伊萊刪——正確來說是到山麓的村莊還得花多少時間。
「把我的東西賣掉也拿不到什麼錢唷?而且我還在旅行當中,這樣我會很困擾的。」
卡露瑟首先回答剛纔的問句:
「嗯,有志者事竟成嘛!」
另一個壯漢馬上就把棍棒揮了過來。
也難怪他會這麼驚訝,因爲就算是神官,也只有相當高階的神官才能擁有這種力量。
被問的男子看起來有些懦弱,並曖昧地點了點頭。面對對方這種強硬的說詞,卡露瑟把兩手往腰間一插生氣了。
「結論?」
「但是那隻能說是理想,能做到的相當有限。所以我們便有了一個結論。」
好不容易纔爬起身來的懦弱男拉提姆,邊敲着腰部邊說:
卡露瑟用惡作劇的表情抬起手來用力揮着,拉提姆看見之後整個人臉色發綠,並且發出像悲鳴般的呻吟,駕駛座上的凱斯則是嘆了口氣。
「聽好囉?人類的頭呢.可是比想象中要重多了。所以『我站着』這種感覺,可以說比自己想象中還要來得奇特。接下來你不是被我丟出去,而是失去支撐的頭部直接掉到地面上而已。我只不過是成爲那個支點而已。」
凱斯發出怒吼,拉提姆則是嚇得震了一下。卡露瑟用掃興的表情瞇起眼睛瞄他一眼,拉提姆這次則滿臉通紅。
拉提姆發出可憐的叫聲,再度被人丟了出去,額頭還撞上了地面然後倒立,接着整個身體向後倒去。
「沒錯。由只是向神禱告發展成爲了人民不惜進行鐵拳制裁,也就是逆向思考的勝利。另一個人呢——?」
野盜拉提姆聽見這番話之後似乎心有所感,表情稍微起了點變化。卡露瑟一步步接近若有所思的拉提姆,像是要開導他似的繼續說道:
「我是在說自己的事情啦。給我記好了——就算神不降下責罰,人類也是可以詛咒你們的!」
「我是卡露瑟奧拉莉亞公主。」
發問的是一名手臂粗壯的彪形大漢,手上拿着像棍棒一樣粗的木棒。正確來說那就是一根棍棒沒錯。
「總之身體不要讓妳抓住就行了!不過是個女人。看我把妳撞飛!」
拉提姆端正坐在貨物臺上,鐵青着一張臉還不斷髮抖,卡露瑟就則笑着坐在他正對面。
「守護女神的教義是相當寬廣的,我們是以化身爲盾牌守護所有人民爲目標,所以具備這種防禦術也是理所當然。」
披風底下是隻有用厚布保護住胸口利於行動的輕裝衣物。另外還有看來已經使用很久的皮革手套與皮革護足。卡露瑟輕快地一直線向前跑,然後首先對那個看起來有點懦弱的男人出手。野盜根本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便整個身體飛到空中,接着跌到草原的地面上。
「啊啊……」
「這樣啊……」
「那一定也是魔法!可惡,太卑鄙了!」
兩人嚇得說不出話來,一片寂靜只聽得見馬蹄聲啪噠啪噠地響起。
「那就是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
「好痛!」
「你們兩個不能再做這種事情了,知道嗎?」
說完之後她便自己笑了起來。她的聲音在寬廣草原當中發出了很大的聲響。但回答她的卻只有鳥叫聲而已。不久之後,卡露瑟注意到有陣車輪迴轉所發出的喀噠喀噠沉重聲。定睛一看,發現有一臺載貨馬車從道路的遠方跑了過來。
卡露瑟背後接近後腦勺的位置浮現了三道白色的光芒。光芒同時問各自彈開,變化成像雪花結晶般的紋章。
卡露瑟抓住一邊回嘴一邊想逃跑的拉提姆。拉提姆看到對方臉上出現樂在其中的表情,讓他滿身是汗地搖着頭說:
凱斯完全沒有興趣似的回答。卡露瑟重新坐好後說:
「——那也不用從正面衝過來吧。勇氣女神之盾!」
——光是你這種想法就已經要遭天譴了。
凱斯再度衝了過來。但是利用魔法來輔助移動的卡露瑟根本不會被捉住。她繞到背後用手臂套住對方的脖子,再次將大漢給摔了出去。
「如果只是普通體術也就算了,但爲什麼祈求閤家平安的神官會這麼強呢?」
「關於這件事。勇者阿提斯真的跟你們在一起嗎?」
「這個臭女人!」
「不是吧,妳講的跟做的完全是兩碼子事嘛。」
「那又怎麼樣,跟我們一點關係都沒有。對吧,拉提姆?」
「保佑閤家安全的神能夠下什麼天譴!」
撞得滿頭包的凱斯一邊碎碎念,一邊揮鞭趕超馬來。
「是魔法?」
「想要丟下同伴逃跑嗎?」
「是嗎?那妳的旅程就到這裏結束了,把身上的東西都放下來然後回去吧!」
「我看還是算了吧,凱斯。她是守護女神的神官,搶劫她的話會受到天譴的。」
看見卡露瑟一瞬間用斜眼瞪着自己,拉提姆白着一張臉急忙用力搖着頭否認。然後像發現什麼事情似的趕緊開口說:
「我、我投降!」
卡露瑟揮手之後對方也同樣朝她揮了揮手,但那人卻因此被身邊的夥伴給揍了一下。雖然不清楚是怎麼回事,但看來是兩個男人一起出來旅行。
「那你們被詛咒也怪不得別人囉。不過你們也來得真是時候啊。」
利用魔法緊急加速的卡露瑟馬上就躲開了棍棒,接着往地面一踢,身體便浮到了半空中。把手放在男人肩上的她往反方向落地之時,順勢便利用着地的反作用力輕鬆地將那名叫凱斯的大漢給扔了出去。
他們接下來將準備和政府官員展開對抗。但這個懦弱男拉提姆卻直到現在遺一點膽子都沒有,所以纔會以這般盜賊的行爲來鍛鍊他的膽子。
「不是啦,凱斯。她是想找阿提斯大人吧?不是聽說卡露瑟公主是阿提斯大人的未婚妻嗎?」
「出、出氣?這、這事關我的尊嚴,請恕我沒辦法投降!不然又會被凱斯笑我不中用了……」
她在解說的同時將人給丟出去。拉提姆發出了「哇呀!」這樣的悲鳴。
「嗯?」
在地面上轉過身來之後,凱斯一邊呻吟一邊發出了怒吼。但卡露瑟卻搖了搖頭說:
「誰要逃跑啊!」
的確,這麼一來就不能使用投擲技了。卡露瑟只好擺出拳頭。另一方面凱斯則相當確定自己的反擊將會成功。他用拿着盾牌的姿勢一口氣向前衝。
「喂。我也算出完氣了,你們也差不多該投降了吧?」
「先告訴妳,這個波萊伊山特製的車輪跟我都是很堅韌的啊,小女孩!」
凱斯怒吼回去後,從馬車的貨物臺上跳了下來。仔細一看才發現他手上多了一塊圓形木板。大概是要拿來當成載貨馬車的備用車輪吧。大漢把木板當成盾牌,慢慢朝卡露瑟逼近。
「這麼小的身體怎麼能那麼輕鬆就……到底是從哪裏來的力氣?」
「住手啊……啊哇哇哇哇……」
「怎麼會是兩碼子事。我可是很認真的在說給你聽。這片土地從前是一片蠻荒,根本沒有需要守護的事物。人們不斷受到傷害,被強迫採取到處躲躲藏藏的生活方式。所以我們纔會以成爲人民的盾牌爲己任。」
卡露瑟環顧四周之後,發現棍棒男凱斯正在載貨馬車的貨物臺上面。
「啊啊,好像真有這麼一回事喔——」
「謝謝合作。」
另一個則是眼睛裏帶着奇妙不安神色的男人。他應該就是剛纔揮手然後捱揍的人吧。這人雖然沒拿武器,但也一樣是個全身肌肉的大漢。
「喂喂!」
「——勝利女神之翼!」
原來他們正是波萊伊山裏面的反抗軍成員——發起叛亂的就是當地木匠。
「這女人太恐怖了……!」
「我不是跟妳說明過了!」
「嗚哦哦哦哦哦!」
載貨馬車來到卡露瑟面前之後停了下來。乘坐在上面的兩個男人從上面一躍而下。
卡露瑟不發一言地踩着沉重步伐靠近拉提姆,野盜只好準備用爬的逃離現場。卡露瑟接着抓住他的後頸部。
卡露瑟一臉認真的點點頭,接着把手放在被逼到無路可退的拉提姆肩上。
「嗯嗯。」
——這時卡露瑟已經把旅行披風脫下來丟到一旁去了。
「那纔不是魔法呢!況且到底是誰卑鄙啊,你們竟然對一個女孩子使用武器耶!」
卡露瑟伸了一下懶腰後把貨物當成枕頭,打了個呵欠,凱斯則轉過頭去看着她說:
「我的意思是那個阿提斯是真貨嗎?」
「誰知道啊!在他來到波萊伊山之前我又沒見過他!」
大聲回答完之後,凱斯又嘆了口氣。
「妳自己確認一下不就得了。不過那個男人如果是妳未婚夫的話……那妳可真是沒眼光
哪。關於那個男人全都是些不好的傳聞,像是把山頭對面村莊的姑娘全帶進自己小屋裏去等等。」
「你說阿提斯?」
卡露瑟難以置信地笑了起來。個性相當怕生的阿提斯如果真做出那種舉動,那還真是很大的突破哪……不過肯定不可能就是了。
「……這麼一來,那個人果然就是假貨囉?」
看見卡露瑟忽然一臉認真地呢喃起來,凱斯提高了聲音說:
「不對,說不定公主妳也是被他給玩弄了呢。人家不是都說英雄最好美色嗎?」
「我說,凱斯啊……」
卡露瑟保持着微笑,用拳頭喀喀敲着載貨馬車的木板。
「沒有那種事。」
「啥?」
「對嗎?」
「是。」
連拉提姆都正坐着一起回答,然後點了好次頭。
即使如此卡露瑟還是感到相當生氣。這時候,載貨馬車前進的道路前方,也就是森林對面——已經可以見到由木頭所搭建而成的瞭望臺了。
「那就是你們的夥伴嗎?」
「沒錯。這附近除了波萊伊山麓的村莊之外,沒有其它地方可以住人了。」
卡露瑟一問,凱斯便着急地回答說:
「啊啊,那是貝倫諾把報告——就是這些信拿來給我看。這下子我們能預先了解敵人裏託艾爾艾耶提斯的行動了。別看貝倫諾那個樣子,他真的很有才能,幫我做了許多事情。」
只見村裏的男人們聚集在小屋前面的坡道上,然後全都遠遠盯着這棟小屋。理由正是因爲卡露瑟就在小屋裏面。那些眼睛全部凝聚着寧靜殺氣,讓人很不舒服。卡露瑟不由得感到背脊一陣發冷。
「……阿提斯,你那雙眼睛……」
——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貝倫諾用輕蔑眼神看着卡露瑟,接着順勢說了下去:
「只要滿足自己的慾望,就完全不管周圍的人,而且還什麼事都做得出來嗎?」
這是她與阿提斯的訂婚信物。也是他們發誓要彼此扶持的證明。這樣一想的話,卡露瑟實在應該去向阿提斯把事情問個清楚,然後做出應有的對應。像這樣一個人在這裏胡思亂想,只是徒增無謂的不安與不滿而已。
她心情沮喪地重新坐回圓木椅上,接着又聽到旁邊通路傳來開門又關門的聲音。從裏面走出來的腳步聲經過走廊,接着別的屋子又響起開門關門的聲音。
「看來我真的是搞不清楚狀況……可得注意不能成爲阿提斯的阻礙啊……」
凱斯搗住拉提姆準備回答的嘴,接着對貝倫諾道歉:
這也讓卡露瑟再度自覺其實自己對於目前的狀況根本一點把握都沒有。這裏的首領貝倫諾剛纔所說的「惡棍騎士裏託艾爾」確實令人相當在意。到底是什麼樣的誤會纔會導致這種結果?而阿提斯聽到以前一起旅行的夥伴被人如此辱罵竟然毫不阻止,這點也令人相當在意。
「……嗯……這個……」
她馬上就知道阿提斯應該在哪一間房間裏面。
但是「瞳孔裏出現銀色十字架」是一年前魔王討伐之旅時,卡露瑟他們所獲得的最重要情報。
「啊啊,公主殿下,那就是——」
「我的眼睛怎麼了嗎?」
波萊伊山麓的村莊,其實只是在山坡上並排着幾棟零星的房子而已。全部地點似乎都有坡道串連起來,他們現在在爬的坡道盡頭處可以看見有間樸實的小屋。卡露瑟心想按照剛纔貝倫諾所說,這棟小屋因爲是用來放置共同物資,所以纔會比較大吧。
面對貝倫諾的指責,卡露瑟努力想要保持笑容卻失敗了。
「嘿,小姐。歡迎到解放者之城波萊伊山來。」
同坐在貨物臺上的拉提姆開口之前,卡露瑟就已經從載貨馬車上跳了下來。
「你們究竟想做什麼……」
「抱歉。因爲馬上就要作戰了,所以這個笨蛋也變得有些奇怪。這女孩的事情我之後會向你報告。倒是頭兒——阿提斯大人在哪裏?」
「他是誰啊?」
凱斯雖然不高興地這麼回答,但卡露瑟想確認的根本不是這件事。
阿提斯一臉驚嚇還被強迫轉了三圈,好不容易回答卡露瑟說:
「那應該叫妳卡露瑟?因爲太久沒見面了,所以有點過於驚訝。」
「嗯……可以說是吧。詳情我等一下再跟你說。」
「關於這一點你大可放心。卡露瑟公主到這裏來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至於該怎麼辦嘛……」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算了。不過,你現在要是有任何失常的話,我們就沒有退路了,所以我變得纔有點神經質。」
總之,對卡露瑟來說,只要阿提斯活着就讓她感到相當幸福了。兩個人已經長達一年沒有見面,口氣會有點生疏也是在所難免,於是她決定不去在意這件事。
阿提斯很滿足地拿起一大把信件揮了揮。但是卡露瑟根本不在意這些東西。她只是直盯着阿提斯的臉看。
但貝倫諾張開雙手,搖了搖頭後說道:
「啊啊抱歉,我花太多時間了。在房間裏待不住所以出來了嗎……卡露瑟奧拉莉亞?」
「拜託你。」
阿提斯拍了拍年長他十歲以上的貝倫諾的肩膀,像是試着要鼓勵他一般。
阿提靳嘲諷般說完後,臉上露出了笑容。貝倫諾則是不高興地嘆了口氣。
眼前這棟小屋裏面,有個人像要和剛到達的馬車交接般走了出來。那個人看來還沒注意到馬車的存在。
他一雙眼睛都閃爍着銀色十字架。
忽然有人從頭上對她說話,卡露瑟抬頭往上看去。
卡露瑟把行李和法杖放在地板上,接着坐在圓木椅子上等待阿提斯。房間本來應該是加工後木材的放置場,所以在地板的縫隙之間可以見到木屑,而且遺有剛砍下來的木頭香味。
阿提斯的眼睛向上吊起,嘴角完全呈現扭曲狀態,簡直就像在嘲笑什麼一樣。以前的阿提斯絕對不會出現這種表情。
對臉上失去血色無話可說的卡露瑟嘖了一聲後,貝倫諾便轉向阿提斯:
「阿提斯,你平安無事!」
「你都這麼說了……」
聲響又靜了下來。
「啊啊。關於這件事情呢,說起來話就長了。我會慢慢說給妳聽。」
就算是房間裏油燈火焰造成所造成的反射好了,但那明顯是很不自然的顏色與形狀。
「不過對弱小的我們來說,多了一個可以交涉的籌碼也是不錯。抱歉了貝倫諾,希望你能把她當成客人一樣對待。」
聽見卡露瑟的叫聲後,阿提斯驚訝地轉過臉來。卡露瑟跔過去之後順勢整個人抱住了阿提斯。
——是因爲那封不知道由誰寄過來的信所造成的嗎?
——波萊伊山這座小山本身就是位於連地圖上都沒有記載的小森林裏面,是由砍伐木頭經過加工再運出來販賣的木匠等數十戶人家所組成的小村落。居民幾乎都是從都市國家諾瓦伊利歐來的招募移民所構成。
阿提斯的回答有種奇怪的生疏感,卡露瑟在近距離下抬頭緊盯着他的臉看。
剛剛纔展現友好態度的頭領,貝倫諾羅訥耶用有點難以置信又有點發怒的聲音說道。他來到卡露瑟身邊之後,用手戳了一下正從載貨馬上面下來的凱斯與拉提姆。卡露瑟急忙對貝倫諾說:
但是卡露瑟的身體剛纔轉過身去就完全無法動彈,她周圍出現了閃爍着鮮豔藍色光輝——也就是水元案組成的光線在跑着。
卡露瑟不滿地這麼想着,但她忽然感到有些異常而轉頭看着房間的小窗戶。接着來到窗邊悄悄向外看去。
「真是非常抱歉,頭兒。但這個人不一樣,她是公——」
「我們可是拚上了性命來發動叛亂。但妳竟然爲了跟戀人見面就跑來出現在我們這些人面前,妳腦袋究竟在想些什麼啊?」
的確自己興奮到什麼都無法考慮了,這是無法辯解的事實。卡露瑟整個人像是被人從頭淋了一盆冷水一樣。
「留姆巴之網……」
「真是太好了!你還活着,阿提斯。」
「喂,我想再跟你確認一遍。你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對吧?應該沒有什麼姑息的想法吧?」
「還不就是在往常那間儲藏共同物資的小屋裏。那位女神官有事要找阿提斯嗎?」
「你們又跑去『試膽』了嗎?不要玩得太過火了。你們兩個到底知不知道啊?我們是爲了打倒惡棍騎士裏託艾爾艾耶提斯的正義與勇氣的反抗軍哪。爲什麼遺把年紀可以當你們女兒的小女孩帶進來呢?」
有點不適合他的眼鏡現在已經拔下來,阿提斯正看着眼前一堆開封過的信件。但他的表情卻讓卡露瑟倒抽了一口氣。
「你叫我卡露瑟公主……?」
但阿提斯經過一年的成長,已經不再需要卡露瑟幫忙了。
「我們反抗軍的領袖。貝倫諾羅訥耶。」
身材瘦長的貝倫諾把身體從瞭望臺扶手上採出來後,像快掉下來似的對駕駛座上的凱斯說:
如今,有着銀光十字架的眼睛卻出現在勇者阿提斯身上。
卡露瑟一個人用力點了點頭之後,站起身來打開房門,接着來到走廊上。這時夜晚的氣氛也已經滲透進房間裏,從窗外射進來的夕陽拉出一道長長的影子。
但眼前開始可以見到的波萊伊山,竟然建了三座瞭望臺以便從森林另一側監視周圍環境,擺明了就是要徹底抗戰的姿態。隱約可見的村子裏面也聚集了不少人。應該是從遙遠村莊裏召集了許多人過來吧,但其中見不到女人與小孩的蹤影,或許是已經讓他們避難去了。
留下聽見凱斯曖昧回答而露出懷疑表情的貝倫諾,載貨馬車就這樣進到村子裏面去了。
感覺上他的說話方式也和以前的阿提斯完全不同。卡露瑟整個人感到相當失望。不過或許是因爲越過生死界線而在心境上有了些變化也說不定。
「因爲有聲音發出來……」
——來這裏之後所感到的不對勁,這麼一來就全說得通了!
「——是誰來了?」
「不是那種問題啊,公主殿下。妳究竟知不知道我們目前的處境爲何?」
總之,魔王密特拉斯可以自由自在地變換外形。所以除了這個奇異的眼部特徵之外,就沒辦法確定魔王究竟變化成什麼外形了。只要眼睛裏面有銀色光芒的十字架,那就表示對方一定是魔王密特拉斯——
有婚約的兩個人再度見面,但男方卻用會澆熄熱情的冷淡聲音說話。
那本來應該是相當值得高興的事,但卡露瑟卻不禁有了一絲寂寞。之後,卡露瑟便被招待進入方纔阿提斯走出來的那間小屋裏。
「就算我來得突然,這也……」
卡露瑟側耳傾聽。
卡露瑟確實是不請自來,但她在經過長途跋涉後也相當疲憊,當然想要好好休息一下,而現在這種待遇也實在是太差勁了吧。
其實應該說是阿提斯讓其它在小屋裏面的人都先回家去了。接下來卡露瑟便被帶到一間什
「在這之前你都在做些什麼?沒事的話至少也該捎個訊息讓我知道嘛。」
「對不起,我沒打算要騙你,只是他們——」
「那是當然了,貝倫諾。你怎麼拘泥在這種小事上面呢?還如此焦躁的樣子,發出了那麼大的聲音。你這種樣子有點不太像男人啊。你自己不這麼認爲嗎?」
以前的阿提斯絕不可能擁有這種說服人的口才。就是因爲他那種把所有事情一肩挑下的性格,也才讓卡露瑟得以發揮她的協調能力。
卡露瑟馬上轉身準備離開。她一個人根本沒辦法應付這種情況。所以她毫不猶豫地便打算把這種情況讓其它人知道。化身成阿提斯的魔王,一定是想藉由騷動來造成斐希那斯王國的分裂。這道理再簡單不過了。
每走一步路地板就會發出吵雜的聲音。由於在意這些聲響,卡露瑟在不知不覺之間便踮起了腳尖。靜靜地在走廊上行走.
在馬車通過的道路旁的瞭望臺上,站着一個親切對她搭話的男人。那是個給人開朗與輕浮混合起來感覺的鬍鬚男。雖然表現得很熱稔,但卡露瑟從未見過這張臉。
簡單來說,就是與當地沒有淵源,人數也不多。因此卡露瑟一開始便認爲就算是叛亂,規模應該也只是經過談判之後就能消弭的程度罷了。
「哎呀哎呀,這不是卡露瑟公主嗎……怎麼大老遠地跑到這種地方來。」
做出沒禮貌偷窺行爲的卡露瑟嚇得向後退了一步。但又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讓她依然緊盯着阿提斯的視線,嚅囁般回答道:
有間房的房門開了一道小小縫隙,從裏面有亮光透了出來。爲了確認而從縫隙往裏面窺看後,阿提斯果然在裏面沒錯。
阿提斯就像聽見卡露瑟內心的聲音般,忽然轉向卡露瑟所在的方向,但她應該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纔對啊……
「這個地方可能比我想象中要危險多了……」
卡露瑟板起臉這麼說道。看起來他們應該是真心想要作戰,但在遭遇到真正的軍隊時,這些措施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這種不專業的做法反而會招致更悽慘的下場。
但就算在這裏做出這種竊聽行爲,對把握現狀還是一點幫助都沒有。卡露瑟把視線朝戴在手腕上的聖廟石手鐲看去。
阿提斯和貝倫諾兩人都朝卡露瑟看去。他們之間應該有某種程度的信賴關係,現在這種情況卡露瑟反而變成妨礙者了。
這是這個魔法的名字。它是利用魔法元素將卡露瑟身體周邊的靈智物質種殼給捆綁住。而且這網子的編織法十分複雜,卡露瑟根本就沒辦法解開。她現在已經完全受制於人了。
那人身上穿着上下全黑的服裝。還戴着眼鏡。對印象中只有他過去那種戰士打扮的卡露瑟來說,這種服裝變化讓他看起來簡直就像另一個人一般。但無論如何,那張臉卡露瑟是不可能認錯的。
「我看見你們態度有點奇怪,覺得擔心就過來看一下。這是在搞什麼!她是卡露瑟公主?你們兩個,這是我們最大敵人的女兒耶!」
阿提斯臉上依然掛着微笑,然後把丟在桌上的眼鏡拿起來戴上。眼睛裏的銀光透過玻璃之後便完全消失了。鏡片上應該動了什麼手腳吧。
「別站在那裏說話。快進來吧——」
有着阿提斯臉孔的另一個人,用阿提斯的聲音這麼說道。那是很樂在其中、又有點天真無邪的聲音。對方完全無視卡露瑟想反抗的意識,直接就將向後轉並且身體僵硬的她慢慢拖到房間裏面。
自動打開的房門,這次則是用力關了起來。咒縛像是被髮出的巨大聲響解開一般,卡露瑟的身體終於又能夠活動了。
「嗚……」
卡露瑟馬上用身體撞向纔剛關上的門。那扇門沒有門把,只有簡單的把手。但是不論她怎麼又推又拉,門就是一動也不動。就連她用拳頭用力敲,也只發出低沉的聲響而已,簡直就像門外面被砌上一道石牆一樣。
「有人在嗎!」
當她不放棄地叫起來時,眼前的房門忽然變成了全白的石壁。
「怎麼會——」
驚訝地回過頭去之後,她發現房間已經被一片白色所覆蓋。
裏面唯一有色彩的便是身穿黑衣的阿提斯——應該說是變成阿提斯模樣的魔王密特拉斯纔對。
「妳算是第二個進入我『起源之白』城堡的人唷,卡露瑟公主。」
「我不記得有接受你的招待。快放我出去!」
她努力地虛張聲勢,並且對魔王發出了命令,但是對方只是回以冷笑而已。
「妳今天出現在波萊伊山,最後就在這附近消失了蹤影——有這種遭遇的人,擅自在外面走動可是會造成我的困擾。」
既然已經被他拖到這裏面來,那事情就簡單多了。她根本沒有任何交涉的餘地,所以卡露瑟再也沒有任何猶豫。
她只有全力打倒魔王,自行打開一條活路這個方法。卡露瑟擺出拳頭。
「正義女神之重槍!」
喊完之後有三道太陽顏色的元素光張開,接着圓形的紋章重疊爲一。然後背後再張開三個白色光芒的雪結晶紋章,其中幾個還連結着「Apparatio《待機中》」的文字列。
這是卡露瑟所能施放最大且最強的魔法了。
她根本沒辦法考慮結果。只有先去實行,然後再配合得到的答案做出調整。一直以來卡露瑟都是這樣渡過難關的。
看見他那冷嘲熱諷的微笑表情,卡露瑟怒吼了起來:
一旦下定決心,卡露瑟那原本已經支離破碎的心竟然莫名地冷靜了下來。
忽然被迫面對這樣的現實,讓卡露瑟覺得眼前一陣發黑。
魔王的腰部雖然有佩劍,但要拿到那把劍實在是太困難了。把魔王吵醒的話,就會遭到跟昨晚同樣的遭遇。倒是看起來像道具箱的容器裏面,有一把柴刀狀的直刀。應該是拿來削掉圓木上枝葉用的木工道具吧。
「不要…………不要!我受不了了……!」
那奸像有東西直接從神經裏溢出的感覺,讓她不由得發出喘氣聲。魔王這時用看着無聊生物的眼神朝下看着卡露瑟。在他嘴裏的是卡露瑟身上被稱爲種殼的靈智物質外層.
卡露瑟持續發出短暫的悲鳴,然後不斷拉直自己的背肌。她臉上一下子浮現許多晶瑩的汗水。
但是知覺整個爆發的影響仍殘留在腦袋裏面。除了神經仍感到麻痹之外.思緒也很難整合起來。
那溫柔聲音裏面雖然隱藏着不祥的含意,但卡露瑟已經沒有任何力氣去抵抗。
「那妳就放棄思考吧。晚餐纔剛剛開始呢。」
魔王以肘擊彈開卡露瑟由低處所打出的手掌,然後翻起眼睛看着她說:
「沒錯。所以我纔會在這裏。這麼一來妳還覺得勇者阿提斯會來救妳嗎?」
卡露瑟好不容易恢復了知覺,首先準備用右手撐着地面。但接下來則變成右手的種殼被撕下來喫掉。
她發着抖抱住自己的雙肩。
卡露瑟看了一下自己的手腕。那裏也同樣有一隻藍色玉石手鐲。就跟魘王手上的完全相同。因爲這是訂婚信物,所以卡露瑟與阿提斯各自擁有一隻同樣的手鐲。
平淡說完之後,魔王馬上站起身來。
卡露瑟停下腳步。
卡露瑟先抓住他的手接着往腳下一掃,然後左手直接抓住他的脖子。一口氣讓對方失去平衡後,再把肩膀靠到魔王身體下方,接着把他整個頭往下扯。魔王被卡露瑟用肩膀當支點摔倒之後,下腹又被她的拳頭用力追加了好幾拳,整個身體被甩上空中,而後狠狠摔在地面上。
魔王朝下看着卡露瑟開口說道:
「哎呀哎呀……」
——完全無效嗎?
魔王完全沒有受到傷害的樣子。
「其實我還不太習慣這個身體。這也算是個相當不錯的小遊戲。」
「相當果斷的行動力。但是魔法元素最少也要像我這樣,才能稱爲武力吧?
「——去吧!」
但當她再度把手放到魔王身上時,反而是她被拋到空中。
沒辦法反擊而恨恨地朝上瞪着對方的卡露瑟,忽然覺得很恐怖而整個人僵硬。
卡露瑟手底不停出招,而魔王總是在她擊中他身體之前便將攻擊彈開。無論卡露瑟怎麼進攻,魔王的表情還是沒有任何改變。不過讓人感到很不舒服的是,他那發出銀光的雙眼非常專心地看着自己的動作。看來他是真的對卡露瑟完全沒興趣,只是在確認自己每一個關節與每一塊肌肉活動之後的結果,這的確不是人類會做出來的事。
染上薄紅色的耳朵旁邊——這種連阿提斯都不允許的近距離之下,從魔王嘴巴里發出咀嚼肉片的聲音與帶着滿足感覺的吐氣聲。
看見拚命擠出這麼一句話來的卡露瑟,魔王的表情變得稍微高興了一點。他蹲下來之後,這次換成咬住卡露瑟的左耳。卡露瑟又一邊發出短暫的悲鳴,一邊抖動着自己的肩膀。
魔王打開嘴巴往下看的那種表情,簡直就像傲慢的肉食動物憐憫地看着被他捕獲到的獵物一樣。如果他是怪物之王,那麼會喫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但卡露瑟注意到有這種可能性時,下顎已經整個被壓住,這時她根本只能坐以待斃。向後仰的雪白咽喉整個暴露在魔王牙齒前面。
卡露瑟一言不發環顧着房間裏面,試着找到武器。
但很奇怪的是,就算發生了這一連串事情,她身上竟然連一滴血也沒有流出來。地板跟原來一樣還是充滿透明感的白皙。而卡露瑟所感覺到的也不是痛楚。
她見到整個人仰躺在大椅子上睡着的阿提斯。
「……………………………!!!」
卡露瑟泛着淚光的眼睛深處光芒明滅,流下口水的嘴巴根本還來不及閉上。魔王看到她這種姿態後說:
「那全部……都跟我、沒關係。
「原來如此。也有這種招式嗎……」
卡露瑟站起身來走到道具箱前面,靜靜把刀拿在手上。沉甸甸的重量感回傳到手上。接着她便注意着不發出腳步聲,一步步慢慢接近魔王。她特別當心不讓地板發出嘎嘎聲。
那雙帶着銀光十字架的眼睛,從落在臉上的前發縫隙當中緊盯着卡露瑟。之後魔王身後出現有着各種光輝的牆壁。大量的魔法元素浮現,每道的光之紋章都重迭在一起而無法看仔細。
她也從沒想過請人解救自己。
「我……」
「所以…………呢……?」
「我當然會感覺到疼痛。不過這也只是個軀殼——所以沒什麼關係。
可能是對她這種樣子感到無趣吧,魔王無言地讓卡露瑟整個人趴到地上。根本不給她任何抵抗的機會,就從她背上咬下去然後直接把種殼剝下來。
這道光芒讓卡露瑟好不容易恢復意識。
她被巨大的力道按着,連嘴巴都張不開。卡露瑟鐵青着臉心裏想着「別開玩笑了」,馬上就用盡喫奶的力氣暴動起來,但這行爲沒有任何意義。
卡露瑟的心臟跳得就像敲鐘一樣快。但瞪着可憎敵人的眼睛,忽然看見位於她眼角處的一件東西。
卡露瑟沒有回答。不對,應該說是沒辦法回答。她只能隨着急促呼吸劇烈地上下搖動肩膀,除此之外根本就說不出任何話來。
「既然這樣,那就不要變成阿提斯的樣子,實在很討人厭!」
卡露瑟首先站了起來,卻完全不知道接下去該怎麼辦纔好。她就像陷入恐慌狀態般不停地
她話一說完文字就變成「Iio《發射開始》」。白色光芒一起撞上太陽色元素後方,接着兩者合爲一體變成金黃色光芒朝敵人飛去,最後分毫不差地擊中化身阿提斯的魔王頭部。
在吐氣的瞬間,撞上地板的衝擊傳到了身上。她努力想借着集中精神來消除疼痛感。既然對方不在乎疼痛,卡露瑟也得跟他一樣纔行。
「啊啊,嗚啊——啊啊!」
一想到這裏卡露瑟便發起抖來。自己差一點就要親手把魔王連同阿提斯給殺死了。
「『起源之白』房間。正是我在魔王城堡裏面的房間,同時也跟這裏互相連結。勇者阿提斯來到這裏,在這裏與我作戰,然後也在這裏被我擊潰。」
「——少裝模作樣!」
全人類身上都有這種物質,雖然沒辦法觸摸到,但確實與肉體的一部分連接着。正因爲有這種物質,所以才能夠接受魔法治療、肉體能力強化與捆縛魔法。而魔王現在正把那種物質撕下來嚼食着。
「人類與動物最大的差別就是種殼的厚度。在人類當中,尤其是愚蠢的傢伙,纔會把種殼當成鎧甲一樣覺得愈厚愈好,就跟你一樣。」
「太卑鄙了……」
繼續挑戰魔王的卡露瑟體認到一定得有全力摧毀對方的決心纔有機會成功。
「那根本就不自然。所以呢,像這種傢伙——不論男女。愈是強硬地把種殼從身上撕下來,他們就會感到愈興奮。」
「小遊戲?」
面對她的挑戰,魔王臉上始終帶着微笑,並把手臂橫向舉了起來。光是這麼一個動作,方纔浮現的魔法元素光芒便全部消失。看來他是打算配合卡露瑟,一樣也不使用魔法。
那種難熬的苦痛讓她昏過去好幾次,又因爲相同的感覺而醒了過來。像是永不清醒的惡夢般,那一夜現在終於過去了。
但當她馬上準備爬起來時,頭又被人從上方按到地板上。跟剛纔完全不同,魔王的所有動作都相當迅速。
在這段時間裏,就讓我盡情觀賞妳那逐漸迴歸動物本能的姿態吧。」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會讓你稱心如意!」
她把決心灌注在聲音裏面好提振自己的士氣,接着往地面一踢衝了過去。暫時沒辦法使用輔助魔法了。雖然知道這麼做很魯莽,但卡露瑟還是直接空手挑戰魔王。
一想到這裏.卡露瑟忽然注意到自己有了一個非常嚴重的誤會。
在一陣子之後,伴隨着殘留的恐怖與屈辱,卡露瑟一下子回想起所有事情。
但也只有這種效果而已。
「有機可趁!」
——難道這傢伙會喫人?
魔王已經復活了。這樣的話,卡露瑟就非得在這裏殺了他不可。
那就是魔王並不是變成阿提斯的模樣,而是其精神佔據了阿提斯的肉體。
從窗外射進了晨光——
「呼、呼……」
——就算魔王變成阿提斯的模樣,但有必要連手鐲都忠實地再現嗎?
魔王的牙齒對準卡露瑟沒有絲毫防備的頸子咬了下去。接着卡露瑟又在被壓着脖子與胸口的情況下被拉起上半身。然後便聽見潮溼物品被撕開的聲音。卡露瑟的手腳最後還是沒能碰到那可憎的敵人,只能在空中大動作揮舞着。
「不要……阿提斯,救命啊!」
但魔王這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抱起終於開始呼救的卡露瑟。
接下來就只有獵物不斷被撕裂吞食的堅首持續響徹在這個白色空間裏面而已。
「妳能看見這個全白的房間嗎,卡露瑟公主。」
在遭遇到這種事之前,卡露瑟從沒有呼救過。就算只有自己一個人,不會有任何人聽見,
「嗯、嗯!」
得到自由的瞬間,卡露瑟便發出意義不明的叫聲。這時她已經無法起身,身體只能在地板上痙攣、發抖,手腳也同樣痛苦地抖動着。
這種體內被任意翻攪,但又沒辦法阻止有某種東西從體內溢出的感覺怎麼能說是興奮呢?
「看來無論我對妳做什麼,妳都已經無所謂了吧。那我就慢慢把妳身上全部的種殼喫光。
然而自己現在竟然準備對阿提斯的肉體做出那種事情。
「不……要……」
如果說卡露瑟所擁有的魔法元素總量大概是一千單位,那魔王的魔法陣應該輕輕鬆鬆就超越十萬單位了。
這讓他掩飾身分的眼鏡掉落,出乎意料之外濃密的頭髮整個翹了起來。
「……咦?」
——錯了。那是魔王密特拉斯纔對。
在那之後,她整個晚上都不斷地被魔王啃食全身的種殼。
看着四周圍。接着……
「阿提斯……在這裏……死了嗎?」
「怎麼會——」
睜開眼睛之後,發現房間已經恢復原狀。卡露瑟本人則依然維持着扭曲的姿勢可憐地躺在牀上。她能感覺到全身的痛楚。
「妳身上的種殼倒是很好喫啊,卡露瑟公主。那麼接下來還有哪邊是美味的呢?嘴脣?側腹部?還是右腳的大拇指?」
卡露瑟從嘴巴吐露出充滿悔恨與憤怒的嗚咽。這時候阿提斯——不,應該說是魔王忽然睜開了雙眼。
看見卡露瑟驚愕的表情之後,魔王笑着說:
魔王發出一陣嚼食的聲音之後,好不容易纔把手從卡露瑟身上栘開。
長得與勇者阿提斯一模一樣的魔王,手腕上套着聖廟石的手鐲。
卡露瑟發出幾乎不能說是聲音的聲響,不由得往後退去。就算如此,卡露瑟還是沒有放下手裏的柴刀。魔王見到她這個樣子之後,臉上出現嘲諷的微笑。
「看來妳似乎很苦惱啊,打算怎麼辦?放棄了嗎?」
卡露瑟聽到他的話之後,因爲氣憤而漲紅了臉。
「你從一開始就醒着嗎——」
「我確實是睡着了。但需要睡眠的是這個肉體,我的精神一直都是醒着的。何況閉着眼睛用魔法元素探查周圍動靜根本是很簡單的事。妳那種可憐的模樣真的是很值得觀賞。」
「是你自己說你把阿提斯給殺了!你到底打算用阿提斯的身體做什麼?」
聽到這問題之後,魔王不知道爲什麼瞇起眼睛,暫時沉默不語。
「——算了,告訴妳也沒關係。其實我的本體被『女巫之書』施加了棘手的封印。」
「女巫之書?」
「對。它與『貝那提斯的圓盤』算足一個組合,是總共十張的紙片。我得把它們全部破壞掉纔行。」
「爲了這種事情,你就要造成斐希那斯王國的混亂嗎?別侮辱了阿提斯的名字了!而且竟然還利用這裏的人們!」
「魔王本來就應該這樣吧?」
魔王密特拉斯傲慢地說道。
「而且這是賭上生存的戰爭啊,卡露瑟公主。」
周圍的牆壁再度變成跟昨晚一樣的白色。魔王把手放在腰間的劍上。
看來魔王是打算讓卡露瑟從這個世界上消失,因爲他根本沒有讓卡露瑟活下來的理由。
另一方面,卡露瑟則是非阻止魔王不可,至少也得把魔王復活了這件事傳達給其它人知道
正如魔王所說,這是賭上生存空間的戰爭,而且卡露瑟現在正陷於非常不利的狀況當中。
但是卡露瑟在這種時候就會遵從「逆向的原則」。當遇到真正無計可施之時,卡露瑟總是率先實行這種逆向的思考方式。
「……女巫之書在哪裏?」
「你這是什麼意思?」
懦弱的拉提姆眼裏帶着沉靜的憤怒,用手指向遠方山間那座美麗的高塔說:
「我沒辦法說得太詳細……但你仔細想想。我認爲這會不會是某個心懷不軌的傢伙所放出來的假風聲,或者有沒有可能是故栽贓呢?」
「那是行政官裏託艾爾艾耶提斯了不起的政績所……」
「你知道嗎?一旦開始交戰就沒辦法回頭了。這說不定正是幕後黑手的目的。在裏託艾爾、麥達斯王以及你們這些人之間將因此而留下難以根除的禍根。」
——他們經過組織性的戰鬥訓練。
他應該是打算調侃卡露瑟吧。但卡露瑟卻只是保持着犀利的眼光,沒有做出任何回應。她現在對貝倫諾只有冰冷的輕視感而已。
卡露瑟一下子說不出話來。自己從來沒有注意到這件事情。
「父親——麥達斯王是接受精靈法烏娜的祝福,並受到她的請託成爲國王的英雄王哦?你們當時不也如此歡迎我父親的即位嗎?」
「這我們大家早就有所覺悟了。但還是覺得非把國王門倒不可。」
魔王所說的其實相當有道理。但卡露瑟這邊似乎也不打算改變心意。
拉提姆用無法理解的表情懷疑地說道。卡露瑟因爲對方遲鈍的反應而感到焦急。
「哎呀哎呀,這不是公主殿下嗎?您早啊!」
看見卡露瑟這種樣子之後,拉提姆一臉遺憾地說:
「沒錯。留在這裏的人都是事後才被釋放出來的一家之主。裏託艾爾艾耶提斯靠着販賣人口成了大富翁。」
魔王看着卡露瑟而啞然失笑。
「那傢伙剛就任所幹的第一件事,就是在秋天時課取荒謬的重稅。經過人民反應付不起後,與裏託艾爾掛勾的高利貸便來到村子裏面。而跟他們借錢的傢伙,來年春天都被那些利息給嚇破了膽,結果付不出錢的人全都被關起來了。接下來則是他們的家人也全部被抓,最後被賣給國外來的奴隸商人。」
「這不是『與魔王的交易』,而是身爲人類的交換條件。我不打算變成怪物然後成爲你的手下。」
魔王試圖挑超人類之間的反目,眼前這個人就是完全被魔王玩弄在股掌之間的愚蠢男人。
「請求別人饒命應該是要用更諂媚的態度纔對啊,卡露瑟公主。話說回來,我還真沒見過像妳這種把一切賭在魯莽計劃上的人。我可是魔王唷?妳以爲待在我身邊就有機會可以打倒我嗎?」
「這樣的話我可就划不來了。算了……如果妳拒絕成爲我的手下,那麼妳就得成爲我的食糧,每天晚上都來找我報到。人類的種殼只要一天就能夠再生。而妳的種殼確實是相當有嚼勁。」
「有什麼好笑,我可是認真的唷?」
「……我知道了。我爲了救回阿提斯.確實是決定背叛人類而成爲你的夥伴。」
周圍的白色消失,房間再度恢復原狀,但是卡露瑟卻因爲混亂而反問道:
聽見卡露瑟的問題之後魔王稍微揚起眉毛。
但這場交易,打從一開始卡露瑟就是處於絕對的下風.只有卡露瑟單方面不希望交涉失敗,魔王純粹只是覺得好玩而已。
於是卡露瑟便丟下他走到物資小屋外面來。在她準備要遵守與魔王之間的約定後,昨天無論如何都打不開的房門現在輕輕一推便能打開了。
「等等。」
「拉提姆!」
卡露瑟狠狠瞪着他離開後,把視線移回到村莊上。跟貝倫諾一樣非常疲累的人們不斷回到村子裏來。
位於山麓上的這個小村莊還有幾處地方殘留着霧氣。佈滿草地當中的朝露正反射着細緻的陽光。這裏的空氣相當清新,吸進肺部之後那種冰涼感甚至讓人感到有些疼痛。雖然從這裏沒辦法看見位於山的另一邊的太陽,但朝西方天空望去可以從山間見到裏託艾爾所建立的塔——也就是多魯梅頓高塔。
「是靠什麼才能建造出那種東西來呢?靠什麼呢?妳知道嗎,公主殿下,還是說妳認爲那也是魔王所造出來的幻影?」
在還沒有做出結論之前,卡露瑟便注意到有人影從村莊外面的道路往這邊爬了上來。那是貝倫諾羅訥耶——反抗軍的首領。
「看樣子妳什麼都不知道,我就說明一下吧。在這裏的所有人——包含我在內都是來自鄰國諾瓦.伊利歐的木匠。全是和家族一起搬到這邊來的。這一帶的森林四年前都還未開發,是隻有動物居住的地方。」
「是啊,跟平常一樣做完早晨訓練,然後巡視了一下準備好的陷阱。阿提斯大人他怎麼樣了?」
但卡露瑟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持續思考着。看來這場叛亂已經到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的地步了。
聽見卡露瑟的回答之後,貝倫諾微笑着說「好嚇人好嚇人哪」,然後便通過卡露瑟面前往坡道上爬去。
「哦……」
「是啊,那傢伙的確是成功了!」
魔王用似乎已看透一切的眼神瞧着卡露瑟。
看見這個親切的男人老實地點了點頭後,卡露瑟便開始說道:
卡露瑟一邊說,一邊流下自己也沒辦法控制的冷汗。明明是想要說服產生誤會的人,但卡露瑟所說的話卻反而顯得支離破碎。這麼一來,對方只會認爲這是她在訴說個人一廂情願的幻想罷了。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於是……
「怎麼了,從昨天那個思念情人的蠢女人,
卡露瑟回想起自己昨天的醜態,整個臉色變成鐵青。但已經獲得機先的魔王接着說道:
「怎麼了?訓練剛回來嗎?」
「我說公主殿下。妳上次見到國王,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
現在感覺卻相當遙遠。卡露瑟嘆了口氣,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拉提姆像變了個人般惡狠狠地吐出這麼一句話。
「啊啊,公主殿下,妳早啊。」
「一切就看妳怎麼決定了?就算殺了妳,我也能找到別的夥伴。因爲這個軀體的外型可是斐希那斯王國的英雄啊。」
「我說妳啊……」
「在妳父王麥達斯王的身邊。勇者阿提斯的遺產全部交由他管理了。」
卡露瑟終於妥協。
所以先別管自己的事情了。卡露瑟告訴自己要這麼想。
卡露瑟沒有辦法反駁。如果是卡露瑟記憶中的父親,是不可能饒恕這種卑鄙手段,也不可能允許這種賣國行爲發生纔對。
卡露瑟猶豫了一下之後,決定試着透露出一點情報。
魔王這麼說就是想要打擊卡露瑟。此刻卡露瑟心裏也的確開始想着,若是自己沒聽見這番話就好了。
卡露瑟做出這樣的判斷。貝倫諾也注意到在坡道上的卡露瑟。眼神對上之後,他依然露出嘲諷的笑容說:
到底會有多少人因爲這男人犧牲,又有會有多少人因此而死呢?這個男人到底知不知道這些事情啊?但此時貝倫諾的嘴角卻更加向上揚起。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到底是發生了什麼事——」
卡露瑟整個人恨得牙癢癢的。
忽然變成這種一臉正經的表情,我差點就認不出來了。現在我願意相信妳是勇者的其中一個夥伴了。」
「那麼我就接受妳的請求吧。畢竟最後還是得潛入麥達斯王的身邊,所以用得上妳這樣的同伴。就允許妳當我的手下吧……相對地,妳將取得妳所希望的一半世界——」
「如果妳選擇背叛人類,那麼妳確實就是個自私的傢伙……」
「那怎麼可能,父親他比任何人都遺要致力於建設這個王國……我沒辦法相信短短一年時間人就會有那麼大的改變。你們被人家給騙了,這是魔王復活之後的陰謀!那是他欺騙衆人,讓人們互相背叛,進而自相殘殺的陷阱啊!」
心滿意足的魔王密特拉斯表示要再睡一會兒後,便再度躺在椅子上睡了。
卡露瑟一臉認真地對感到不可思議的拉提姆說:
「妳現在打從內心想背叛人類,成爲人類的敵人。因爲妳認爲只要我取回自己的身體,勇者阿提斯就能獲得解放。然而這個世界也將再度被黑暗與絕望所包圍,但妳卻爲了讓心愛的人復活而不在乎人類的毀滅。」
「給我閉嘴。爲什麼我就得聽你在那邊敘述什麼我真正的心情呢?」
這麼做的話,根本是自絕生路。就算今年稅收良好,但明年、後年該怎麼辦呢,這會將一切全都破壞殆盡。不敢相信現實中有人會這麼做,但這根本就不能夠說明些什麼,確實光靠特洛克米地方的財源是不可能建立多魯梅頓高塔的,所以應該是按受了某種援助之後.才能開始進行這樣的計劃吧?
因爲忙着斐希那斯王國的建國工作,所以她經常會有大半年的時間沒見過父王。這次卡露瑟已經在裏託艾爾的地方待了一整年.這段時間裏她完全都沒回到父王的身邊。
聽見這個要求後連魔王也啞口無言,但不久之後便開始笑了起來。
卡露瑟用拼命想要守住最後防線的心情如此說道。
外面已是清晨,太陽也纔剛剛升起而已。
「是嗎,不過特洛克米地方几乎全都是最近纔剛建立起來的小村莊。可以說是還有一段漫長開發過程要走的極貧土地。那麼是靠什麼——」
拉提姆俯視地而搖了搖頭。
在拉提姆眼裏,卡露瑟纔是難以溝通的對象吧,這她早可以預料到了。卡露瑟耐着性子等待着,而拉提姆好不容易纔繼續這麼說道:
他似乎一大清早就到什麼地方去過了,褲子的膝蓋沾滿泥巴,手上則拿着柄仍相當新的簡樸長槍,應該是在這裏製造完成的東西吧。
「怎麼可能——等一等……」
只要有那座塔在,卡露瑟就不是孤單一個人。除了有守護卡露瑟的人羣在之外,也有卡露
「……聽好了?我希望你冷靜地聽我說,拉提姆。」
「你們視爲敵人的麥達斯王是我父親,而裏託艾爾則是我的朋友。我有自信比任何人都還要了解這兩個人,所以我實在難以相信他們兩個會施行暴政。使你們不得不因此而叛變。」
「是那樣沒錯……這該怎麼說呢……」
拉提姆似乎嚇了一大跳,臉上出現「妳突然這麼跟我說也沒用」的表情。另一方面,卡露瑟則往自己離開的那棟小屋瞄了一眼。魔王還沒有要從裏面出來的樣子。
嗯。如果我這種下等人也可以的話。
「明明是眼睛能看見的距離……」
但是要如何才能在不被魔王注意到的情況下,把這次的危機傳達給裏託艾爾知道呢?這裏全是被魔王煽動的人——可以說是敵人陣地的正中央啊!
「真是個自以爲是的人……」
「公主殿下?」
「那是隻有惡魔纔會乾的事……國王又怎麼可能會不知道有這些事發生呢……」
——已經一年了。這段時間裏面也只有簡單地書信往來而已。
「會認真考慮這種事情的,就只有過於自信的蠢貨,或者是沒有認清現狀能力的笨蛋。我就先不把妳列入這兩種人裏面吧——」
「……好吧。那麼我就協助你吧。反正我也不想在這裏被殺害。」
「……我知道了,我接受你的條件。」
「這我知道……」
「人是會變的啊,公主殿下。多虧現在對我們做出許多指示的勇者阿提斯打倒了魔王。但是呢,妳的父親大人——麥達斯王之後便開始傲慢了起來,變得根本不顧國家人民的死活。」
似乎連拉提姆都對卡露瑟感到失望似的嘆了口氣,他甚至對她浮現出憐憫的眼神。
「會是那樣嗎?」
這句話讓魔王尖銳的笑聲更加大聲了。
「什麼時候嗎?」
在回來的人羣中找到自己認識的人後,卡露瑟便叫了對方的名字。玩野盜遊戲的那個懦弱男拉提姆抬起臉來,他也是整雙靴子一直到腳踝爲止都沾滿了泥土。
不過卡露瑟的問題沒辦法獲得回答。因爲忽然飛過來的一隻箭直接貫穿了拉提姆的頭顱。他就這麼張着嘴巴,連呻吟聲都沒發出來便倒了下去。
「怎麼這樣——」
瑟拚了命也想要守護的人們。
「被賣掉了’那這裏只有成年男性,難道是——」
「是誰——,」
卡露瑟反射性地彎下身子,轉頭往魔王小屋看去。但是箭不是從那裏飛過來的,當然也沒看見魔王的身影。
在距離山坡斜面下的村莊出口處不遠的地方,有一團騎馬部隊跑了過來.
部隊一瞬問便整理好隊伍靜止下來,接着士兵們開始一起對着村子發射箭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