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好久沒做這麼多事，真是累死人了。」

卡露瑟一邊轉動手臂，一邊用開朗的聲音說着。

在從餐廳要回到王城裏的路上，卡露瑟用依然興奮的表情回頭看着阿提斯。而阿提斯只是默默對她微微一笑。

故做鎮定的阿提斯頭腦裏充滿着疑問。克拉蒂亞·維克絲所說的話已經剝奪了他所有的思考能力。

——當然他沒有任何相信克拉蒂亞的理由。

阿提斯心裏是這麼認爲的。因爲他從剛纔就一直觀察卡露瑟的模樣，但根本沒有任何可疑的地方，她與平常的卡露瑟根本沒有兩樣。

這時阿提斯將手伸進口袋裏。

裏面的黑水晶戒指在指尖轉動着。

阿提斯擁有的知識讓他知道這是個怎麼樣的魔法道具。

黑水晶是可以操縱水系魔法的寶石，做成戒指之後只要將它擊碎就可以消除水系魔法。如果卡露瑟真是被人操縱，那一定就是被施加了可以控制人類肉體的水系魔法了。

所以阿提斯想知道真相的話，只要把這個戒指擊碎就可以了。這麼一來，所有的真相都將呈現在他眼前。

如果卡露瑟確實活着，那就不會有任何變化，如果卡露瑟是被人操縱的屍骸，馬上就會無法動彈。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而阿提斯確實肩負着辨明真相的義務。

如果是魔王操控着卡露瑟的屍體，那將是王國的重大危機。因爲那將不只是阿提斯，而是整個王國都遭到魔王的利用。現在這個想法已經在阿提斯腦海裏出現好幾次了。

但阿提斯最後還是沒有面對現實的勇氣。

「阿提斯?」

不知何時停了下來的卡露瑟用喫驚的口氣對阿提斯說道。陷入沉思的阿提斯在回了一聲

「咦?」之後，腦袋就直接撞上了牆壁。

「這裏是……?」

他急忙看了一下四周圈。不知不覺間他們已經進入王城，而且還來到卡露瑟房間前面。

卡露瑟開始專心地舔起一瞬間從他脖子上冒出的汗水。

「不、不會吧……哈嗚嗚……啊嗯……」

「——啊、啊、嗯啊啊!」

阿提斯雖然微笑着這麼說道，但心裏卻不斷髮冷。克拉蒂亞那詭異的發言又再度浮現在腦海裏。

「……抱歉阿提斯…………真的很抱歉……」

阿提斯用盡全力，才能在喘息當中用快哭出來的聲音說道。但當他這麼說的瞬間，尾巴根部就被卡露瑟用指尖用力一擰。

「嗯，晚安。你爲什麼在生氣——?」

但卡露瑟卻像發燒而頭腦不清楚般，只是默默地把阿提斯抵抗的手壓了回去。卡露瑟的手臂和背部浮現與她弱女子外表不符的肌肉線條，線條在她身體上留下陰影並誇張地扭曲着。卡露瑟這時再度往阿提斯身上撲去，接着又開始吸起他的嘴脣來。

當阿提斯發現自己做出非常恐怖的行動時，他已經羞得滿臉通紅了。

——原來如此，是唾液嗎……

卡露瑟的雙手配合着舌頭的動作離開阿提斯的獸耳——開始撫摸肩膀，甚王在胸口不斷搔癢，讓阿提斯發出好幾次悲鳴，最後終於來到他豐滿的臀部下方。

「嗯。怎麼了……?」

「阿提斯，你怎麼了?」

接下來新的壓迫感又把阿提斯逼入絕境當中。

「一直這樣下去的話，你的心……你的心靈會產生扭曲。」

阿提斯在微暗的屋子裏四處張望，希望儘快能找到卡露瑟。

而阿提斯也忽然從微弱燈光當中意識到卡露瑟的身體曲線。

「!?」

心靈快要被從體內扯出去而魂飛魄散的感覺不斷襲擊阿提斯，他只能拼命抵抗並且將知覺拉回自己身上。但就算阿提斯再怎麼頑抗，卡露瑟的手還是沒有停下來的跡象。她臉上甚至大剌剌出現「我就是要這麼做」的表情，還是不斷對阿提斯發動攻勢。

「誰知道……」

「你先聽我說。魔王曾說過，復活之血的力量總有一天會消失……」

「……是誰?一定有人在纔對……」

而阿提斯根本沒有時間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整個人就這樣被撲倒在地板上，接着嘴脣便被卡露瑟給完全封住。

在油燈發出的微光下，可以看見卡露瑟正倒在地板上。阿提斯馬上趕過去將卡露瑟扶了起來。

卡露瑟獨自說完之後，忽然整個人便往阿提斯身上撲去。

——等等。

阿提斯將手指放在下巴上，微微歪着頭。

「卡露瑟，看來這樣還是不行。你還是用我的血吧——」

「我什麼都願意做——」

透過無袖寬鬆的睡袍可以看見她美麗的肌膚，此外露出一部分的嬌小黑色內衣此時看起來格外顯眼，阿提斯不由得吞了口口水。

「嗚哇!」

「爲什麼?」

「阿提斯……抱歉了……」

「我說……阿提斯啊……」

阿提斯急忙用無力的手掩住嘴巴。

平常這對耳朵被摸到時也會有奇妙的搔癢感，但跟剛纔的感覺相比，搔癢感可以說根本算不了什麼。他的背脊無視自己的意志拱了起來，重重地撞在地板上。

阿提斯把手放在護身短劍上。但是卡露瑟卻把手緊緊疊在阿提手上阻止他。

「————!」

「晚安了，阿提斯，明天見。」

「等等……」

「關於這件事他已經警告過我了。他告訴我……必須要補充阿提斯你的血液……」

結果卡露瑟再度用「我就說吧!」的表情看着阿提斯，然後用手指拉着阿提斯襯衫的腹部位置。

「沒關係。不用勉強回答。我馬上就叫御醫過來——」

不知道是什麼人的視線從黑暗中一直緊盯着阿提斯不放。他從氣息上就可以清楚感覺有人正看着自己。

「不要緊吧，卡露瑟?你怎麼了?」

「怎麼忽然講這麼任性的話呢?」

「這種身體?是魔王密特拉斯說的嗎——?」

卡露瑟往左右兩邊張望了一下，阿提斯也跟着她的視線往兩邊看。但兩旁就只是漆黑的走廊，根本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不會的，你不用擔心。」

「……哈啊……」

阿提斯忽然感到一陣非常強烈的惡寒，於是他馬上緊張地看着四周圍的環境。他的手下意識地迅速放到腰間的護身短劍上。

但就在這個時候……

「——嗯、嗯，怎麼了?儘管告訴我沒關係。」

「就算請醫生來也沒用的。」

一瞬間感到心臟被人緊緊捏住的阿提斯，這時總算鬆了一大口氣。

最後阿提斯終於因爲快要窒息，而強行把坐在身上的卡露瑟拉開。

下一個瞬間則又換成卡露瑟房裏傳來有東西掉落的巨大聲響。

但不論轉往通道的任何方向，眼前都只能見到一片黑暗。

但光靠這麼點唾液似乎還是沒辦法解決問題。

「快住手啊……我快要撐不下去了…………!」

忽然有一股鈍重的疼痛感由頭上往身體中心刺入。

阿提斯儘可能溫柔地回答她。這時卡露瑟的臉色已經很難看，數度因爲痛苦而咬緊了牙根。阿提斯實在不忍心見到卡露瑟如此痛苦。

「你說什麼!」

「………………………………………咦?什麼事?」

接着眼睛反白，整個身體朝天空彈起。

但這也只能將他狼狽的呻吟聲稍微變小而已。而卡露瑟的攻勢並不是到此就結束了。阿提斯感覺到馬上就會有非常恐怖且難以忍受的瞬間將降臨到自己身上，身體簡直變成不像自己的一樣。

卡露瑟在阿提斯的臂彎裏一邊呻吟一邊扭動着。表情雖然痛苦，但呼吸卻還很平穩。

「卡露瑟，哇呀!抱歉，你、你稍微、停一下……」

「阿提斯……等等……」

「阿提斯，我——」

卡露瑟不回答問題就進到房間裏，接着在阿提斯面前將房門關上。

卡露瑟痛苦地點了點頭。卡露瑟曾因爲肉體被劍刺穿而喪命。最後是因爲淋到了魔王肉體的血液——也就是現在的阿提斯的血液才甦醒過來。

「沒問題的，卡露瑟。爲了你，我就算流點血又有什麼關係——」

卡露瑟希望吸取阿提斯的其他體液來代替他的血液。

忽然聽見卡露瑟宛如呢喃般的聲音，阿提斯嚇得整個人快要跳了起來。

卡露瑟像夢囈般不斷道歉。除了頻繁地動着嘴脣之外還加強搔耳朵的力道，可以說完全沒有停手的意思。而且她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一樣，開始從上面解起阿提斯襯衫的鈕釦。

剛纔那應該是有人倒下來的聲音。如果那是卡露瑟的話，那她當然就沒辦法回話了。

卡露瑟在空中掙扎的手輕輕敲到阿提斯的額頭，接着手指用力抓住阿提斯帽子下面的獸耳。

阿提斯對着房門吼着，接着馬上起腳踹開房門。

「我……曾被人說過普通醫學根本對這種身體發揮不了作用。」

「等一下，卡露瑟。你怎麼變得這麼奇怪，發生什麼事了嗎?」

「卡露瑟奧拉莉亞!」

阿提斯終於受不了，反射性地準備用自己的舌頭阻止卡露瑟的舌頭，但實際上卻變成兩人的舌頭伴隨着潮溼的聲音交纏在一起，結果變得更加緊密。

「啊嗚，啊嗚嗚嗚嗚!」

阿提斯的身體再度高高地向上拱起。

卡露瑟軟弱的手抓住了阿提斯的肩膀阻止了他。這時他手臂裏的卡露瑟呼出了灼熱的氣息。

「如果是這樣的話……」

阿提斯本人還沒有時間確認這第一次發生的觸感時，對方的舌頭已經伸進他的嘴裏。

「別爲了我傷害自己的身體，阿提斯……」

「但也不能就這樣——」

能對卡露瑟身體狀況提出意見的，目前就只有魔王一個人了。

卡露瑟的手指像是有自己的意志般用力搔着阿提斯的耳朵。光是這樣，阿提斯就已經完全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了。

卡露瑟用痛苦的表情，斷斷續續地拼命說道。

卡露瑟灌注力道的指尖，開始撫摸起阿提斯平常隱藏起來的另一個野獸象徵——也就是蓬鬆的尾巴。

阿提斯好不容易纔注意到這點。

不久之後卡露瑟的舌頭離開阿提斯的嘴，開始焦急地舔起他的臉頰。她簡直就像溺水的人一樣，手不斷在周圍探索着。

「什麼事都沒有……」

卡露瑟用力嘆了口氣之後，拍了拍阿提斯的臉頰然後便打開自己的房門。

從餐廳到這裏有一段相當長的距離，並且還要經過衛兵的崗哨才能進到城裏面。但阿提斯卻完全沒有注意到。這就顯示他剛纔真的是完全陷入沉思的狀態了。

但阿提斯只是由正面回看着她，然後眨了五次眼睛。

卡露瑟以輕鬆的口氣問道。阿捉斯急忙笑着搖了搖頭回答「沒事」。結果卡露瑟不知爲何有些不高興地往上看着他說：

卡露瑟柔軟的舌頭舔完脖子上的汗水後，開始固執地從胸前舔到乳溝——最後一直到腹部凹陷處的肌膚。

阿提斯在嘴裏嚅囁着。

「卡露瑟，你怎麼了!」

****

當回過神來時，阿提斯才發現自己呼吸急促並且全身大汗，一直凝視着漆黑房間的角落。

由於手腳仍處於麻痹狀態，所以沒辦法自由活動，有時還會有無法停止的痙攣像波浪般衝擊着身體。而阿提斯就只能用空白的腦袋，呆呆朝下望着身體不可抗拒的現象。

坐在阿提斯身上的卡露瑟現在正用舌頭舔着阿提斯的腹部。

原本準備對卡露瑟說話的阿提斯，在看見她滿足的表情後又閉上了嘴巴。至少她剛纔突然發作的症狀現在看來已經治好了。

「嗯……」

阿提斯不自覺間又發出了呻吟。

每當卡露瑟舔到他的肚臍時，就會有股緩慢的麻痹感傳遍身體。細微的呻吟聲再度斷斷續續地從阿提斯嘴裏流了出來。

——我想保護卡露瑟。

阿提斯一邊盯着黑暗的天花板看，一邊忽然產生這種念頭。

他忽然發現，無論是魔王密特拉斯的陰謀或是克拉蒂亞·維克絲真正的想法，這些對他來說根本一點關係都沒有。

跟這些事情比起來，阿提斯最重視的還是他得要鼓起勇氣來面對現實，才能真正解救卡露瑟這件事。

阿提斯用腳將不知在何時被脫掉的男用長褲拉了過來。

他對抬起頭來臉上出現訝異表情的卡露瑟微微一笑，然後就從褲子口袋裏取出黑色水晶戒指。

只要使用這隻戒指，就能知道卡露瑟目前是何種狀態，又是爲何所苦。也能知道阿提斯必須去做哪些事情才能真正解救卡露瑟。

「卡露瑟，我一定會保護你……」

阿提斯撫摸着正在自己肚子上方的卡露瑟的頭，接着他便握住黑水晶戒指，像祈禱般在雙手上灌注力道。

戒指很容易就碎裂，接着從阿提斯指縫中跑出一道小小的閃電。

閃電在途中忽然一分爲二。

一道閃電往屋外飛去，另一道則朝阿提斯飛來。

「嗚!」

而這麼做造成的後果，就是克拉蒂亞現在害怕追捕者的出現。

這就是解除魔王護身符最簡單且確實的方法。所以克拉蒂亞纔會接近那女孩。

「你是不會了解人類的心情的……」

「我能夠平安離開王都斐希納姆嗎?」

「我也知道。所以我們才得趕緊進行下一個對策。只有三種選擇而已——」

但是在森林之民的傳承裏面，「我思的境界」是要擁有完全的勇氣，也就是必須達到能讓人稱爲英雄的境界。

——剛纔有東西在動。

阿提斯不知爲何如此深信着。

「這樣而已?結果就連你這個魔王也沒辦法讓卡露瑟復活嗎?」

魔王現在應該待在那個老地方纔對。

即使伸出手到處摸索，所碰到的也只是堅硬地板而已。

克拉蒂亞說着說着，原本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忽然笑了起來。

天空人艾雷克特拉回問道。

但阿提斯原本就擁有「魔王的血與肉體」，這點小傷對他的恢復力來說根本不成問題，傷口馬上便癒合並消失了。

克拉蒂亞用顫抖但無感情的聲音不斷重複着同一句話，而她那金屬製成的髮飾——「聖盔莫利安」就放在身邊。

她在腦海裏已經計算出自己想要贏過魔王密特拉斯唯一的機會……

但是這個心靈盔甲也有個很大的缺點。那就是持續佩戴的話，記憶將會出現缺陷。也就是時常會完全忘記發生過什麼事情。但這麼一來就跟逃避現實沒有兩樣，也就無法以縝密的思緒來作判斷了。

「我當然也知道——只憑自己的力量是絕對贏不過魔王的!」

這個魔法道具雖然具有多種神祕的力量，但最大的用途就是「守護心靈的盔甲」。使用者在精神上有很大的壓力時，聖盔莫利安能藉着「讓人一時之間忘記壓力」來保護使用者的心靈。而使用的結果就是克拉蒂亞可以不受感情影響，總是能冷靜地做出最適當的判斷。

「——那又怎麼樣呢?」

她說完後又搖了搖頭。

「果然如此嗎……」

「那些都不重要!」

「……就算你這麼說，我還是要竭盡自己所能去試試看。」

「現在事情正朝不利的方向發展，得修正方向纔行。」

天空人絕對不會選擇克拉蒂亞當魔力的繼承人。

「魔王沒有辦不到的事情。但被封印在人類身體裏的我，魔力也受到了很大的限制。現在的我看不見魔王應該能看見的東西，也無法完全發揮出原有的魔力。」

旁邊裝在籃子裏的生鮮蔬菜堆得像山一樣高，而她則是不斷用手撕下蔬菜然後強行塞入嘴裏。她一邊讓嘴裏發出咀嚼聲一邊盯着牆壁的一點看，還像是被人強迫般不停碎碎念着：

「不，爲了驗證第二個方法，我們需要這個假設。也就是說如果人類不可能的話，只好指望非人類的力量了。」

獨特的聲音響徹在整個空間裏。

「第一個選擇是藉助於除了我之外的其他魔法師。但要從人類當中找出像我如此高明的魔法師可以說是不可能的事。」

「我不打算責怪你背叛我這件事。」

「……你的意思是?」

在這種條件之下，克拉蒂亞就算花上一輩子的時間也不可能達到「我思的境界」的。

卡露瑟就這麼坐在阿提斯身上，張着眼睛停止了所有動作。她的瞳孔就跟死人一樣沒有任何力量與光亮。

「閉嘴。我想確認的就只有一件事情而已……那就是卡露瑟現在究竟是怎麼了?」

聽見阿提斯這個挑釁的問題之後，魔王再度抬起視線輕輕瞪了他一眼。

另一方面天空人則是在空中往下凝視了一陣子克拉蒂亞狼狽的模樣。

「別開玩笑了!」

而阿提斯在整理好凌亂的衣服之後，便帶着悲壯的決心離開了房間。

在沉默的時間裏，克拉蒂亞纔好不容易想到自己現在的模樣不知道有多狼狽。

但這種事根本就不重要了。

魔王果然說了謊。

就是得到天空人的認定並獲得古代加隆奴王的力量，然後使用那種力量來打倒魔王。

——是夥伴。我唯一夥伴的聲音……

反倒是克拉蒂亞還自己表明真正的身份。把手裏的王牌直接在對方眼前攤開。而她之所以會這麼做，理由其實很簡單。

克拉蒂亞發出苦悶的呻吟聲並當場跪了下來，開始朝着地板吐出剛剛纔硬塞進胃裏的食物。

「對了，得帶聖盔逃走纔行……!」

阿提斯如此呢喃着。

「——我藉由讓卡露瑟淋過『魔王之血』來對她施加『水妖精之繩』這種操縱肉體的魔法。然後經由操縱卡露瑟來讓她的心臟持續跳動、呼吸與進食。但也僅能做到這樣而已……」

『我瞭解。我已經看過太多爲了自我滿足而停止思考，只會空口說大話的人了——』

就是因爲得到這個魔法道具，克拉蒂亞才能掌握維克絲家族的實權，也才能處理行政官的公務，並且勇敢地挑戰魔王。

「——沒問題的。我很強，我很強，我很……」

「……糟糕!」

她的注意力分散了。周圍的視線忽然急速變暗，能見範圍也越變越小。目前爲止一直藉着冷漠來壓抑住的恐怖感一口氣開始逆流。

但他的頭髮卻十分凌亂，低下來的臉看起來氣色非常糟糕，甚至還用布按着流出大量汗水的額頭。魔王也跟阿提斯一樣，額頭遭到魔法閃電攻擊而受傷了。

阿提斯對着魔王如此說道：

「阿薩·貝爾西拉克究竟是什麼人呢……?除了是女怪物之外還是魔王的親信，而且也是卡露瑟公主相當熟悉與親密的舊識。真的會有這種人存在嗎……?」

阿提斯小心翼翼地問道：

當克拉蒂亞知道不是敵人後便整個人虛脫且癱軟在地上。

「那你根本可以不用說嘛!」

「哦～～你的口氣還真大哪——」

之前勇者阿提斯便曾到達「我思的境界」而獲贈三種聖武具。而克拉蒂亞也得跟他一樣獲得天空人的認定纔行。

『是我啊，克拉蒂亞·維克絲。』

但這就是卡露瑟身陷苦難當中的事實。所以阿提斯一定得有所行動。這是他心中早已決定的事情。

「要花多少時間才能讓卡露瑟的靈魂再生?」

說着，魔王似乎難掩忿懣般，臉上浮現一抹冷笑。

「竟然想由敵人身上確認自己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這實在太愚蠢了。」

天空人艾雷克特拉明確地說。

「阿薩·貝爾西拉克的那種態度只是演技，而我就這樣被她騙得暈頭轉向——這種可能性不知道有幾成呢?」

當她重新振作起精神時，忽然有小石頭滾落在堅硬地板上發出「喀啦」一聲。

克拉蒂亞·維克絲潛藏在酒店倉庫裏酒樽之間的微暗當中。

這間工作室兼謁見大廳的房間在即使過了深夜的現在仍是燈火通明。但寬廣的房間裏根本沒有其他人在，只有魔王一個人坐在最深處的王位上。

出現在她眼前的是飄浮在空中，有着銅鈴大眼的人偶——天空人艾雷克特拉的身影。

他的雙眼由正面狠狠瞪着阿提斯看。

克拉蒂亞抓着食物的手停了下來，同時也停止說話、思考與聆聽，只是恍惚地看了一下小石頭。

「我光是要維持卡露瑟死去的肉體就已經快將『水精靈之繩』耗盡了，所以卡露瑟的思考能力——也就是靈魂的再生作業纔會進展得這麼慢。但如果卡露瑟真的死了，王國就得重新建立，所以我就——」

「這樣的話——就把那個女孩殺掉就好了。」

自己一個人被留下來的克拉蒂亞，絕望地用手蓋住了臉。

「目前仍有龐大魔力注入魔王密特拉斯體內，而她便是魔法牆的最大中繼點……」

除了克拉蒂亞之外，確實還有其他人在這座倉庫裏面。她拼了命地想要辨認出對方究竟是什麼人，但卻因爲暈眩而無法固定視線。會到這裏來的想必是來殺害克拉蒂亞的追兵，她勢必得趕快逃走纔行。但她卻已經不知自己身處何處，也不知道該往何處逃纔好。

自顧自地說完之後，天空人的身影便從空中消失了。

「但我就算借用了聖盔的力量，還是沒辦法做到……」

『何必白費力氣?』

魔王原本想要說些什麼而開口，但最後還是將嘴閉上了。過了好一會兒，他好不容易纔這麼回答道：

因此克拉蒂亞在行動結束的夜晚時分，就一定得卸下聖盔莫利安，只憑自己的肉體來面對這整個世界。平常都利用道具來提升精神能力的克拉蒂亞，其實原本是個非常內向且膽小的女孩，當她卸除道具時就得以最真實的自己來面對現實。

她從嘴裏輕輕嘆了口氣。

因爲恐懼而遊移不定的視線終於固定了下來。

『爲了什麼?』

『——你還是放棄打倒魔王這件事吧。』

「在哪啊!」

突然想起這件事的克拉蒂亞發出悲鳴。就算能夠逃出生天，只要沒有那個道具，克拉蒂亞也就等於失去了一切。

魔王呼了口氣，接着垂下眼：

克拉蒂亞聽見後吞了一口氣。

「……誰知道。但按照這種速度的話大概要花個幾百年吧。」

阿提斯用力推開國王房間的兩扇門板。

也就表示魔王也用跟阿提斯相同的方法在操縱着卡露瑟。

「沒問題的。你等等啊，卡露瑟。」

阿提斯將卡露瑟的身體抱起來，慢慢地讓她躺在牀上。接着又幫她合上眼瞼，讓她閉上眼睛。

阿提斯被朝自己射過來的閃電擊中額頭，也因此受傷並流出血來。

呈現在眼前的結果確實相當令人震驚，阿提斯的身體深處感到一陣刺痛。

但卡露瑟身上卻產生了決定性的變化。

「不重要?」

但這對她來說可是最爲恐怖的一段時間。她裝出洋溢活力且充滿自信的模樣時所產生的悲傷、恐懼以及來自他人的怨恨，都會在這時變成壓力一口氣朝她襲來。所以這種時候克拉蒂亞爲了減輕恐懼感，總是會不斷進行「塞滿胃部」的動作。

克拉蒂亞邊把食物塞進嘴裏邊碎碎念着，頭腦裏還充滿了各種想法。她將這些想法全說出口，然後持續用自己的耳朵聽着。她就是靠這樣子做來打發時間。

「藉助天空人的幫助啊!」

阿提斯因爲驚訝而瞪大了眼睛。魔王則像是很滿意自己說的笑話般大笑了起來。

「當然這個方法也很愚蠢，畢竟天空人是不可能再度幫忙曾與我合作的你。甚至若是讓他們發現你的弱點，你還會被他們利用到死爲止。如果我是你的話，就一定會想盡辦法瞞着天空人，不讓他們發覺。」

「這我沒有異議……」

阿提斯冷冷地回答道。其實根本不用魔王講，阿提斯也不可能再去拜託天空人了。

「——那第三個方法呢?」

「就是收集女巫之書，解開我的封印。」

魔王大剌剌地丟出這麼一句話。

「然後把我的身體還給我。只要我拿回完全的魔力，要再生人類的靈魂一點困難都沒有。一瞬間就可以完成了。」

這傢伙真讓人不爽。

自己欺騙人在先，被發現之後還是完全只想到自己的利益。

但阿提斯聽到這裏還是鬆了口氣。

因爲仍然有辦法能讓卡露瑟活過來。

他毫不猶豫地跪在魔王面前。

「我知道了，我將盡自己的全力，再加上斐希那斯王國全部的力量來回收這個世界裏所有的女巫之書。」

「……哦?真是令人感動。那幹嘛還要想東想西的，一開始就這麼做不就得了嗎?」

魔王密特拉斯邊用瞧不起人的聲音說着，邊低下頭看着阿提斯。

但阿提斯卻還是維持着跪姿並抬起頭來說：

「不過你也要向我保證一定要讓卡露瑟復活!」

魔王馬上沉默了下來。

這麼晚的時間裏路上已經沒有任何行人。

「流入魔王身體裏的魔力洪流在中繼點上逆流了……?這是爲什麼?」

阿提這時候才終於注意到——

「沒關係啊。雖然得多花一點時間，但也不是非得要你幫忙不可。但如果你不當我的手下協助我的話，我就沒有任何理由幫你讓卡露瑟復活了。」

「在一天之內……」

「已經說過我拒絕了。那要看我拿回肉體時的心情如何。你沒有選擇權也沒有決定權，只要努力抓住那渺小的希望然後爲我拼命就可以了!」

「不，我不會那麼做的。因爲你又沒犯什麼罪。」

聽見克拉蒂亞這段摸不着頭緒的話，阿提斯抬起了頭來。克拉蒂亞假面上四處張望的獨眼，魔法光芒忽然更加熾盛。

阿提斯回過神來之後，才發現自己走到早上纔剛來過的大噴水池廣場。

「……我這樣根本算不上是堅強吧!」

「你還想要打倒魔王嗎?」

克拉蒂亞輕輕呼了口氣，猛地勾住阿提斯的脖子，把他的臉拉了過來。

阿提斯這時候整個人垂頭喪氣地把手撐在地上，而腳步聲來到他面前時便停了下來。

「……如果你要我這麼做也可以，但你得保證一定要解救卡露瑟。」

「等等——」

阿提斯雖然當場就想發出聲音來吼回去，但他還是忍了下來。在這時候發脾氣的話，交涉就會因此而破裂。

這兩件事最後都只會留下一片空虛。

「一定?那我只好拒絕了。爲什麼我得對你這個卑微的人類做出這樣的約定呢?」

阿提斯發現自己的心裏開了一個大洞，所有的感情都被吸進那個洞裏去了。

開始阿提斯無視這個人的存在。

他在這個世界當中已經完全失去落腳處了。

自己竟然就失去了如此多的東西，而阿提斯只能緊盯着黑色的地面看。

「沒錯，但是卻被你給破壞了。所以我纔會跟着你到了那家餐廳。」

這道水聲忽然跟另一個人的腳步聲重疊在一起。

不，應該說自己打從一開始就沒擁有過任何東西。

——這是什麼意思!

「你想趁着夜色離開王都嗎?」

魔王竟然自己主動拒絕繼續談判下去。阿提斯狠狠回瞪魔王一眼。

「講話客氣一點啊，阿提斯。你今後要像只狗一樣展現出忠心的模樣，然後儘量討我的歡心纔行唷!」

但腳步聲的主人卻這麼一直站在他面前。

「那還用說嗎?我的真實身份已經被你這個王城衛兵隊隊長給知道了，我隨時都有可能會被逮捕。」

他踩着搖晃的腳步，走在深夜時分的王都斐希納姆街道上。

——如果沒有羈絆的話，那他又爲什麼要和魔王對決呢?

「……也就是說，今天早上的暗殺騷動也是你引起的?」

阿提斯終於受不了魔王的態度而站起身來向他逼近。

「因爲你不是人類，所以完全不瞭解我們!完全不瞭解!」

「……可惡!那傢伙太可惡了!爲什麼!」

當阿提斯準備開口說話時，戴着頭盔的克拉蒂亞便給了他一記頭錘。這突乎其來的攻擊讓阿提斯當場向後倒去。

「這樣啊——但今天早上你的箭根本射不中魔王啊。這就是你目前的實力，也是殘酷的現實。你是贏不了魔王密特拉斯的。」

——如果沒有羈絆的話，那他爲什麼要幫魔王做事?

過了一陣子之後，他纔好不容易抬起頭來。結果站在那裏的人是揹着少許行李的克拉蒂亞·維克絲。

「你——」

但是魔王聽完後卻只是用鼻子冷哼了一聲。

「如果喪失自我的話，我又會變回以前那個沒有存在價值的自己。就是因爲害怕那樣，我纔會沒辦法改變目標，甚至完全不顧自己的死活來努力抓住這最後一點存在價值。雖然我終將面臨毀滅，但我卻沒有辦法逃避這種命運，你能夠了解我的心情嗎?」

「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放棄這件事.因爲那將讓我失去自我。

「當然。」

阿提斯悄悄地離開了王城。

阿提斯因爲這殘酷的事實而垂下了頭。

「你這傢伙!」

「我的宿命已經註定是這樣了，你說再多也沒有用，我自己也已經認命了。我想我該走了——接下來應該也沒有機會再見到你，所以永別了。祝你有個好夢，阿薩·貝爾西拉克。」

那是存在於自己心中最恐怖也最危險的黑暗部分，但阿提斯卻沒辦法將注意力從上面移開。

覺得有些震驚又有些失望的克拉蒂亞這麼說道。緊接着她的黑色長髮便整個豎立了起來，她戴在頭上的金屬髮飾便被魔法光芒所包圍，然後像兩片貝殼般合起來了。

水道閘門由於早上發生的爆炸而關上，但似乎仍然在漏水。細微的水流反射着月光，在道路上形成一條光河。

其實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但自己卻意外地大受打擊。

阿提斯好不容易撐起身體，但這時克拉蒂亞的身影早已消失在王都的黑夜當中。

阿提斯就這麼坐在地上，半晌說不出話來。

阿提斯對着冷笑的魔王投以充滿深沉恨意的視線，但魔王卻還是笑着咂了一下舌頭。

原本相當信任的魔王，從頭到尾都只是在利用他而已。

聽見阿提斯的問題之後，克拉蒂亞點了點頭。

——自己已經失去所有可以拿來當成交涉條件的籌碼了。

但是這個克拉蒂亞卻越過假面望着阿提斯，疑惑地喃喃說道：

「你真是太天真了……」

「卡露瑟的死對你來說只是談判用的道具嗎?別開玩笑了!結果這就是你真正的企圖嗎?」

持續行走的阿提斯不久之後便踩到地上的洞穴而絆了一下。但他也因此終於停下腳步，直接就這樣倒在地面上。

阿提斯已經失去了所有的羈絆了。

這時的克拉蒂亞不知爲什麼也沒有先前那種充滿自信的感覺了。她看起來相當疲累，但眼神卻十分溫柔。

那種寂寞感就跟待在這無人的寂靜深夜裏一樣。

但不知爲何聲音卻是那麼地無力，就連憤怒感也霎時煙消雲散。

他悔恨地叫着。

結果克拉蒂亞也只是爲了完成自己的目的而把阿提斯當做墊腳石。

現場唯一聲響是由損壞的水道當中不斷漏出來的細微流水聲。

克拉蒂亞·維克絲的頭完全被金屬製的頭盔罩了起來。整顆頭僅有嘴角部分露出，臉部中央則張開一顆發出紅光的巨大眼睛。

「你——」

她的特徵就跟在王國裏引起騷動的獨眼假面盜賊一模一樣。

「…………那你爲什麼還要挑戰魔王?」

阿提斯瞬間整個人呆住。

他不知爲何，以前所未見的兇惡表情低頭直瞪着阿提斯。

「……那這樣的話，我就不幫助你回收女巫之書。」

隨即，原本憤怒的表情又不知道爲什麼變成扭曲的笑容。

「你真的很堅強……」

「真正的企圖?是啊，所以你只要乖乖地被騙就好啦，那樣的話現在就依然可以沉浸在幸福當中。還不就是你這傢伙自己把我精心準備的計劃給毀掉了，你這個沒用的垃圾只要按照我的指示去做就可以了!」

「什麼都辦不到的小鬼頭別做出那種表情啊，阿提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