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十字架
《櫻色家族》 · 杉井光 · 2萬 字
等我醒來時,發現愛莉的臉龐就在我面前,包括她那在和煦朝陽下溫柔反射出金色光芒的髮絲,這種光景真是讓我懷念得幾乎要流出眼淚。依舊半夢半醒的我,不自覺把鼻尖理入她的秀髮,並將愛莉的臉摟向自己。
她就在這裏。愛莉確實回到我身邊了。
朦躘的視野逐漸清晰起來。我待在一錮陌生的房間裏。這並非我熟悉的寢室,只能看到殺風景的水泥牆壁而已。牆的高處有一扇窗——不,或許該說是採光用的洞纔對。
歌聲依舊傳入耳中。那是來自數萬名女性,低頭哀悼別離所發比的清澈合唱,也是天使之歌。
房間地板隨便鋪着許多牀毛毯。在牆壁邊的陰影下,加百列以白色羽翼裹住身體熟睡,而在她懷中發出呼吸聲的則是路西。
我環顧四周,一共是四個人。
蕾瑪不在這裏。
加百列明明都已經回來了。就連愛莉也在我身邊。
我慢慢回想起來了。蕾瑪爲了讓聖子降臨,啓動了以前一直隱藏的另一個聖痕。
不,那不是蕾瑪——那個人已經是聖子了。
揹負了所有的罪,爲了讓審判結束——化身爲‘活祭品羔羊’的聖子,發揮了她真正的能力。現在回憶當時的場景,依舊讓人毛骨悚然。那是塗滿了鮮血的贖罪宣言。蕾瑪在不知不覺中被聖子的意志所侵蝕,我卻一直沒察覺到這點。
下一個禮拜五,就要釘上十字架了。梅塔特隆的最後那番話,仍然緊附在我的耳膜上。
禮拜五。受難日。就跟兩千年前的那時一樣,揹負了愛莉與加百列的罪,蕾瑪將遭到處刑。
我絕對不願看到那種事發生。如果不能所有人一起平安回去,這麼做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然而我當時卻只能趴在法官席前方的地板上,坐視事情發生。我什麼努力也沒嘗試。我一句話也沒說。就跟那個晚上猶大的反應一樣。
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才存在。
她是這麼說的。
這麼一來,我還能怎麼回應她呢?
等法官與所有旁聽的人都退席後,加百列將倒臥在地板上的我架了出去。加百列在天國也有類似宿舍的住所,於是便帶我們四人進入其中。愛莉當時也失去意識,左手上的聖痕還嚴重出血。根據拉斐爾的診斷,這是因爲她與蕾瑪的痛苦出現了同步之故。
我、路西,以及加百列都顯得面容憔悴。只能先在空無一物的地板鋪上毛毯,躺在上頭閉上眼睛。
這裏應該是教會的遺址吧。
“佑。……太。”
米迦勒無法回答這個問題,只好把視線別開。相對地,加百列卻在這時開了口:
我則越過那片鐵絲網。你怎麼會找到我呢?她那溼濡的眸子彷彿在訴說這件事。
“對不起,我們已經無能爲力了。”
“……愛莉小姐呢?”
“剛纔跑出去了。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大姊,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啊。天使根本無法阻止聖釘的發動,只能乖乖遵守而已。”
這還是我第一次看到加百列露出如此陰沉的表情。她以前臉上明明總是掛着從容的微笑啊。
愛莉放開路西,依序在我們的臉上搜尋答案。加百列對她搖搖頭,路西則低頭默默不語,我則是連視線也不敢對準愛莉。愛莉只能以右手按住感受到妹妹痛苦而血流不止的左手。
愛莉。
“處刑會在亞拉伯特的屋頂上進行。”
“佑太,爲什麼?爲什麼你不阻止蕾瑪!你不是跟她在一起嗎?”
愛莉站起身後,以滿是淚痕的臉龐逼向我,同時揪起了我的衣領。
“處刑會在禮拜五執行。”
愛莉就蹲在離平房住宅區跑步大約十分鐘路程的某塊大型空地上。她那束成兩綹的金色秀髮沿着背部滑落地面。當直麗在她的肩頭上降落後,僅僅回頭看了我最後一眼,接着就瞬間被吸入愛莉的身體、完全消失了。
既然如此。
最後的一吻,一定就是爲了這個吧。
“不會死……這麼說的話,佑佑會比較放心嗎?”
步下緊急逃生梯後,我踩在滿是沙礫的地面上,突然一顆刺眼的小光點出現在我面前。白色而朦朧不定的那玩意,剛好浮在與我眼睛等高的位置——
我無意識地用左手抓搔脖子上的罪痕。右手手指則用力壓着自己的大腿。蕾瑪竟然犧牲自己到這種程度。她以前明明總是在愛莉身邊擺出一副樂天又沒有煩惱的表情,結果如今卻爲了我,自願走上十字架。
我站起身,毛毯自我的膝頭上滑落。路西雖然一瞬間抓住我的長褲,但馬上又咬着嘴脣放手了。
“愛莉小姐應該也無能爲力吧。畢竟這是神的決定。”
聖靈是所謂的‘愛之傳達者’。因此,荷麗會帶我過來就代表愛莉也有這個意思,即使愛莉自己並沒有察覺。
“……這裏是,我們以前住的地方。”
返回宿舍房間的米迦勒如此告知我們。
“都是因爲我,纔會害了蕾瑪小姐。”
我如此回答道。愛莉的臉頰立刻微微發出紅暈,於是她立刻撇開頭。
阻止?能嗎?我該怎麼做?等同於擔負全人類之罪的存在,卻爲了僅僅兩個人,就再度顯現其壓倒性的力量。即使我當時就在現場,又能起什麼作用呢。
室內再度被寂靜所籠罩,只有天使的合唱聲緩緩流入,填滿了這裏的所有空間。
大概是由於充滿在大氣中的這首歌曲之故吧。當聖子決定要被釘在十字架上,這首歌就會永無止境地一直被唱下去。既然天使是被神創造出來的,面對這種神聖的決定,天使也只能以歌聲加以讚頌而已。
加百列露出充滿疲憊的笑容。
愛莉對着沙地吐了一句。
愛莉窸窸窣窣地扭動身體,並將額頭貼在我的胸膛上。等她將臉挪開並再度睜開雙眼時,只見她以朦朧的眼神捕捉我,眼中則充滿了困惑與淚水。
“我們總是形影不離。爲什麼?蕾瑪難道以爲那麼做我跟加百列就會關心嗎?一旦取出聖釘後事情就覆水難收了。”
但這時的愛莉卻冷不防倒吸一口氣。
她發出莫名其妙的叫聲,接着就一腳將我踢飛,甩開毛毯並迅速爬起身。
“蕾瑪小姐會失去肉體,進而昇天。你覺得這跟死亡有什麼不同?”
支離破碎的言語不斷爬上我喉頭又摔回肚子裏。不過,我還是努力張開嘴,因爲有一句我不得不說的話。
統管天界的三位大天使,全都望着散亂於地板的毛毯——那是愛莉昨晚曾躺過,現在已經失去她體溫的場所,然而三人卻再也無法吐出半個字。
“汝就只會報告這種事嗎?爲什麼不開會阻止這件事!”
愛莉轉動身子重新面對路西,後者隨即以頭在前者的胸口上磨蹭起來。愛莉以手指梳着路西的藏青色頭髮,表情看起來十分憐愛對方。
“……是荷麗,荷麗帶我過來的。”
“把意識讓給聖子大人?根本就不可能做得到嘛!”
愛莉回過頭,再次以被淚水浸溼的雙眸望向我。
“蕾瑪,大概是,爲了我……纔會做出那種選擇。”
“蕾瑪會死嗎?”
米迦勒環顧這個冷清的房間後突然問道。
那個時候。當蕾瑪拔出釘子,聖子就降臨了——至少我是那麼以爲。然而,蕾瑪的舉動並沒有造成聖光爆炸,頭髮也依舊維持原本的銀色。只有聲音與口氣改變而已。
愛莉再度轉身背對我,蹲在過去應該是教會大門的位置上。地基內側的土地已經長出茂密的雜草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就在喉嚨裏崩解了。
加百列喃喃說着。愛莉猛然轉過頭,雙馬尾也跟着跳了起來。禮拜五,那不就是三天以後嗎?
“……愛莉!”
荷麗甩過一頭長髮改變前進方向,並拖着一道發光的軌跡飛走了。我見狀則慌忙邁開腳步追了上去。
路西立刻嚴詞批評,這下子連米迦勒都要哭了。
“呀啊!”
“……啊、啊!”
“……對不起。”
那就應該是蕾瑪的演技了。
光點其實是個女孩。一個體積剛好可以放在手掌心上的袖珍女孩。她那被白色光粒纏繞的長髮,就好像海藻一樣披掛在赤裸的身體周圍。
“混帳,竟然讓路那麼操心。”
“別開玩笑了。”
“……這、這裏是哪裏?”
我再度環顧這塊飄散着寂寞氣息的建築用地。愛莉與蕾瑪就是在這裏長大的。這裏也是她們被三十銀幣財團奪走的故居。
被她連毛毯一同踹開的我,一邊抵着背後的牆壁一邊撐起自己的身體。滿是塵埃的陽光斜斜射入室內,並灑在我的臉龐上。
“你看,我不是還好端端的站在這!沒有我們兩個同心協力,聖子人人是不會降臨的。光靠蕾瑪的意志根本不可能達成!”
“是在一起,不過……”
愛莉喃喃說道。
我得守護在愛莉身邊纔行。
我得找到愛莉的行蹤纔行。她究竟跑到哪去了?總不會單獨一人潛入那棟中央辦公大樓吧?
那傻女孩爲了不讓我阻止她——
笨蛋。蕾瑪那女孩真是笨透了。她明明知道我也不能失去她,卻因爲不想看到我失去愛莉的模樣,所以才把意識讓渡給聖子。
“蕾瑪!蕾瑪呢?”
愛莉再度猛烈轉向我,差一點就撞到我的頭。
“……對了,那個時候。蕾瑪那孩子,取出了聖釘。”
“她說,因爲我不能沒有愛莉。”
所以以後就再也不能相見了?這跟死是一樣的吧。
這裏雖說是空地但尚未完全清理乾淨。建築物被拆掉後所留下的地基仍在,角落則堆着破損的彩色玻璃,被沙塵弄髒的白色十字架則躺在那堆廢棄物隔壁。
即使如今蕾瑪已經不在了。
愛莉灑下淚水,並使勁敲打我的胸膛。她的每一個字都讓我痛到骨髓裏。
“你應該很清楚加百列跟路西無法阻止這件事吧?那可是神的宣言!天使是無法違抗的!當時能夠阻止這件事發生的人,就只有佑太你一個而已!笨蛋,爲什麼、爲什麼要放縱蕾瑪那麼做?”
我抓着圍繞這塊空地的鐵絲網,一時無法出聲也無法採取任何行動,只能默默地盯着愛莉那孤單的背影。由於剛纔是一路狂奔過來,天使的歌聲在自己紊亂的呼吸下聽起來變得斷斷續續的。
我讓她的臉靠近自己,雙方以額頭碰觸彼此。光是感受到愛莉的體溫就讓我幾乎要墮下淚來。她的吐息吹到了我的鼻尖上,冰冷的手同時撫過我的臉頰。
蕾瑪將在十字架上犧牲自己。
“我跟蕾瑪。還有加百列……與神父。”
離開房間後,我站在宛如由水泥直接切出一塊四邊形的冰冷走廊上,眼前則並排着長得幾乎完全一樣的大量金屬門。看來這棟宿舍只有兩層樓。我利用緊急逃生梯走出室外,天使們從陰鬱天空所降下的合唱比先前更濃密了,還溫柔地烙印在我的耳膜及肺葉上。這裏是一塊在鎮郊很顯眼的空地,遠處則可以看到那棟中央辦公大樓。
白色羽翼輕飄飄地在愛莉的肩膀後方打開,看來加百列應該也醒了。她那淡桃色的長髮披在肩上,路西也因爲加百列的頭髮在動而逐漸被喚醒。
爲什麼要縱放蕾瑪那麼做?其實我也不想看到她犧牲自己,不過,我卻無力阻止她。
接下來究竟睡了多久呢?
路西的喉嚨隱約發出了類似小狗在哀號的嗚嗚聲。加百列則將這位天使長抱在膝蓋上,一句話也不說。
愛莉這時站起身、轉頭面對我。她的雙眼已經哭腫了。
聖子的聖痕。那是分別轉移給愛莉與蕾瑪的所有傷痕最終型態——《聖十字架》。
“是……嗎。”
不過這時候首先道歉的人卻是加百列。
“可是,那個時候……”
那是聖靈。不會錯了。因爲她的五官就跟那對聖姊妹一模一樣。聖靈對我露出微笑,我則察覺出她其實就是荷麗——這次事件的所有發端,也是融入愛莉體內的那位。
加百列走了過來,將手放在愛莉的肩膀上。然而愛莉卻甩着一頭金髮,將加百列的手推開,站直身子後隨即衝出房間。
米迦勒的聲音也變得無精打采。
愛莉如今應該也在某處讓這種宛如冰水般通透的歌聲侵蝕身體吧。
“愛莉小姐,這並不是佑佑的錯。”
“蕾瑪小姐已經讓聖十字架顯現出來了。接下來就只能坐等受難日來到。”
“佑、佑太,你在做什麼呀?現、現在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吧!”
“……荷麗?”
“啊,抱、抱、抱歉。”
清醒後的路西二話不說便抱住了愛莉的腰。
“……佑太?”
愛莉貼近我的臉。我這時候的表情一定很恐怖吧。對方臉上的淚痕猶在,但神色已經被懼怕及憐憫取而代之。
“……絕對。”
“耶?”愛莉再一次湊近我的臉。
“我絕對不接受這種事。”
對我獻上最後一吻,並以幾近完美的演技使我自願放棄阻止她,接着便消失在大家的生活中——我怎麼可能接受蕾瑪做出這種事。不論會發生什麼困難,我都一定要救回她。我那顫抖不已的拳頭就好像插入了會讓人感到鈍痛的泥濘一樣,但我依舊如此誓言着。
“佑太,不要這樣,冷靜一點……對不起身是我不好,我不該責備你。”
這跟愛莉一點關係都沒有,完全是因爲我太蠢了。所以,接下來該怎麼辦?在神的宣言之力下,數萬名天使都將高舉雙手祝福,把蕾瑪送往各各他山,我與愛莉究竟要拿什麼去阻止?那個腐敗神父的決定難道真的無法推翻?(譯註:Golgotha Hill。當年耶穌基督被釘在十字架上,而十字架就是在這各各他山上。)
手機鈴聲突然在這時響起。我以幾乎要捏爆它的氣勢自口袋掏出手機。
熒幕上再度出現‘30’這個數字。
“……喂。”
‘這裏是每次都承蒙你關照的三十銀幣財團!’
“有屁快放。我現在沒空陪你玩遊戲,你應該很清楚吧。”
我從喉嚨中擠出了極爲不耐、幾乎可以折斷手機的險峻口吻。但財團的那個中年男子可是一點都不害怕。
‘當然清楚。佑太先生想必是因爲跟蕾瑪小姐熱吻的事被愛莉小姐抓包了,所以纔會陷入絕境吧?’
“嗄、嘎!?”
愛莉也發出“咦?耶?”的狐疑聲並將臉貼近手機。我慌忙朝後退開好幾步。那傢伙突然冒出這句做什麼啊?
“被、被你們看到了嗎?”
‘當然。我們是以六架不同角度的攝影機,廿四小時對佑太先生進行記錄。如果想要找出讓你最受不了的惡整方式,當然得不眠不休地蒐集情報。’
“別開玩笑了!至少給我一點隱私好不好!”
“嗄!你、你這臭小子那時竟然躲在旁邊偷拍!太低級了吧!”
“……約翰,兩千年前,聖子——也就是我說過的話,你還記得嗎?”
在堆積如山的瓦礫上,有個人正彈着亂七八糟的和絃——那是名外表很像少女的纖瘦少年。少年懶洋洋地伸展着無力的四肢。他那沾滿煤灰的T恤下,穿了件本來表面有絨毛的丹寧短褲,褲管中則伸出了瘦到讓人心痛的雙腿。他左手拿着威士忌角瓶,右手則是一根向下彎的香菸。
這麼做真的好嗎?先冷靜下來吧。我如今可是要將很了不得的玩意兒賣給最難搞的對手耶。如果真的幹了,接下來應該會無顏面對江東父老吧。
‘好的,就如佑太先生所願。雖然這件事很難啓齒,不過您與愛莉小姐目前是站在敝公司所管理的私有地上。’
“準備工作?”
愛莉身着修女服的身影自幽暗中浮現。
“在我回來之前,你要好好活着——我有說遇類似的話,你應該還記得吧?”
禮拜五的早晨終於降臨加百列的宿舍。
“呃,是啊。”
沒錯,爲什麼我以前一直沒想到。我知道有一個可以戰勝神的方法。那是我前世所遺留下來,僅以三十枚銀幣發出來的力量。
“猜錯了,是烏龍茶。”
“先別管那個了。愛莉請先上去,我有點事要跟約翰討論。”
正當我想掛掉電話時,手指卻突然停下動作。
“……猶大,關於你說的幫忙。”
財團的中年男子以這樣的頭銜稱呼我,簡直就像把水泥灌入了我那迷惘的心房龜裂中。
“……嗄!猶大?你你你你來這裏做什麼!”
“又要隱瞞我什麼了?佑太就不能把作戰計劃告訴我嗎!”
“你想說這裏是宗教‘*性’地嗎?” (譯註:日文中“性”與“聖”同音。)
逃到幾乎快崩塌的樓梯間後,無力倒在我肩膀上的約翰又咕噥道:
“對了——”
事到如今還怕會把血弄得更髒嗎?
愛莉伸出的手被約翰那乾枯的手指纏住,最後好不容易纔從瓦礫堆重新站起身。我則在一一旁默默地守候着。
少年死命咬住自己那無法停止顫抖的嘴脣,幾乎就快咬出血來。
“這跟告不告訴我一點關係也沒有!”
“現在請再幫我一次吧。”
“誰管你喝什麼茶。蕾瑪要被處刑了,我需要藉助你的力量。”
“剛、剛纔在講什麼?你是跟財團的人通話吧?”
“你確實有遵守當初的約定——所以現在我回來了。”
加百列只要平安回來就夠了。已經把修女服穿得整整齊齊的愛莉也依序望着我與加百列的臉點點頭——她手上握着早就叫出的聖槍。
根據米迦勒提供的情報——約翰從愛莉體內分離出來後,立刻被判定爲是個無罪的廢物,所以就被趕出辦公大樓。之後,約翰就在車站附近的廢棄建築物地下室每晚播放披頭四的‘Help!’,還被人通報軍方,所以他的藏身處馬上就被發現了。
“誰問你那個啊!三十秒鐘以前這裏的嚴肅氣氛都被你破壞光了,何況我也沒打算生小孩。拜託你有什麼事就快說吧!”
“到底要我幫什麼忙?只要是我做得到的就儘管開口吧。”
愛莉跟我迅速環顧這塊建築用地,接着便衝向了外圍的鐵絲網。是啊,這裏已經被財團收購了,我們不能隨便侵入他人的財產。
“啊,好、好的。對不起,我馬上離開。”
“你還過來做什麼?不要管我了,就讓我沉溺在酒精與大麻中死去吧!”
“做什麼?當然是來找你啊。”
我迅速將感動的淚水吸回去,並把約翰從愛莉的肩膀旁扯開。
雖然我已經做好了五臟六腑都泡入爛泥巴里的覺悟,但還是很難對愛莉啓齒。
‘不過佑太先生的接吻場面一定會成爲最大的有點。現在就連跟蕾瑪小姐的場面也收齊了。’
“別把自己跟撒旦相提並論好嗎?路西聽了會火大的,她可不想跟你一樣。”
“對不起,我什麼忙也幫不上。”
愛莉的臉龐終於慢慢恢復血色。我已經站不住了,就連那美麗卻又陰鬱的天使歌聲都充耳不聞。
“等、等一下啦佑太!”
“別作夢了!先去找份工作吧!”我忍不住吐槽道。約翰頓時從瓦礫山頂摔落,角瓶裏的液體也灑了一地。
*
光線自天花板上那切成正方形的孔穴射入,照亮了被鋼筋穿透且滿是瓦礫的水泥地板。飄散於空氣中的紫色煙霧則橫切過那道光。
“你很掃興耶,我正在享受我主的溫柔說!”
“忘了。 ”
“你這臭小子剛纔不是還想死嗎,現在又擔心起錢的問題了!”
我正要對電話開口卻突然遲疑了一下。那是因爲臭着一張臉的愛莉出現在我的視野角落。
‘畢竟這裏是神、神之子,以及大天使住過的地方,如果對相關的宗教團體展開宣傳,應該能發展爲熱門的朝聖行程吧。’
“大家都去死吧。我也死一死好了。”
“不好意思,等事情全部、徹底結束以後再對你說明吧。要救蕾瑪只剩下兩天的時間了。還有好多準備工作沒完成,我們得加緊腳步。”
“叫她去死吧。”
‘正式的建築作業應該會很快開始。雖然那是指在地上的人類世界,次元與時間的流動都跟天國不同,不過基本上是位於同一個空間,也會派出起重機及推土機等大型機具。說不定會對天國那裏產生什麼影響,還是請佑太先生留意施工的危險。’
我幾乎是扛着約翰拔腿就跑。雖然遲早得讓愛莉知道真相,但總希望能隱瞞到最後一刻爲止。假使有什麼奇蹟發生,說不定愛莉根本就不會發現。
於是我便輕輕將約翰的身體放回瓦礫堆。這位髒兮兮的少年,看起來就好像一個禮拜沒洗過的抹布一樣,不過愛莉依舊蹲下身子,將臉靠近對方。
背後有個說話聲打斷我。
可惡的傢伙!被我先抓包竟然還敢吐槽,混帳!
‘現在就只剩下跟加百列小姐的還沒完成。請佑太先生務必要協助敝公司的紀念館建設計劃。’
“啊——關於這件事嘛。”
“喂,別開玩笑了,約翰你要是不幫忙的話——”
‘裏頭會陳列佑太先生被美女環繞的後宮以及入浴照片,雖說地方上的居民或許會皺眉反對,但應該能吸引很多觀光客。’
“嗯?”
是啊,我身體內所流的髒血本來就屬於加略人猶大。
“……幫忙?”
“你能體會我的心情嗎?真正想被處刑的人是我啊。不論她們想怎麼殘酷地處罰我,我都會欣然接受。結果,我從我的主體內被強制扯出後,只聽到那個青發的小女孩說了句‘你只是個沒有罪的垃圾’。她竟然覺得我連接受審判的價值都沒有!我終於第一次明白撒旦的心情了。那種感覺就跟大受打擊後蟄伏在地底深處的惡魔很像吧。那個混帳天使竟然連打我一下都不肯。”
“夠了……等我看完蕾瑪小姐的處刑後,我就要返回人類世界的老家,當個尼特族。在NIICO的‘試奏’分類中上傳演奏動畫並登上排行榜就是我唯一的生存價值,我決定再也不出門了……”
“這種鬼建築是要蓋給誰參觀啊!”
“不,那個,呃,因爲不能保證一定會成功嘛,哈哈。”
接吻。影片。那個場景已經被拍成影片了。與蕾瑪還有其他人接吻的場面都被對方收齊了?
‘敝公司的創辦者,怎麼了嗎?’
具體的作戰方式在我腦海中快速組織起來。我想應該行得通吧,因爲眼前剛好有個傢伙可以幫我證明。只要在同一個引擎上架構出類似的系統就可以了。
少年眼珠上累積的陰鬱與幽暗正在逐漸溶解、流出。
“那裏而裝的是麥茶吧。”灑在地板上的液體根本就沒有酒味。
約翰終於輕輕點了點頭。
我用力搖晃約翰的身軀,然而,他的眼珠依舊被混濁的陰鬱所覆蓋。他那輕到令人訝異的身體連一點反抗力道都沒有。
‘呵呵呵。真是的真是的,不論我再怎麼神通廣大,也不可能拿出佑太先生還沒做過的上牀影片吧。’
“呃……我還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約翰作勢把頭別開,但下巴僅僅移動了兩釐米而已。
“咦?耶?啊,原來如此。”
“第一步就是找到約翰!”
約翰攙着愛莉的肩膀喃喃問。
“佑太。”
又不是什麼情色博物館。
“誰要拜託你那個!可以請你認真一點嗎?”
‘佑太先生所播的種究竟是男孩或女孩——關於這點我們也無從判斷,所以請放心。’
“趕快先去請米迦勒幫忙調查。”
使徒約翰是在聖子的所有弟子中唯一一個躲過迫害的。聖子上十字架前還將母親託付給約翰照顧。之後約翰就在各地的島嶼遷徒,還寫下了許多福音書。
我拉起愛莉的手,不顧一切衝向滿是坑洞的破爛柏油路。
約翰喃喃說着。伴隨白天井外射入的光線,彷彿柔軟絹織品般的幾重合唱歌聲也跟着流入這個空間。
“傻瓜纔會幫你們!我現在忙得很,還得跟神所訂下的規則戰鬥哩!”
“總不會是要我做白工吧?”
我在走廊換好衣服並返回房間後,身上還是睡袍的加百列披着一條毛毯,對我露出哀傷的微笑。
愛莉在一旁聽着我與財團男子的部分對話,臉色變得愈來愈難看。偶爾出現的一些單字更是讓她面紅耳赤。等我一切斷手機,她立刻逼問
“約翰藍儂也說過,想像這世界既沒有天堂也沒有地獄。不過我還是很想一了百了,去找藍儂本人見一面。如果沒有天堂與地獄,那藍儂現在到底在哪呢?……鐵定是在我的心中吧。In my heart or where——呼嗯,真是不錯的歌詞,這應該可以寫成單曲。推出後站上Ori公信榜連續兩週榜首,還被詢問是否要參加那一年除夕的紅白歌唱大賽。這時候只要以搖滾樂手的酷樣斷然拒絕,知名度就會大幅暴增。呼呼,賣兩百萬張應該可以還清欠款吧,還能一口氣變成超級巨星。”
我立刻扯住約翰的衣領並從瓦礫堆中把他揪起。他那件破舊的T恤發出了快被撕裂的慘叫。當約翰的臉進入亮處後,我才發現那上頭滿是灰塵與淚痕。
認真?我腦海角落出現一個尚未被污染的我並如此吐槽道——你給我閉嘴吧,真正的敵人是那腐敗神父一邊哼歌一邊隨便訂下的規則。要對付這種傢伙,就只能使用深深沉入泥濘底部又重新撈出來的骯髒武器。
*
“等、等一下,我還是搞不懂耶。”
“……沒關係啦,你不必在意這種事。”
“把約翰放開吧,像這樣子責備他也沒用呀。”
‘敝公司要在這塊遺址上建一座佐倉家紀念館。’
‘不要開這種只有印成字纔看得懂的玩笑吧……’
“米迦勒好像也對你們很過意不去。不過,她這次不得不站在敵人那邊了。她奉命不能讓你們接近十字架。”
我當然明白。
在中央辦公大樓的周圍,如今已由天使大軍築成一道堅實的城壁。
天使無法違抗不停自空中降下的歌聲。更不能阻止揹負一切罪刑並走向十字架的蕾瑪。畢竟那些天使一開始就是被神如此設計。想要起而抵抗神的,永遠都是人類。
然而,當我們要離開宿舍時,門又從另一邊被打開了。
“路也要去!”
高度大概只到我胸口的角狀藏青色髮梢搖晃着。路西依舊身穿平日那件黑色T恤,底下甚至還赤着腳,模樣有點可笑。但跟平常最爲不同的,是她右手拖着一把長劍。
“路西,你不能拿這麼危險的東西啦!跟加百列乖乖在家裏等吧!”
愛莉想撫摸路西的頭,郤被她一把推開。
“路乃萬魔之王!”
是啊,我們還有這位同伴。
她曾是超越三萬名天使的佼佼者,對神掀起反叛的大纛,更是光之使者。
“你又還沒找回原本的能力,這把劍的尺寸對你來說也太大了。等下要去的地方很危險,你還是不要跟比較好。”
“這可是路以前用過的劍,是在米迦勒房間的壁櫥裏找出來的!即使路現在沒有羽翼,也要讓那些天軍見識見識路的英勇戰姿!”
“喂,你要是受傷怎麼辦!”
“對啊,路西法小姐。你就跟我留在家裏一起祈禱吧。”
“別把路當小鬼看待!路也是家族成員,要一起戰——”
“好吧,就三個人一起去。”
我的這番話讓愛莉忍不住回頭皺起眉。加百列則從我背後抓起我的手臂。路西更是以萬萬沒想到的眼神瞪着我。
“反正只是去接蕾瑪而已。路西一道去蕾瑪一定會更開心。”
“真是個笨蛋大姊。”米迦勒吐了一句後繼續踩住我的手。“明明沒有力量了還不肯放棄,我、我怎麼可能攻擊她嘛!”
“那、那是當然。”
“電梯被她們關閉了,走樓梯吧!”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
“好啦。”我介入這兩人之間。“路西就自己戰鬥吧。不管遇到什麼危險,我跟愛莉都不會刻意出手救你。因爲等下我們可能也自身難保了。”
警報聲終於大作。完美的讚頌合唱聲也開始被戰鬥所製造的雜音污染。儀隊士兵七零八落地四散開來,甚至混入了原本在聖十字架周圍的唱詩班,讓隊伍變得凌亂不堪。就連行道樹都緩緩沉入了深厚的血海中。
我大叫一聲,同時以雙手將身體自地面撐起。驚人的血量一邊發出泡沫,一邊以漩渦狀吸回我的手掌。下一秒鐘,就有某樣東西掠過我的頭部,一口氣迫過我的位置。叮——尖銳的風切聲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我無視對方繼續走過去。愛莉與路西也跟在我後頭。聽到米迦勒的名號已經不會讓我訝異了。既然是神所訂下的規則,天使理所當然要遵守。我以指甲搔起脖子上的罪痕,讓恐怖漆黑的力量伴隨污血一起流出。
“我幫你拿吧?”我停下腳步這麼閥道。
“可是等下你也揮不動呀?”愛莉冷冷地諷刺道。
“啊,大姊也來了?”
既然是要突破防守,當然能吸引愈多警衛過來愈好。
“那就快出發吧!”
“汝在發什麼呆啊?是被路的成熟魅力所吸引嗎?快說出汝的感想。”
“先等你長大再說吧。”
米迦勒見狀立刻張開羽翼,熱風再度把我猛烈吹回牆壁邊。
“不、不會啊,那樣反而更好……不對,是至少比沒穿好。”
這位光輝閃亮的天使依然背對着我與愛莉,似乎正以自己的手撫摸胸部等部位加以確認。當我這麼猜測時,她卻突然轉過身。
愛莉拉起我的手衝向門廳深處的樓梯入口。路西則已經在樓梯間前推開門等待了。
“大姊明明就失去了以前的身體跟能力啊!”
“竟然忘了路敵人的身分交出甲冑,汝這樣也有資格當軍隊的司令官嗎!”
“汝,當時也是這麼說的,路想起來了。”
“佑太,快一點!”
我咬緊牙關,在充斥於這一帶的粉塵底下用力咳了好幾聲,不過最後還是怯生生地睜開眼睛了。首先映入眼底的是牆上多了一個大洞,附近還有好幾名倒地不起的武裝天使。剛纔那麼多追兵至少有一半以上都不見了——大概是在不知名的強大力逍拉破牆壁時,一起被彈飛到外面吧。因爆炸所產生的副作用尚未減退,如螢火蟲般的無數顆光粒就飄浮在這四周。
我爬起身,但在上樓梯到一半時又蹲了下去。延伸至背上的緊繃疼痛感令人難耐,看來剛纔那一下確實十分嚴重。我附近還有許多倒地的天使,她們的武器也散落在水泥材質的地板上。在那羣天使中,我驀然發現一個黑色的人形,於是便立刻爬了過去。那果然是愛莉沒錯。我奮力將對方拉起來,她這才一邊發出呻吟一邊靠在我身上。對了,路西呢?路西又上哪去了?
對完全沒犯錯的天使們使用罪痕雖然讓我感到良心不安,但大家都可以從空中逃跑,所以沒問題的——應該吧。
路西拖着比自己身高還長的劍,已經上氣不接下氣了。
等強光慢慢減弱後,冷風才毫無顧忌地撫過我那傷痕累累的臉頰。
來到大樓前的四線道後,已經可以看到許多全副武裝的儀隊士兵站在門廳前警戒了。那些人都自動自發配合從天而降的歌聲吟唱,還露出陶醉的表情。
“那,我們乾脆光明巨大地走過去吧。”
我看到天使的雪白羽翼與沾了污血的甲冑已經殺到玄關,於是便連滾帶爬衝入樓梯間。愛莉關上門以後用聖槍敲壞門把,不過應該爭取不了太多時間吧。我們踩在只以水泥砌成的樓梯地板上加速往高層爬。每個轉角處所顯現的並不是代表樓層的數字,而是以“Shamain”、“Raqia”、“Shehaqim”等字眼印在牆壁上取代。在嘈雜的警報聲中,慢慢開始混入了不是屬於我們的好幾個腳步聲。等來到印有“Ma”的四樓時,樓梯間旁的鐵門突然以幾乎要被撕裂的氣勢打開。一道金色的火焰從門口噴出,我想也不想便停下腳步並以手保護臉。向後貼到牆壁上的我差點就嚇到五臟六腑都凍結了。
“路明明可以自己進來!”
“恢復了!恢復了!看吧,路這身性感可愛苗條的D罩杯模特兒體型,連翅膀也跟以前一樣耶!”
“如果我叫愛莉待在家裏不準去,愛莉也會生氣吧?”
不過就在這時,原本飄散在附近空氣中的無數顆光粒,突然像是被什麼吸附般聚集在一塊。剛好就在我們與米迦勒之間,光的軌跡劃出了好幾條曲線後纏繞在一塊——
愛莉以不悅的表情望向路西,最後才把手擱在她那嬌小的肩膀上。
“又沒有路合身的鎧甲。”
她似乎對剛纔愛莉強行抱起她感到很憤怒。
終於,光塊變成了人體的模樣。
“現在沒空說那個了,動作快!”
美妙的歌聲中突然混雜起尖銳的回授音。原來是有一名天使對我們拿起麥克風。
矗立在塔頂的石灰制十字架迸發出燦爛的光芒,就算在遠處也一目瞭然。天空依舊保持陰霾,就好像想擋住剛旭日東昇的陽光灑向地面一樣。擁有許多對羽翼的大型天使們在十字架周圍飛舞,她們所發出的歌聲響徹四面八方。
我聽見某人發出咆哮聲。只見路西全身發出強光,看起來就好像變成一塊因高溫而變白的物體。下一秒鐘,我的視野便被驚人的光芒徹底塗滿。強大的風壓讓踩住我的米迦勒整個人掀翻,還被吹向與我相反方向的另一側牆壁。轟隆聲與無數的慘叫在白光中倒轉着。我好不容易抓住類似樓梯扶手的玩意兒,才勉強沒被這種驚人的力道擊飛。愛莉所發出的高亢悲鳴更是幾乎要刺穿我的耳膜。
因歡天喜地而輕飄飄亂舞的(大人版)路西。她那曳地的長髮因動作而揚起,毫不保留地展露出底下的身軀。
米迦勒原本的錯愕表情終於轉爲帶有色慾的恍惚神態。
人影擁有如黑珍珠般光滑的肌膚。通透的藏青色秀髮則包裹着令人忍不住倒抽一口氣的勻稱裸體。浮現在背上的半透明光翼則有六對——共是十二片。
愛莉一邊掃倒甲冑兵一邊大叫道。她那頭凌亂的金髮與槍尖,就好像金銀兩色的火焰般不停擺動。我則忙着閃躲像猛禽般撲來天使手中的武器,不時還需要在地面上滾動,最後好不容易纔踢開玻璃碎片與瓦礫堆,成功地進入大樓。我知道自己的頭部正在出血,但因爲過於亢奮的緣故,傷口竟然一點也不痛。相反地,在建築物內尖銳發出的警報聲倒是刺痛了我的耳膜。
“愛莉!”
“……裸體穿鎧甲不是感覺更變態嗎?”路西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大、大姊,請拿去,這、這是我的鎧甲!”米迦勒也狼狽起來,還故意別過頭假裝自己沒在看路西的裸體,但其實她的眼睛正死盯着對方,表現出一副不知該如何形容的矛盾態度,同時又脫下甲冑交給姊姊。
“嗚嗚嗚……路一定、一定要想出讓身體恢復的方法!”
我則轉過頭,與加百列交換一下日光。
“休想通過這裏!”
‘好啦!站在那邊的可愛猶大跟可愛性感的神之子跟可愛的蘿莉路西法小姐,請停下腳步。梅塔特隆宰相跟米迦勒司令官有令,在處刑結束前任何人都不準走進這裏。’
“夠了夠了。”
“至少你先換件衣服吧。這種樣子要怎麼戰鬥?”
蕾瑪的身影在這個距離畢竟看不清楚。我們快速跑過被髒污平房與兩層樓破爛公寓包夾的無人街道,來到通往火車站的主要幹道上。這裏的合唱聲更爲濃烈厚重,幾乎要黏在我們的肌膚上。
“有破綻——!”
“那種事不必汝提醒!不然汝試着斬路看看!”
我把那位面露嬌態刻意貼過來的性騷擾天使推開,踏向通往外在世界的走廊。
同時掛着淚水與燦爛笑容的臉龐,這位女性的長相我可說是非常熟悉。
“路就算個子小,在天界裏也遇不到對手。出發吧!”
“站、站住猶大,你想去哪——”
這應該不是隻有胸圍的問題……
“先把衣服穿上。”
我這麼說道,只見路西依然逞強地走在最前面。劍尖刮過柏油路的噪音也一路跟着我們。
“嗚嗚……”
緊接着踏入樓梯間的米迦勒,一看到愛莉以手臂保護的路西便瞠目結舌起來。她那金光閃閃的甲冑、手中的劍,以及雙翼都在瞬間噴出火焰。
路西以低沉的聲音說道。她從愛莉的手臂下鑽出來後,便以長劍代杖佇立於我們面前。
路西手中突然冒出一把長劍,並朝米迦勒高高跳起,火花與金屬撞擊聲散去後,那套甲冑已經從天花板附近被打落,掉到了瓦礫堆當中。至於被擊飛到牆邊的米迦勒,瀏海已經有好幾根被斬斷。髮絲還兀自在半空中飛舞。
“佑太——!”
“這是路的劍!怎能不知羞恥地交出去!”
“路當然明白!路絕對不可能在戰鬥中逃跑的!”
“以前路用單手就能揮!”
“……大姊……?”
“不是說好戰鬥中不必管路嗎!”
“米迦勒,不準汝對佑太出手!要斬就斬路吧,混帳!!喂,可惡,汝等這些下級士兵不準妨礙路!”
“連愛莉小姐都來了——真是愚蠢到極點。就算你們想以武力闖入這裏,又能發揮什麼作用呢?這可不是那個梅塔特隆的專制決定,而是蕾瑪小姐所發出的神之裁斷啊!”
躲在倉庫後方觀察敵人動態的路西,很不甘願地如此咕噥着。
“路要是有翅膀的話,就可以抱着佑太跟愛莉直接飛上屋頂。”
自樓下衝上來的追兵腳步聲愈來愈靠近了。幾乎要塞滿樓梯的天使喊着“逮捕他們、逮捕他們!”還製造出嚇人的迴音。情況不妙,看來似乎還得再用一次罪痕?愛莉跟路西應該不會被波及吧?不,現在沒空考慮那麼多了。正當我想將手指再度放上脖子之時,一股激烈的疼痛逼迫我的右手撞向地板。過了一會兒,我才察覺那是米迦勒突然朝我跳過來,並以腳底板狠狠地踩住了我的右手。疼痛與麻痹感逐漸自右手臂擴散至全身。愛莉呢?原來愛莉的黑色身影已經被其餘長有翅膀、身着甲冑的追兵們吞沒了。“放開我!放開我!”尖銳的喊叫聲在樓梯間不停迴盪,我在這種情況下也無法發動罪痕。被米迦勒踩住的那雙手就好像被火烤一樣灼熱。此外我還略微瞥見在武裝天使臂膀中不停大哭大叫的路西身影。
其實我很想叫她們全部都待在這裏等,不過那是不可能的——畢竟大家都是家人。
伴隨着這聲喊叫,無數顆血滴便灑向柏油路面。污血一落地,就像爆炸一樣急速擴散開來,將地面覆蓋成觸目驚心的赤紅色。我抬起頭,只見好幾名向我飛來的天使正一邊發出尖叫一邊死命拍打翅膀,希望拉起自己的飛行高度。從這片一路延伸至大樓門口的寬闊血海中,再度伸出了好幾根蠢蠢欲勤的觸手狀黏稠血柱,抓住那些企圖逃跑的天使腳踝。
在我們的下方又有一個聲音響起,原來是倒在牆邊的米迦勒正試圖站起身。令人訝異的是她竟然沒把劍放掉。我見狀馬上帶着愛莉想逃出這樓梯轉角處,不過已經站起身的米迦勒卻迅速打開翅膀。
“就是路率領三分之一天軍反叛的那時你也說過。什麼神的裁斷,真是無聊之至。汝從以前就一直迷信這一套。快讓開,路要打爛那個聖十字架。”
她拉起愛莉的手逕自邁步。
“就算那樣也不可能抱着兩人在空中戰鬥,要是被搫落怎麼辦?看來只能從建築物裏面爬上屋頂了。”
“佑太你不要胡說好不好!”
‘不是叫你們不準前進了嗎——!’
“汝說路沒有力量!?”路西的臉上堆滿了悔恨的淚水,我則幾乎快被絕望的情緒所壓倒。愛莉已經被逮了,米迦勒踏住我的腳又好像鐵塊一樣,讓我連動動手指都辦不到。處刑即將展開,再這樣下去——
“——《血田》!”
大樓的門廳入口也在一瞬間爆炸開來。玻璃化爲了粉腺,待在裏直等候的天使們更是同時被整排震飛。我愕然地站在原地觀望,一道黑色的人影卻緊接着自我身邊通過。那正是愛莉。她右手持劍,左手則夾着路西那嬌小的身軀。那聖槍呢——原來竹先掠過我腦袋旁的就是了!我還以爲那是飛彈哩。
“……唔嗚……好重……”
“佑太,不准你看!”愛莉慌忙以雙手蓋住我的眼睛。喂,快拿開啊!現在不是在意這種事的時候吧!
“佑太,你先走!”愛莉一邊與米迦勒對峙,一邊勉強回過頭對我喊着。
我對愛莉的提議點點頭。
儀隊士兵發現血海消失後,紛紛開始朝地面俯衝。我也趕緊加快腳步,追逐已經先一步進入大樓的愛莉。她先把路西跟長劍都放回地面,正在撿拾掉在瓦礫堆當中的聖槍。
沒錯,這裏就是第四層。支配天界第四層馬可諾姆的天使是——
“佑太,你先用罪痕突破大樓外的警衛,等血消失的瞬聞我再一口氣衝進去,把門撞破。”
手持麥克風的天使火大了。一旁也有數名天使展開羽翼並拔出武器。那些警衛用力踹着柏油路地面並高高飛起,翻起的衣服下襬就好像又多了一對翅膀一樣。好快。她們幾乎是以跟我相差無幾的時間到達目的地。來到大樓門廳前數十公尺的位置後,我立刻故意讓身體向前一摔。
年幼的天使長氣得鼓起臉頰。
米迦勒沒有回答,只是以悲痛的表情舉起劍。那把利刃拖着火焰軌跡往下墜,激烈的閃光幾乎要灼傷人的眼睛。我透過覆蓋住臉部的手指縫隙間,看到有把長槍擋住了這帶有火焰的一劍。
“天使的鎧甲,都像這樣,胸前的部分做得特別突出。看了就火大!”
“嗯?不來個吻別什麼的嗎?”
抱歉,我剛纔也忘了。
“咕!大、大姊,我實在很不想跟你打,拜託你先穿上衣服吧!”
“哼,汝應該很瞭解,路從以前就是個不擇手段的人。”
就在這時,原本倒在米迦勒腳底下的幾名武裝天使,也開始邊發出呻吟邊爬起身。
“唔,唔嗚……”
“剛纔的爆炸是……?”
“米迦勒小姐沒事吧。”
“路西法小姐……”
剛纔還在半空中游移的所有天使視線,現在都迅速集中到路西那耀眼的裸體上。
接着,就只看到所有天使一同噴出鼻血向後倒了下去。
“路西法小姐的裸體……”
“我死而無憾了……”
“不對,沒帶照相機來才讓我後悔得想死咧……”
“你、你們這些軟弱的傢伙!”米迦勒大爲憤慨,重新握好被火焰纏繞的劍並向前走出一步。
“佑太,這裏交給路,你們繼續向上走!”
路西也再度高舉起長劍,一邊保持對米迦勒的注意力一邊對我們訴說道。
“這傢伙是路的敵人。汝等去完成汝等應盡的任務吧。”
“……唔,嗯,我明白了。”
我與愛莉相互攙扶彼此,從樓梯轉角處繼續向上爬。
“猶大,站住!”米迦勒急了。
“評議會成員都是廉潔清白的天使,裏頭根本就沒有人向財團借過錢,更沒有任何負債。我想絕對不會有人爲了那種可笑的商品誤入歧途。”
愛莉以聖槍突破最後一道門後,我們終於抵達目的地的屋頂。結果卻發現,梅塔特隆與聖德芬正站在巨大十字架底下,盡情搓揉蕾瑪的胸部。
我有一樣東西,是天界所有人都會流着口水求我轉售的,堪稱爲惡魔般的商品。
“……德,難道你!?”
“愛莉,請你一定要一直伴隨在阿佑身邊唷。”
“我已經從三十銀幣財團那買下了所有天國的債權。”
“怎麼可能?你是怎麼辦到的?”梅塔特隆的眉尾微微跳了起來。“德知道總額是多少,那數字不可能是你一個人就能買下的。”
將手巾那張折了四次的紙打開後,爲了避免被風吹走,我還小心翼翼地緊抓着不放。青發大使以愕然的表情望着我,評議會成員也開始竊竊私語。蕾瑪則瞪大了被淚水沾溼的眼睛。
“那種事我當然懂。”
“我明自,我並沒有那麼傻。我猜阿佑一定爲此生氣了,對吧?”
現在想退縮已經太晚了!另一個冷靜的我這麼吐槽道。
神所訂下的絕對規則,對身爲人類的我來說又不等於絕對。
“愛莉是阿佑最珍視的人。所以,讓我來代替受罰。”
“沒錯,裏面自然也包括了那個笨蛋神父的份。”
“不過,也不是以後就再也不能相見了呀。我只不過是必須一直待在天國而已。可惜沒有了身體以後,就不能跟阿佑做許多事了……”
反正等這項工作結束後,世界就是我的了。
這種力量與天地同存,是一種既古老又嶄新的約束之力。
“你聽不懂我說的話嗎?”
“我拜託約翰把影片上傳NIICO動畫,還貼了拍賣的網址。就跟那傢伙之前用的伎倆一樣。”
“佑太!你怎麼能用這種方式賺錢?就算是非常時期也不可以呀。”
“蕾瑪也是屬於我的,還我吧!”
“爲、爲、爲什麼啊!”愛莉破着嗓子尖叫道,還緊抓住我的屆膀。“佑太,你是在開玩笑吧?”不,很遺憾那是真的。“怎、怎麼會去拍賣那種東西?會、會有人要嗎?”
“兩天?世界上不可能有那種賺法。何況你根本沒有那個價值。”
聖德芬突然以右拳捶了自己的左手掌心一下。
梅塔特隆快氣炸了。
因爲,我還是能將言語傳入那層荊棘內啊。
“笨蛋,假如蕾瑪不在了,就算我可以因此獲救,又有什麼、有什麼好高興的!你怎麼連這種道理都不懂!”
“大笨蛋!你給了猶大多少錢?三百萬!?爲什麼要買間接接吻?蕾瑪小姐就在我們手上,想要直接來都可以啊!”
愛莉高舉起聖槍,用力蹬了地板一下。但一瞬間,自空中的一點湧出了大量的荊棘藤蔓,轉眼就把十字架——包括蕾瑪、梅塔特隆與聖德芬,還有評議會的天使們——團團圍起來,形成一道巨大的城壁,輕而易舉地把愛莉的攻擊彈開。
那又怎麼樣?
我膽戰心驚地朝旁邊偷瞄一眼,只見愛莉正滿臉通紅地瞪着我。
“影片?什麼影片呀?”一旁的愛莉搶先問我。糟糕,有什麼藉口可以矇混過去嗎?正當我這麼苦思時。評議會的其中一名天使大剌剌地代我回答:
“那又怎麼……”
那對姊妹天使(其中一人全裸)以劍相互交鋒的聲響在背後不絕於耳,我跟愛莉則逕自跑上了剩下來的樓梯。
評議會的諸位成員又掀起了一陣騷動,梅塔特隆的頭髮已經變成火紅色了。
身穿修女服、被荊棘纏繞全身的蕾瑪夾在姊妹天使間不停扭動。當她察覺到我們抵達時,馬上很害臊地以肩膀撞開梅塔特隆的手。
我愣愣地問了一句。愛莉雖然依舊抓着聖槍,但表情無比呆滯,根本就沒有殺氣。
“就是猶大吻路西法小姐、愛莉小姐,還有蕾瑪小姐的影片。”
“沒、沒想到你們全都!”
蕾瑪則在十字架中央瞪大眼睛。
“——梅塔特隆,你看看這個吧。”
“不可以啦!愛莉。”
聖德芬以雙手食指戳了戳自己的臉頰。“對不起囉?”說完後又微微歪着腦袋。梅塔特隆的頭髮一下子變成紅紫色。
梅塔特隆的嘴張到一半突然僵住了。
不過,梅塔特隆真不愧是可以代理神的機械天使。只見她以手指插入一邊耳朵,讓相反方向的耳朵噗咻排出蒸氣後,髮色瞬間恢復靛青,說話聲音也變得冷靜許多。
很遺憾事實正是如此。梅塔特隆,希望你以後還能相信你的部屬。
當然有囉。
交頭接耳聲瞬間膨脹開來,還在荊棘冠冕的內側迴盪不已。
“我不是猶大,我現在所做的事是由我自己決定的。神的國度也可以用金錢買下——仔細給我聽好了,梅塔特隆,這不是誰強誰弱的問題,而是我等下所要行使的,跟神所行使的完全相同——那就是契約的力量。”
“拜託你想清楚啦!”
梅塔特隆對我瘋狂咒罵道。事實上,加略人猶大是因爲借給天使、惡魔,以及聖人太多錢,根本收不回來,所以纔會用自己的罪做擔保,借來了三十枚銀幣最後還墮入地獄。那傢伙其實是個天字第一號的大好人啊,只可惜——
“蕾瑪,你不要再說傻話了。”
“我根本不想被你們看到我這個樣子。”
搞到目前爲止,資金的流動都是紙上作業啊——
我說完便將手從口袋裏伸了出來。
愛莉大罵一聲。
“……你們到底在這裏做什麼……”
蕾瑪將雙腿提高至十字架根部比地面稍高的那一階上。這麼一來,我就看得很清楚了。綁住她身體的其實就是她自己發出的荊棘冠冕。
讓上帝的歸上帝,凱薩的歸凱薩,最後,讓屬於我的東西歸還我吧——
“不,那個,呃,真的很抱歉。但我已經沒其他方法了。”
“你、你還在胡說些什麼!不是講好要一起回家的嗎。像這種貨色,看我一口氣就可以讓她們——”
“我剛纔說,我已經買下天國所有的債權。”
“你們兩個怎麼會過來……”
“是喔,可以直接嘛……”
梅塔特隆依然以冷漠的口吻說着。跟在她身旁的十幾名評議會成員天使——個個都很年輕、身着緊身防護衣——立刻站在十字架前堵住我們的去路。
愛莉在我身旁倒吸一口氣。
“蕾瑪,笨蛋!我纔不接受這種事!”
“我也沒想到……”
“三十銀幣財團啊,將那些場面全都偷拍了下來。我要了他們剪接好的版本並請約翰丟上NIICO,然後,我就把跟我接吻的權利丟上拍宜網站競標。”
“已經賣出去了……”
令人無所適從的尖銳、高亢噪音響起,但在此時此刻,這種聲音又彷彿美妙到能直達人的內心深處。原來,那正是束縛蕾瑪的聖十字架支柱所發出的龜裂聲。
我打斷梅塔特隆的發言,再度舉高手中的借款明細。
蕾瑪眼角浮現淚水,但依舊保持微笑。只見她將背脊靠在十字架的支柱上。
這是什麼話,我心想。她明明就已經淚流滿而、幾乎快看不清楚我的臉了,卻還能以笑容說出這麼殘酷的內容。
我與蕾瑪這時才四目相交,但我卻無法回答這個問題。面對以這種眼神注視我的蕾瑪,我到底該怎麼回應纔好?
“我失態了,請人家忘了剛纔的醜態。話說回來,猶大,我已經明白你掌握了我以外的所有評議會成員債權,但那又如何?蕾瑪小姐的處別是至高無上神所做的決定,也是宇宙的真理——”
“我也看過了。”另外一名天使接着說。隨後“我早就看了”、“我昨天看了”等說話聲便像漣漪般傳播開來。
梅塔特隆的頭髮還在定期發出閃爍,不過看樣子已經逐步恢復冷靜了。
這應該是我首度看到梅塔特隆震驚的模樣。她的表情雖然幾乎沒有變化,也沒出現任何誇張的舉動,但頭髮卻開始閃爍出紫色。看吧,是不是嚇了你一大跳?我自己在想出這個主意時,也覺得佐倉佑太這個人一定瘋了。而且等實際開始競標,其結果更是一讓我毛骨悚然。
愛莉趴在地面上大叫道。大概是擔心我再度展開攻擊,蕾瑪在深綠色牆壁的另一端,重新以荊棘將自己綁回十字架的交點上。至於她腳底下,則是擁有機械身體的雙胞跆天使,她們各自手握細長的槍。
“蕾瑪——!”
“那、那又如何?”
“討厭,拜、拜託你們住手啦!你們看,阿佑都以經來了。”
愛莉睜大哭腫的雙眼、愣愣地盯着我。結果,我最後還是得在愛莉跟蕾瑪面前公開祕密啊。
“對了還可以這樣……”
路西本來就非常受歡迎,愛莉跟蕾瑪又是神之子,在天國也算是頂級的偶像。能跟這三人同時間接接吻、聽起來似乎頗爲可笑的這種“商品”,實際上還因爲不是有形的東西,想要賣幾遍都沒問題。只不過,付出最高價的買方可以第一個獲得,並依序以出價順序排列——我就是用這種方式拍賣,纔會累積到上萬個得標者。也就是說,順序愈後面的,間接接吻的成分就會愈淡薄……聽起來還有點道理吧。雖然我也搞不懂那些笨蛋天使的想法就是了。此外,根據幫我管理影片與拍賣的約翰表示,後來就連我自己都在天國吸引了不少重度支持者,還害拍賣網站的系統無法負荷等等。關於這部分就繼續對愛莉與蕾瑪保密吧。
蕾瑪則待在那羣天使的背後,以幾乎快被風聲蓋過的語調說。
“住手!快住手呀!蕾瑪!”
“汝的對手在這!”
“那是……借款明細?”
聖德芬聽了突然將目光撇開。
“佑太?那是什麼?”
“我確實賺到那麼多錢了,只花了兩天。”
“因爲如果我不這樣做,愛莉跟加百列就會被抓走呀?”
“加略人猶大!受詛咒的放高利貸者!你認爲金錢的威力在神之上嗎!”
於是我便直接找上財團,希望他們把天國的所有債權讓渡給我。
我頓時握緊口袋中的某樣東西。
梅塔特隆眯起眼,對我露出不屑的表情。
“呃,那個,不、不要誤會。”
這就是我最後的敵手了,我心想。那並不是天軍或評議會,而是蕾瑪自己的絕對防壁。假使是其他障礙物,愛莉應該都能以聖槍輕易突破纔對。但,只有這道荊棘是由神所訂下的絕對規則。
“沒錯。呃,總額是——我也搞不太清楚。”
誰會想到在這簡陋鐵絲網包圍的屋頂白色十字架下,伴隨着四周風吹綵衣揚並唱歌跳舞的無數天使們——亦即儘管有點粗製濫造卻依然神聖的光景中,竟上演的是如此一幕性騷擾。
我的手邊累積了龐大的金額。雖說那還只是買賣契約,只能算是帳面上的資金而已。結果在天使當中,甚至還有人繼續借錢想標下這項商品,或是本來沒借錢卻變成財團新客戶的人也有。真是愚蠢到了極點啊。
“反正蕾瑪小姐的身體快消失了,就算是我們最後付出的愛吧。”
“笨蛋!”
清澄的聲響與光芒迸發開來,荊棘冠冕四散碎裂,聖十字架也化爲粉塵、變成了數萬片光之碎屑,灑落在虛空中。梅塔特隆以手臂保護頭部,還拉着自己的妹妹跳起來。評議會的成員則面露緊繃的表情及懼色,口中一邊喃喃念着禱詞一邊在空中做鳥獸散。十字架完全崩壞後,蕾瑪的身體便在原來的高度直接墜下。
我與愛莉幾乎是同時衝上前——就沐浴在這滿是光粒的天空下。
修女服的下襬與銀髮就如同羽翼般擴展開來,愛莉面對這位持續下墜的少女——不但是我們的家族成員,也是她心愛的妹妹,更是無可取代的分身——
伸出手一把接住了。
她差點就要向後倒了下去,還好我趕緊上前撐住。
我一起抱住那兩位少女,手腕上纏繞着金銀雙色的髮絲。
心臟的跳動聲感覺就快從耳朵泄漏出去了。三人份的強烈悸動甚至讓我的頭有點痛。天使的合唱戛然而止,所以,如今我只能聽到我、愛莉,以及另一個人的呼吸聲而已。這兩位少女的體溫彷彿我只要鬆開手臂就會迅速消失,因此即使我很難維持這種不安定的姿勢,依舊勉強佇立着。
蕾瑪在姊姊的懷抱中蜷曲了好一會兒。即便我們想凝視她,她也會立刻撇開臉。蕾瑪似乎掙扎着想從擁抱中逃開,但愛莉卻加重雙臂的力道不讓她輕易離去。
“你爲什麼要逃嘛!”
“因、因爲……”
蕾瑪努力不讓臉朝向我們。只不過,她臉頰上的淚痕還是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我、我做了很過分的事。讓大家這麼擔心……我覺得自己沒臉跟愛莉見面。跟阿佑也是……還有加百列,不知道要怎麼跟她說比較好。”
“傻瓜。”
愛莉放鬆了手臂的力道,從背後溫柔地摟着妹妹,還將頭擱在對方的肩膀上,以鼻尖磨蹭耳朵附近。
“不必在意那種事啦。只要你平安回家就好。”
“嗚,嗚嗚……可是……我……只要愛莉,可以跟阿佑在一塊兒,那、那我,就無、無關緊要了。我、我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真、真是的,我也知道自己很傻,可是,可是……”
愛莉從後頭撫摸妹妹的銀髮,還偷偷對我使了個眼色。
你快說幾句話呀——就是這種眼神吧。
我只好繞到蕾瑪的正面。爲了避免她再度轉開頭,甚至以雙手捧住她的臉。
“……阿佑……”
“……加百列在等我們,路西也是。”
“——歡迎你回來。”
我內心只有無盡的喜悅而已。因此,我將臉湊過去,親了一下蕾瑪的耳朵旁,然後就順便悄悄說道:
“我們回家吧。”
蕾瑪將鼻尖壓在我的脖子上並點點頭。
愛莉則以不知是開心還是有點生氣的表情瞪着我。我加強了抱住兩人的力道,想要更加確定蕾瑪的存在。
就算罵她也沒用吧。這種時候需要的並不是指責——我到了這時才猛然察覺,我想說的並不是上述那些,想傳達給對方的更不是上述那些。
蕾瑪,還活得好端端地,而且就待在我身旁。
我同時對着愛莉露齒一笑,這下子終於可以讓那句話派上用場了。
蕾瑪的溫熱吐息傳到了我的耳朵上。她並不是用言語來回答我,而是將溼濡的臉頰貼住我的頭,手臂也同時環住了我的背。
這下子終於能用目光捕捉蕾瑪那溼潤的眸子了。
該怎麼辦?我要說什麼纔好?蕾瑪對我而言就跟愛莉同等重要——當然我也很掛念路西跟加百列啦。這種聽起來很客套的言語不斷從我心頭浮現又相繼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