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救世主

荷麗來到我家後，在三月底首次出現了異狀。我當時正在廚房清洗晚飯使用的餐具，浴室的方向則傳來了荷麗詠唱聖歌的聲音。那位聖靈似乎非常喜歡泡澡，自然而然讓與她寸步不離的愛莉也得延長了入浴時間。正當荷麗幾乎要唱完整首清唱劇（tata1;的時候——

我終於聽見背後的浴室門打開了，接着就是腳步聲。

「佑太大人，我洗好澡了。很抱歉在裏頭待了那麼久，接着請您去洗吧。」

荷麗在我背後說道。我以「嗯」回應對方後便扭緊水龍頭、轉過身——

結果竟看到全裸的愛莉站在我面前。

「——哇啊啊啊啊啊？」

我慌忙轉回身去。

「佑太大人，怎麼了嗎？」

愛莉湊近我的身子，似乎想觀察我的表情。我感覺到有什麼觸感柔軟的玩意兒，正緊密地貼着我的上臂，於是立刻跳向廚房的角落避開。耶？怎、怎麼？從遮住雙眼的指縫間偷窺，濡溼的金髮與發育良好的身軀確實屬於愛莉沒錯，但說話語氣卻毫無疑問是出自荷麗——話說回來荷麗咧？她又上哪去了？

「對、對不起，我又做了什麼不應該的事嗎？」

「哇啊！別靠過來！衣服，快把衣服穿上！」

「衣服？」

愛莉（？）詫異地低頭望向自己那赤裸的身體。她真的是愛莉嗎？不，也有可能是荷麗巨人化了？雖然頭髮是愛莉的顏色，但聖靈的光芒或許能改變髮色也說不定……

就在此時，身着長睡袍、單手拿着啤酒瓶的加百列也登場了。

「佑佑，幫我弄下酒菜——哎呀！」

發現背對食器架、死命在地板上縮成一團的我，以及一絲不掛向我逼近的愛莉（？），加百列使勁地搔着自己的頭髮。

「我打擾你們了。佑佑，要記得避孕喔。」

「不不不，求求你不要走啊！」

我對着轉身就想離去的加百列苦命懇求。

「我想聖靈大概是在洗澡的時候，不小心跟睡着的愛莉小姐融合了吧。」

「咦？啊，不、不是那樣，因爲——」

包括料理到一半的魚突然自己動了起來；道路兩側的地面騰地隆起並有貓從土壤中鑽出；在徹夜守靈並哭泣的親屬面前，身着壽衣的亡者驀然甦醒等。所有見識上述奇景的目擊者都有一項共通證詞，那就是聽到了美妙的歌聲在腦海中直接響起，此外還親眼看見一根貫穿夜空、傲然挺立的光柱。

身爲普通日本人的我對聖靈這種東西本來就沒什麼研究。我只知道聖父是真神，而神之子是救世主等等。

等光芒慢慢減退——

「只要讓愛莉小姐稍微墮落一下，聖靈就會從她的身體跑出來了。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神之子也在荒野被誘惑過啊。」

「不知道？你這個監護人太不負責了吧！」

「至於爲何不由神親自動手而派聖靈前往，可能是怕被對方逼婚，或者是不好讓聖經變成十八禁的書刊等等，很難一概而論。」

「我超想舉雙手贊成你的，但這麼解釋真的好嗎？」

一道人影以雙腳分別踏着愛莉與蕾瑪的臉站了起來。在人影那珠輝玉麗的稚嫩裸體四周，帶着白光的長髮輕舞飄逸。對方的臉孔可以窺見愛莉、蕾瑪，甚至是荷麗的影子——然而，眼神卻與前述三者截然不同；人影有着一雙彷彿要糾舉全世界的銳利眸子。

「嗄？氣息？誰的氣息？」

「混帳，快住手！路要悶死了！」

我很明白這傢伙究竟是誰。就算轉世過後的我記憶已不復存，然而光憑刻在我脖子上的罪痕也能憶起她的名字。

「如果聖父、聖子、聖靈不是三位一體的話，神之子就跟神沒有關聯了，聖經裏的話也會變成跟神的意志無涉，神之子的發言更會失去權威性。」

由於要解釋起來很麻煩，剛纔就先讓蕾瑪與路西去洗澡了。不過，這件事也不能一直隱瞞下去。我制止打算開口的加百列，主動向蕾瑪說明。

「……這種洗衣板也能誘惑人嗎？」

是啊，從我與她邂逅的那一刻開始——

我身旁的愛莉（荷麗）差點就要哭出來了。便宜行事——那是什麼意思？

「所謂的聖靈，就是聽從神的命令在世界各地到處行動的角色，對吧？那這跟加百列你又有什麼不同？你總不會跟那個腐敗神父也是一體的吧？」如果真是這樣我就要攆人出門了。

權威——怎麼話題一下子變得世俗起來。

只見加百列收着翅膀、無力地俯臥在我身旁，還不時發出呻吟。

「……佑太討厭路嗎？」

「那種事誰敢試驗啊，或許下場就類似路西法小姐那樣。」

「這就是我最不懂的地方，爲什麼三者一定要合而爲一？」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耶，不是隻有荷麗嗎？」

「怎麼做？」

「沒錯沒錯。因爲是聖靈，所以很容易就跟愛莉小姐合而爲一。」

「當然是神的。話說回來，聖靈也算是人類爲了便宜行事所製造出來的一種概念。」

這女孩是怎麼啦？雙眸竟發出極度興奮的光彩。

「你這個大天使講話不能修飾一下嗎！」

我因爲這種愚蠢的爭論而手足無措，但就在這時，路西那未乾的深青色長髮，突然全體倒豎起來；我也因空氣中充斥的強烈靜電，而嚥下了來不及出口的話語。

「總而言之，那神父，還有愛莉小姐、蕾瑪小姐，以及荷麗小姐原本都是一體的。因此，愛莉小姐跟荷麗小姐合體以後應該會經常發生。」

數萬顆光粒充斥於客廳的空氣中，就好像在跳舞似地。

「聖靈小姐竟然進到愛莉的身體裏了，真了不起——！」

「真抱歉，我工作沒做完就去洗澡……」

我懷中的魔王則發出了淒厲的尖叫。

不，可是，再怎麼說——

「不、不是啦，我纔不討厭——」

加百列的身影烙印在我的視野中，過沒多久，眼前的一切都被劇烈的強大光輝所吞噬——

寫成這樣還不會收到抗議來函嗎？愈來愈讓人擔心了。

蕾瑪發現她那個秀髮正發出微弱光芒、縮在沙發上的姐姐後，立刻雙眼圓睜起來。

「舉例來說，聖靈過往最有名的事蹟，就是把聖母瑪利亞的肚子搞大。」

「哈哈，荷麗小姐不必在意啦，反正聖靈有一大堆。」

「說句不客氣的話吧，要那個超級沒擔當兼米蟲的神父自己出去奔波，其實也不會耗費那傢伙多大力氣。會派自己的女兒跟聖靈出去完全都是因爲懶，三位一體這種艱澀的理論只不過是那傢伙的藉口罷了。」

「那就說幫聖母瑪利亞播種——」「愈改愈糟！你還是閉嘴吧！」

路西以手指撐開自己的T恤領口，俯瞰着自己的胸口說道：

「如果佑佑無法接受這種解釋，討論就沒法言歸正傳喔。」

「原來我是便宜行事的產物……對不起……」

「這部小說的第二集如果被查禁都是你害的。」

加百列立刻跳到我面前，撐開自己的雙翼，就好像要保護我跟路西一樣。她強制把我倆推向了沙發的後方。

啊啊，對喔，原來如此。想要挑戰神的權威，原本位階最高的她卻淪爲墮天使——變成了大魔王路西法，還被永遠冰凍在地獄裏。

「哎呀哎呀，看來佑佑還是有誤解呢。」

「如果佑佑抱住她並在她耳邊輕輕呼喚的話，搞不好就會恢復喔。」

「那你就把聖靈跟神想像成同一人物好了，反正是三位一體的概念嘛。」

路西一溜煙逃出那兩人的包夾，飛奔至我身邊。

「常常有人把聖靈當作是類似天使的角色，尤其是在日本，但這誤會可大了。聽我說，聖靈可以做出只有神才能做的行爲——讓神之子在人世誕生，可說是這種能力的最極致表現。至於像我們這樣的天使，如果敢做只有神才能做的事，最後只會遭受懲罰而已。」

「那佑佑爲何從剛纔就一直緊抱着路西法小姐？」

應該不可能纔對啊。

「不知道耶？」

當晚，我們所住的市區各處出現了許多起神祕現象。

「或許路西法小姐可以憑自己的力量解決喔？」

加百列讓愛莉坐在客廳沙發上，一邊以手幫她梳着微微發出光芒的金髮，一邊對我解釋。附帶一提，這時的愛莉已經用浴巾包裹住身體，所以我才能勉強待在這裏。

「懲罰？怎樣纔算對天使的懲罰？」

「佑佑不就被這塊洗衣板給誘惑到了？沒問題的。」

她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自她嘴角浮現的兇暴笑意讓我不由得將身體貼緊路西，並用力摟住路西那嬌小的身軀。

她的外表幾乎跟兩千年前一模一樣。我的印象非常鮮明。在宗教繪畫中經常被描繪成瘦臉蓄鬍男的那個人，其實真正樣貌是一位楚楚可憐的少女，絕對不會錯。

「……猶大，好久不見了啊。真高興可以跟你轉世到同一個時代。你應該不敢偷腥吧？我的愛可是永恆的喔！你現在所抱的小女孩是怎麼回事？」

「那、那麼說，愛莉怎麼辦？還能恢復原狀嗎？」

互相擁抱的聖姐妹樣子不大對勁。她們雙雙閉上眼，以環抱彼此肩膀的姿勢一股腦兒倒在沙發上。此外，包覆愛莉秀髮的光芒也比先前更爲強烈，甚至延伸至蕾瑪的藏青色睡衣上。

她就是個高傲、狂妄又美麗的少女。

話說回來，爲什麼我現在得上神學課程啊。

她仰天發出大笑。鮮紅色的聖痕霎時從她的額頭以及雙手浮現。

加百列無奈地聳聳肩。

「你、你這傢伙又在胡說什麼。」

我不太能理解加百列的意思。就因爲荷一麗是聖靈——是嗎？

一瞬間，光芒爆炸了。

「胡說八道什麼！」

路西騎在我的膝頭上並用力抓着我的胸膛，一臉憤慨。這種事對我抱怨也沒用吧，況且比起那個，拜託你在T恤下面隨便穿點什麼好不好。

荷麗將頭埋入沙發坐墊，只露出滿懷歉意的淚眼凝視着我。

「所謂的聖靈就好比『氣息』或『風』一樣。」

「蕾瑪小姐也很純潔呀。」愛莉依樣抱住妹妹。至於被兩姐妹柔軟胸部夾在中間的路西只能死命揮動四肢掙扎。

「怎、怎麼了嗎？」

就在這時，客廳的門被打開了。身穿藏青色睡衣的蕾瑪拎着只套了一件T恤的路西走進來，兩人都是髮絲微溼、臉頰紅潤。

「佑太，快想想辦法！路討厭那種閃閃發亮的頭髮，原本囉哩囉嗦的愛莉還好一點！」

原來她還記得我們一開始在講什麼。

加百列從我肩膀後方探出頭說道。路西那角狀的髮梢頓時豎了起來。

拜託，聖靈也不要爲了這種無聊的事道歉好嗎？

我望向抱着膝蓋、在沙發上縮成一團的沮喪荷麗（愛莉）。唔唔嗯，會經常發生這種事也不能怪她吧。

「拜託你不要用射這種動詞好嗎！」

「佑佑對三位一體論沒概念啊？」

「呃，所以你的意思是，現在荷麗躲在愛莉的身體裏？」

「我纔沒抱她，是她自己騎上來的！」

「只要是神父射出來的都算。」

蕾瑪以繼續拎着路西的態勢抱住雙胞胎姐姐。

「我們洗好囉，輪阿佑去洗吧——」

「這證明愛莉的心地很純潔呀！」

加百列滿不在乎地無視我的抗議，繼續說明下去：

「理論上，這世界所有事態發展都是由神的心情來決定的。但就現實而論，正如佑佑所知，那個超級沒用的神父也是一個人而已，外表就跟普通人類一模一樣，現在還不知道在哪兒鬼混哩。那麼，在教會里信徒們祈禱的對象是誰？負責守護信徒們的是誰？引發奇蹟、給聖經執筆者靈感、讓純真少女懷孕的又是誰？討論至此，答案已經很清楚了，就是荷麗小姐——也就是聖靈啊。」

至於她爲何不穿衣服，根據愛莉——不應該是附身的荷麗表示，她不懂人類的衣服要怎麼穿，赤裸着身子又比較舒服，總之都是些荒誕不經的理由。然而荷麗來到我家至今，確實從沒穿過衣服就是了。

「當初沒做好避孕，對不起……」

「聽是聽說過，但內容在講什麼就不太懂了。」

「路西法小姐，不好了！」

「真抱歉，經常會發生這種事……」

「愛莉小姐沒恢復的話，佑佑會很困擾嗎？」

路西以拳頭抵住我的胸口，溼潤的雙眸同時朝上凝視我。

「啊、啊……」

我的喉嚨吐出了乾渴的氣息。

「怎麼？連主人的臉都忘了嗎？」

我使盡全身的氣力搖頭。當然不可能忘記。

神之子，在投胎轉世後理應被分爲愛莉與蕾瑪兩者纔對——

在我懷抱中的路西這時冷不防抬起頭，忿忿地朝對方瞪回去。

「汝這個拿撒勒的木匠！」魔王以稚嫩的口吻吐出了惡毒的咒罵。「竟敢嚇唬路，汝這傢伙跟聖靈一樣沒事就愛閃閃發光！以前這招明明是路的獨門絕活！」（譯註：拿撒勒是耶穌基督的故鄉。馬可福音6：3「這不是那木匠麼？不是馬利亞的兒子，雅各、約西、猶人、西門的長兄麼？祂妹妹們不也是在我們這裏麼？」）

「哎呀，這不是撒旦嗎？你變得好小，轉世失敗了嗎？」

「汝自己還不是飛機場一個！」

神之子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身體。

「真的耶，看來合體還不完全。愛莉跟蕾瑪身上都還殘留有一點生命力，得趕快把火辣的身材收回纔行。」

我發現神之子的腳趾尖及如柳樹枝般的髮梢，正逐漸溶入兩位聖姐妹的肌膚。那就好像樹木伸展根部吸收養分一樣。只見神之子用力踩住愛莉與蕾瑪的臉，讓那對姐妹在失去意識的狀態下依舊發出痛苦的呻吟。

「喂，你想做什麼！」

我把路西拋開後立即站起身，然而，才只是被神之子瞪了一眼，我的膝蓋又瞬間軟了下去，很難堪地再度癱同沙發上。

「怎麼？對主人的降臨竟一點欣喜之色都沒有，話說回來，※約翰呢？他不在我怎麼知道接下來的行程是什麼？呃，還是要直接進入最後的審判？從哪一個步驟開始比較好？從世界毀滅開始嗎？」（譯註：十二使徒之一。）

「讓世界毀滅也是路的絕活！明明是路先來人世的，沒聽過先搶先贏嗎！」

「啊哈哈，你那種可愛的幼女身體能做什麼？」

「……路可愛嗎？」

「嗯，可愛可愛。如果※彼得也在這裏一定會興奮死了，那傢伙最喜歡年紀小的。」（譯註：十二使徒之一）

「是嗎？」路西顯待既高興又害臊，還回過頭對我說：「佑太，路以前不該一直懷疑汝的讚美之詞。原來路真的很可愛。」

呼吸困難的苦楚逐漸離我遠去。

「拜託，不要再使用《血田》了。阿佑流了好多血，而且還因此昏倒。」

「因爲聖靈是三十銀幣財團自作主張送來的啊，並不是出於神的意志。」

「啊……唔，嗯，可是……」

愛莉看着不由自主提高音量的我，似乎又一次受驚。

只可惜，如今的我無力確認那一點。大概是失血過多的影響吧，一種包含着心情突然放鬆的強大無力感，將我拖入了深沉的幽暗。

「這兩人只是暫時安放我記憶的容器罷了，不是嗎？要怎麼處置應該是我的自由吧。」

光線終於慢慢衰退。

「我知道路西很可愛，也能夠體會那種忍不住想撲上去的心情……但這樣我會忌妒呀，而且阿佑的癖好也未免太異常了。」

儘管神之子只是輕輕咕噥了兩聲，一瞬間加百列的身體卻像是被電到般用力向外彈開，狠狠地撞在客廳牆上。

我望着愛莉的臉。原先她那瞪得好大的雙眸，如今又恢復了氣呼呼的模樣。

「危險？一點也不。我們本來就是爲了神之子大人——」

「啊——」

被絞首的痛苦讓我頓時飛身而起。

「因爲，這麼一來愛莉跟蕾瑪就會消失了，不是嗎？」

「夠了。爲什麼你們倆都要爲了那傢伙——」

「……我、我沒事，快去救愛莉小姐與蕾瑪小姐。」

「等、等一下，猶大，什麼欠債？你這傢伙，男人跟男人之間有必要爲了這種小事斤斤計較嗎？」

「我是加略人猶大，受萬人詛咒的債主！你忘掉的欠款在我的借據上可是寫得一清二楚。你希望現在覺醒那剛好，把所有該還的全吐出來吧！」

「況且，每次用《血田》都得對路西做下流的動作。」

「笨蛋！用不着你管！」

一陣劇痛閃過我的頸部。黑色的血在我體內亂竄，我差點就以爲自己的血管已被高溫燒斷了。而神之子也在同時發出慘叫，因爲她那閃亮亮的秀髮正被我手中的深紅色污血不斷侵蝕，最後變得扭曲、腐朽。

「你還記得你欠了我多少錢嗎？」

「你你你你你在胡說八道什麼，拜託，事情根本不是那樣，是因爲剛纔蕾瑪你們有危險，所以我纔會——」

可惡，看來只能蠻幹了。

「我、我纔不允許那種事！」

大天使趕忙衝向愛莉與蕾瑪的所在之處，並纏住傲然佇立的裸體神之子。

「——啥？」

原來我躺在客廳的沙發上。燈不知爲何是關的，唯一的光源就是圍繞在荷麗身體周圍的一抹淡淡光芒。

「你、你這傢伙，到底想做什麼！」

接着只聽見她用力踏出客廳的腳步聲。到底是怎麼了？由於荷麗也跟着離去，在幾乎伸手不見五指的客廳裏，只剩下我一個人。音響面板上的時鐘顯示現在是半夜兩點，看來我剛纔似乎昏睡了很久。

不過，這也是莫可奈何的。愛莉與蕾瑪——她們呢？那對姐妹沒事吧？我幾乎是以在地毯上爬行的姿勢接近對面的沙發。

「耶？哇、哇啊！」她竟然看得這麼仔細！

「哇！」愛莉嚇了一跳，馬上把手從我的脖子上挪開。原本以嬌小身軀纏住我頸部的荷麗，也因此啪噠啪噠地自我的胸口滑落至腹部。

「路西，拜託你，不能想點辦法嗎！」

她將臉埋入我的胸膛，吐出熾熱的氣息。我可以清楚看見她的銀色秀髮在藏青色的睡衣上方不停顫抖。

「蕾瑪真的願意這樣嗎？爲了讓那傢伙重新降臨而犧牲自己？」

「從今天起我要睡在一樓！」

「阿佑、阿佑！」

我以手按住桌角、撐住自己的身體。不用看也知道，自己的脖子正咕咚咕咚地流出鮮血。

「可是，可是，我剛纔在愛莉小姐的體內時，愛莉小姐的心——」

聖姐妹的痛苦呻吟再度響起，我驚醒似地回過頭。只見環繞神之子身軀的髮絲光芒比先前更爲強烈，還不斷纏繞着腳底下的那兩人，使她們的臉龐逐漸失去血色。

但在光的奔流中，那幼小的魔王只不住顫抖。慘了，神之子的頭髮正嵌入愛莉的脖子，只見愛莉的形影正逐漸從腳尖開始消失。我一把將路西的身體夾在腋下，咬緊牙關朝光源一步步踏出去。然而，強光的壓迫感卻差點就要把我的脖子扭斷。難道就連一點空隙都沒有嗎？

神之子的身體就像電視畫面即將關閉般一瞬間向兩旁拉長，接着很快便在無聲中爆炸爲數萬顆光粒。我反射性地以雙手護住臉，路西那嬌小的身子則一口氣滾落下方的地毯。我暫時無法睜開眼，只覺得沐浴在一大片宛如要刺穿皮膚的高溫下。

我試圖翻過沙發並衝向愛莉與蕾瑪，但神之子身上的強大光線卻使我兩眼昏花、雙腿發軟，一步也無法靠近。

「爲什麼……」

又用了一次啊。

我立刻從沙發翻身而下，奔向加百列所在之處。她的背部與羽翼似乎承受了驚人的撞擊力道，臉上浮現出苦澀的表情。但即便如此，加百列依舊將顫抖的手擱在我肩頭上。

「你！」

「阿、阿佑？」

我邊忍着強烈疼痛，邊努力控制攻擊力道。如果不稍微克制點，罪痕帶來的毒素便會波及到愛莉與蕾瑪身上。

「你是女人吧。」

「愛莉小姐請集中注意力在減輕疼痛上。」

我故意粗暴地以這種稱呼喊叫，神之子的眉毛頓時微微歪向一側。

這種表情的確是她沒錯。況且她也穿上了那襲黃色睡衣。

神之子開始慌了。包裹在她身上的光輝也一下子黯淡些許。然而這種程度的破綻也夠了。我立刻朝前踏出一大步，迅速縮短雙方的距離，並伸出右手，插入對方的髮絲中，

愛莉低下頭並陷入沉默。由於這裏的光線很暗，我看不清楚她此刻的表情。

蕾瑪緊咬着自己的下脣，並直直地盯着我的臉不放。她似乎在強忍幾乎要決堤的淚水。

荷麗又上哪了？愛莉的頭髮依舊帶有些許光芒，這可以說明荷麗還在她體內嗎？

「……怎、怎麼了嗎？」

愛莉拾起荷麗迷你的身體，使勁按在自己的胸口上。

「不不不，現在不是爲這種事高興的時候吧！」我伸手指向神之子。「那傢伙要開始最後的審判耶！」

「——《血田》！」

「話是沒錯，但神之子大人會現身呀。」

終於，蕾瑪緩緩地搖着頭。

我以兩手捧住蕾瑪的雙頰，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我不知道。畢竟神父從很久以前就教導我們，我們是爲了那一刻才誕生的。」

那傢伙回去了嗎？

啊，話說回來蕾瑪呢？蕾瑪也平安無事嗎？我想到這便立刻衝出客廳，恰好與躲在走廊轉角、窺看客廳情形的蕾瑪撞個正着。

「……阿佑？」

那傢伙原先浮現狡猾笑容的臉孔一下子就失去了光彩。

蕾瑪加重了環住我背部的手腕力道，並以溼潤的雙眸朝上仰望我。

「耶？啊，對喔。那這麼說好了，男人的價值不就在於幫他心愛的女人出錢———」

「我就是不想看到那種結果！那傢伙既不是愛莉也不是蕾瑪！」

「這不是加百列嗎？原來你也在。這棟房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在我沉睡的兩千年間，猶大身邊到底是發生了什麼有趣的事情？」

兩人的第一反應都是向後跳開，但蕾瑪一察覺是我，立刻又緊緊抱了上來。

「但佑太的頭很燙呀。」

「太好了你沒被那傢伙吸收。」

「荷麗，這、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我纔不管呢，放開我。」

我環顧室內，這裏已經沒有第四個人。沙發與地毯之所以會糾結成一團團硬塊，大概是因爲我所流出的鮮血凝固所造成。幸好，客廳的其餘擺設並沒有因爲我的攻擊而腐朽，牆壁與地板看起來也安然無志。真是不幸中的大幸——

「不準說啦！」

「對不起，愛莉小姐那麼重要的人卻因爲我……咿呀，愛莉小姐？」

「……怎、怎麼？」

曾經發誓絕不再使出的罪痕之力。

「……什麼嘛，用不着這麼擔心吧。我跟蕾瑪本來就是爲了繼承神之子大人的記憶才誕生的。總有一天會遇到神之子大人真正降臨的一刻。」

「可、可惡，你這樣也能算救世主嗎！」

至於神之子的身影則完全消失了。姐妹倆身上也找不着半綹纏繞的髮絲。

「拿撒勒的木匠！」

「現在還不到預定的日期！請您再多睡一陣子吧！」

「……哇，是神之子大人！等、等一下，你現在還不能出來啦！」

「愛莉小姐？」荷麗抬起頭問。「您、您還好吧？您的心臟跳得很快。」

我將手伸入路西口中，以指尖摸索她的舌頭位置。當我碰觸到上頭所刻的猶大之證，霎時便清晰感受到惡魔的力量正大舉湧入體內。

愛莉生氣地從正上方瞪着我的臉。不，我也是剛剛纔驚醒的。

「不、不要說那些多餘的話！」

「既、既然你已經醒了就早說呀！」

「猶大，你先閉上嘴吧。如果你敢再靠近一步，我就要用我的愛狠狠灼傷你喔。」

這傢伙，這傢伙——是打定主意要奪走愛莉與蕾瑪的性命嗎？不管怎樣，我非阻止她不可。我一邊以手臂掩護臉部，一邊在沙發上摸索。最後，我終於找到那縮成一團並不停發抖的小小溫熱身軀。

就在這時，倒在我身旁的加百列突然發出「唔唔唔嗯」的聲音並跳了起來。

「做什麼？當然是吸取生命力囉。我肚子快餓扁了，我可是整整兩千年沒喫東西耶。」

「兩個轉世體與聖靈都湊齊了不是嗎？難道我還不能登場嗎？雖說現在的確還差一點纔算完全復活。」

「哇！」

聖姐妹依舊相互摟住彼此的肩膀，額頭頂着額頭，陷入了沉睡。

等我再度睜開眼，我發現幽暗中搖曳着一道朦朧的白光。而某個冰涼的物體，正按在我那感覺表皮都快被掀開的滾燙頸部上。如同燒紅石板般的額頭也擱上了某種冰冷的觸感——那應該是某人的手掌吧。

愛莉猛然站起身。

那個臭神父，爲了自己的方便竟做出這種事。

「下次再碰到那種事，我還是會拼了命阻止。」

我將雙手擱在蕾瑪的肩頭上，斬釘截鐵地承諾着。

當晚，於戰鬥中站着正面承受神之光的路西因此作惡夢並哭了好久，我與加百列輪流哄她，搞到幾乎一個晚上部沒睡。

接着連蕾瑪也因爲愛莉不在而寂寞得哭了起來，我真想幹脆加入她們的行列一起哭算了。

由於讓姐妹倆一起睡不知何時又會引發合體、神之子降臨的事件，所以只好讓愛莉單獨到別的地方就寢。

我以朦朧不清的腦袋迎接第二天的黎明。陽光自東方射入室內，哭累的路西與蕾瑪才終於抱着彼此沉沉睡去。我的瞌睡蟲由於驚魂未定之故暫時無法發揮作用，於是索性決定別睡了，直接步下一樓的廚房。

結果卻在飯廳與愛莉不期而遇。

「啊……」

「早、早啊。」

滿臉通紅的愛莉立刻別開視線。荷麗則裹着她的髮帶，依舊高枕而眠。

「……你、你有睡着嗎？」我不經大腦思索，便問了這個乏味的問題。

「佑太也沒睡吧？你的眼睛好紅。」

「耶？啊，唔，嗯，這應該是《血田》的後遺症吧，其實我睡得很飽。」

爲了不讓愛莉操心，我只好扯了個謊。

「騙人。路西明明就哭了一整晚。蕾瑪也是吧？你又在逞強了。」

「呃，我沒事啦。你不必擔心，我不是好端端的嗎？」

「你、你這傢伙！」愛莉突然脹紅着臉勃然大怒起來。「你可以爲我操心！那爲什麼我就不行？」

「抱、抱歉。」

這算是哪門子的生氣理由？愛莉的強烈怒意把荷麗也驚醒了。只見她發出「呼啊啊啊」的怪聲並差點摔了下去，手忙腳亂中才勉強抓住愛莉的金髮與紅色髮帶。

愛莉以臉頰貼着荷麗迷你的額頭，試圖爲她打氣。

我交叉着雙臂蹲在公園草坪上思索。想將聖靈從愛莉身上分離看來已經不可能了。不過，這樣放着不管那對姐妹就很可能再度合體，到底該怎麼辦纔好呢？

耳熟又讓人火大的輕浮中年男性說話聲果然從電話的另一頭傳來，這讓我不得不努力與想摔掉話筒的強烈衝動對抗。

「只要讓愛莉跟聖靈小姐完全融合，接下來應該就不用操心了吧？」

看來不會錯了。從荷麗來到佐倉家之後的記憶完全自愛莉的腦海消失。這是荷麗乾的好事嗎？總之，一定要先把她找回來再說。我拉着愛莉的手衝向玄關。「呀啊！等、等一下啦。」愛莉只好慌忙套上鞋子，但正當我要打開房子的大門時，好幾個啪噠啪噠的急促腳步聲也從樓梯處傳了過來。

「對不起。都是我不好，對不起……」

我砰通一聲雙膝跪在地板上。沒救了，我的人生完了。

閃亮的秀髮蓋住了我的眼睛。只見荷麗下以上下顛倒的姿勢抱住話筒。

加百列以雙臂從後頭架往蕾瑪，強迫她與姐姐站遠一點。

「一大早就接到這種性騷擾電話只會讓我想立刻掛斷。」

「話說回來，佑太，你身上的繃帶呢！你不是纔剛出院嗎！」

這種時候我總不能用嘆氣來矇混過去吧，畢竟我可是一家之長。

「也就是說——」我回憶起昨夜的事。「你們要讓神之子本人降臨，直接找她要錢？」

愛莉盯着我的眼神中滿是疑惑。

「佑佑，是誰打電話來？」

「應該……吧。要指使聖靈該怎麼做的權限完全是在那個人身上。」

「哪種工作會把性騷擾包含在內啊。」

愛莉與蕾瑪揹負的一億數千萬債務，是在兩千年前——也就是她們轉世前的身分，亦即神之子所欠下，再加上利滾利後纔會膨脹到如此驚人的地步。如果負債者本人回來了，那對姐妹自然不需再負擔償還的義務。

『佑太先生果然通情達理，這對我們來說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蕾瑪湊近愛莉的手掌心表示。然而，加百列卻對她的推論搖搖頭。

我立刻衝向光芒並把荷麗輕輕拎起來。當我將荷麗交到愛莉手—時，聖靈立刻像是驚醒般睜開眼，同時嘴脣劇烈顫抖。

『那麼，今天的聯絡就到此暫告一段落。我們會衷心期盼神之子完全合體之日。』

『這個問題非常簡單。因爲砂漠谷姐妹一直強調我們請求的欠債是前世的事，所以我們纔要設法排除這項藉口。』

「那……」蕾瑪望了我一眼，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最近很流行用突然正經起來的言論激怒我嗎？

「昨天晚上大家還睡在同一個房間不是嗎？從剛纔起佑太就好奇怪。」

電話鈴聲在清早的飯廳內大作。

科學明明已經如此發達，爲何還沒有人發明可以痛毆來電者的裝置？

「……荷麗，是誰？」

「嗄！你、你這傢伙！什麼時候拍的！昨天又跑來我家偷窺了嗎！？」

「我、我……」愛莉說到一半便愣住了，接着她環顧其他人一圈。「我記得荷麗離開了，然後，呃……」

『不過請放心吧，聖靈小姐。只要神之子的降臨之日來到，你就能永遠待在愛莉小姐體內，再也不必害怕因爲離開那對姐妹而消失。』

「蕾瑪小姐自己也是神之子，只要待在聖靈附近就會慢慢與對方融合。因此，倘若聖靈跟愛莉小姐先融合了，結果還是一樣的。好啦好啦，你們還是不要靠那麼近比較好。」

「怎、怎麼？剛纔荷麗已經飛出去了。」我指着窗戶說。

「我的人生會崩壞還不都是你們害的！竟然事不關己地對我說教起來！」

加面列以難得的溫柔口氣說明道。

「荷麗。」

原本幾乎快要完全消失，只剩下模糊一團光球的聖靈身軀緩緩恢復了顏色。愛莉見狀後雙脣也跟着發抖起來。

「荷麗小姐跟愛莉小姐的羈絆是如此之深，也許就連記憶都共通了。或者可以說，荷麗小姐已經是愛莉小姐的一部分。」

「請、請問，我該怎麼做！這麼下去只會給愛莉小姐她們增添更多困擾，我好想回去！」

她的兩臂無力地從身體兩側垂下。

『你說得一點都沒錯，坐在我後面的主管剛纔也稍微唸了我幾句。關於掌握客戶性方面的弱點並偷偷鑑賞、評論，或是拿來當脅迫手段，可是我們財團的看家本領。至於佑太先生將手指硬塞入幼女口中的照片，我們絕不會拿給本人看，請放心。』

『如果不是事不關己，我們怎麼能如此輕鬆地說教或性騷擾哩。』

「等一下！討債的先生，先等一下！」

『那是當然。佑太先生學校的學姐們應該會很開心地買下那張照片吧。』

「阿佑，剛纔到底是——」

『如果沒有聖父——也就是神本人的意志恐怕是愛莫能助。我也不清楚我們營業部的同仁是用了什麼伎倆，才能勉強把你塞入低溫包裹並寄過去，更不知道讓你回來的方法。至於神本人目前在哪，那大概只有天曉得。』

『哈哈哈，那真讓人遺憾啊。我們這裏都是成熟的社會人士，性騷擾可不是我們的工作重點喔？』

『應該說根本還沒開始吧。』

「因爲你們的頭髮綁在一起呀。」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什麼東西硬擠入我的耳朵與話筒之間。

等等，爲了回收債權而讓救世主降臨，是哪個天才想出這種主意？

「我、我還是離開這裏好了。這麼一來大家就可以像之前那樣過着和平幸福的日子。祝福諸位身體健康，願聖靈保佑……不對，願有一個比我更管用的對象保佑大家。謝謝各位的照顧！」

「……你們爲什麼要做那種事？這對我們造成了很大的困擾，請你們住手吧！」

愛莉挑着眉，指向我的胸口質疑，這讓我陷入一陣錯亂。繃帶早在上禮拜就已經拆掉了。

『那真是讓人期待啊。所有死人都會因此甦醒，這麼一來因死亡而消滅的債權也可重新追回了。』

荷麗的蹤影一下子就被發現了。她的所在之處離我家還不到百米，就在一座只有沙坑與溜滑梯的小公園內。首先注意到她的人是路西。路西很得意地指着埋藏在雜草堆中的一抹白光。

我喚了對方一聲，聖靈立刻自愛莉掌中，抬起她那張梨花帶雨的臉龐。雖然她長得跟聖姐妹極度相似，但我卻從未見她們如此傷心過，胸口不由自主地隱隱作痛起來。

愛莉輕輕拾起在電話上啜泣的荷麗，並放在自己的肩頭上。

「……對不起……」

「愛莉！」我將手擱在她的雙肩上，她立刻因訝異而表情緊繃。「呃，那個，你還記得跟蕾瑪分牀睡的事嗎？」

「對、對不起！雖然不知道出了什麼事，但都是我不好！」

我已一經不知道該對這羣傢伙說什麼了。雖然沒見識過他們的真面目，但三十銀幣財團還真是名不虛傳，確實是連神都會害怕的超級守財奴。畢竟連神本人都跟他們借過錢啊。

「聽我說！荷麗擅自離開這裏了！」我指着門外大聲表示，原本表情愛睏的蕾瑪與加百列頓時睜大了眼。

「呃，我們決定要先找出那個白癡神父的下落。不過就算一時找不到那傢伙，明年的聖週五本人想必也會自動找上門。所以，在那之前——」

「……加百列小姐，如果能找到神父，是不是可以請對方設法解決？」

「可以吧？」我說到一半以眼神對愛莉示意。令人訝異的是，愛莉也主動對我投以代表「可以吧？」的目光。我倆發現這種巧合後立刻害羞地各自別開眼。

通話被對方切斷了。

聖靈則緊抱着愛莉的手指哭泣。

既然如此，也沒有別條路好走了。

我嚥下一口唾沫，換了另一手拿話筒。

大家的視線也不約而同集中到我身上。

「……可是神之子說了，一旦降臨就要開始最後的審判耶？」

於是我們一夥人也顧不得身上僅着睡衣，紛紛衝出庭院。

我倆頓時陷入沉默，先看了聲音的來源——客廳一眼，再朝彼此對望。荷麗則在愛莉肩膀上顯露出一臉訝異的表情。

蕾瑪滿懷歉意地捧起姐姐的一綹頭髮。一根閃爍着白光的髮絲果然連接在荷麗的秀髮上，只不過最先發現白光的人是路西罷了（神的光芒對她而言好像分外刺眼）。只要順着這條線索，任誰都能輕易發現荷麗的位置。

「等等！荷麗！」

難道愛莉的記憶消失了？自我纏着繃帶由醫院返家的上個月起——沒錯，就是打從我們在冰箱發現荷麗的那天。

話說回來，之後該怎麼辦呢？只要讓那兩姐妹住在同一屋檐下，就算分牀睡也有可能在其他不巧下合而爲一。但要是讓荷麗與她倆完全分開又會因能源耗盡而消失。

『昨晚府上很辛苦吧。包括第一次合體、流出血來、哄小女孩睡覺等等，請問以身爲男主人的角度來看這夜的感想如何？』

我不禁感到毛骨悚然。愛莉完全忘了荷麗的事？她沒幾秒鐘前才從窗口飛出去耶。

「……哎、哎呀？」

愛莉本來想抓住對方，可惜已太遲了。荷麗輕柔的秀髮飄散開來，一轉眼就飛到了我們伸手無法觸及的天花板高度。背後拖着一道光芒的嬌小身影，轉瞬間就消失於窗外。

不——我這時終於察覺。

「你們這羣傢伙真是差勁透頂！」我忍不住在荷麗耳邊對話筒人吼。

愛莉露出了「嗄？」的反應。

『放心吧。反正只有手指插進去而已，況且我們也加上了「少女初潮還沒來」的圖說，佑太先生在這部作品裏又是負責※吐槽的角色。』（編注：「吐槽」日文中音同「插入」。）

『祝諸位新學期愉快。』

我已經沒力氣對「着牀」這種動詞吐槽了。那傢伙還真是猖狂到極點啊。

一定是那羣混帳打來的——我幾乎可以百分之百肯定如此的直覺。我跟愛莉兩人就像是賽跑一樣衝向客廳，搶着拿起話筒。

正當愛莉逐漸朝我逼近，我只能節節退後，在感覺屁股已經撞到餐桌時——

「看吧，正如路所言，第一個發現的人是路！」

『總之，我們所送上的聖靈，已經順利着牀於砂漠谷愛莉小姐體內，真是可喜可賀。』

「我才搞不懂佑太在想什麼呀。聖靈是什麼？」

同時，光芒也從愛莉的眼中迅速消退。

「就是聖靈嘛，你在想什麼啊？」

「閉嘴！不要隨便偷看別人的內心獨白！」

『你陷入了悲嘆的情緒我們也很遺憾，但談話也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爲了避免佑太先生的人生走上岔路，請仔細聆聽這電話。』

「荷麗少說幾句啦！這同都是佑太的錯。」

「住手住手！那樣我會被誤解的！」

『諸位早安！打擾了，這裏是三十銀幣財團！』

「……嗚，嗚，爲、爲什麼你們能找到我呢……」

「可、可是，這麼一來愛莉小姐跟蕾瑪小姐就會……！」

「……這不是荷麗的錯呀，別哭了。要怪就要怪那個可惡的財團！」

「——啊……」

「——在那之前，你可以放心待在佐倉家。」

荷麗忍不住以溼潤的雙眸依序端詳每位家族成員的臉龐。

等到她那袖珍的頭微微點了一下，衆人才不約而同地發出了安心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