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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安息日

《櫻色家族》 · 杉井光 · 4856 字

如果想聽的話,這個故事可以說上很久,總之我家在我高一的二月時,首先是突然少了一個成員,接着人數又突然變爲五倍。家人的臉孔幾乎全換了。新加入的家族包括聖少女、聖少女、大天使,以及大魔王。我剛纔說了兩遍聖少女對吧?你們懷疑我是不是腦袋有問題?就算有人要質疑這點我也無話可說,就是因爲全都如假包換我才頭痛啊。我家雖然是棟樓高兩層、空間還算寬敞的建築物,但剩下的房間都被那些新來的傢伙佔滿了。

如今最讓我困擾的事應該就是打發三餐吧。又不能不幫大家準備便當,所以我只好清晨六點就爬起牀。窸窸窣窣地鑽出被窩,步下冰冷的階梯後,一股撲鼻而來的臭焦味使我有一種很不好的預感。四周依舊是一片漆黑,唯有廚房的照明是點亮的。我可以看見那頭金色的秀髮正在電燈下忙碌地搖曳着。

“愛莉,你在做什麼……”

“哇、哇哇!”

愛莉嚇得回過身,一頭長髮也跟着跳了起來。她慌忙將手中的某樣東西藏在背後,只聽見洗碗槽內同時發出“喀鏘”一聲。蓬鬆的睡衣袖子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她的神色顯得非常慌亂。

“唔呃,什麼事也沒發生啦!”

我低頭檢視洗碗槽,已然變得一片焦黑的小鍋仍兀自冒着煙。至於緊緊黏在鍋子上頭的應該是小沙丁魚乾的殘骸沒錯。真是慘不忍睹。

“愛莉你還好吧?你的手難道也烤焦了?”

“纔不會呢!”

“你把廚房搞成這樣到底是想做什麼?”

“想幫忙準備早飯呀。既然是暫時借住的身分,至少該分擔點家務吧!”

除了這個女孩跟她的妹妹,還有其他一同闖入我家的不速之客們,我的這種生活已經持續將近一個月了。所有的家務都是由我一手包辦。雖說我對這種處境毫不介意,但對方似乎不想一直被我照顧。

“愛莉的廚藝明明就糟糕透頂——”

“我、我的料理在教會可是頗受好評耶!神父也說過‘愛莉煮的東西喫了能讓人眼珠或假牙噴出來!’。”那根本不是誇獎吧!

我逕自推開愛莉並將鍋子泡在水中,試圖以鋼刷除去上頭燒焦的食物殘渣,就在這時,突然有人拉扯我的衣服下襬。

“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嗎……”對方的語尾聲音微弱g

“你別幫忙就是最人的幫忙……”——正當我想這麼回答時,愛莉的手卻以驚人的力道將我的上衣使勁擰起,我只得聳了聳肩。“……那你就去洗衣服吧。”

結果愛莉才離開這間廚房兼飯廳五分鐘,盥洗室那便傳來了“喀噠喀噠”宛如地震般的聲響,我趕忙衝向客廳。

“怎麼了嗎?”

愛莉一屁股坐在盥洗室的地板上,內褲與襯衫等衣物罩着她的頭並散亂各處。這幅光景也太……任何人撞見都會引起不必要的誤解吧。

一屁股坐在我腿邊的路西鼓着臉頰表示。

“路也想上學……”

抱歉,我真的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嗯。”

“做、做什麼?等、等一下,放開我啦!”

“我們是爲了殺佑太纔來的,對吧?既然他不收我們房租,如果不幫忙做點家事,殺起來也會良心不安。”

路西用力揮舞四肢甩開蕾瑪的束縛,連喊了好幾聲“阿門”,之後就像個飢渴的魔王似的一瞬間將餐桌上的食物蹂躪殆盡。

路西以完全不符合她那幼女外型的傲然口氣回答。接着她便揉揉眼,一屁股坐在餐桌旁的椅子上。

“嗯,唔,大家起得還真早。”

“放肆!無禮!住手!”

“阿佑,快點快點!電車要開走囉!”

蕾瑪複誦了一遍“阿門”,我也依樣畫葫蘆。路西在蕾瑪的箝制下,則只是氣嘟嘟地低頭不語。

“因爲阿佑之前說我穿很好看,只要我倆交換,穿在你身上也一定很好看。”

“每一套制服長得不都一樣嗎!呀啊!住、住手,笨蛋!”

“不要一大早就黏上來。”我努力將蕾瑪推開。

“唔……是、是這樣嗎?”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

“想去就去呀!反正還有多出來的制服。”愛莉冷淡地答道。

路西邊按着頭邊齜牙咧嘴。

“那晚上就可以囉?”

沒那回事。我們學校是基督教系統的私立高中,制服款式本來就很類似修女服,穿在那兩人身上再合適不過了。

“不是敵人,是叛徒吧?”

“不要在玄關脫衣服好嗎!”我終於忍不住大聲斥責。

愛莉原本的家確實已被收購,所以她現在是處於無家可歸的狀態。

“在路西的脖子拴上一條繩子,要說是比較大的手機吊飾搞不好也有人會信唷。”蕾瑪加油添醋。

“混、混帳!要說還不簡單!”

“愛莉就這麼不想欠阿佑人情嗎?在教會時你不只討厭打掃或洗衣服,就連幫忙踩管風琴的風箱都不情願,怎麼來到這邊就突然認真起來。”

這對雙胞胎姐妹真是手足情深啊,我心想。

“誰教阿佑每天都因爲家事忙得團團轉,如果晚上因爲我纏過來而無法休息的話,想必會更累吧?所以說,我只能趁一大早行動囉!”

“那愛莉晚上也纏着阿佑一起睡好了?加百列說陪睡也是很了不起的工作。”

“阿佑,路西說她想喫拉麪。”

“怎、怎麼了?”

蕾瑪緊緊摟住愛莉,愛莉則紅着臉推開對方的手。

“是唷。既然如此,這頓早飯就沒有路西的份了。”

路西這時才以極爲不悅的口氣喃喃道出一句:

我在這時恰好將早餐送到飯廳桌上,不幸被兩人爭執的颱風尾掃到,就連裝沙拉的碗都差點打翻了。

“等你再長大一點吧。”

“感謝主,賜給我們今天這頓豐盛的飲食,阿門。”

“不、不行啦。她怎麼看都不像高中生。”

“愛莉,這你就不懂了。所謂的叛徒,是指原本雙方曾處於合作的狀態。主耶穌也告訴過門徒,要原諒人,不只一次,要原諒七十個七次。所以只要人家好好溝通,再緊緊擁抱對方,誤會就可以化解了。” (譯註:馬太福音18:22。)

蕾瑪將鼻頭埋入我的襯衫胸口處摩娑。快住手啊!你看你看,愛莉正一邊曬衣服一邊瞪過來哩。

我嘆了一口氣同時站起身,轉往背對她的方向。

“混帳!當然抅得着!”

“我睡阿佑的右邊,愛莉睡左邊。如果只有一邊有人可能會因爲太過在意而睡不着,但既然變成三明治的狀態應該就沒問題了。”

“我只是按了那個鈕。”

“但佑太白白讓我們借住!我一定得付出勞力纔行!”

“耶耶!”我不由得環顧四周。“惡魔又出現嗎?在哪?”

洗完髒碗盤的我摸了摸路西的頭,這隻小不點魔王顯得更不開心了。不過即使如此,她依舊跟在手拿書包的我後方,踱步來到玄關。

“怎、怎麼了嗎?”

說完後愛莉刻意以手聚攏制服下襬,露出了讓人怵目驚心的白皙側腹部。我趕忙將視線移開……那上頭有一道不甚明顯的赤紅色傷痕。

“所以是敵人!”

“只要展開戰鬥,再漂亮的衣服也會變得四分五裂……況且,我們根本就沒有必要上學嘛。”

“路說過,洗碗的事路可以負責。”

“路西,要先禱告完才能開動。”

“好痛!”

“早啊,路西。”我一邊將裝滿味噌湯的碗遞出去一邊出聲。

愛莉吊着眉尾。

“洗衣機爆炸了。”愛莉淚眼汪汪地解釋。

等剖開的竹策魚也烤好時,某隻個頭嬌小的小傢伙也晃入了飯廳內。對方身上穿着向我借的黑色T恤,肌膚黝黑,髮絲還帶着些許碧綠,看上去好像就只有她身邊那一塊空間還沒天亮一樣。

“看你們放着路不管自己玩起來就很火大。”

“那是脫水按鈕啊!你放了這麼多衣服下去又一開始就脫水,洗衣機當然會故障。拜託你,至少把洗衣機的正確使用方式記住吧!”

“混帳!”

等大夥都就座後,迫不及待的路西立刻將手伸向盤子,結果卻被愛莉一把揪住腦袋。

“沒錯。人家也是不得已的。”

“聽話,乖乖禱告吧。不然等下不讓你喫水煮蛋唷?”

“那我可沒辦法了……家裏並沒有拉麪的材料。”

“你那是哪門子理論!”

愛莉頹喪地以雙手撐地。我看她的模樣幾乎要嚎啕大哭了,趕緊蹲在她身邊,將掛在她頭與肩膀上的髒衣服拿掉。等等,這條不是愛莉的內褲嗎?只見愛莉紅着臉,倏地將我手中那條內褲奪走,藏在自己的臀部下方。

自己那快要哭出來的語調老實說還滿丟臉的。我將抱住愛莉的蕾瑪扯開後,又將路西推回走廊。

我回過身,那是一張滿頭銀髮、五官與愛莉一模一樣的臉孔——除了她較爲下垂、看起來很愛睏的雙眼。她正是那對雙胞胎中的妹妹——蕾瑪。此刻已換上了學校制服。

“反正我穿起來也不好看吧,以前我根本沒穿過這種制服。”

發現我不由自主盯着她直打量,愛莉有點害臊地低下頭,並拍了拍本來就一塵不染的裙子。蕾瑪在制服送來的那天就已經興高采烈地試穿過好幾次,愛莉穿上這套則是第一次。

小不點那對漆黑的眸子如泣如訴。

眼見蕾瑪要把(衣服被強行脫掉一半的)愛莉帶出玄關,我慌忙出手制止。當我們三人糾纏成一團時,不知爲何路西也突然跑過來緊抱我的腰,還冷不防啃住我的手臂。

“我可一點都不覺得好玩……”

“我來溫暖一人早就冒着寒風起來做飯的阿佑囉。早安!今天的便當也好香唷!”

“睡在一起你就可以輕易把阿佑殺掉,而我也能立刻阻止呀。”

“……討厭,別說這些了。快來幫我曬衣服。”

“我說,其實你不必勉強自己分擔家務啦!”這樣只會增添我的麻煩罷了。

我與愛莉則若無其事地安穩坐好。愛莉隨即握住雙手、閉上眼睛。

蕾瑪在玄關催促我,我這時纔將洗碗槽內堆積如山的碗盤解決掉三分之二而已。把杯盤狼藉的這些玩意兒放着不管去學校實在是過意不去。

“愛莉,快脫掉!跟我的制服交換!”

我返回廚房繼續將炸雞塊裝入便當盒,但這時,又有某個人冷不防從後頭抱住我,甚至還以臉頰磨蹭我的背脊。

“既然蕾瑪會阻止那還有什麼意義。”

“你不禱告就不讓你喫唷?”蕾瑪在路西耳邊囑咐。

她方纔的口吻隱約散發着寂寞之色。

“哪來的不得已!”不知何時走向我們的愛莉一把揪住蕾瑪的頸根。“蕾瑪,這傢伙是我們的敵人,難道你忘了!”

確實可能會被愛莉殺死的我聽了這種話,當然一點也笑不出來。

愛莉與蕾瑪都換上了制服,三人要一道上學今天還是頭一遭。該怎麼形容……這兩位髮色明顯與日本人不同的女孩穿着我看慣的制服,的確散發出一種讓人想後退三步併合掌的奇妙壓迫感。

說完,愛莉便開始將散落一地的髒衣服重新塞入籃內。

“那我們要出發上學囉!午飯就放在冰箱裏。”

“……拉麪。” (譯註:日文“阿門”音近“拉麪”。)

“可是你根本抅不着洗碗槽啊。”

蕾瑪也繞到路西的背後,抓住她那袖珍的手,強制使她擺出禱告的動作。

“咦?啊,不——”

我不知該怎麼接話纔好,結果蕾瑪卻突然朝愛莉飛撲過來。

“路乃萬魔之王,而且肚子已經餓扁了!爲何非得向天高皇帝遠的那個至高無上者禱告不可!”

路西站起身並伸直背脊,藉由用力跳躍展示自己的身高。用這種方式雖然可以勉強碰到洗碗槽,但因爲洗碗槽的高度還是超過她肩膀,洗到一半勢必會發生碗盤摔破的慘劇。

“唔唔——”路西以噙淚的眼睛瞪着愛莉。同樣的場面每天早上都得上演一遍。這隻小不點似乎對神充滿了怨恨,所以非常討厭飯前的禱告。

“……那要到外頭脫嗎?”

“那就讓愛莉一個人跟阿佑睡吧?”

“住手,路西!不是跟你說過不可以偷咬佑太嗎!”

“你不能隨便相信那個人說的話啦!”我這時趕緊打斷這對姐妹。加百列雖然名義上是這兩姐妹的監護人,但腦袋盡裝着不正經的下流想法,完全派不上用場。

“笨、笨蛋!我不是那個意思!”

“好啦,路西,先雙手合十。”

路西開始捶打蕾瑪。

“對了,如果拜託加百列小姐,是不是可以讓路西編入小學?”我試着說道。

“路要跟佑太上同一所學校。”

路西緊抓着我的制服外套下襬,眨着楚楚可憐的大眼睛。不,就算你哀求我我也沒辦法啊……

“好,路知道了。等路變回期盼已久的熾天使身體,就可以帶着六對羽翼跟佑太一同上學。你們覺悟吧!”

個頭嬌小的墮天使野心也是小得不像話。你加油吧——蕾瑪摸着路西的頭鼓勵,卻被她一把推開。只見路西不悅地縮回了客廳裏。

當我離開玄關,正要快步通過大門時,卻發現信箱裏好像有什麼郵件。

水藍色的信封,上頭印有‘三十銀幣財團’的字樣。又是欠款明細。

我懶得確認其中的債務數字便將信封揉成一團、粗暴地塞入口袋。

“……現在到底多少了?”

愛莉回頭問,我則搖搖頭。

“不知道。我也不想知道。反正我那個混帳老爸如今一定還在某處繼續累積債務吧。誰要收這種爛攤子。”

真想好好修理他一頓。

我輕拍正以不安表情盯着我口袋的愛莉背部後,便追上蕾瑪的腳步走了出去。

這種莫名其妙的命運究竟是在何時被安排的,我一點頭緒都沒有。倘若愛莉她們的說法可信,應該是兩千年前吧。

不過,以我的認知而言,事情是發生在短短的三個禮拜前——也就是二月初。

從我父親突然失蹤的那刻開始,這說來話長的故事便揭起序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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