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復活節

等我再度睜開眼睛，發現映入眼簾的不過是一個非常普通的早晨。

明亮的天花板，跟每天看到的自家寢室一模一樣。身體各個關節隱隱作痛，此外還感到非常鈍重。尤其是肩膀，幾乎到了無法動彈的地步。我使勁全力想將雙手舉至面前，金色與銀色的秀髮卻隨即進入視野。我嚇了一大跳並往左右張望——轉動脖子的時候也非常痛啊——不知爲何，愛莉與蕾瑪正各自以頭佔據我的一側肩膀，深深地沉睡着。

這樣就真的沒法動了。不，其實還有一招，可以緩緩讓身體往下滑。雖說我總覺得我的肚子很重，沒辦法順利做出上述動作。很好，這樣應該可以順利脫困了吧。砂漠谷姐妹的頭各自從我的肩膀輕輕着陸至枕頭上，而且並沒有醒來。

當我想撐起上半身時，才發現之所以會這麼沉重不完全是肌肉痠痛的緣故。有個小女孩正趴在我的肚子上。喂，別開玩笑了，難怪我會睡得那麼不舒服。

……等一下。

“——路西！”

我忍不住失態地大喊一聲。路西的頭晃了幾下，接着便微微抬起。她以手背揉了揉睡眼惺忪的雙目後，又再次趴下去了。

正當我以爲路西又睡着時，她卻突然“唔喔？”了一聲，連人帶秀髮整個跳起來。

我倆相視彼此，有好一會兒都愣住不動。

“……呃。”

那該不會全是夢吧？我甚至有了這種古怪的念頭。

然而，我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依舊愕然的路西脖子四周——確實有四重環所構成的罪痕，這應該是重新被刻上去的。線條還有點歪斜哩。至於最內側的“Judecca”字樣，也的確是出自我的筆跡。

我趕忙撫摸自己的喉結附近，指尖果然有傷痕的觸感。

那並不是夢。況且……

路西也在。她好端端地穿着我的黑色T恤，由此可知背上已沒有翅膀或其他東西了。就跟當初剛與我邂逅時一樣，是一副年幼少女的外貌。

路西開始在我的肚子上手忙腳亂地轉換方向，這才促使我回過神。隨後，她幾乎是以滑下去的方式離開牀。

“你在做什麼……”

“路、路的身體，沒辦法動。”

廢話，因爲昨天才發生過那麼激烈的戰鬥……呃，不，那真的是昨天的事嗎？我並不清楚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身上所穿的衣服也與記憶中不同。戰鬥早就使我身上的衣物滿是血污、破破爛爛了，到底是誰幫我換過？

路西也是一樣。她不斷碰觸自己的身體各處以便確認。包括纖細的四肢、背部、臉部。

我緩緩地點了點頭。

“可是你當時確實一動也不動，任我們擺佈啊？”

最後不知道被誰帶回來。事情就是這樣，不是嗎？

“牛奶爲何會低級？”

“之前不就告訴過你，可以安心住下來嗎？”

這樣好了——我靈機一動。

恢復幼女之姿的魔王淚眼汪汪地問。

“就是說嘛佑佑，你對牛奶的反應也太激烈了吧？啊，討厭，難道你想歪了？”

“……毒素應該沒有殘留下來吧？畢竟在瘴氣裏待了那麼久。”

在路西的清澈眸子與加百列的嘲諷笑容夾攻下，我只能抱着頭後悔自己的失言。混帳東西，竟然拐我上當，那個可惡的性騷擾天使。

“快啊，牛奶到底哪裏低級，佑佑趕緊爲年幼的路西法小姐詳細說明一下吧。”

我將加百列撞飛後，立刻衝入寢室並鎖上門，這才總算鬆了口氣。那個女人，真是大意不得。我下次千萬不可再中她的計了。

“是因爲走廊太吵了纔會醒來……”愛莉對不起。

“不光是那樣而已！”

“至於今天的晚飯你要在這裏喫，對吧？因爲這裏是路西的家啊。”

至於其他的記憶則尚未找回來。

蕾瑪的臉色頓時一亮。她興奮地握住我的手上下搖動。

由於路西的封印快被解開，於是便悶不吭聲地獨自逃到地獄。愛莉與蕾瑪追了上去，而我則擅自跟在後頭——

“就這樣？”

蕾瑪要是說完這些可以讓我爬起來就好了。但我的心願尚未成真，這回又輪愛莉以相同的姿勢趴在牀單上。她壓在我的正上方，以認真的表情俯瞰我。

地獄的瘴氣對我而言已經不算什麼了。

等一下，喂，我現在突然想起來。我跟路西……已經接過吻了？但那沒有任何色慾的成分在內啊，就類似人工呼吸吧。不過即便我以此爲藉口，那種深吻依舊違反了兒童色情法案。就算是不得不的舉動好了，畢竟我還是做了。該怎麼辦？冷靜點吧，路西想必不記得那件事了。很好，既然她不記得，這件事就當沒發生過。何況那只是爲了取回猶大身體的必要措施。

“呃……你爲什麼非要逃跑不可？”

“……怎、怎麼了嗎？”

就連愛莉臉上都浮現些許期待之色。我雖然打心底對她們感到遺憾，但又不能不將事實告知兩人。

“放、放開！快放開路！”

“所以是上吊死的嗎？”

“路、路已經不能繼續留在這個家了。路要離開。這、這段時間多虧有汝等照顧。路沒齒難忘。不過，請汝忘了路的事吧——住手，加百列！路現在很嚴肅，不要舔路的耳朵！”

“最嚴重的過錯就是讓其他家族成員擔心。”

路西以整個人都跳起的激烈反應轉向我。

仔細想想，這兩位少女所繼承的神之子記憶也不過是臨死前的那一段罷了。這比起什麼投胎轉世恐怕還差得遠呢！我們這幾個，不過比普通人多了一種奇怪的能力及痛苦的片段記憶，而且還是強迫中獎。

“因爲被加百列小姐影響纔會大言不慚地說自己可愛嗎？”

“……汝、汝忘了路在地獄做出什麼事嗎？”

如果我直接問似乎會惹愛莉勃然大怒，但如果是因爲什麼我不知道的理由而讓她失望，又好像有點過意不去……

啊啊，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混帳東西！不準把路當小鬼看待。而且路最討厭魚了，晚上要是敢拿魚出來包管汝等後悔！至於今天的晚飯——”

包括脖子被繩索勒緊的感覺，還有關於罪痕的事。

愛莉失望地垂下肩。

“什、什、什、什麼！？”

她記得在地獄發生的一切，我不該懷疑這點。

再加上路西的倔強個性，想必不會認同我的解釋。

“要、要不是因爲路還沒變回完全體！當初與那個至高無上者的軍隊決戰時，路可是統率了萬魔的軍馬。像汝等這種區區人類，竟、竟敢！”

“哇！”

路西砰砰敲打牆壁以示內心的憤怒。

愛莉冷不防從我上方如此確認，讓我一下子不知道該說什麼。蕾瑪也抬起頭。這對雙胞胎不約而同凝望着我的脣，等待我說出答案。

我的記憶應該沒有出錯吧。

因爲，那片土地完全歸我所有——這都是《血田》的功勞。

加百列這時也以安撫的姿態摸摸路西的頭，並將她從我的腿邊拉開。

“路西法小姐，家族之間最嚴重的過錯是什麼你知道嗎？並不是讓其他家人辛苦，也不是帶給其他家人困擾。”

“……放心了。跟原本一樣。”

我忍着全身肌肉痠痛、帶着一臉難看的表情隨後走出房間，正巧遭遇以圍裙之姿一把抱起路西的加百列。她這麼早就起來，應該是在準備早飯吧。

然而——

我與加百列對望了一眼。你這個一家之主快想想辦法吧——大天使的眼神似乎正如此敦促我。

事情不就不妙了？

“等着瞧吧！等路取回期盼已久的熾天使身體，就要呼叫全軍將汝等打成肉醬、做成肉丸子，最後再拿來當足球踢！”

愛莉以冰冷的手指碰觸我的脖子。“呀啊！”我忍不住發出怪聲怪調。她以指尖撫過那個《》的罪痕好幾次。

她露出楚楚可憐的眼神，模樣顯得十分嬌弱。愛莉所在意的，果然是那件事吧。就如同蕾瑪之前對我說，關於與猶大相處的記憶差異。

“等等，路西——”

“你一定要用這種低級的玩笑話破壞氣氛嗎！”好不容易纔說了幾句中聽的話咧！

“路現在很嚴肅！”

半晌，這位小魔王才無言地低下頭。她那沒穿鞋襪的腳踝不安地扭動着。不過最後，她還是將鼻頭靠在加百列的手臂上，輕輕說了聲“對不起……”。加百列把路西的頭拉向自己後，溫柔地敲了幾下。

說到一半路西便發現自己中招了。她“啊、啊、啊！”地支吾着，臉頰的顏色也愈來愈紅。

在猶豫了許久後，我只好這麼對愛莉說：

“——什、什、什、什麼？你說，沒、沒有記憶？太奇怪了吧，與其說記不記得，應該先問你怎麼會知道那件事情的？”

“哎呀，應該是我受到路西法小姐的影響纔對吧？”

“哇，我覺得快要哭出來的路西法小姐也好可愛喔……”

被我這麼一問，路西的四肢立刻停止動作。

“嗯……我沒事。”

“唔，呃——那個……關於有沒有接吻的事……我沒有記憶。”

路西在加百列的懷中激烈掙扎。

路西的表情雖然還是有點不可置信，但依舊如此對我表示。然而，轉頭面對我的路西臉龐卻愈來愈紅。唔哇！這好像是我第一次看到她臉紅吧。沒想到她也會露出這種表情。話說回來，她到底在害羞什麼？

“我已經想起來了。”

“……太好了，阿佑……你以後千萬別做那麼嚇人的事。”

路西以狗爬式的姿勢通過地毯、衝向寢室的門。有必要逃成這樣嗎？

蕾瑪將額頭靠在我肩上，邊吐着溫熱的氣息邊喃喃道。

路西以大惑不解的表情瞪着加百列，最後才終於搖搖頭表示不知道。

“抱歉……”

“那個，不好意思，我只有想起猶大是怎麼死的這部分而已。”

“路西法小姐，你又想逃跑了嗎？這樣是不行的。”

滿臉通紅的路西抗議道。

“做了什麼……呃？”

“你不必擔心啦。就像那場戰鬥一樣，我的《血田》想必能發揮決定性的效果。只要我使出罪痕之力，不管什麼狀況都能輕鬆取勝。地獄的副手跟小嘍囉們簡直就是小菜一碟。而且路西被愛莉刻上罪痕後，應該也不會再失控了。”

我突然察覺房間內有兩雙碧眼正在凝視我。金銀兩色的秀髮沐浴在早朝的溫柔陽光下，兩位少女穿着花紋相同但顏色一黃一青的睡衣。

“……那、那時並不知道路的身體會變成龍。”

“阿佑，你的身體還好吧？會不會很痛？”

我拼命忍住笑意、繼續追擊。

“路差點就變成龍了！別西卜也跑來！然後汝、汝等幾乎要被殺掉！每、每一件事路都記得！”

蕾瑪從牀單上爬向我。她一把扯住我的手臂後，將我也拉向了牀鋪。

等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門外，走廊又立刻傳來“呼啊！”的尖叫。

這種打落水狗的方式好像稍嫌殘忍了點。只見路西的臉紅到不能再紅，甚至二話不說便捶打起我的腿——一點也不痛嘛。

“至於第二嚴重的過錯則是在對方身上噴牛奶。當然，夫婦之間就無妨了。”

但假使路西沒辦法恢復天使身體是出於這個原因的話……

她到底在胡說八道什麼啊。我摸了摸路西的頭。

“夠了。汝等應該明白，路是邪惡與災禍之王，就算外表長得再可愛，骨子裏也永遠是被詛咒的怪物！”

“不知幾時路又會變成那副模樣！繼、繼續待在這個家只會拖累汝等。路不想再遭遇那種事了。”

嗯，這麼說也沒錯啦。

仰躺在牀上後，蕾瑪摸遍了我的手臂、肩膀，以及臉，想藉此確認我是否一切安好。

我不敢把這件事挑明瞭講。除了我沒有把握外，一旦要進行說明就必定會扯到關於接吻的事。

“阿佑，你終於想起我們的事了！”

路西用力揮動四肢將加百列擺脫後，隨即便因失去平衡而一屁股坐在走廊的地板上。只見她面對牆壁、抱着自己的膝蓋。

不過，路西——撒旦體內的猶大身體，應該已經在當時被取出了吧。

“嗯，那你要快點長大喔。每天都要喫小魚乾或牛奶之類的食物。”

我蹲在路西身邊。小魔王一察覺我靠近，立刻氣得轉過頭。

愛莉的臉突然漲紅起來，激烈的程度到了幾乎能聽見“砰”的狀聲詞。就連雙脣也不住地顫抖。

“呃，哈哈，你們醒來啦？早啊！”

“對不起愛莉，是我告訴阿佑的。”

“蕾瑪是大笨蛋！”

愛莉開始拿起枕頭亂揮，力道大得驚人。我趕緊將蕾瑪的頭藏在自己的腹部下，等到背後那如暴風雨般的攻擊結束後，愛莉這回又將手伸向自己的側腹部，口中唸唸有詞。我見狀大喫一驚，趕忙撲向她的手臂。

“不要拿槍出來，會死人啊！”

“放開我——呀啊！”

我與愛莉在打鬧中雙雙倒在牀上。雖然勉強制止了她想拿槍出來的衝動，卻不小心湊到了她臉上，嘴脣也差點碰到她的鼻尖。“抱、抱歉！”我纔剛開始道歉，肚子就被她用力踹了好幾腿，整個人彈飛出去。

“不對，不是那樣啦！”

愛莉朝牀鋪的另一頭退了好幾步，死命揮着手對我解釋。

“因爲神父是這麼說的！我對那種事根本就不在意！”

“神父……說的？”

我撫摸着快要痛到昏厥的腹部同時間。

“跟猶大，到底有沒有接……吻，在聖經中出現了矛盾的記載。”

愛莉的臉又火燙到只要放冰塊上去就會立刻昇華成水蒸氣的程度。

“那是不被允許的。聖經不該有矛盾纔對。所以，如果在投胎轉世後，可以……吻的話。”

我無話可說了。就因爲這種愚蠢的理由？所以，我忙了這麼久就是爲了這個？

愛莉所擁有的神之子記憶中，並不存在與猶大親吻的事件。意即，這部分就與馬太福音的內容相左。她認爲聖經的內容必須絕對正確纔行。

所以纔要跟猶大的轉世接吻。

這是什麼蠢事？太離譜了吧！

另外，愛莉跟蕾瑪都因爲很在意我的記憶內容——也就是我到底有沒有與她們接吻過，所以纔會千辛萬苦跑到我家來？

我已經不知道該怎麼對此事做出反應了。在陷入一片混亂的腦袋操控下，我選擇了最笨的回答方式。

“你、你、你爲何會看出來？虧我還事先去舊書店買有簽名的版本，筆跡跟思考方式都徹底模仿過才完成那封信耶！”

我邊說邊以藏在口袋中的右手手指摩擦掌心。

“那表演結束後再見囉。等散場我會來接你們。”

“所以，你禱告完了嗎？不，我想你應該沒有任何可禱告的對象吧？在最後的這一瞬間我可以寬恕你的罪，阿門。”

“嗯。他說聖經內容絕對不可以出錯。”

“——你們那個神父究竟叫什麼名字？”

“……那、那是啥？……啊，對了，是加百列！”

我從建築物後方的牆邊一路步向正面大門之處。這座教堂還真是巨大到令人厭煩的程度。

猶大的記憶。

“我不是叫你不可以亂動嗎？我的聖痕《九重天》可是手槍型，能力更是穩居第一。你的《血田》根本毫無獲勝可能，頂多讓四周的樹木枯萎罷了。”

神父聽到這下巴差點掉下來。

“你就是加略人猶大吧？那，你已經回想起自己是怎麼死的嗎？”

還真是可怕的基本教義派（Fualism）啊。但話說回來，那個神父又認爲聖經裏的登場人物會投胎轉世，對現實的妥協未免又太誇張。所以那傢伙到底是——

我早就猜到你會來殺我了。

神的臉色頓時變得非常難看。

蕾瑪很不可思議地仰望我。

“放心吧，有加百列小姐的協助。況且我也不能老躲在愛莉身邊接受保護。”

愛莉與蕾瑪在大教堂的後門與我暫時分手。

那種事不實際戰鬥過怎麼知道？

“不，等等。那種玩意兒的效力只有兩天吧？你爲何猜得到我會趁今天下手哩？我可沒有把這件事告訴別人啊！”

“總而言之，你非常希望我能取回加略人猶大的記憶。因此纔會特地把撒旦也送來。不過，你爲何要找三十銀幣財團幫忙呢？那些傢伙實在太惹人厭了，真希望以後不會再碰上那羣怪胎。”

“蕾瑪也稍微重視一下自己吧！”

“嗯？不是啦，我比較傾向先問過本人。結果話說回來，你好像一點也不驚訝嘛？我原先以爲你會嚇得冒出一句‘是誰！？’並突然轉過身，這麼一來你的額頭就會中彈，然後非常愚蠢地死在我槍下。”

是你自己沒調查清楚吧？

我究竟在道歉什麼啊？

“還有，正如路西所述。想把魔王從地獄的核心拉出來，單憑一介魔術師根本不可能。她說得一點也沒錯，不過如果是你，應該可以輕易辦到纔對。”

“啊，難怪喔……你早就知道我會來了吧？從你的口氣聽來。”

“抱歉，我在想事情。對了，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沒錯，就是這個。你就算再射幾發子彈也不會有用的。”

這片以落葉樹構成的森林毫不客氣地伸展枝葉，幾乎要蓋掉學校一半的面積。春天的腳步確實近了，但枝頭上的新芽卻仍然稀稀落落，鋪設於其下的石板步道也顯得寒氣森森。盛裝的普通信徒就混在身着制服的女學生間，沿着這條步道前往大教堂，隊伍長到讓人想忽略都難。

我聽到這便立刻轉過身，槍口也是在同時噴出火光，但子彈應有的衝擊卻沒有傳到我身上。

“就算那是神父的吩咐好了，真有必要爲了那種莫名其妙的事乖乖聽命嗎？”

“作、作者竟然安排瞭如此邪惡的敘述性詭計！太卑劣了！”

*

喂喂，不要那麼快就自爆好不好？我開始頭痛了。

其實關於這點，加百列跟蕾瑪一開始也搞錯了。

“我應該早點猜出你的真面目纔對。一開始被我發現的疑點，就是你用宅急便把路西送來的那次。”

愛莉的模樣有些羞澀。在典禮上預定要演奏的馬太受難曲，這對姐妹將負責當中的獨唱部分。此刻她們都在學園的制服上多披了件唱詩班的美麗披肩，假使以這種姿態突然在我面前從天而降，或許我會一下子就成爲虔誠的信徒吧。她們獨唱時必定能吸引全場的目光，一想到這我就不由得抱以期待。

“我並沒有十分肯定，但覺得還是今天的可能性最大。因爲，聖週五——你應該比我還清楚吧？是一年當中基督教教會唯一不會舉行彌撒的日子。簡而言之，也是你最空閒的日子。”

我的腦中突然想起——這幾周內發生的各種事件，似乎可以串得起來？包括財團、愛莉與蕾瑪，以及被送來的撒旦。上述徵兆的核心正是——

等目送那兩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大教堂的後門，我便再度邁步而出。在演奏正式開始前，我該如何消磨這多餘的時間哩？要我從祭典活動一開始就列席實在是太麻煩了。

“……啊！”

“我的話跟神父沒有關係。我本來就覺得，如果是阿佑的話……怎樣都可以唷？”

“不是啦！”拜託趕快忘掉那個話題！“聽我說，我想問你。”

“呃，我都還沒推理你就自己承認了……總之，送那箱東西來的不是我老爸，而是你，對吧？”

“你們那個神父也真是太胡來了。他真的要你們這麼做嗎？”

這傢伙明明是最後大頭目，口氣卻顯得異常可愛。我幾乎忍不住要露出微笑。但另一方面，讓我們這麼辛苦的竟是這種輕浮的傢伙，又讓我覺得很不是滋味。

“你身上哪來的荊棘冠冕？”

“難道你都沒調查過？”

“呃，所以……那、那樣的話，只要接……接吻，就可以解決了？”

“阿佑，這種時候要重視氣氛纔行喔！”

“站住不要動喔，包括你的手在內。”

原先佇立在我背後的那名男子身着一套全黑的衣裳，雙肩則掛着肥厚的披肩，左右甚至各吊着一把十字架——雖然有點龐克風過頭，但依舊勉強算是神父的模樣。男子擁有一頭淡金色的柔軟頭髮。五官端正並依然殘存少年的稚氣，不過光是這樣仍舊很難猜出他的年齡。男子此刻正因驚愕而略微扭曲着臉，他手中所握的武器還兀自冒出紫色的硝煙。

“沒錯。普天之下只有本人有這能力。我可以說是全天下最強的。”

但我依然覺得那只是假釋期——而期限就到今天爲止。

“咦？耶？我犯了什麼錯嗎？唔，哇啊啊啊！我竟然招認了！”

神父似乎也搞懂了。沒錯，這就是加百列以油性筆幫我製作的暫時性聖痕。這麼一來，我便能在數日內模仿蕾瑪的荊棘冠冕了。

愛莉繼續追打我的下腹部，最後還將枕頭用力扔過來。她氣呼呼地爬下牀，頭也不回地離開這個房間。

“很簡單，你送的那封信署名‘石狩邦男’對吧？那是我老爸的筆名耶。本名又不是那個。一個父親爲何要對兒子使用筆名？”

“關於該怎麼營造氣氛？”

“所以你比較希望我是頭部中彈而死，是嗎？”

那是一個年輕而輕薄的男子說話聲。我緩緩地深呼吸一口氣。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既然都被你看穿我就不隱瞞了。”

“不過你並無法殺死我啊！”

蕾瑪抓住我的胸口，這才使我回過神。

是這樣嗎？不，應該不是。

我猛烈爬起身，將手擱在對方的雙肩上。

“然後，你仔細看看這本小說的書名。上頭不是寫着‘※櫻色家族！’嗎？那正是我家的姓氏——‘佐倉’。” （譯註：日文中的“櫻”與“佐倉”同音。）

“你說話的口氣可不可以統一一下，這樣我很難跟你對話耶……”

“要不要先跟我練習一遍？”

我的臉部立刻被某樣物體直擊，害我直接朝後躺下。一會兒後我才察覺，那是愛莉全力使出的枕頭攻擊。

對方那封假信的模仿技巧的確是出神入化，只不過他應該把這種熱情發揮在更正當的地方……不知爲什麼，那傢伙的口氣愈來愈可愛了。

“佑太自己一個人真的沒問題嗎？對方可是——”

“笨蛋！人家不理你了！”

總之，就姑且爲他說明一下吧。

我對着背後那個看不見的傢伙問。

“啊……”

這位神父突然以槍口撩撥自己的瀏海，擺出自以爲帥氣的姿態。祂的腦袋沒問題吧？不，關於這點我已經不必懷疑了。

“對不起。”

我的手不自覺啪噠一聲落在蕾瑪膝蓋上。

我聽了不由得臉紅心跳起來，甚至不自覺凝視起蕾瑪的脣。不行不行不行！蕾瑪小姐，拜託你別再引誘我了。

愛莉蹙眉並擔憂地說，我隨即打斷她。

“……怎麼會？”

三月快結束的星期五，天氣終於轉晴。

彈頭尚未碰觸我的胸口便無力地掉在我腳邊。不要說是我的身體，就連衣服都完整無缺。那是因爲我的胸口前早就纏上了好幾圈荊棘的緣故。

自從路西的事結束後又過了將近兩週。我家的情況總算是恢復平靜。加百列與我們三個都能正常上學，路西在看家時也學會了乖乖待着、不可以亂翻冰箱的食物。甚至就連財團都沒有做出任何討厭的舉動。

“……阿佑？”

那是蕾瑪的聖痕，也是絕對無法打破的防壁。

我眼冒金星，視野劇烈旋轉了好久。而蕾瑪這時又爬到我的正上方，將臉湊近我。

結果對方劈頭還是問了這個，我感到頗爲不可思議。

“嗯，差不多。”

“那我們要去排練囉！”蕾瑪說。

我故意挑選既沒人又昏暗的場所走着。或許那只是一種預感吧。在林木密集、剛好可以擋住行人步道視線的某處，我突然察覺背後有另一個傢伙在蠢蠢欲動，便頓時站定腳步。其實自己早就有覺悟了，只是尚未目睹對方的廬山真面目罷了。

“阿佑，怎麼了嗎？”

爲什麼至今爲止我都沒有察覺到這個關鍵呢？我真想狠狠揍自己一頓。我猜，那個關鍵應該就是——

天空隱約傳來風琴的演奏聲。

我有點得意地炫耀着，並將右手掌展示給對方看。在我的手掌正中央，有道以油性筆畫出的大圓。

“你真的會來聽嗎？”

“不可能啊！我哪會知道這種事！你爸又沒寫在作者簡介裏！”

我腦袋中浮現的這個揣測太過異想天開，就連我本人都愣住且暫時動彈不得。雖說所有的線索都可以因此連結在一起就是了。

聖週五，也是復活節的前兩天，基督受難日。我們學校的大教堂因爲非常壯觀，在重要的宗教祭典時，幾乎就連外縣市的信徒都會蜂擁而來。

某樣物體堅硬而冰冷的前端，冷不防抵住我的背。

所有問題的解答了。

“反正你不是都已經找回記憶了。包括猶大是上吊死的、‘使徒行傳’的記述有誤，都在你身上證實過了吧？雖然我廢了一番功夫還得聽你廢話，但結果依舊是我贏了！”

神父叫苦道。

“啊啊啊啊啊啊！對喔……”

神父以手捂着自己的臉，非常失落地蹲了下去。要一一回復祂的反應還真是夠累的。

“我實在很難相信，你的目的就只是要找出猶大的真正死因而已？就因爲聖經的記載矛盾——爲了讓事實符合書本，所以故意讓加略人猶大重新投胎轉世，然後再按照使徒行傳的方法讓猶大再死一次。這就是你的目的嗎？”

“你都已經知道這麼多了還需要我解釋？遲鈍的傢伙！”

“來殺人的傢伙還敢惱羞成怒！”

“啊——對啦對啦！我的目的就是爲了讓聖經完全正確！倘若聖經內容矛盾的謠言傳開來，聖經的銷售量就會大減了！”

聽到這我終於啞口無言了。

“銷售量會狂降喔，而且是世界性的！最近針對聖經的研究愈來愈多，許多資料都指出其內容有許多與史實不符之處。再加上許多影響閱讀的矛盾記載，讀者的怨言更是難以平息！你明白嗎？我爲了恢復聖經的銷售量，所以才必須解決其中的矛盾。”

“嗄……銷售量？結果你是爲了錢嗎？不然聖經的銷售量跟你有什麼關聯？”

“當然有關囉，你試着念出我的名字吧。”

在我那半麻痹的腦袋中出現了一個字眼——雖說我一瞬間也懷疑起自己的記憶。

那是蕾瑪之前告訴過我的神父姓名。

也是由無母音所組成的※神聖四文字——（譯註：希伯來文最早沒有母音，所以是由四個非母音的字母組成神的名字。）

在摩西的第三誠中，更曾強調“不可濫用上帝之名”——

過去如此，現在如此，未來更是如此——

“……神啊。”

“沒錯！聖經的版稅正是歸我所有！身爲神，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如果銷售量下滑，可是會影響到我的生計問題。我之前向財團借了一大筆錢耶！在與財團討論過還款計劃後，最終纔想出了這個好點子。猶大啊猶大，你就不能乖乖讓我殺掉嗎！”

神流出後悔的眼淚並使勁敲打地面。我這下子真的是無話可說了。

所以，我眼前的這傢伙，真的是神囉？

祂身爲愛莉與蕾瑪——聖少女的父親角色，又聘用大天使加百列當修女，甚至還能輕易將撒旦自地獄拉出、裝箱送來。能達成上述偉業的，這個世界除了祂以外應該不作第二人想。

“夠了！父親決定再次展開孤獨的旅程。”

“‘就算是諸神也覺得與傻瓜爲敵很空虛’。”

“啥？”祂到底想說什麼？

“如果你不願意那我就要說囉。我想把愛莉跟蕾瑪帶回去，這樣你也同意嗎？”

“你先擔心你的腦袋吧。”

總覺得在這種場合問祂很怪，但我還是試着說出口了。只見神聳了聳肩。

“……耶？”

“我怎麼能把她們兩個再度交到你手上！”

“你的見面禮——子彈我已經收到了。”還有，我並不是她們的男朋友。

“喔喔！終於說出口囉！‘我來保護她們！’是吧？”

“我、我不是那個意思。夠了，她們是我重要的家人，沒別的。”

“但我可不同意先有後婚喔。畢竟我是神。況且十誡也有‘不可姦淫’這一條。”

“你、你還好吧？有沒有被打中？”然後她轉頭瞪着神父。“神父，你、你真的是爲了殺阿佑而來的？”

“不過，實際上在比賽時，卻沒有人會使用那種必勝策略；這麼一來棋就不必下了。你知道其中的道理嗎？”

“好吧，我收回前言。身爲她們的父親，我拜託你與她們結婚。”

“我纔沒說！你不要加油添醋好嗎！”

“等、等一下，神父。你又要去哪了？”

“嗯，那就好。將棋其實被歸類於某種二人有限零和博弈的遊戲。詳細說明我姑且省略，總之，這種遊戲中存在着必勝的策略。”

“咦？呃，那個。”

“是爲了錢對吧？別對我說謊。”

“剛纔我們聽到槍聲，所以纔會跑過來看！”

接着，對方又以失落的表情開口道：

“請冷靜點。”我以荊棘輕敲神用力伸出的頭部。“恕我說一句，你不是全知全能的神嗎？爲何會因借錢這種事苦惱？就算不特地來殺我，只要輕輕揮動手指，應該就能讓那個鬼財團徹底消失吧？”

“如果阿佑有什麼三長兩短，我絕對不會饒過神父！”

“好了蕾瑪，不必管我。剛纔站在那邊的那個佐倉佑太似乎說了非常不得了的話。我說我要把你跟愛莉帶走，你知道他怎麼回答嗎？”

“我說，神父啊？”

“早知道當初就該把這個世界設計爲每個可愛的女兒都一輩子喜歡爸爸，絕對不會對其他男人產生興趣……”這麼一來人類就會滅種了啦！“猶大你這臭小子，你能體會我哀傷的心情嗎？我的兩個寶貝女兒竟然爲了其他男人威脅我這個父親！”

我快不行了。今天發生了太多讓我徒呼負負的事，從明天開始我可能再也無法勇敢面對自己的人生吧。太麻煩了——這是神應該說出口的臺詞嗎？

“誰說我要揹債了！愛莉跟蕾瑪也說她們絕不會還錢！你們自己的欠債請自行負責，不要推託到我們身上！還有，你也不是什麼將來的岳父！”

“是喔。他寫過一部‘奧爾良的姑娘’，就是以聖女貞德爲題材所創作的劇本。其中有句非常妙的臺詞，我在此教教你。”

“……你剛纔到底怎麼回答神父的？”

“那是你自找的，乖乖認命吧！”

“那個，雖然有點突然，你會下將棋嗎？”

哪來的孫子啊！正當我想如此吐槽的瞬間，神父的身影已然消失。祂真的就如同一陣輕煙般，半點痕跡也沒留下。

我一時愕然地合不攏嘴。

“你真的不想娶她們當老婆？雖然這有點老王賣瓜，但她們可是被我養育得妖嬌動人哩。胸形也妙不可言喔！你每晚跟她們一起睡，難道都沒亢奮過？”

“他說‘你們兩個早就是他的老婆了’！”

愛莉冷不防緊抓住我的上臂，並以極爲嚴肅的目光瞪着我。

“……沒有……”

“經我這麼一說你就明白了吧？只要努力再努力並經過詳細的調查，我的確是全知的，因爲我是神；只要努力再努力並經過詳細的調查，我的確是全能的，因爲我是神。但那樣太麻煩了。”

“等一等，呃，請問，以神的力量，真的沒辦法解決大家的欠款嗎？財團的行爲應該連你也看不下去吧？”

祂究竟在自傲什麼啊？

“笨蛋！你之前都躲哪去了？”愛莉也湊近神面前。“那麼久沒看到你的人，結、結果一出現就是要來殺佑太？你到底在想什麼嘛！”

“所以囉，麻煩你把荊棘冠冕解除吧？放心，這麼做一點也不痛。”

“如果這話不是出自你的口中，我或許還能稍微同情一下吧……”

“規則多少知道一點。”

蕾瑪這時提出了無法反駁的證據，神立刻變得膽怯、畏縮起來。這傢伙似乎拿女兒完全沒辦法啊。

“這麼一來你就變我的女婿了，可以幫我償還債務。”

“聽你鬼扯！”

“我原先以爲你會有什麼更重大的苦衷……”

“嗚嗚，結果最後還是失敗了……一年最空閒的日子就只有今天，財團還願意多等我一年嗎？如果我繼續欠債，他們可能又要在全世界教會的讚美歌中暗藏還錢的潛意識效果，故意讓我非常不舒服。我再也不想那樣了……”

就在這時，我突然聽見後方傳來踩斷樹枝的腳步聲。神父也一下子露出訝異的表情，轉頭朝向聲音的來源。就在茂密的樹林間，兩頭金色與銀色的秀髮迎風招展而來。眼見那兩位少女急速奔來的身影，我也同樣嚇了一跳。

“你是神吧？神的聖痕應該是最強的纔對。爲何你的槍無法突破這種防禦？”

“唉……”

神聽了喀喀喀地笑着，接着又馬上一臉嚴肅。

神推開愛莉的手並不由自主地倒退好幾步，神情似乎非常黯然。只見祂將額頭頂在一根細樹幹上，模樣十分頹喪。

“掰啦。等明年孫子出世我會再來。”

“如果能用性命換錢爲何不幹？當然，我的性命除外。”

“不，呃，那個。”

沒錯，一點也沒錯。祂的說詞太坦率了，坦率到讓我啞然失笑。

神不懷好意地咧嘴笑了笑，接着又輕敲我的肩膀。

天界全都是這種性騷擾狂嗎？

“討厭，早知道應該請神父一起住進我們家……”

愛莉也以忿忿的口吻補上感想。話說回來，這對姐妹與神已經一起相處很久了，本來就是一家人。會擔憂對方也是理所當然的。

“可惡！既然如此，就讓本書的主角死在這裏，強迫原稿作廢！”這傢伙還真是語不驚人一死不休。“聽好囉，我要說結論。爲了早點還掉欠款，把你殺掉並提高聖經銷售量是最簡單的方法。我爲何要自找苦喫，去採取其他麻煩的手段哩？”

“偶爾也會有些人類這麼說，‘神既然是全知全能的，爲何不懲罰那些惡人，拯救可憐的受害者呢？’我的答案就是，那樣太麻煩了！我偶爾也會做些止惡揚善的事沒錯，但你們爲何會認爲我必須每次都不錯過！這個問題我要是老實回答，聖經的銷售量又會下滑，我看我還是乖乖閉嘴……”

這麼一來大家都輕鬆快活多了。沒想到，氣嘟嘟坐在地上的神卻眯起眼睛瞄着我。

“你爲何對將來的岳父口氣這麼差哩！到時候等結婚典禮我挽着新娘子入場時，我絕對不會假哭！”隨便你啦！

蕾瑪望着剛纔神靠過的樹幹，若有所思地如此表示。不過對我而言，像那種不速之客最好還是快快滾蛋——只是我無法對蕾瑪說出口就是了。

“別叫我神父（Father）！我不記得自己變成你父親了！啊！難、難道說你已經對愛莉跟蕾瑪出手，想以先有後婚的方式逼迫本人在結婚登記書上蓋章，並強迫我這個作父親的事後承認？我絕對不同意這種事、絕對不把女兒交給你這臭小子！”

“錢難道不重要嗎？”

神搖搖晃晃地走向樹林深處。

“爲什麼非得殺佑太不可？你給我老實說！”

“錢並不能買到性命啊？”

愛莉揪起神的衣服領口。

“你都已經幫親生父親揹債了，爲將來的岳父盡一點棉薄之力又如何？不要這麼大小眼嘛。”

“那是因爲不想看到女兒被別的臭小子搶走，也是父親的一種複雜心理。”

“咦？啊，哇，不要胡說啊！”

這種惡作劇雖然單純但卻非常有效……真不愧是三十銀幣財團。

“呃……”我真的不知道祂提這個的目的爲何，但我還是勉強回答。“因、因爲，用那種策略反而會被對手事先料出自己的行動吧。而可能的棋步太多，思考起來也太麻煩，就連電腦都不見得能算出來。”

這個問題真的很突然，我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因爲我是神啊。你有沒有讀過※席勒的書？” （譯註：Friedrich Schiller。弗里德里希•席勒，德國十八世紀著名詩人、哲學家、歷史學家和劇作家。）

“阿佑！”

“附帶一提，猶大你明明身爲主角，身上的能力卻如此噁心——這也是我設計出來的喔。讓對手腐化的攻擊——噗哈哈哈哈，根本是反派嘛。”

神立刻狼狽地藏起手中的槍。

“裏頭的傻瓜應該是指你吧！”

“嗯，所謂的全知全能其實就是那樣。”

“啊——這個嘛，啊哈哈哈哈！”

唔哇！這傢伙剛纔說了很不得了的話啊。祂是神、是神耶！

“怎、怎麼突然這麼說？”

“坦率一點嘛。你難道不想永遠跟愛莉、蕾瑪一起生活？都已經差不多要召開記者招待會了。”

“那麼，我也差不多該回去了。今天是難得的假期，如果不能殺你，待在這裏也沒意思。明年的聖週五我還會再來，你最好洗乾淨脖子給我等着。”

“對了，如果你希望我同意你與愛莉、蕾瑪的婚事，就答應我一個條件。”

“騙騙騙騙騙人……剛纔的話可以不列入正式紀錄嗎？”

別開玩笑了。但話又說回來，爲何荊棘冠冕可以抵抗祂的能力……

混帳傢伙！

“哈哈，兩位乖女兒別亂講喔？我當然不是來殺他，只是想過來跟女兒的男朋友打聲招呼罷了。身爲父親這也是應該的嘛，你說對不對啊，佑太？”

沒想到祂真的決定打道回府了，雖說還是有點不甘願就是了。

蕾瑪放開我以後，追向那個一片漆黑的背影。

“你剛纔說的話會因爲這部小說的出版而廣爲人知。”

神狂笑了好一會兒後，才以槍口搔搔自己的額頭。祂嘆了一口好長的氣——該嘆氣的人應該是我吧。

“我又沒說要娶她們，你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

“因爲那種防禦手段是我本人親自設計的啊。爲了保護我可愛的女兒。尤其是蕾瑪——她很容易受騙上當，身爲父親的我簡直是擔心死了。”

“偶爾打個電話過來也好呀。真是邋遢到極點的人。”

蕾瑪追過愛莉的腳步，幾乎是以衝撞我的氣勢用力抱住我。

“……祂不是說明年還會來嗎？聖週五祂應該很有空，反正一定還能碰面。”

屆時祂如果又要殺我那可就麻煩了。真希望到了明年的今天，大家的欠款都能獲得解決。

“對了，佑太剛纔究竟是怎麼回答的？難道真如神父所說？”

愛莉以指甲嵌入我的手臂肌肉。你還記得這件事啊！

“我也很想知道。”

蕾瑪則緊抱住我空着的右手。

“呃，那個。”

這兩人都是我珍視的家人，只不過我沒膽量面對面將這種情感表達出來罷了。

“神父不是提到關於結婚的事嗎？我非常希望佑太能針對那點解釋一下。”

愛莉你的眼神太恐怖了吧？

就在這時，大教堂的方向突然響起了管風琴的悠揚讚美歌曲調。對此時的我來說，那正如一字面上所述，代表着我終於得救了。

“你、你們聽，排練要開始了！我猜你們應該是溜出來的吧，還是趕快回去吧！”

我反過來拖着那兩人的手臂，再度拉往大教堂的方向。

而且還儘量不讓她們看到我臉上的表情。

“討厭啦，佑太。別想矇混過去！”

“阿佑，神父說他已經是你的岳父了嗎？”

“沒那回事！”

雖然好不容易撐過當下的拷問，但我卻很清楚，自己已經失去可以祈禱的對象了。既然如此，以後的事就得憑藉自己努力。

對了，神啊，你的兩個寶貝千金就交給我來保護。儘管之前一直都是我受她們庇佑，但所謂的家族，不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反正，我發誓絕對不會放開她們的手——

我朝着響徹着天國樂音的那個方向，繼續邁出步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