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大魔王
《櫻色家族》 · 杉井光 · 1.8萬 字
我所就讀的學園,以前是一所嚴格的教會系統女子學校。除了佔地非常廣闊外,還有好幾棟以紅磚砌成、爬滿藤蔓的風雅校舍。當然,校內也設有一座足以容納所有學生同時進入的大教堂。
但前幾年因爲入學的人數愈來愈少,學校理事會在經過討論後,提出了兩項破天荒的大轉變。第一就是更換制服款式,第二則是開始招收男生。
第一項轉變算是非常成功。這種設計大膽又可愛的制服完全抓住了少女的心,從此報名人數始終都維持在招生人數的兩倍以上。
但第二項轉變就極其失敗了。招收男生後所能引來的,就是像我老爸那種“感覺這學校很有趣,如果兒子能入學就太幸運了”之類的變態。所以目前男女學生比例是維持在1:30的誇張數字。
就是這樣,因此我所屬的圖書股長會議纔會只有我一個男的。
“佑太同學,你換好書庫的電燈泡了嗎?”
“請把推車全部搬回儲藏室。”
“幫這裏的每個人都泡杯紅茶好嗎?還是佑太同學泡的茶最好喝了。”
“我的制服外套到底洗好沒有?”
……總覺得裏面有一些跟圖書股長無關的工作?
但我會有那種想法也僅在一開始,最近我對這種一天到晚被支使的處境已經習慣了。
“果然還是有佑太同學在比較方便。你最近都很早回家喔?一旦發現你不在才知道你的好,大家都這麼說好像有點過分就是了。”
等放學後大致將藏書整理完畢,我與其餘人在圖書館員休息室喝茶時,身爲圖書股長會議主席的燈子學姐這麼表示。
“每次都麻煩你,你幫了大家好多忙。”
“不,哪裏……”
這位燈子學姐擁有宛如日本人偶般的柔順黑髮,事實上大家也謠傳她是某個豪門的千金大小姐。學姐的說話態度雖然溫和,但就跟我四周的其他女性一樣,認爲任意支使我是天賦的權力。只要我偶爾蹺掉圖書股長會議的活動,她甚至還會噙淚衝入男生班找我,或許也可算是個很危險的人物吧。總之,這個社團的工作雖然粗重,但我還是幾乎每天放學都出席。我們學校圖書館是模仿波赫土小說而建的嗎?許多人都會有這個疑惑,因爲裏面的藏書實在多到可怕。就算動員全體學生,想要在本世紀內將書整理完也是不可能的。所以我纔會每天都有做不完的勞動。(譯註:Ie Luis Bes。現代阿根廷著名詩人與小說家。其著作“巴別塔圖書館”描繪一所無限的宇宙圖書館。)
“對了,你最近還好吧?是不是家裏出了什麼事?總覺得你的臉色很差。”
燈子學姐幫我按摩眼晴下方的穴道。
“不,只是最近家務比較繁重而已。”
自從愛莉與蕾瑪,還有加百列闖入我家的這兩週來,我的家務分量暴增爲四倍,還得加上每晚莫名其妙(主要是由加百列引起)的胡鬧,簡直完全沒有喘息的機會。到了最近,加百列經常出門後,情況才稍有好轉。雖然我也不知道她都上哪去。
怎麼可能。
“車子是BMW,我又是大天使。就算出車禍也不會有事的啦!”
“嗯……”
或許我該這麼做,於是我打開那個棕色信封。
“誰會聽錯啊!不對,我不是要討論這個!爲、爲什麼?你究竟是耍了什麼把戲才能騙過砵其他人!”
因爲我們是家族——蕾瑪笑着說。喂喂,不要開這種玩笑。算了,隨便她吧。
“把東西搬上去吧。阿佑,你抓那邊。”
不,雖說我會忘記這麼重大的事也有點誇張,但父親失蹤後沒有人能負責生活費這點,早就在這幾天的雞飛狗跳中被我拋諸九霄雲外。
“嗯。我剛纔籤的是石狩唷。”
然而,我的運氣似乎一直很背。
啊啊,又來了,聖教育是吧……
‘佑太,近來可好?我是爸爸。你最近過得怎麼樣?有沒有跟編輯先生和睦相處啊?爲父的雖然非常擔心佑太,但因爲旅行途中遇到的溫泉實在太舒服了,讓爲父的忍不住多逗留一陣子。跟藝妓小姐玩野球拳真歡樂。’那個大混帳啊啊啊啊啊。‘閒話姑且不提,佑太對於無法找回加略人猶大的記憶一定感到很苦惱吧?爲父的在這裏偷偷告訴你,佑太出生時進行的祕密轉世儀式似乎不小心失敗了,所以如果不確定猶大到底是吊死還是摔死,佑太就沒辦法完整取回過去的記憶。這麼一來你也沒靈感寫神祕學的書,勢必會感到很苦惱。因爲想到這件事,爲父才把剛召喚出來的撒旦送去給你。你要打開箱子時務必當心。你喂撒旦喫什麼都可以,但如果讓撒旦太寂寞可是會養死她的。請你好好加油養育箱子裏的東西吧。再會。’
寄件者是‘石狩邦男’。愛莉立刻前往並排在客廳牆邊的那幾座玻璃書櫃前檢視,裏頭許多書籍的作者也是同一個名字。於是她望着我的臉。
送貨的大哥也回話道。我趕忙將煮到一半的味噌湯爐火熄滅,三步併成兩步衝到客廳。玄關前方高度較低的那塊地板上,已經多了一個頂端大約到蕾瑪腰部的紙箱。至於送貨員卻不見蹤影,門外則是漸行漸遠的車輛引擎聲。
“蕾瑪,你先退後。”
“佑太,你到底在緊張什麼?”
運送傳票的確是我熟知的宅急便業者,但要搞來這種東西實在是太簡單了。況且上頭又沒蓋分店的營業章,怎麼看都覺得不大對勁。
“……蕾瑪,你有注意到那人是開什麼樣的卡車?”
另一個災難又被送到我家了——沒錯,事實正如字面所述,這甚至讓愛莉與蕾瑪第一天上學的日子都被迫往後延。
老爸說,把撒旦送來了?
……怪了,等一下。一般宅急便會在箱子外貼信嗎?我覺得很可疑。正常情況下,業者應該會請顧客把信放在箱子裏纔對吧?不然運送途中搞不好就弄丟了。
你們看——我把傳票從紙箱上撕掉——什麼事也沒發生啊。反正裏面大概是放了電玩的主機※SEGA Saturn之類的,故意尋我開化吧。(譯註:Saturn與撒旦日文音近似。)
“我也是,她的頭兩邊還長有翅膀喔!”
燈子學姐眨着閃閃發光的大眼。這位女性要不是每天都巴着想讓我化妝、穿女裝,其實還算是個不錯的人。
不知道他突然提起撒旦做什麼。父親另外還寫到了關於猶大死因的事。大家似乎都對我前輩子是怎麼死的非常關切。我老爸該不會也以爲,只要我取回猶大的記憶就可以對財團發號施令吧?真是太天真了。
我再度檢視那隻巨大紙箱。紙箱的上端與側面以紅色油墨寫着‘內有魔王請勿倒置’。這是哪個白癡寫的,腦袋沒問題吧?果然很像我老爸的作風。
然而,當我將手指放在紙箱的一端時,我突然有種毛骨悚然、寒毛倒豎的詭異感覺。黑色與赤色在我腦海浮現,此外還有被業火灼身的無數道影子。這是什麼?自己到底怎麼了?不妙,我似乎太輕忽這個箱子了。但現在後悔也已經太遲了。我整個人都被紙箱所控制。腦袋裏唯有數百萬人同時讚頌那污穢之名的合唱與鐘聲不斷響徹,幾乎要炸裂我的耳膜。
“你說這個?如果我縮着翅膀一整天就會肩膀僵硬,所以纔要像這樣稍微伸出來。樣子很可愛吧?”
“今天我在校長室門口看到她了,是個超級大美女呢!”
太可疑了,箱子的大小也很奇怪,會在這種時間送來更是讓人不安。然而追根究柢還是這張傳票吧。
“佑佑不要那麼粗魯嘛,大家都被你嚇到了耶?”
加百列這天所說的話全都是正論,簡直是無可反駁到讓我生氣的地步。當天我一放學回家,就發現我們學校的女生制服與教科書都送來了。校長的動作會不會太快啊?
我壓根兒忘了這點。
“大家儘量一起行動,等財團過來時才比較好對付嘛!況且總不能不讓那兩個女孩上學。”
“耶!啊,不,爲什麼她們也要選這裏呢?”
“我把制服借佑太同學穿應該就可以矇混過去了。哪,去看看嘛。”
“我是在停車場看到那位新老師的。她開着一輛好像很貴的全黑轎車,還不小心撞進了倉庫。”
“不、不過,爲什麼要挑我們學校哩?不,應該說你是怎麼辦到的?”
絕不會錯了,寄作者就是我老爸本人。天底下能用一封短箋就讓人火冒三丈的傢伙,除了他以外恐怕很難找到第二個。我本來氣到想撕爛並扔掉這封信,但因爲後半段似乎寫了一些很不得了的事,所以才按捺下來。
“人家都住在一個屋檐下,這麼做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哎呀,這不是佑佑嗎?好巧喔。”
“好啊好啊。聽說一年級生去那裏會有特別服務耶。”
本來會在非假日早上七點送來的宅急便就很怪了,但既然門鈴響了又不能不去應門。咦?蕾瑪已經代我出去了。上學第一天她就起了個大早並換上制服蹦蹦跳跳,似乎除了我以外,也很想一讓其他人欣賞一下。
“這個嘛,當然是來赴任囉。我是說※赴任,可不是不孕。” (譯註:日文的“赴任”與“不孕”同音。)
“……是佑太的父親。”
我感覺自己被加百列重擊了一拳。
“啊……”
但在我要與加百列道別時,她又說了一句讓我徒呼負負的話。
“沒有耶。”
“爲什麼一大早就有快遞……”
我抓起加百列的手向外拖,將目瞪口呆的其他人留在教室,一直到樓梯轉角處才停步。
“佑佑真失禮耶。我都在人世間住了那麼久,順便取得幾張證照也很正常吧。況且佑佑現在又沒法賺生活費,如果我不工作該怎麼辦?”
“裏面是撒旦耶,愛莉。”
“總之事情就是這樣,以後請你叫我老師喔!還有,我剛纔陪美容社的學生練習到一半。等社團活動結束後我再開車送你回去。”
所謂美容社就是聚集了校內將來想要當美容師的女同學們,只要支付耗材的費用,她們就會以提供美容服務的名義練習。當然那裏面是沒有男社員的。
燈子學姐一邊按摩我的臉,一邊提議。
“佑人爲何會這麼輕描淡寫呢?”
“只要對校長說她們是神之子轉世,他當然會樂於接納。”
“……啊,唔,嗯。你要小心點。”
“……你說什麼?”
“‘你還活着啊,真是太好了’——說完這句話,佑佑的父親就會從打開的箱子中走出來。”
“辛苦了!這套制服如何?好看嗎?”我聽見蕾瑪的說話聲從玄關口傳來。
*
“免了免了。”我可不想死於交通事故。
“呃,我想裏面的東西應該不怎麼要緊纔對。”
“至於負責的科目當然是健康教育囉!只可惜這裏的男學生太少了——”
這紙箱真是重到夭壽。當我們好不容易把它搬入客廳,愛莉與加百列也現身了。那兩人各自穿着睡衣與細肩帶,應該纔剛起牀吧。
“全體圖書股長都應該負起維持佑太同學完美膚質的責任。”
“嗯嗯,非常可愛——請您在這裏蓋章或簽名好嗎——一
“聽說美容社來了個新的顧問老師耶。”
這所學校也太隨便了,真的不會出亂子嗎。
“呃,不,那個。”
“但我是普通人類啊!”會有這種想法的駕駛我打死也不上車。
“哪裏巧了!還有,你腦袋邊的翅膀又是怎麼回事!”
加百列身着灰色外套、窄裙、純白的套裝上衣,一副標準女教師的打扮。她一見到我衝入教室,立刻若無其事地打招呼。
“我、我稍微去美容社看一下好了。”
“佑太同學應該無妨吧?”
“阿佑!”
“你竟然思考過這麼正經的問題……”
“不,問題不是在可不可愛——”
“這是宗教法人的學園吧?只要對校長說我是大天使加百列,他當然會樂於僱用我。”
面對忿忿不平的我,包括跟我一起來的圖書股長們、在教室練習到一半的美容社成員、位於講桌另一邊的大嬸級學年主任,都紛紛露出懵懂未知的表情。糟糕,我剛纔真是失態了。
蕾瑪發現箱子的側面另外貼了一隻信封。
“下次大家乾脆帶佑太同學去美容社好了。”
“我那個沒用的老爸會送東西來,除了飛來橫禍外我想不出別的形容詞。”
那點的確徹底破壞了她完美女教師的造型。只見加百列的頭部兩側長出一對小而白的羽翼,還不時拍動着。
不會吧?可是,很有可能。
“啊,我也聽說了。就是健康教育老師嘛,她應該是剛到我們學校。”
而當我發現寄件者的姓名後,我全身都僵住了。
等一下……翅膀?
“總、總之,你跟我來一下。”
“總之在打開箱子前,不妨先讀一下那封信吧。”
愛莉揉着尚未完全張開的雙眼,不過在看到紙箱上的運送傳票時,她就突然清醒了。
“別講那麼可怕的故事好不好……”
“不,那邊只有女生會去吧。”
“搞不好根本沒人會發現他是男生喔?”
砂漠谷姐妹露出了明顯的警戒神色。兩人手中的聖痕都各自發出光芒。加百列則剛好相反,一臉興致勃勃的表情,雙眼還因開心而閃爍着。
蕾瑪看了歡天喜地,立刻拿起制服試穿。至於愛莉則因爲害臊而裹足不前。“反正要上學那天再穿就好了”——她對我如此表示,看來似乎並不討厭去學校這件事,真是可喜可賀。
“阿佑,上面還有封信。”
“被嚇得最嚴重的人應該是我吧!爲、爲什麼加百列小姐會突然跑來我們學校?”
“……啊,這麼快?已經走了啊?”
我聽到這猛然站起身。
“怎麼了嗎?佑太同學?”學姐抬頭望着我。
“啊,還有還有,愛莉小姐跟蕾瑪小姐也順利轉入這所學校了。”
雖說加百列的行動總是讓我忍不住起疑,但能跟愛莉與蕾瑪一起上學,對我來說還是一件非常開心的事。這兩個跟我年紀相仿的女孩,如果一整天都關在家裏研讀聖經及其他艱澀的資料,實在是太不健康了。大家一起去學校,一旦發生了什麼緊急情況也比較讓人放心。
我的身軀再度被某人的手臂環住,勉強將我從箱子的控制拉了出來。幾乎就在同一瞬間,紙箱上端爆發出高亢的尖叫。數道全黑的光芒一齊自箱子噴出並朝四周橫掃而過。我可以聽見愛莉與蕾瑪不約而同在口中念着聖經的句子,聖痕所發出的光芒也貫穿了我的視野。霎時冒出的荊棘將紙箱團團圍住,閃着銳利寒光的聖槍則在我面前飛舞。
下一秒鐘,令我難以置信的光景上演了。
方纔的黑色光芒變成放射狀,將荊棘冠冕的藤蔓切得四分五裂。不光是這樣而已,愛莉手中的聖槍也被搶走,被黑光吞沒後完全消失。繼承神之子鮮血的聖痕之力竟然會一下子就——
完全打開的紙箱裏,這時又突然飛出彷彿一大羣蝙蝠的無數道黑影,以驚人的氣勢飛散至空中後又立即煙消雲散。最後,紙箱底部才冒出一個嘶吼般的說話聲。
“——君王啊,支配者啊,戰士們啊!那些曾掌握在我們手中,但如今已然喪失的天國精華啊!”
我的全身都在劇烈顫抖。意識的一半被來自最根源的恐怖佔據,另一半卻是歡騰到即將起火的燒灼感。我覺得自己的身體快被撕裂成兩半。
“甦醒吧!躍起吧!如果不這麼做就繼續墮落吧!”
黑光所發出的怒號愈來愈強烈。我幾乎是反仰着身子,意識也逐漸變得模糊。
然而,那奇怪的光卻突然消失了。
隨風亂飛到幾乎要被四分五裂的窗簾緩緩墜落下來,四散在地板上的荊棘冠冕碎片也倏地消失,空氣中只剩下兀自在迴盪的殘餘聲響持續擴散,最後終於恢復平靜。
等我回過神,發現自己位於牆邊。到底是被強風推了過來,還是我自己向後退避,我全都記不得了。沙發上倒着身穿制服與睡衣的兩個人影,金銀兩色的秀髮披散開,我趕忙衝了過去。
“愛莉,蕾瑪,你們還好吧?”
“唔,嗯……”
“剛纔的那個是……”
兩人的表情緊繃、微睜着雙眼。太好了,幸好她們沒事。我因爲頓時鬆了一口氣,差點也跟着癱坐在地上。
喀沙——紙箱那又傳出了聲響。我嚇了一大跳並馬上轉頭張望,只見箱子裏扭出一隻膚色黝黑的手臂。
“……耶?”
那怎麼看都是小朋友的手吧?袖珍的手掌啪噠啪噠地開始摸索紙箱邊緣。接着突然用力揪住箱子的一角——
一個矮小的身影霎時立了起來,只不過即便那傢伙站起身,胸部以下還是被紙箱擋住。
我啞口無言地凝視着。
“Antenora” (安忒諾耳——出賣祖國者)
“難怪,從剛纔路就聞到了救世主的氣味。這麼輕易就被路打敗了,看來至高無上者的小孩也沒什麼了不起的嘛!”
“你、你、你想害死我嗎!要當犯罪者你自己一個人去就好了!”
“啊,住手,混帳!不準用手轉太陽穴。太詐了,明知路的手臂變這麼短!放開路!不準把路丟高高!”
“佑太該、該不會是解除撒旦封印的關鍵吧?”
“愛莉冷靜一點嘛,不可以欺侮小朋友!而且聖槍跟荊棘冠冕都具備再生能力呀,只要耐心等一陣子就恢復了!”
老爸啊,你到底是送了什麼麻煩的玩意兒給我?爲什麼偏偏要召喚撒旦咧?
加百列不由分說便拉着我的手伸入路西的T恤領口,我感受到一陣冰涼的肌膚觸感。加百列的這種舉動讓我嚇了一大跳,我立刻將手抽回來。
“蕾瑪,放開我!”
“照這封信的內容,看來佑佑要恢復記憶,還得靠路西法小姐幫忙纔行。”
“佑佑,現在怎麼樣?想起來了嗎?”
已經換回平常那套修女服的愛莉雙手扠腰、嘟着嘴說道。
“路還不習慣人世的生活。在身體恢復前,暫時待在這裏也不賴。”
天界到底是什麼樣的鬼地方啊……
在這種突發狀態下,蕾瑪只好把自己的內褲以及我的T恤拿來。這個小鬼頭魔王光是套上我的T恤,下襬就已經超過膝蓋。雖然她的這副打扮實在有點難以置評,但因爲沒有其他合身的衣服,所以也無可奈何了。
“所以說——”
“Ptolomea” (多利梅——出賣客人者)
等情緒稍稍平復後,我終於鼓起勇氣問。
被稱爲路西法的那個小鬼,這時低頭俯瞰自己嬌小的身軀。摸了摸平坦的胸部與纖細的手腳後,她終於瞪大眼睛發出尖叫:
這點我也有些印象。十三世紀義大利詩人但丁(Dante Alighieri 1;所著,描繪自地獄到天國的壯大敘事詩‘神曲’。在地獄篇的最後,有個名叫Lucifero的魔王被囚禁於地獄中心——《悲嘆河》的冰壁中,其實就是路西法。而魔工的最終封印“Judecca”,正是來自“Judah(猶大)”這個名字;我老爸曾很驕傲地爲我講古過。
“呃——那個。”我開始覺得事情愈來愈愚蠢,於是耐心爲這位小妹妹解釋。“你的軍隊應該全都在地獄吧?還有,那邊那兩位可是神之子。”
加百列的手指在魔王的黝黑肌膚上滑過,終於來到最內側圓環上的銘文。
我的抗議聲浪在途中便消失了。
“佑佑,你過來,看看這個。”
愛莉與蕾瑪爲了看那封信,以膝行朝這邊靠了過來。路西也跟着好奇地東張西望。就在這時,加百列突然揪住我的手腕。
“a” (該隱——出賣親屬者)
“佑佑,這棟房子裏有‘神曲’嗎?”
“你到底想說什麼?“
“話說回來路西法小姐,你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會變成像這樣的蘿莉體型?而且還被裝在紙箱裏,這種玩法未免太變態了。”變態的人是你吧!
“能稱路爲敵對者(撒旦)的,唯有遠在天上的祂以及祂的劍——※米迦勒而已。” (譯註:Michael,聖經中的天使長。)
“我說你啊——”
“有是有,但是得找一找。”我實在不想翻老爸的書庫。
“唔——細節的部分我也記不大清楚了。總之,佑佑與路西法小姐確實關係匪淺,你的父親會送她來應該是有用意的。路西法小姐的身體之所以會這麼小,或許就是因爲封印尚未完全解除。”
路西對愛莉用力吐出舌頭,愛莉的臉色頓時變得跟豬肝一樣。
“你不要一直纏着佑太好嗎!”愛莉幾乎是以硬抱起路西的動作試圖讓她離開我。
聽見自己被嘲諷的路西這回立刻跑到我身邊坐下,緊緊地纏着我。
“這是什麼身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有這個可能。哇啊!我終於有機會一睹路西法小姐熾天使的Cosplay了,那樣可能會害我高潮喔。真了不起耶。”你真的是天使嗎?
面對以驚人速度增加的家族成員,我突然感到頭昏眼花。
“Judecca——這個字是來自佑佑的名字。”
加百列這回用力扯開路西的衣領,使她完全裸露出胸部。
“愛莉小姐與蕾瑪小姐的入學日也暫時延期,這點我跟教職員辦公室通知過了。”
“……路、路西法小姐?”
傲慢的魔王如此宣言,接着便開始爬上沙發椅背,目的似乎是爲了從高處俯瞰我們。隨便她吧。
“你、你這個惡魔!別小看我們!”愛莉憤慨地站起身。
“路西法小姐,恕我失禮了——”
“人家也要加入!”蕾瑪的態度立刻一百八十度大轉變。只見這對姐妹合力將路西舉高至空中任意玩弄,路西則只能無力地揮動四肢掙扎。終於,那個小鬼頭開始嗚嗚地啜泣起來。我說魔王啊,你剛纔的威勢咧?話說回來,你可以用魔力啊。難道剛纔把箱子打開時,小女孩的魔力就一口氣噴光了?接着我瞥了加百列一眼,她正眨着閃亮的大眼睛,口中唸唸有詞地說“哭泣的路西法小姐也好可愛……’。看來她也不行了。我終於忍不住同情起小女孩,於是便介入那對聖姐妹之間,把年幼魔王的身體從她們的把玩中搶救出來。
“如果你不甘願,就試着不要用聖痕的力量打倒路吧,軟弱的傢伙。”
路西死瞪着我打量,然後冷不防從沙發跳到我的膝蓋上。
愛莉扯着妹妹的肩膀並把她拖開。
“……典故是來白‘神曲’嗎?”愛莉仰望着加百列喃喃問。
“此處究竟是哪?人世嗎?路的軍隊上哪去了!至高無上者呢,爲了討伐路特地派出的人馬呢?”
蕾瑪以雙手從背後抱住姐姐,阻止後者魯莽的行動。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先念完小學再說吧。”愛莉繼續諷刺。這兩人似乎一開始就看不對眼。
“我已經打電話給學校了。今天大家就先請假,一整天陪路西法小姐吧!”
“放、放開路,汝乃加百列?別隨便把路抱起來!爲、爲何汝會突然變成巨人——”
小女孩一與我四目相對,那張可愛的臉龐隨即因訝異而扭曲。而我則是不知該以什麼表情面對對方纔好。就在這時……
“那,我們可以叫你路西嗎?”
“還有,也不能把這隻魔王放在家裏不管,四個人直接跑去學校吧。”
“加百列在做什麼啦!”愛莉開始捶打大天使的膝蓋。
由於路西在鑽出箱子時放射出大量魔力,儲放在老爸書房與書庫中的瓶罐都開始大爲亢奮並活躍起來。乾脆趁這個機會把那些惡魔全送回地獄吧——但即便有蕾瑪與加百列幫愛莉的忙,這件工作也得花上一天的功夫。況且在那之前,還得等待被路西破壞的聖姐妹武器恢復。
“給、給、給路記住!”小女孩纏着我的手臂,激烈地搖晃一頭秀髮,臉上露出極爲悔恨的表情吼道。“等路變回期望已久的熾天使身體,一定要先將你們倆的衣服燒光,然後再把你們的皮膚曬到脫皮,讓你們因爲皮膚紅腫而痛苦三天三夜!”
“把你召喚出來的人是我老爸。真沒辦法,只好負起責任照顧你了……”
加百列以亢奮的表情從電話那頭走回來表示。
加百列以夾着路西的態勢坐在沙發相反那頭,並重新閱讀我老爸寄的信。
路西緊抱住我的身體,對愛莉投以高度警戒的目光。魔王與聖少女的互瞪視線幾乎在半空中迸出火花。
“愛莉小姐就有所不知了。”加百列倏地伸出食指。“路西法小姐以前是‘光之使者’,也是萬軍憧憬的偶像。在變成墮天使之前還出過許多被人偷拍的寫真集,我還悶不吭聲地每一本都買!啊——現在竟然變這麼小隻了,真是讓人按捺不住。”
加百列毫不掩飾地大喊。這位大天使飛越我頭頂,降落在紙箱的正前方,然後便冷不防抱起那個小女孩,以臉頰磨蹭。
我嘆息道。真煩啊,讓我頭痛的因子又從三人變成四人,雖說我已經快要沒感覺了。
加百列坐在沙發上,這位墮天使之長則傲然地端坐在前者的膝頭。
“不,呃,因爲……她也沒做什麼壞事,而且又只是個小女孩……”
“這傢伙就是加略人猶大?難怪路一直聞到一種奇特的味道。”
蕾瑪以一身制服的姿態端坐在地毯上,臉色似乎有點落寞。
加百列的手指對準了路西的右肩。在那些被刻下的圓周上,似乎每圈都有一列文字。
“你不能被對方的外表迷惑啦!加百列,你也快放開她!”
“可是,她明明是個好可愛的小妹妹。”
全身黑漆漆的小女孩奮力揮動四肢,死命從加百列懷中掙脫,最後更一屁股摔在地毯上。
“哇——痛痛痛痛痛!”
黃色睡衣與黑色T恤終於忍不住動起手。
“沒錯沒錯。”
“佑太,你爲什麼要庇護撒旦嘛!”
“路一直被冰凍住,所以不明白。”路西不悅地撇過頭。“只聽到有聲音召喚路,等路醒來就發現自己被封印在箱子裏了。可惡的召喚者,雖然沒看清楚那傢伙長什麼樣子,但下次被路找出來一定要將之碎屍萬段。”
“路的罪痕啊。《悲嘆河》。就是被那個可惡的至高無上者所刻下的,也是將路魔力封印起來的枷鎖。”
那是個小女孩。不管怎麼看都頂多只有十歲。她擁有如黑曜石般光滑的肌膚,讓人聯想到新月的眸子,以及彷彿閃耀着粼粼波光的藏青色長髮。
魔王瞪着我道。
“混帳東西!加百列,不要一直在路身上亂摸亂抱!”
“蕾瑪,笨蛋!不可以靠近撒旦!”
“……呃,也就是說……你真的是撒旦?”
“做、做什——哇啊啊啊啊啊?”
“像汝這種普通人類,根本不配常路的敵人。最好搞清楚自己的身分。”
“那就讓我溫暖你的身子吧。”加百列加重了摟抱小女孩的手臂力道。路西因爲忍受不了立刻扭動着從加百列身上掙脫,一路爬過地毯,最後來到我身邊避難。
“Judecca“
被性騷擾的路西本人卻一臉呆滯。“什麼嘛,像這種暫時棲身的軀殼,隨便你們想怎麼摸都行。”她說道。
路西的脖子周圍,有好幾圈比黝黑肌膚還黑的圓環。那就好像是刺青什麼的。一共有三層——不,四層的環。
“路西法小姐!你果然是路西法小姐,我好想你喔!”
她如今的狀態可是令人難以置信的全裸,但因爲事情前後的發展太過驚人,我竟然完全忘了要將視線從小女孩身上移開。
愛莉抓住我的手臂,強迫我離開沙發。她到底想幹嘛啊。
“路也要一起去那個什麼學校。反正人世本來就遲早會被路掌控,先去了解一下也不錯。”
“這、這究竟是……”
一屁股坐在地板上的路西先是以圓睜的雙眼仰望我,然後又瞥了愛莉與蕾瑪一眼,發出嗤之以鼻的笑聲。
“不過,爲什麼佑佑的父親要把路西法小姐送過來哩?”
被這種小鬼頭如此恐嚇,實在一點說服力也沒有。
蕾瑪一邊撫摸小女孩那藏青色的頭髮,一邊輕拍她的臉頰問。“無禮!”這位小個子魔王立刻齜牙咧嘴。
“這也是沒辦法的呀。從剛纔家裏的瓶罐就一直髮出喀噠喀噠的噪音,不先設法解決就太危險了。”
“小學?呃,什麼?路西已經變成我們家的小孩啦?”
我忍不住發出怪聲怪調。路西突然又咬住我的手腕。我使勁把她甩開,但剛纔被咬的部位已經留下明顯的齒痕。
“你不可以喫阿佑啦!”蕾瑪揪住路西的頸根,硬把她從我身邊拖走。
“……呼嗯。好熟悉的味道。路被關在永久冰壁裏的時候,只對這個味道有印象。猶大,靠過來,讓路多啃幾口。”
“不行!阿佑的肉是大家的!”是我的吧。怎麼我變食物了?
“又不會少塊肉。”
“真被你咬下來就會少了!剛纔你是真的想啃吧!”
路西以食指抵住自己的下脣,對我露出非常寂寞的表情。剛纔才胡說八道一大堆,現在不要馬上拋出這種楚楚可憐的眼神好嗎?
“路西,你該不會是肚子餓了?”
愛莉一間,魔王立刻乖乖點頭。而且她的肚子還在同時發出咕嚕聲。
“佑太,差不多該喫早飯了吧?”愛莉邊嘆氣邊對我提醒。
我家的早飯向來都是日式的。除了白飯、味噌湯外,還有對剖的竹策魚、淺漬蔬菜、納豆。爲了要裝下五人份的食物,餐桌上排滿了大量的食器,模樣顯得非常豐盛。
愛莉與蕾瑪、加百列——這些原本住在教會的人突然搬到我家,雖然搞得雞飛狗跳,但依然有一點是我覺得不錯的。那就是養成了大家在喫飯前要先一起禱告的習慣。
餐桌主位的那張椅子上放了四層坐墊(不然高度不夠),路西則威風八面地盤據其上。她雙手各握着一根筷子,對着依序上桌的碗盤不停打量。沒想到她竟然也知道不可以自己一個人先開動這種禮節,真是個怪小鬼。
等到大家都就位,禱告也結束,終於可以動筷子時,路西對桌面的東張西望依舊沒有停止。位於她兩側的蕾瑪與愛莉,還有在她對面的我與加百列——只見路西不停看着每個人的手以及自己的筷子,似乎面有難色。
啊啊,該不會!
“……你不知道筷子怎麼用?”
“混帳,光用看的路就會了。”
路西很努力模仿我們,但筷子卻在她的右手手指間發抖。大概是認爲這道菜最好下手吧,
怯生生的她首先將目標對準醃蘿蔔。
啪嚓——醃漬物掉在餐桌上。
“給、給路記住!”
“夠了!”
誰那麼無聊跑來惡作劇啊……正當我暗地抱怨,並拉着附近的梯子準備爬上去整理時,卻突然察覺到一項驚人的事實。
因爲覺得繼續待在這裏很毛,我便將不屬於這裏的書暫時擱在梯子上,與學姐一同返回休息室。
等衆人早飯都用完,而我正在廚房洗碗時,愛莉突然捲起袖子跑來洗手,並開始在電鍋殘餘的米飯上灑鹽。
學姐移駕至烹飪區,不過馬上又回來了。
“啊!對、對了,我得去整理書架。請學姐準備好再叫我。”
“……難道你想做飯糰?”
“偶爾讓我來泡茶嘛。我今天帶了很有意思的花草茶呢!”
啊——這應該是我請假時所發生的吧。
“要早點回家喔,親•愛•的。”
“那一區的書架怎麼會這麼亂呢?最近應該沒人借過那裏的書纔對吧?頂多只有在休假日會有同學跑來自由研究。”
這是……‘返還國有財產處理公文集’?爲什麼會多出這種書?看來似乎是跟財政部有關的資料。然後還跑出《*塞維利亞的理髮師》,裏頭有跟歌劇內容的對照。是誰把這兩本亂扔到這裏來的?(譯註:The Barber ofScville。法國作家博馬舍於一七七五年所寫的劇本。)
“差不多該喝茶了吧?”
這位學姐一直以爲我老爸是什麼大作家。相信她只要看過其中一本,就會對我老爸的印象完全改觀。
背後突然有人小聲喚着我的名字,這讓我手中的那些書頓時散落一地。
“哇哇!”
我用力搖着頭,將夾在《金枝》裏的財政部資料與歌劇對照本全部抽出來。這一定是巧合啦!或者是某人故意尋我開心。
“那我跟學姐不用去幫忙嗎?”
“啊——大、大概是有人在惡作劇吧!”
‘我們會追債到天涯海角’。
“嗯?怎麼了嗎?我說的話哪裏不對勁?啊哈哈,說你當好妻子只是玩笑話喔?”
“不要去,她生來就是這麼倔強,所以當初纔會對神舉兵相向。”
“去練習!路要練到能用這兩根棒子夾起星星爲止,到時汝等就後悔莫及了!”
“佑太同學很喜歡整理書架呢!是因爲令尊也有很多藏書的緣故嗎?”
我真希望那只是我的錯覺。還有就算是財團好了,有必要用這麼迂迴的手段整我嗎?
學姐的確說了。就在“好妻子”三個字後面。難道是我聽錯?應該是我耳朵有毛病吧?
“我不想聽你說。”
蕾瑪想離開座位,卻被姐姐制止住。
如果把那三本書的第一個字橫着看呢?
糟糕,事實正如加百列所言,我一點反駁的餘地都沒有……當我正絞盡腦汁搜索詞彙時,蕾瑪隔着餐桌握住我的手。
“話說回來,今天怎麼沒看到其他人?”
愛莉並沒有馬上回答,反而將手插入米飯中。大概是因爲還很燙吧,她狼狽地以左右手交替拋着一團飯。等到盤子上多出三塊形狀與大小都不等的飯糰後,我才鼓起勇氣問。
燈子學姐邊說,邊以沾了化妝水的脫脂綿擦拭我的臉。隨後,她又爲我抹上乳液——幫我護膚也是這位學姐的嗜好之一。
“佑太同學昨晚大概沒睡好吧?還是早上出門太匆忙了。一看你的臉色就知道。”
“你要上哪去呀?”
“可是她肚子咕嚕咕嚕叫,又快要哭出來了,看起來好可憐。”
不知是不是用意被我看穿的緣故,愛莉滿臉不悅地瞪着我,不過最後還是點頭了。
燈子學姐把茶注入外型高雅的玻璃茶杯並同時道。
“嗯,看也知道吧。”
“她躲在櫥櫃裏,還抓了我一把……”
“拜託你別哭……”
“像這樣可以兩人獨處不好嗎?”
“別叫我媽咪!”
更奇怪的現象是,在八卷的《金枝》之間,每兩本中央都被各自插入上述那兩本書。因此相同的排列組合一共出現了八次。
“再加個煎蛋卷比較好。這樣可以讓她多練習。”
“……嗯。”
“這是老公要出門時的吻嘛。佑佑的反應真可愛。”
“佑太同學?”
我心中的不安沒多久便具體化了。
“哎唷,爲了讓食古不化的佑佑學會新觀念,我修正一下剛纔的說法。應該是我像爹地,佑佑像媽咪纔對。”
“……你在做什麼?”
“不不不!”
“拜託你別再開那種玩笑了。”
*
醃蘿蔔又啪噠、啪噠地掉在桌上兩次,結果也才各移動了兩公分左右而已。好不容易到達路西的飯碗,但接下來她就無能爲力了。雖然她很想將白米飯送入口中,但筷子的尖端卻老呈×字形,使米粒散落一地。
魔王的眼角頓時滲出淚水。
我臉色鐵青地望着學姐。
因爲很擔心家中的狀況,所以不管是上課或圖書股長會議的活動,我都心不在焉。這種異樣的反應果然一下子就被燈子學姐察覺了。
我慌慌張張站起身,加快腳步離開這個房間。
蕾瑪瞬間朝我撲了過來。我倉皇打開背後的門,像是在逃難似地離開家裏。
‘還’ ‘錢’ ‘來’ ‘還’ ‘錢’ ‘來’ ‘還’ ‘錢’ ‘來’ ‘還’ ‘錢’ ‘來’ 。 (譯註:三本書開頭第一字合起來爲‘金返ㄝ’,也就是錢還來之意。此一文字遊戲要在日文書名纔看得出來。)
什麼……她到底在說什麼!
“第四個小孩該生男的了吧?今晚我們繼續努力。”
“你真是閒不住呢!”學姐笑了。“大家平常也這麼說,要是佑太同學是女生就好了。這麼一來你以後就可以當個好妻子。還錢來。不管是煮飯、洗衣、掃地,你樣樣都精通。心思又很細膩,想必還能生出可愛的寶寶。”
蕾瑪眼巴巴地望着我,並與加百列一起陪我到玄關。
被學姐動手動腳應該早就習慣了纔對,但不知道爲什麼,今天就是怪怪的。
“佑太,你拿湯匙給她吧。”
太詭異了。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今天學姐的模樣與休息室都很怪。
我爲什麼要對這種事後悔啊?但這位小魔王已踏着激烈的步伐瞬間衝出飯廳。她那粒米未進的胃部似乎又發出了咕嚕咕嚕的聲響,這樣真的沒問題嗎?
“阿佑要去學校了?好羨慕唷。”
“因爲是惡魔呀!”
我正想提出抗議,但加百列的臉龐卻冷不防湊過來,害我不得不將聲音硬吞回喉嚨。柔軟的嘴脣觸感貼在我的臉頰上,一讓我嚇得倒退好幾步,甚至後腦勺還撞在門板上。搞、搞什麼鬼啊!
又不是貓。
“我就說吧。”
背上的紅色爪痕回來了。
“路西,我餵你喫吧。來,啊——”
“還有,如果我們兩個都是女生。啊,所以,還錢來,就可以一起試各種化妝品了。就算不適用其中一人的膚質,也可以借給對方用。從以前我就覺得佑太同學還錢來,不知道塗上脣蜜會怎麼樣?我下次帶我喜歡的牌子過來好了。”
不,就是因爲我不太敢確定那玩意兒是飯糰才問的。不過,爲什麼突然弄這個?是爲了中午準備嗎?正當我想開口時,腦袋突然靈光乍現——原來如此啊。
我以手肘頂開加百列。拜託,不要露出那種彷彿是新婚夫妻的陶醉表情好嗎?
我日送愛莉將飯糰與煎蛋卷裝在盤子上,並以此爲武器送往魔王固守的城堡——櫥櫃。接着,我便穿起制服上衣,並在外頭多披一件粗呢大衣,拿着上學用的書包。
“可是,在這個家裏,佑佑就好像爹地,而我則是媽咪啊?”
雖然我拼命想否定眼前的光景,但心臟跳動速度卻不由自主地猛烈上升。不可能發生這種事啊!但我以前又不是沒巡過這裏的書架。上次透過話筒聽過的那個高亢尖銳男子說話聲,如今彷彿再度於耳邊響起。
“唔,嗚嗚……”
“噓——”我回過頭,發現燈子學姐正以食指抵着脣。“茶已經準備好了呢!”
“該怎麼形容?佑佑,就好像我們多生了一個小女兒一樣吧。”
蕾瑪氣嘟嘟地鼓着臉,憤慨地站起身走出房間。不過一分鐘後,她就帶着溼潤的雙眸與手
“我去把她帶回來。”
“現在纔開始燒水,大概要等三十分鐘吧。這段時間——”
怪了,講得好像她們已經認識了很久一樣。不,就某個角度而言,的確是這樣沒錯。
“哪有完全都不做家事的母親!”
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別嚇人好嗎!
來到充滿黴味、宛如迷宮般的學術書籍區後,我在位於角落的民俗學與人類學書架旁檢視收藏情況。這一區有很多書是禁止外借的,而且其實也沒什麼人會對這裏的書有興趣,因此書架會被弄亂的可能性相當低。然而我在這時卻發現﹒※弗雷澤的《金枝》附近狀況異常紊亂。這套全八卷的鉅作中,不知被誰安插了不屬於這裏的書。(譯註:James Gee Frazer o近代英國人類學家。)
——還錢來。
“竟敢愚弄路!路是高高在上的光之使者,也是萬魔之王!這、這兩根棒子有什麼困難,既然汝等都能使用,路不可能學不會!”
路西甩開蕾瑪的手,從椅子上跳下來。
“我家的書架的確是亂七八糟。所以,看到像圖書館整理得如此整齊,我的心情就會稍微安定一些。”
我環顧空蕩蕩的圖書館員休息室並問道。這裏設有簡單的烹飪區與豪華的玻璃桌、觀賞植物,感覺就像某間高雅的辦公室,但爲了顧慮收藏古書的環境,所以照明刻意保持得略微黯淡。總之兩個人單獨待在這,會感受到一種很奇妙的氣氛。
我差點就從梯子上摔了下去。不、不會吧,這……
“拜託幫一下路西吧,媽咪。”
“咦?啊,是的。”我完全忘了自己的工作。
“反正她都說她要練習了,等她練會使用筷子再去理她吧。”
“愛莉爲什麼總是對惡魔這麼冷淡呢?”
“人家也要!”
“今天大教堂那裏又發現了許多新的書,所以其他人都過去處理了。我沒告訴你嗎?”
我拉開椅子,一口氣從燈子學姐身邊跳開。不可能聽錯了,剛纔對方確實說了兩遍。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幾乎要瘋掉了。
“啊,脣蜜的事嚇着你了嗎?放心吧還錢來,我會挑顏色不那麼明顯的還錢來。而且只會讓你塗一點點。還錢來。只要跟其他圖書股長一起合照還錢來後就擦掉。啊,不過,還錢來如果在上課時塗一點,測試老師會不會察覺也滿有趣的吧還錢來。”
我瀕臨崩潰,忍不住將書包猛力抓起並站起身。背脊就彷彿有無數只毛蟲在爬一般,使我劇烈顫慄。這種玩笑太惡質了吧。是財團、財團搞的鬼嗎?財團竟然能——操控學姐?而且學姐自己都毫無感覺?這太糟糕了,我心想。如果繼續待在這個地方,天曉得等下還會發生什麼可怕的事。
“啊,那個,對不起,學姐。我家裏還有事,得先回去了。”
“耶?佑、佑太同學?”
燈子學姐站起身並瞪大限睛,我則拋下她拔腿就跑。將圖書館員休息室的門推開後,我在一片彷彿會滲入肌膚的寂靜中沒命地擺動雙足。
*
“這招真是……果然讓人很不舒服。”
加百列一邊以熱水煮着泡菜瓶,一邊皺着眉對我說道。
“唔,呃,不對,與其說不舒服,應該說到了讓我想嘔吐的地步吧!”
從學校一鼓作氣衝回家後,我發現這位大天使正站在廚房中,於是便將在圖書館員休息室的事情告訴她。
“財團裏確實有很多怪里怪氣的傢伙。明天去學校的時候,我會先在圖書館設下結界……希望能派上用場。”
其實我已經不太敢去學校了。燈子學姐,希望你一切平安,不要已經被財團洗腦或改造過纔好。不過,像剛纔那樣落荒而逃的我也太膽小了吧!如果學姐真的出事那該怎麼辦?
“對、對了,那個所謂三十銀幣財團,到底都收了哪些怪胎?”
“誰知道,我其實也不太清楚。“
加百列以煮菜用的長筷攪動泡在熱水中的瓶子並聳聳肩。
“財團的構成份子與規模都是謎,只能確定裏面不是什麼正常人就是了。畢竟他們專門借錢給天使或惡魔,而且經營了兩千年還沒倒閉。真希望他們能就此罷休,爲什麼我都逃到了人世還會被他們找到哩?”
那是因爲你完全不想隱藏自己的行蹤吧……就算是現在加百列也穿着背部幾乎全裸的細肩帶,白色羽翼一覽無遺。這樣不會冷嗎?
“也不知道他們之後還會怎麼搞鬼。”
“應該會做一大堆佑佑覺得很煩的事吧?”
“那該怎麼辦……”
唯一可以確定的是,愛莉也擺出了堅決不肯屈服的態度。
“了不起,你已經學會了。一整天都在練習嗎?”
“看吧!”魔王抬頭挺胸地喊道。她已經會用筷子了。而且還非常標準地以拇指根部爲支益點,利用其他兩根手指上下移動那兩根木頭。
衆人喫晚飯席間,電話響了。
那個聲音異常尖銳的男子突然在我耳邊說起話,害我握着話筒的手頓時變得僵硬。背後餐桌上的喧鬧就好像一下子沉到深海底一樣。
“唔,嗯……”
“誰教主要人物裏面,就只有佑佑一個人身上沒有‘痕’……就連我都有耶?”
“佑太,別那麼沒膽,你可是這裏的一家之主耶!”
之後包括我的家族、我在學校認識的人,一定都會被他們鎖定爲利用的對象吧?雖說那些整人的方式都有點無厘頭,但這樣的生活——
“那佑佑就想辦法趕快找回記憶吧。雖然不可能因此將欠債一筆勾銷,但至少可以擁有罪痕的力量。這麼一來,你就能堂堂正正地戰鬥了。這部小說也可以將劇情導到戰鬥場面。”
當時路西恰好誤將一大堆塔巴斯哥辣醬擠在肉丸子上,還因爲太辣而哭了出來。愛莉只得趕快將水送到她嘴邊,蕾瑪則是唱歌哄她,加百列忙着替她拍照(?),大家都手忙腳亂。而我則是覺得這樣雖然有點吵,但多了一大堆家人也不錯。結果,這時突然響起的電話聲將我從思考中吵醒,我只得趕快跑去拿起話筒。
“鬼才相信啊!”這根本是犯罪集團嘛……
“路西!不可以咬佑太!”
“愛莉不斷送來燒焦的煎蛋卷。路爲了喫那些玩意兒被迫要用筷子除去燒焦的部分。”
“請你不要任意捏造主旨!”
回頭一看,一個漆黑而嬌小的人影恰好貼在我腰際。是路西啊。她那套過長的T恤下依舊打着一雙赤腳,此刻正用手中筷子夾住我的手臂。
“之前也一起睡過嘛,有什麼關係?對吧?”
“你也一樣!”拜託不要故意用‘性’這個字好嗎!
你自己講都不會心虛喔?
“好——看來惡魔已經變得很虛弱了!”
“……你是財團的人?沒錯吧?我叫砂漠谷愛莉。沒錯,你應該知道我。對對……三圍就不必你廢話了!聽好囉?關於前輩子借的錢,還有親屬硬丟下來的負債,我們完全沒有要還的意思。下次你們要是還敢對佑太或這個家出手,我一定會殺了你們!我、我是說真的!不、不是啦,佑太不是我的……你、你不要扯開話題。總、總之!”
‘關於今天所發生的事,我們只是暫時借用那位大小姐的聲音罷了。她本人不會留下任何記憶,對今後的生活也不會產生影響。已經讓客戶討厭兩千年的三十銀幣財團,讓客戶安心與信賴的三十銀幣財團,以後還望您多指教。’
她滿臉通紅地憤慨道。對方到底跟她說了什麼?光是從愛莉這邊的回應,多少能夠想像得到幾分。
“不過,其實到頭來還是類似的東西。也就是在身體某處,留下被至高無上者造成的痕跡。至於我的嘛,就在屁股上。”
‘喔喔,請放心。在漫長的兩千年中,我們財團從未傷害過客戶以外的對象。這是我們的信念。唯有信用第一才能永續經營。因此,包括跟蹤那位清純大小姐回到自家、回收她喝過的寶特瓶拿去亂舔、偷窺她洗澡並確認她使用的洗髮精是SUN NAHORU這個牌子等,我們都絕對沒做過。’
‘言歸正傳,差不多該討論還款計劃了吧?我們這邊也想出了其他的備案。包括請你們其中一名當一輩子奴隸,或是其中兩名當卅年奴隸,或是三個好夥伴當廿年——’
“呃,那個,別搞錯了。我是爲了讓路西練習才故意燒焦。”
“接下來,我又把被搞得亂七八糟的阿佑房間弄成書庫了。”
蕾瑪此刻做着束起頭髮的圍裙打扮。除了汗流浹背、氣喘吁吁外,還可以看見她的額頭上微微浮現聖痕。
我死命緊握話筒,但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口。那名男子依舊在電話另一頭髮表離譜的還款計畫,而我只能站在這裏靜靜地聆聽。
“搞什麼,汝等,借了很多錢嗎?”
咦,等等?
“呃,話是沒錯啦。但我晚上要睡哪呢?”
“謝謝——耶耶耶耶耶?”
“不必擔心,佑太。路還是汝之主人。”
不知何時那幾個人全都圍了上來,紛紛做出我覺得莫名其妙的安慰方式。她們應該是出自一片好意吧,我只能這麼解釋了。
“你會錯意了。”
這時,突然有什麼軟綿綿的東西纏住我的兩隻胳臂。
路西的眼角依然殘留着淚光,一邊以杯中的水冷卻嘴脣一邊問。
“這樣應該很溫暖吧,路不想再被凍起來。”
呃……這個,雖說是重要的就寢方式,但我已經沒力氣反駁……即使眼前的這羣人睡相都惡劣到極點,不過我以後應該每晚都會累到立刻睡死吧……
加百列把手放在我的雙肩上。
“別小看我們。我所繼承的《※大動刀兵》能力可以把你們砍到屍骨不全。你最好先做好覺悟。笨蛋!隨便你們吧!” (譯註:馬太福音10:34“你們不要想,我來是叫地上太平;我來,並不是叫地上太平,乃是叫地上動刀兵”。)
神啊——我祈禱着,請不要讓財團對那些女孩出手。如今的我也只剩下祈禱這個管道。
“好痛痛痛痛!”
“阿佑,惡魔已經全部被料理乾淨了。好累唷,我幾乎召喚了一整天的荊棘冠冕。”
愛莉的吼叫聲從廚房傳來。一與我視線接觸,愛莉便滿臉通紅。
“原來阿佑是我們的主人呀。”
“下次路要喫佑太時就可以用筷子了。”
“你不要在意就好了。”
‘你好你好,很抱歉這麼晚打擾府上。這裏是好久不見的三十銀幣財團——’
“總之請你趕快想起來。這麼一來不但能保護愛莉小姐、蕾瑪小姐,也能保護你自己。”
這裏面唯一是自己借錢的沒路用傢伙只有你吧。
不過很明顯那是無濟於事。因爲我完全搞錯祈禱的對象了。
“話說回來,罪痕到底是什麼?就連天使都有嗎?”
“咦?啊,哈哈。”
“你真是社會的危害,還是趕快回天國吧!”
愛莉幫我把魔上從身上拉開,這麼一來我纔有辦把幫大家準備今晚的飯菜。而當我正在洗米時,另一個腳步聲又衝入了客廳。
“唉……”
加百列輕敲着我的肩。
“真是一羣沒品的傢伙。”
“請你不要若無其事地泄漏作者的想法好嗎?”
我放着從水龍頭中流出的水不管,任由手浸泡在水中,一時半刻說不出話來。確實正如蕾瑪所言,既然都已經一起睡過一晚了,之後要整理我的房間也很困難,乾脆就一直一起睡吧——可是,可是啊!
“住嘴啦,路西!那種事不必對佑太說!”
我手中的話筒這時突然被人搶走。
那種小細節不必太在意。話說回來,愛莉會做這種事反而讓我更驚訝。她不是非常憎恨惡魔嗎……
加百列將泡在熱水裏煮的瓶子撈起來。只要以高熱讓裏頭的惡魔變弱,要把那些傢伙趕回地獄就輕鬆多了。雖然這種方式很像是家庭常用的消毒法,但要我自己動手還是沒那個膽量。
“路西法小姐以後可千萬不能變成那麼沒路用的大人喔。”
“放心放心,有個簡單的處理方法。”
不,上次的電話我就已清楚傳達過了。只不過當時我還不知道財團會搞出什麼樣的把戲罷了。
如果可以的話我也想。
“那纔是主要的能力吧!”
“像我,以及愛莉小姐、蕾瑪小姐這樣清純的角色,身上的傷痕就叫聖痕。而你們這種污穢下賤的傢伙才叫罪痕。”
“學姐。”我忍不住打斷對方。“你們對燈子學姐做了什麼?”
“夠了夠了夠了,不必秀給我看!”
因爲我沒有戰鬥能力。這點在蒼蠅惡魔飛出來,以及路西破箱而出時,我就已經痛徹心扉地體驗過了——
愛莉目不轉睛地盯着我,我對於自己的膽怯感到很羞愧。沒錯,我確實非常恐懼。天曉得之後得面對什麼樣的惡整。
我已經不知道該對這傢伙說什麼了。
我愕然地望着表情變來變去的愛莉繼續與財團交涉。
“我跟你不一樣,是神經正常的普通人!”
“如果佑佑一直像現在這樣沒用,就會被歸類爲典型的現代學園廢物男主角喔!”
“那以後叫佑佑老公會不會讓佑佑比較‘性’奮?”
“啊,我已經把阿佑房間裏的牀鋪搬到我們那了。兩張牀並排在一起,路西也可以一起睡囉。”
愛莉摔下話筒。
“怎麼了,這樣有點癢耶……”
‘今天是第一次打招呼,我們會打到你投降爲止,以後也請你多多指教。爲了不讓客戶失去新鮮感,我們一共準備了三萬六千種討人厭的惡搞方式。所以你絕對不會碰到兩次一樣的。’
“這叫《※白百合(Theotokos)》,具備只要摸一下便能讓處女懷孕的恐怖能力!” (譯註:聖母瑪利亞在希臘文中的稱號。)
“此外白百合的附加能力也一讓※所多瑪與蛾摩拉滅亡了。” (譯註:Sodom、Gomorrah。聖經中被天使毀滅的兩座罪惡城市。)
“誰教這棟房子裏連走廊都堆滿了書,而且到處都是灰塵……”
“大家都靠在一起睡,一定不會覺得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