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8.3萬 字
一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四方形的天空。
怎麼,又一樣啊——貫一再次合上眼皮。
他看見父親的臉。父親正破口大罵。嘴巴一開一閉,一開一閉。完全聽不見,不知道他在說什麼。完全不瞭解父親在想什麼。夠了吧。媽在泥地房間裏哭,弟弟妹妹也在哭。妹妹應該已經嫁人了,爲什麼還那麼小呢?
吵死人了。明明沒有聲音,卻吵死人了。
啊啊,我是個討人厭的傢伙。每個人都討厭我。
父親的嘴巴開閉着,母親在哭,窗外有叔叔嬸嬸和許許多多的人,他們在偷看。
他們在說些什麼?完全聽不見。
兵吉在哪裏?我說兵吉在哪裏?
啊啊,這樣啊,得去找兵吉纔行。沒時間管父親了兵吉才14歲,是個什麼都還不懂的孩子。他才14···
還是12···
是12歲嗎?美代子?美代子去哪裏了?真是的,這種時候跑哪兒去了得快點去找纔行那孩子跑出去了美代子在哪裏做什麼快點,工作什麼的請假就行了隆之他···
——隆之他···
一睜開眼睛,看到的是四方形的天空。
脖子根陣陣作痛。啊啊···隆之。
得去找隆之纔行。啊。
“隆之···”
“你醒了嗎?”說話的是有馬。
“老、老爺子···我···”
“你也真是鈍。刑警怎麼會讓警官隊給毆打呢?我都那樣阻止你了···害我都被揍了哪。”
有馬摩擦着灰白色的髮際於額頭的皺紋中間。
“可是···”
——然後。
——我。
“我···我···老爺子,我已經沒辦法再當他的父親了。我···”
“喝口水。”
“這樣啊···不只是燒掉了還是弄丟了,但就是沒有遷入證明。我剛纔去村公所查過了。哪裏的居民在官方資料上從以前就一直住在那裏。”
“老爺子?老爺子知道些什麼?”
有馬垂下嘴角。
“不奇怪。”老刑警說。“總之一定有什麼問題。絕對有什麼。村上,你不能放棄。”
有馬睜大泛黃渾濁的白眼。
“美、美代子呢?”
“什麼意思?”有馬問。
“這樣啊,所以你才說什麼法術怎麼樣的啊。可是···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
“就、就算他們是我的家人,也不奇怪,是嗎?”
“你老婆也只是被那個成仙道給誆騙罷了。你兒子一定也是···對了,你兒子怎麼了?你老婆怎麼會加入那種宗教?”
“不對勁。這裏頭一定有什麼鬼。”有馬說。“我也這把年紀了,難免老糊塗,可是我不會連那種事都給忘了。那裏是佐伯的土地,住的是佐伯的眷族,靠外面的地方是三木屋的土地。不會錯的。”
有馬壓低身體,朝上望着村上。
貫一所不知道的貫一一家人。
“然後怎樣?他們說要幫你找兒子嗎?”
“戶人村···?”
不認識貫一的妻子。不認識貫一的兒子。
“可是···是我的腦袋有問題,一定是的。不可能有這種事。”
“果然如此。”老刑警說道,表情糾結得更厲害,抱起雙臂轉向旁邊。
“我也···不能相信啊。”
接着他揚揚下巴比比外面說:“喏,昨天成仙道不是把一個女人拖出來,說她是土地的地主?那是三木屋的孫女,我記得她。如果說哪裏的土地是那個女人的···”
“村上,我啊,在那場大混亂中找了好久,可是我沒有看到你的兒子。你老婆的確是在,但是隻有她一個人。我本來想抓住她詢問,但你不聽制止地胡鬧,後來你老婆走掉,我沒能問到她···”
“可、可是···”
“我在駐在所時不也說了嗎?15年前,那裏的村民不叫那些名字。”
有馬的表情苦不堪言。
“···就表示我這裏也還正常,三木屋是存在的。那表示登記冊上的人15年前是不存在的。那麼···”
“這···怎麼了嗎?”
“哎···不就說先別提那件事了嗎?15年前,我待過那個駐在所啊。我不是說過嗎?我待了兩年。”
沒錯。
“如果是公道的話。但那裏並不是馬路,所以暫時沒有強制驅離。”
“是啊。”貫一以平板的口吻回答。
“我不相信,我無法相信。但我老婆相信了。然後我···從家人的歷史中被剔除了。現在我實在不曉得哪邊的選擇纔是正確的···或許乾脆被騙還···”
“···這樣啊。那孩子發現他的出生···”
那時候刑部只是指向人牆,貫一併沒有確認。
“隆之呢···美、美代子···”
“這···”
辦得到吧。
仔細一看,這裏是像文化住宅般的小戶人家房間,幾乎沒有傢俱。雖然沒有灰塵,也不骯髒,但沒有人居住的氣息。
村上點點頭,確實如此。
“爲什麼?···你不是說你跟兒子連架都沒得吵嗎···?”
“咦?”
——我還活着。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
隆之的話···
你唄隆之打了嗎?——有馬問道。
會有點熱,不過忍耐些吧——有馬說。
“老爺子,這裏是···”
“可是擋住道路,不是違反交通法嗎?”
這麼說來。
——我的歷史。
有馬翻過坐墊坐下來。
“你的家人。”
因爲我連自己都無法相信了——村上說。
“所以說,那是我的記憶有問題···”
“我看到登記冊的時候也相當混亂,以爲我終於腦袋失常了。可是啊,我並沒有搞錯。”
“這裏啊,我也不太清楚,不過是個好心人借給我們的,很乾淨吧?不知道是別墅還是祕密住處···”
老刑警用中指敲了兩下白髮蒼蒼的頭。
——這裏是哪裏?
有馬轉向旁邊說。
有馬縮起皺紋如網目般遍佈的臉頰。
有馬上半身前屈。
只有貫一消失的家族史。
“你這話就錯了,村上。”
有馬遞水過來。貫一撐起身子,把嘴巴湊上杯子,一口氣喝光。成團的液體通過咽喉時,他感覺到自己活着。
“不必擔心。”有馬說。“你不是報案失蹤了嗎?警察和騙人的宗教不同啊。相信同伴吧。”
“那,隆、隆之他···”
“哪件事?”
“喂,村上,關於你說的···那件事。”
“村上,你老婆被騙了哪。”
“那···”
——不是的。
“我待在駐在所的時候,哪裏是這麼稱呼的。”老刑警說着,打開開襟上衣的領子,用扇子扇風。“怎麼樣?你···真的記得那裏的全部居民嗎?那個叫村上福一的是你父親嗎?”
“不是的。”老人說。慵懶地站起來,關上窗戶。
“這···”
現在處於膠着狀態哪——有馬有氣無力地說完後,搔了搔脖子。貫一盯着他那節骨分明的手指動作。
“被···警官隊?”
很遺憾,敝人不清楚令公子之事···
“那份住民登記冊啊。戶人村的。”
所以瘋了也無所謂吧。
淵脅拿給他看的住民登記冊。
“放棄···放棄什麼?”
就算找到了隆之。
對。不會錯。雙親,對面三戶人家還有左右兩鄰,以及後面的人家。紀州熊野的新宮郊外是村上一族定居之處。可是···
但是···如果是吾等成仙道成員——村上美代子女士的公子···
“這···隆、隆之離家出走···”
“···隆之不在那裏面。”
“怎···怎麼了?”
“被騙···?”
“還在那裏嗎?”
“所以如果你瘋了,那我也瘋了。登記冊上頭沒有半個我認識的名字。那個巡查說會不會是搬走了,搬出去是可以理解,因爲那個地方鳥不生蛋的。可是爲什麼會有那麼多人大舉遷來?就算搬去那裏,也沒有半點好處啊。”
“咦?”
“我···不對勁了。被孩子毆打,老婆跑掉···”
我瘋了嗎?記憶慢慢地復原,完全復原之後,貫一感到一陣戰慄。
“他、他們···會操縱別人的記憶。那樣的話,想怎麼做都行啊。就算隨便從哪裏抓來一個孤兒,說是兒子,父母也不會發現,所以美代子···”
“你看到隆之了嗎?”
“你老婆還跟那些人在一起。信徒和地痞流氓在派出所前面僵持不下,不過騷動是暫時平息下來了,所以警官隊也沒辦法出手。”
反正都是瘋言瘋語吧。
“隔牆有耳哪。雖然把這裏借給我們的姑娘非常親切,但也不能保證能夠相信。我除了你以外,沒有任何人可以相信。”
“不,沒事。”有馬說。“哎···我知道你十分混亂。但是啊,村上,困惑的不只有你一個。總之你先回答我的問題。那個村子的居民是你的親戚嗎?”
“是啊。那個叫做桑田組的土木建築商築起路障盤踞在那裏。成仙道聚在那前面···大概有一百人左右吧。還有那個···叫什麼氣道會的人,他們幾乎都被逮捕了,不過還有一些餘黨,目前是三方對立。有不少人受了傷,但是警方···似乎也無能爲力。”
“被毆打?”
脖子的痛楚。
貫一用手按住頸子。
“你在胡說些什麼?隆之不是別人的孩子,是你的孩子啊。只是被揍個一兩下,別嚇成那個樣子好嗎?聽好了,村上,相信這回事啊,不是對對方有所期待。希望自己的兒子怎麼樣、是自己的兒子就一定要怎麼樣、只有我家的兒子絕不會怎麼樣——這不叫相信。所謂相信,不是向對方要求啊。”
有馬說的沒錯。
可是···
“被打,覺得生氣就生氣啊。覺得傷心的話,哭就是了。沒有什麼好丟臉的,你們是父子啊。”
“我們···不是真正的父子。”
“父子還分真假嗎!”
有馬吼道。
“你們住在一起,你把他養大的,不是嗎?那麼你就是他父親。除了你以外,他沒有別的父親了。別在那裏發傻了,村上···”
有馬合上扇子。
“···什麼嚴父慈母,就是拘泥這種無聊事纔不行。父親沒什麼好偉大的,母親也不一定就慈祥,孩子也不全都是好孩子啊。我們全都是笨蛋,一羣笨蛋聚在一起,彼此依靠着活下去,不是嗎?只是這樣罷了。這···這樣罷了。”
有馬咳了起來。
“老爺子···”
村上撫摸老人蜷起的背。
“我沒事,只是感冒還沒全好罷了。村上···”
有馬轉向貫一。
“我也沒辦法就這樣罷休,我們去那個村子吧。成仙道也說要去那裏。”
“可、可是老爺子···”
“嗯?什麼?”
那裏有三輛卡車、沙包和廢材等等築起了路障。
“不知道···。不過如果相信東野鐵男的證詞,那是村民屠殺事件追溯期限到期日。但是前提是真有大屠殺發生···。不管我不知道那麼重大的命案,到期後是否就生效呢。”
有馬望着她的背影。
貫一望向女人的背影。
有馬揚起眉毛,在額頭擠出皺紋,“嗯”了一聲。
木場竟然會變成那種人的爪牙——鳥口實在難以置信。但是唯獨這次,不管發生什麼都不奇怪。如果中禪寺的推測正確,三木春子就在成仙道的手中。而既然成仙道從下田來到韮山,表示敦子回來這裏的可能性很高。
不知道有幾分是真心話。貫一連有馬的心都看不透。
“只能上了吧。這是爲了敦子小姐。話說回來,青木先生被帶去的條山房的祕密基地在哪裏?”
“真能···照着中禪寺先生的吩咐做嗎?”
如果青木的記憶可靠,敦子七天前與條山房一派爲了尋找三木春子這名女子,前往下田。根據中禪寺的推測,騙出藏匿在音羽的三木春子的,就是被成仙道教唆的——木場。
中禪寺這麼說。
“那麼老爺子的意思是,關口去了那個村子?”
“咦?”
“所以啊···”有馬瞟着女子繼續說道。“不管是真是假,是不是別有用心,這個女人都很有意思,而且又是個美人胚子。哎,反正不管怎麼樣···”
“不是唷。”女子笑着說。
“去···那座村子?”
鳥口守彥和青木文藏一起趕到時,小村子已經是一片混亂。車站周圍有許多警官待命,他們一穿過剪票口就被抓住了。如果青木沒有警察手冊,兩人肯定動彈不得。
“韓當然不必說,巖井好像也還沒有被逮捕,那麼一定是躲在附近觀察情況吧。可是···”
“作證目擊到關口的人,有好幾次是成仙道的信徒啊。那些傢伙在案發幾天前來到下田,命案一發生,就只做了證,然後馬上撤離了,對吧?剩下的目擊證人也很可疑啊。”
他會困惑也是當然。
——再兩天。
“氣道會的餘黨應該也在附近吧。”
“可是,昨天那個淵脅巡查作證說關口並沒有來···”
通往戶人村的道路入口被堵住了。
但是,只是魯莽地硬闖也沒有勝算。條山房的張似乎武功高強甚至能夠一眨眼就打到韓流氣道會的高手,那個叫宮田的傢伙又會使藥。不僅如此,敦子完全信任着條山房。不···被迫信任。鳥口判斷不管時達到條山房或帶走敦子都不可能辦到。
只能從稍遠處的人家旁邊偷看。
更遠的地方,有幾名制服警官監視着。
接着他把嘴巴湊近有馬耳邊問:“織作茜命案一事嗎?”
“還是不要吧。”鳥口說。“我們···現在是師傅的棋子。棋子亂動的話,原本贏得了的賽局也會輸掉的。”
青木說道。
“這次的事件···?”
“不是啦。”老刑警。“你不是說過嗎?成仙道會操弄記憶。”
父親、母親、叔叔和嬸嬸居住的···
可是該怎麼辦?——青木回過頭來。
女子穿着暗紅色碎花紋的銘仙和服,披着夏季外套。溫婉的瓜子臉和束起的長髮感覺十分清新,給人一種不可思議的印象。
“這麼棒的女人這一帶難得一見呢。不過邂逅的場面太遜了哪。在對方看來,我只是個虛弱又沒用的老頭子吧。但是那樣一個大美人,不管是什麼樣的機緣,能夠認識就值得慶幸了哪。”
遊戲結束日是6月19日。
“沒關係啦。”有馬說。“事到如今,就算我們進行搜查狀況也不會有所改變,而且我剛纔聯絡署裏,有件事讓我覺得怎麼樣都不對勁。還是老樣子,接到一大堆目擊證詞,但是目擊到關口的那些人裏面,有人說6月10日就已經看到他了。”
“唔唔···”青木低吟。“事到如今···也不太可能認爲沒有···。可是啊···”
“那麼,果然實際發生過嗎?”
“不,她不是這裏的人。她好像住在昭津。”
“她到底是···?”
女子以溫柔的語調說着:“請稍等一下,我馬上準備。”進了廚房。
“不是。哎,雖然或許是同一件事啦。”
“成仙道的那些人還沒有上山。當然···如果他們還有其他分隊,那另當別論。而且人的記憶並不是唯一能夠證明過去手段。”
“一柳?誰?”
青木來到路中間,踮起腳尖環顧四周的人家。
有馬微笑,搔了搔額頭。
當然話是隨人說啦——老人向貫一耳語。
“昭津?靜岡的昭津嗎?”
“我們等於是參加了一場連規則都不明白的遊戲呢。總覺得···好緊張。到底是這麼回事你?”
蓮臺死裸女命案的搜查怎麼辦?貫一和有馬都是爲了那個案子而來的。
“如果他去了···那傢伙就是無辜的。”
“不是啦,不是啦。”有馬小聲說。“我還沒聽到詳情···不過那個婦人與這次的事件···似乎有關係。”
中禪寺說,如果八個人湊不到一起,就沒有勝算。同時他也說,如果他們就在近處,一定會在18日行動纔對。完全不懂。鳥口和青木就這樣一頭霧水地前來窺伺這些遊戲參加者的動向。
“老、老爺子,你說緣由,你告訴她什麼?你把搜查內容告訴一般平民嗎?不···說起來我們也被下了封口令···”
“她說她叫一柳朱美。”
都得去戶人村一趟哪——老人沙啞地說。
“就是那個昭津。她說她是來這裏找人的。”
梅雨時節飽含溼氣的微溫空氣吹過村子。兩人彷彿乘着那不怎麼舒適的順風前進。平穩的鄉下小鎮雖然安靜,卻顯然失去了安寧。應該悠閒的風景有些扭曲,不知是否因爲如此,感覺居民們也有些殺氣騰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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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車貨架和駕駛座上有幾個一眼就看得出是無賴的男子,各自擺出粗野的姿勢,四方睥睨。
“南雲···藏在某處。”
“這怎麼了嗎?”
青木利用東京警視廳的頭銜問出狀況。昨天通往目標村落的入口一帶似乎發生了騷動。成仙道與清水的建設業者還有韓流氣道會三方對峙,發生衝突。“一堆人遭到逮捕和受傷,真是一場大騷動哪。”警官說。清水的建設業者似乎主張他們是接到羽田制鐵的委託而行事,那麼應該是太鬥風水塾所指使的。
這···或許有可能。
看起來不像村公所的員工。
“可是···村人的記憶也···”
“好像。我們在村公所碰見。她好像在查資料,然後她還記得我——哎,才昨天的事嘛,當然記得——我告訴她緣由,她說我們可能有許多不便之處,提議爲我們做個飯,就是這樣。”
是中禪寺出馬的條件。
“噢,就是那個豪氣的大姐。”
有馬回過頭去,用手把貫一推到旁邊,問道:“是一柳女士嗎?”回應他似地,一道冶豔的女聲響起:“嗯,是啊。”
“你不覺得他的話也挺可疑嗎?”
“嗯···是啊。她在尋找的男人之所以失蹤,似乎與成仙道有關。而那個男人···打算去那座戶人村。”
“爲什麼···這八個人裏面沒有尾國誠一呢?”
“啊啊···”
“是什麼···”
就是那個在混亂中救助被桑田組推倒的有馬,對着流氓痛快大罵的女子。
成仙道的曹方士、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磐田純陽、條山房的張果老、太鬥風水塾的南雲正陽、韓流氣道會的韓大人、以及華仙姑處女和藍童子,再加上東野鐵男,八個人湊齊···
“搜查···”
不要性急——中禪寺這麼吩咐。
“哎呀···你醒了嗎?”
門口傳來嘰咯聲。
“可、可是···”
距離該處越一町(一町約爲109公尺)遠的地方,有許多人聚在一起,鋪着涼蓆或草蓆而坐,約莫有一百人左右。中央停放着一頂裝飾的金碧輝煌的轎子,被一羣穿着異國服飾的人高舉着紅藍綠等旗幟團團包圍住。
這一點讓鳥口無法信服。在華仙姑背後操縱的是尾國。
“那麼這個傢伙是這位···”
“鳥口···”青木叫了聲鳥口的名字,就這麼沉默了。鳥口也沉默,然後望向爐邊生長的夏枯草。
青木說。
“我對這裏不熟悉,完全分不清楚東西南北···當時記憶又模糊···可是,那裏是駐在所吧?所以···應該是這裏···”
“就是關口順手牽羊的那家書店。我一直奇怪店家竟然記得住他那張平凡無奇的臉,原來是因爲前天下午關口也來過。店家說,關口前一天——也就是6月10日下午也來過。讀了那本書——他自己寫的書。那傢伙6月10日下午就一直在下田到處徘徊。但是關口本人作證說他6月10日下午去了戶人村,還說戶人村裏有野篦坊。”
“那···老爺子是說淵脅巡查撒謊?”
“把這裏借給我們的是別的姑娘。這位女士是我剛纔在村公所遇到的。”
“我不懂。到底是怎麼回事?”
青木左右張望,回到路邊,問道:“要去看看嗎?”
青木也點點頭。
那個村子。
“距離師傅說的日期···還有兩天。但是那個日期有根據嗎?”
鳥口想着敦子。
青木再次沉默了。
一名女子抱着蔬菜,從後門出現。
“找人···?”
什麼人?從哪裏冒出來的?
的確,要將村民屠殺事件與地下軍事設施連接到一起,並導出具有一貫性的結論,非常困難。此外,也很難相信韓流氣道會或條山房等勢力與屠殺事件有關係。
“村公所?”
“就是啊,這八個人幾乎都是幕後黑手吧?只有華仙姑一個人不是,還有藍童子。他也有可能受到尾國操縱···或是與尾國有關。”
“把那個叫內藤的人介紹給藍童子的,果然是尾國嗎?”
“不清楚···”青木偏頭。“我也不知道呢。”
青木說着,把手遮在額頭上窺看成仙道的動向。或許他是在找木場。
討人厭的聲音響起。成仙道開始吹奏樂器了。穿着鮮豔衣裳,戴着裝飾的女子以及身穿異國服裝的男子們以獨特的動作跳起舞來。
音色本身很悅耳,但吹奏出來的調子十分惹人厭。
鳥口搗住耳朵不想聽。那種聲音愈聽愈讓人覺得不安不斷地膨脹。
煩躁不堪。想要胡亂遷怒。是因爲那道聲音直擊了自己不堪的部分吧。讓自己的渺小和無能裸露出來,厭惡他人與厭惡自己是同樣一回事。
聽到聲音,看熱鬧的人冒了出來。許多人遠遠地看着舞蹈,形成人牆。察覺到時,鳥口和青木身邊也出現許多疑似當地居民的人,他們只是茫茫然地看着奇異的異國風舞蹈。
“鳥口,關於那個內藤···”
青木看着舞蹈說。
“老實說,他是個···很噁心的傢伙。雜司谷事件本身就是個十分教人心酸的事件了,而那個叫內藤的傢伙,在裏面的角色也是最叫人憤怒的。就連榎木津先生都忍不住對他破口大罵,是個了不得的壞胚子哪。”
“大將他···對人破口大罵?”
榎木津從來不會認真吼人,不,鳥口覺得他不會去吼人。他覺得榎木津總是態度從容,根本不會對誰認真。
但是儘管鳥口熟悉那個奇矯的偵探實際上或許根本一無所知。
“不管內藤並沒有做出任何會遭到刑事處分的違法行爲,木場前輩和只是在一旁觀望的我都覺得不甘心極了。可是,最後的一刻,中禪寺先生對他下了詛咒。”
“詛、詛咒···?”
他是個實踐者···
驅魔很有效吧···?
“···什麼樣的詛咒?”
“是的。目前關於敝公司的業務,南雲先生沒有任何決定權。此外,羽田制鐵也沒有計劃將總公司遷移至這塊土地。我不知道貴公司與南雲先生之間有着什麼樣的協議,但是至少那並非羽田制鐵的意向——我是來轉達這一點的。”
鳥口叫道,撲向男子。
鳥口覺得似乎窺見了中禪寺的心情。
無賴漢們一陣慌亂。
“我有法子···咦?”
男子穿過成仙道周圍的人海,跑進村子裏。
“怎麼辦?”青木問。“毫無疑問,曹就在那頂轎子裏。東野會由益田帶來。現在能夠掌握到的只有兩個人吧?剩下的人···真的在附近嗎?”
桑田組的紀律崩解了。瞬間,鳥口目擊到一名男子靜悄悄地遠離看熱鬧的人羣。男子遮着臉似地快步離去。
“說法怎麼樣都無所謂···但是站在哪一方比較有利我想應該是一目瞭然···”
鳥口跑過屋檐下。
甚至連中禪寺都懷疑。
所以中禪寺纔會採取讓事件本身無效化的做法吧。
“唔···是呢。”
“委託貴公司的是南雲正陽先生嗎?”
到時候···
“沒錯。我們接到委託,收購這上面的土地並建設新公司大樓。這怎麼了嗎?”
“南雲確實曾經在敝公司擔任經營顧問,但是6月1日,雙方已經中止僱傭契約關係。”
“你的意思是···叫我們出賣南雲嗎?”
——這樣啊。
四方形的天空扭曲了。
鳥口沒辦法取代中禪寺,可是至少能成爲他的手足。
“敝公司不會給各位添麻煩。雖然遭到冒名,但敝公司也有部分責任。如果各位希望,敝公司也準備支付各位相當的報酬,以示歉意。”
“他看起來很不願意?”
“你是說南雲被開除了嗎?”
——那是南雲。
“這一點無妨。但是,請貴公司今後不要繼續以敝公司的名號宣傳。還有,南雲先生目前身負背信及侵佔公款的嫌疑,敝公司正在找他。如果您知道他的下落···”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不過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這就是詐欺行爲,但我們已經從南雲先生那裏收了準備金和訂金等等,在確定事實之前,我們沒辦法撤離。”
很快地,一個打扮稍微像樣的男子走上前來。
鳥口覺得那一定是怒沒錯。南雲一定是看到情勢不利,想要遁逃。
“騙人!”貫一大叫。“一、一柳女士···你是什麼人!”
“如果懷疑,可以請你們確認。”
“我不知道他本身是否對內藤感到憤怒。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壞蛋,他總是十分紳士啊。”
就算報復也無法雪恨。即使殺害加害人,被害人也不會回來。或許賦予事件這個不明就裏的怪物一個名字、一個形象,將它從所有關係者身上拔除,纔是修復錯綜複雜關係的唯一救濟之道。
動搖蔓延開來。
俗話說,欲咒他人,須掘二穴(日語俗語,害人害己之意。如果要詛咒他人,必須覺悟到自己也會因報應而死,因此必須掘好兩個墓穴)。詛咒總是會還諸己身。這對他來說,果然不是一件情願的事。可是鳥口覺得,有時候爲撫慰,也不得不詛咒吧。
周圍看熱鬧的人增加了相當多。
這次的事件是中禪寺的事件。那麼他打從一開始就被逼到不得不扼殺感情的地方。無論是妹妹被擄,朋友被捕,還是悲傷、難過、不安、寂寞——他都完全無法吐露。像鳥口,他只是被敦子失蹤的失落感驅策爾行動罷了,不是嗎?他雙敏都看不見,只知道激憤···
“內藤認定自己被附身了吧。···我想詛咒就是這麼回事。”
“南雲!你是南雲正陽吧!”
男子拼命抵抗。鳥口雙手揪住他的身體,,把他按在民宅牆上。男子瘋狂地揮舞手腳。
轎車駛過成仙道,在路障前停了下來。
“和桑田組接觸看看如何?”
涉入事件時,中禪寺就不是好人,也不是壞人了。那裏沒有善惡,也沒有人情。與其如此有痛苦,視而不見豈不是輕鬆多了?然而···
“請問你是代表嗎?”
所以中禪寺纔會說,無論直接或間接,他都不願意因爲自己涉入而造成任何人犧牲。反過來說,這句話也代表他可以輕易地預測到,無論直接或間接,一旦他涉入,就會有人犧牲。
——中禪寺所下的詛咒。
“青木先生!那個人···”
中禪寺十分清楚這一點。
“老子在問你是誰啊?”大搖大擺地坐在卡車駕駛座的光頭男子說。
駕駛座車門打開,一名高個子、褐皮膚,疑似司機的男子下了車。司機也不打開後車座的車門,就這樣直接走近卡車。好像不是載什麼人過來。
14的弟弟拼命地繃緊着那張平凡的臉孔瞪上來。爲什麼哥哥老是、老是這樣···?
“然後···?”
所以鳥口認爲或許人們還是需要那些因爲無法明文化或數值化而被捨棄的、在某些意義上是不可侵犯的領域。若是缺少了對於超越人智的他者的恐懼和崇敬,人就再也無所畏懼了。相反地,也再也無法被撫慰了。
“你真的是羽田的人嗎?”
“村上,冷靜下來。”有馬說。這種情況,要他冷靜纔是強人所難。
兩三名像是作業員的男子怪叫,跳下地面。
這個時候···
“這···怎麼了嗎?”
無賴之徒一陣喧嚷,“你幹嘛啊”怒號聲響起。幾顆石頭砸在男子身上,男子也不閃避,以響亮的聲音說了幾次:“請問代表在嗎?”
小澤揚起下巴。
兩三名男子跑近小澤身邊,附耳報告些什麼。
“這···”
“師傅也真是可怕呢。”
“嗯?”
不可以歧視犯罪者,犯罪者不是特別的人——中禪寺總是這麼說。窮究去想,他的發言十分正確。
警官制止舞蹈,張開雙手,做出驅趕的動作。沒多久,一輛漆黑的轎車出現了。
正因爲如此···中禪寺不是偵探,而是驅魔師。偵探是開示祕密之人,但是驅魔師不是。若是無法驅使各種手段解體並重新構築,就無法勝任這個工作。
“羽田···?”
“···你、連你也想要誆騙我是嗎?兒子失蹤,老婆不記得我,應該住在紀州鄉下的我的家人住在伊豆山中,這下子又說我16年前失蹤的弟弟還活着?別開玩笑了。我弟弟還活着?哪有這種荒唐事!我不相信!”
這麼說來,武藏野事件落幕時,也有過這樣的事。當時驅魔師露出再恐怖也不過的表情來。鳥口能夠十分清晰地回想起他的表情。
鳥口想起了武藏野事件。
“他總是一副不甘願的樣子,不是嗎?”
“據說貴公司宣稱接到敝公司——羽田制鐵有限公司的委託做出這樣的事,這是真的嗎?”
一柳朱美這個女人竟然說她來到韮山這裏,是爲了尋找貫一失散的弟弟——兵吉。
咒術的實踐者不容迷惘。
幾名警官朝成仙道一羣人奔了過去。
換言之,中禪寺所處的位置,若不排除身爲人類的感情,就無法勝任。亦即無論有多麼憎恨、有多麼悲哀、有多麼不捨——既然以驅魔師的身份涉入事件,就必須絕口不提這些事。這樣的束縛非同小可。
一柳朱美露出忍耐着痛楚般的表情。
“他只說了一句:死靈附在你身上。”
——至少。
無論何時,那一定都是教人不願意的。
背脊一陣發寒。
但是太過於固執那種擁護人權的立場,往往會使得受害人以及受害人的家屬承受到不當的痛苦。憎恨罪,但不憎恨人——這樣的說法十分正確,卻十分難以勵行。
小澤點了幾下頭,將那張鯰魚般的卑俗臉龐轉向津村。
真的有這種偶然嗎?不可能,太湊巧了。不,根本違背常理。除非這個事件是爲了村上而準備的···
相反地,如果那些束縛鬆脫了···如果他出於個人的感情發出語言——咒術,他一定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身邊的一切。
至少要派上一點用場。
無賴的臉上浮現出狼狽的神色。
那名男子沿着遠遠圍觀成仙道的人牆後面移動。
“很可怕啊。”青木答道。“可是呢,如果中禪寺當時沒有下詛咒,我們肯定會留下相當苦澀的回憶。內藤原本一直目中無人,但是他一聽到那句話,頓時變得一臉哭喪···我們都覺得痛快極了。可是,中禪寺先生本人如何就不知道怎麼想了。”
“也是。”鳥口笑了。
鳥口望向成仙道那羣人。
“我是有限公司桑田組董事,小澤。有何貴幹?”
“那個人···好可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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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能有那種事!”
鳥口覺得或許判決再怎麼都贏不了神諭。因爲每個人都知道用來審判的法律,是人所制定的。而且說起來,現行的法律缺少撫慰受害人的觀念。此外,唯有懲罰才具有遏止力量的想法,對於甘於受罰的人也無法發揮效果。所以···
“南雲···!”
我去看看——鳥口也不等青木回話,跑了出去。如果那是南雲···不能讓他逃了。中禪寺說,不湊齊八個人,就沒有勝算。
鳥口叫出名字。男子頓時虛脫了。
——他一定很不願意吧。
“我是羽田制鐵董事顧問羽田隆三的祕書,敝姓津村。我想與各位的···代表會面。”
“怎麼做?”
爲什麼哥哥老是這樣···?
——就變得跟他們一樣了嗎?
貫一吼道。
“沒、沒有不可能這回事吧?”
有馬安撫道。
“村上,聽好了。你和你弟弟都在年前就離家出走了這段期間,你的家人發生了什麼事,你並不知道。但是應該在紀州的家人不知不覺間竟跑到伊豆的話,任誰都會想要過來確定吧?”
“是這樣沒錯。可是···”
爲什麼事到如今才···?
爲什麼會這麼突然地變化?
人不可能承受得了這麼劇烈的變化。
貫一常年以來平平凡凡地過日子,爲了一點小風波忽喜忽憂地生活,此時卻突然要他擔綱故事的主角···
“我、我只是個普通的、一個沒用的男人罷了。我並不是吊兒郎當地醉生夢死,所有、所以這種···”
——這種現實,我無法接受。
“村上先生···”
朱美以平靜的口吻說了。
“我過去也一直這麼認爲。但是我錯了,一直到去年以前···我的人生當然有好有壞,卻是個平平凡凡的人生。可是,其實並不是的。”
“不是?”
“我的人生的主角是我啊。對於村上先生來說,這幾天發生的事,一定是嚴重到幾乎快讓自己崩潰···不過那依然是平平凡凡的日常的延續啊。這次的事,只是一定會發生的事發生了而已···”
不值得那麼大驚小怪——朱美說。
“···村上先生的人生主角,是村上先生自己。所以沒有什麼好喫驚的。同樣的,令弟有令弟自己的人生。而這兩個人生,今天透過我交匯在一起只是這樣而已啊。”
貫一感覺到脖子的血管陣陣脈動。
有馬那張皺巴巴的臉漲得通紅,儘可能平靜的說:“村上,這位女士說的沒錯。我也···總算下定決心了。”
“你、你和山邊先生···”
“那些住址全都在伊豆。,對兵吉先生來說十分遙遠,所以他猶豫了相當久,不過他先去了下田的哥哥的住址····”
“兵吉他討厭我···”
“逃下來?”
朱美用一雙又大又清澈的眼睛看着貫一。
“尾、尾國···是那個男的啊···”有馬說。“這樣啊···那麼···”
怎麼看都是坐立不安的樣子。
“我記得是6月6日。兵吉先生突然失蹤了。把他帶走的···”
“即使如此,我還是徒有自尊心吧。當時我自暴自棄,把自己當成了河內山(指歌舞伎戲碼“天衣紛上野初花”的主角河內山宗俊。取材自真實人物河內山宗春,他因爲恐喝取財而遭到逮捕,死於獄中。),做的事簡直就是勒索。我說,要是你不幫我,我就要揭穿那件事···結果山邊真的救了我,我哭着低頭向他道謝···真是好笑哪。”
遠遠地,傳來成仙道那些樂器敲擊聲。
“可是···他是個藥商···”
“長生不老···你是說不會死?”
“我也不相信。所以我笑了。電話另一頭,山邊竟也笑了。所以我想:啊啊,這一定是玩笑話。但是到了秋天,山邊的使者真的來了。那個人就是——尾國誠一。”
有馬垂下嘴角。
“老、老爺子,你說的山邊先生的把柄···到底···是什麼?”
“對,交易。交易的對象···是內務省的山邊唯繼,就是你的恩人。”有馬說。
“詳細情形我當然不清楚。但是他與陸軍合作,這是確實的。”
不可能。
“我啊,在這附近的那間駐在所,從昭和11年春天到13年的6月20日擔任警官。就是那時候的事。那是···昭和12年的夏天的事。一直沒有消息的山邊突然聯絡駐在所,把我嚇了一跳。因爲他變得太遙不可及了。”
“那···”有馬問道。“···他也被成仙道給拐走了嗎?”
弟弟應該討厭着父親。
朱美說到這裏,表情突然沉了下來。
老人說道,和上皺巴巴的眼皮。
老刑警的模樣顯然不尋常。
“對···是我突然從韮山調到故鄉下田以後···第二年的事。那時候我做了身爲警官絕不應該做的事。我不能說是什麼事···總之,你就當我做了一件身爲公僕——不,身爲一個人絕不被允許的行爲吧。救了我的就是山邊。但是他並不是單純地救了我。山邊···他有不得不救我的理由。”
“這個嘛···嗯,他說的很奇怪。我把它當成玩笑話,是爲了哄騙我的藉口,實際上有什麼更不能公開的祕密,像是軍事訓練,或是···對,哎,我是覺得不可能啦,不過像是什麼毒氣人體實驗之類···我做了許多揣測···”
“他拜託我的事非常簡單···他說他想暗中進入戶人村,調查某樣東西,要我幫忙···只是這樣而已。”
“嗯···”老人說道,正襟危坐。
貫一完全不明白這個了,老前輩刑警的意思。應該唯一能信任的人變得語言不通,貫一的興奮猶如退潮般鎮靜下來。有馬轉向朱美。
“對。我···手中握有山邊的把柄。不過現在想想,或許那根本算不上什麼把柄哪。我只是個警官,而對方是個官僚。在立場上,對我是壓倒性地不利,所以那或許根本稱不上交易。或許那只是山邊對兒時玩伴的我施恩罷了。”
“老爺子,請你說的明白點吧。”貫一懇求道。跟不上,他完全跟不上。
有馬雙手超皺巴巴的臉上一拍。
——兵吉。
太脫離現實了。
他是在回溯過去的記憶——貫一所失去的過去嗎?
“山邊是個精英分子。那傢伙在警保局(舊內務省的機關之一,負責指揮全國警察行政工作,特別是高等警察、特別高等警察方面的活動)的保安課,爲了擴充特別高等警察組織而奔走。說到那個時候——昭和13年,盛行國民精神總動員運動哪。但是那個時候,山邊似乎擔任了某一項特殊任務。”
老人再次漲紅了臉,到處撫摸着自己的身體。
“暗中···調查什麼?”
“猶、猶豫什麼?”
“毒氣?···這···”
朱美輕叫出聲。
“這、這個事件啊,不只是你一個人的事件。我、我也是主角。”
老警官抬頭上望。
朱美“嗯”了一聲,露出詫異的表情。
接着他這麼開口了。
朱美垂下頭去,微微地笑了。
太唐突了。
“長、長生不老?”
“賣藥郎尾國?你是說尾國嗎?”有馬反問。
“啊啊,我啊,我已經不長了。我兒子戰死了,老伴也死了···。現在我和侄子一家人住在一起,但就是處不來。所以我也常常想起許多事。我像頭牛一樣,反芻着自己的人生,每天過的就像榨乾的糟粕般。即使如此,我的人生主角還是我哪。”
老人的眼睛轉眼間佈滿了血絲。
“那麼那個自稱尾國的人···是去調查長生不老的藥?”
“沒錯,決心。我一直猶豫不決。”
“這···”
貫一總覺得無地自容。
——他到底想說什麼?
有馬握緊拳頭,下定什麼決心似地緊抿嘴脣之後說了:“果然有關聯。我一定會讓你的家庭恢復原狀。我不知道什麼成仙道不成仙道的,可、可是,我絕對任由那些傢伙予取予求!”
“老爺子,你有什麼線索嗎···?”
貫一再次感覺到心跳加劇。
“老爺子,你怎麼了?”
“理由···?”
有馬大聲說。
山邊是爲貫一勾勒出人生藍圖的恩人。那樣的山邊會有什麼把柄?這···與眼前的事態又有什麼樣的關聯?難道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嗎?
“村上,我瞭解你的心情,但怎麼能爲了這點事就驚慌失措呢?我和你都還活着。不能就這麼任由他去。最重要的是,我有責任看顧你們一家到最後···”
——連山邊都和這件事有關係嗎?
討厭着貫一。
“特殊任務···?”
“家人不就是這樣的嗎?我很早就失去了所有的兄弟姐妹···不過現在依然很懷念他們。我明明最討厭戀戀不捨了···真是好笑呢。”
“山邊說,調查即將展開,叫我聽從尾國的指示。然後尾國真的來了。恰好就是現在這個時候——6月。然而···”
那不是玩笑話——有馬說。
“不過他說那裏空無一人。”朱美說。
弟弟到下田來找貫一嗎?
“一柳女士,請你說的更詳細一點。你在···呃,昭津見到了疑似村上弟弟的男子,是嗎?你說他住了院···”
“交易?”
有馬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不是的。”
“村、村上!”
“那···是被誰?”
但是有馬點了點頭。”就在山邊打電話過來稍早之前,確實有一些奇妙的活動。像是突然在戶人村設立駐在所。那種地方根本不需要駐在所,山腳下就有了。而且當時根本人力不足。不出所料,不到一年,那個駐在所的警官就因爲出征而出缺了。就在警官離開後不久,山邊又打來了一次電話。”
“下定決心?”
“不少毒氣實驗。”有馬搖搖頭,“如果真是那樣的東西,我也不會老實幫忙。哎,說是這樣說,當時的我應該也沒辦法違抗他們吧。不過不少毒氣實驗。那傢伙所說的奇怪的理由呢···”
“兵吉先生一直走訪整個伊豆,尋找親戚,然後來到昭津,說最後還沒有找到父母的住址···就在韮山這裏。然而他卻被一個叫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可疑團體下了奇妙的法術,不僅如此,還被成仙道的刑部給誆騙,在昭津受了傷,所以他才住院了。那是···我記得是4月中旬左右的事吧。”
“那麼兵吉他···”
“騙人!”
有馬顫動着肩膀笑了。
“···沒有多久,佐伯家的女兒從山裏逃了下來。”
“嗯,結果兵吉先生受了三個星期才能痊癒的重傷,積欠了不少治療費和住院費,他寫信給租屋處的房東,請房東把他的存款寄過來,卻石沉大海···他的錢被那個叫什麼修身會的給偷了。兵吉先生走投無路···所以我在鎮裏幫他募款,暫時是度過了難關。兵吉先生非常惶恐,說要工作還錢···但是傷好了之後還有接下來的復健,沒辦法隨心所欲的行動不過我還是幫他在鎮裏租了一間長屋照顧他,兵吉先生也很努力···”
有馬嘴脣一歪,說:“···是要調查長生不老的仙藥。”
“問題就在這裏。”有馬說。“我勒索他的材料···對,就是關於戶人村的事。”
“陸軍?”
——他在說些什麼?
“嗯。”朱美說。“村上兵吉先生說他現在住在東京,但由於一些因緣際會,得知了過去離別的家人的現在的住址。”
“假名啊···”
“13年前···我···做了一場交易。”
“對。山邊說他有事拜託我。說是非常重大、而且祕密的工作。”
朱美停頓,痛苦地皺起眉頭。
“但是兵吉先生說,唯一應該會了解他的只有哥哥了。”
“一般人根本不會相信吧?”有馬顫動皺紋,他在笑。
有馬睜開充血的眼睛。
“嗯,尾國那個時候就已經是賣藥郎打扮了。當時他才20來歲吧。可是他不是賣藥郎,而是軍人。尾國也不是他的本名。我直覺地認爲,那是他當時所使用的假名。”
那麼弟弟是去了住民登記冊上面的地址吧。貫一14年前成家以後,就搬到鄰町去了。
“老爺子···你在說些什麼啊?”
“老爺子怎麼了?”貫一問。最後有馬把手按在額頭上,重複道:“尾國,尾國···”
“我這麼感覺。不過沒有證據。”
“···是賣藥郎尾國誠一。不是別人,他是我的老朋友。”
“山上發生了什麼事。她的鞋子沾滿了血。我攔住那個姑娘,等待尾國,然後把姑娘交給了尾國,當成一切都沒有發生過···。隔天,我被調到了下田署。”
這就是勒索的把柄——有馬作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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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木靜靜地興奮着。
青木前面坐着南雲正陽。
前面趕到的時候,這名意外年輕的風水師雙手撐在鳥口腳邊,茫然自失。
和東野一樣,他出乎意料地輕易放棄了掙扎。
青木拉起男子。把他拖到小巷子裏。南雲雖然沒有抵抗,卻不停地東張西望,嘴角不斷地喃喃自語。
青木問他是不是太鬥風水塾的南雲正陽,男子物理地垂着頭承認,就這樣癱坐在地上。
“鳥口···呃···該怎麼說···”
青木有些瞠目結舌地回頭,鳥口肩膀上下起伏地喘着氣說:“沒什麼,這是我唯一的長處。”
“你、你們···是羽田僱的人嗎?還是···桑田組?···難道是警、警察?”
“我們···”
青木不想再繼續誇示他的警官身份。
青木現在是以個人身份行動。
青木望向鳥口。
鳥口不懷好意地一笑。
“我們是玫瑰十字團。”
“玫、玫瑰十字···?”
“我們好像是榎木津先生的奴僕,而且也不是偵探,所以也不能說是偵探團···哎,反正大概就是這樣啦,無所謂吧···”
鳥口說完,突然粗聲叫喚南雲:
鑼鼓響起,幡幟揮舞,大批羣衆站了起來。音色不可思議的樂器開始演奏,小村子充滿了陌生的不協調音。
這是當然的。
“那麼···南雲先生,意思是因爲你太愛國了,所以纔會去欺騙企業,是嗎?”
“這···”
青木從南雲身上別開視線,瞥向鳥口。
“我的占卜很準。說是占卜,也只是蒐集許多資訊,來綜合判斷,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力量。因爲風水是一種智慧,而不是魔法。我只是知道這片大地、天空和大海的構成,透過讀相來預測罷了。同時我更進一步稍微做出修正,任意賦予未來一點變化,所以行的完全是天。所謂風水。就是巧妙地順從自然之理、天然運行。我受到了企重。但是···我得到消息,知道成仙道和條山房盯上了君封大人···”
“是真的而且只要把君封大人帶回去分析研究···或許就可以揭開生命的奧祕了啊。因爲它是不會死的生物啊。”
“你說你不想要那個君封大人是吧?那麼爲什麼你不和氣道會聯手?韓流氣道會與成仙道和條山房敵對。不,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又怎麼說?”
“我、我不太清楚他們的事···”
6月17日晚上8點。篝火點燃了。
南雲張着嘴巴,僵住了。
“那是爲什麼!”
“韓流氣道會呢?”
南雲垂下頭去。他很沮喪。
“這、這我不知道。可是他們很邪惡,聽說他們做了許多壞事。”
南雲瞪大了眼睛。
“不是···嗎?”
“咦?”
益田龍一張着嘴巴望着這一幕。
“所以、所以成仙道那些傢伙會標榜太平道,就是在表示他們遲早要造反哪!塔斯曼花言巧語聚集信衆,擴大勢力,企圖毀滅這個國家。要是把君封大人交給這種人,會變得怎樣?所以,所以···”
“用不着擔心,我們也會把你帶去戶人村。不,要是你不去就糟了。”
“唔,成仙道和條山房想要的應該是同樣東西,應該不會共謀吧。”
南雲從臀部的口袋裏取出小型的圓盤狀物體。它看起來像個磁鐵。
“沒、沒有。只是碰巧···”
“我對羽田制鐵的社長覺得很抱歉。可是我沒有其他方法。我只是個風水師。我靠着這個···”
“沒錯。但是卻招來董事顧問羽田隆三先生的懷疑,再這樣下去,已經···”
“所以你是爲了保護這個國家···嗎?氣道會也好,這個人也好,愛國之士還真多呢。對不對···?”
鳥口向青木徵求同意。
青木問道,南雲泫然欲泣。
南雲高燒夢囈似地說着。
“南雲先生,你···爲什麼要欺騙羽田制鐵,甚至僱用那種無賴,如此執着於那個村子?那個村子有什麼?”
但是感覺警官隊不是要阻止行進,反而像是在阻止成仙道回到村子裏。通往山上的入口處,以瓦礫築起了城塞。月30名狀似流氓的男子在前方排成一列,被光線照得眯起眼睛。仔細一看,那裏停了三輛卡車,他們被卡車的燈光照亮。
“所以你纔想出遷移總公司的計劃?”
“有的。”
“這臺違反常理了。”
“沒有人居中斡旋嗎?”
比想象中的年輕太多了。大概才三十出頭吧。青木模糊地以爲他大概是個五十多歲的男性,所以感覺相當怪異。男子穿着短袖開禁襯衫和灰色長褲,是個平凡無奇的普通男子。青木蹲下來,望着那張失去血色的臉。
“太奇怪了。如果你說的是真的,那麼你根本沒有必要隱瞞。你只要堂堂正正地揭穿他們不就行了?”
鳥口又露出一副傷腦筋的臉孔。
“南雲先生。”
會顛覆常識的——南雲說。
“所以啊,只要喫了它,就可以長生,病痛也會痊癒。而且只是喫上一點,他也不會減少,很快就會恢復原狀,會增加。”
益田抓住東野的手。
鳥口望向青木,眉毛垂成八字形。
“靠這個觀看地相和家相。我只有這點才能。幸好大家都說我看得很準、很有本事,風評才傳了開來···所以我纔想到去做經營顧問,如此罷了。”
“爲什麼你會知道?”
“那···那種東西有什麼用!”
青木覺得若真是如此,南雲也太蠢了。
青木問道。
“我、我回答,我會回答···”
南雲害怕地仰望青木及鳥口。
“···那個村子裏,有、有着長生不老的祕密···”
青木···難以置信。
南雲的表情再次暗了下來。
“我、我只是覺得不能把君封大人交給那些傢伙。聽好了,成仙道豪語說他們繼承太平道的源流。所謂太平道,是後漢末期興起於現今河北省的道教團體,但是這個教團後來羣起叛亂哪。說到後漢末期,就像戰後的日本一樣,饑饉大災接踵而至,國家大亂,民不聊生。在這當中,太平道就像現在的成仙道一樣,以治療疾病爲藉口,收買人心,以農民爲中心壯大勢力···最後終於羣起叛亂了、那就是黃巾之亂啊,是農、農民暴動哪···”
戶人村一定有什麼祕密,這肯定沒錯。是村民遭到屠殺的證據嗎?還是存放着陸軍的隱匿物資?···不知道。但是不管怎麼樣,那肯定是荒唐無稽的祕密。對青木而言,不管是屠殺五十人還是零戰,聽起來都只是缺乏現實感的夢話。
“不、不知道。我、我···”
“那麼你···也是爲了想要得到那個君封大人,才籠絡羽田制鐵嗎?”
青木還是無法信服。
“不清楚啊···”
——中禪寺呢?
信徒們開始行動,警官隊在相當遠的距離外並排着。
——就算真是如此。
“是···通往陸軍地下設施的入口嗎?”
好不容易抓到的其中一名幕後黑手,竟然大力主張起最缺乏現實感的說法纔是事實。
“長生不老?”
他說他有些事要確認。
“條山房那些人,舉行叫什麼長壽延命講的可疑講習會斂財。顧名思義,延命講的目的就是長生。據說他們有許多病患,要是他們得到長生不老的仙藥,不曉得會賺成什麼樣子。不,長生不老原本就是人類的夢想。如果真有那種東西,會震驚全世界的。古來許多權勢者追求長生不老而不得,無論什麼樣的科學家和魔法師都試圖製造而失敗···世、世界會天翻地覆的。”
“條山房也一樣。”
“它?”
對吧?青木先生?——鳥口說。
益田旁邊,東野鐵男——佐伯乙松一樣茫然地望着眼前的景象。
——榎木津呢?
“···已經不行了。”
但是即使如此,也遠比主張有個長生不老的妖怪更來得合理多了。
南雲瞪住青木。
不可思議的笛聲吹奏,轎子緩緩地往山裏前進。綢緞摩擦般的聲音響起,幾名黑色道士服男子來到轎子前,進入臨戰態勢。
“喂,南雲!所以我們不能逮捕你,而且要是對你動手動腳,師傅會生氣,所以我們也不會對你動粗,你放心吧。但是呢,視你的態度,我們會考慮把你交給警察,或是塞給桑田組,或送給羽田。”
“那、那個村子裏···”
“要是真有的話哪。”
“沒錯,長生不老。成仙道那夥人的目的就是它。成仙道這個宗教,終極目標就是獲得長生。成仙的意思就是成爲仙人。所謂仙人,並不是使用不可思議法術的魔法師,而是指不會死的人。使用那些傢伙纔會到那裏去尋求它···”
“你說什麼?”
青木站了起來。
“重要的時候卻···”
“那個村子裏···就有。那裏有一個不死的生物,靠着一點水和空氣,就活了數百年還是數千年哪。”
“可、可是不會有人相信我的。你們不也不相信嗎?可是這是真的。君封大人是真實存在的。因爲,你們看那場騷動!如果沒有君封大人,會引起那麼大的騷動嗎?不死的生物是真的存在的!”
南雲說道,彎下膝蓋,望着那個圓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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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侵佔公款呢?”
“可以請你回答我們的問題嗎?”
沒錯。這個人是中禪寺指名的八人之一。青木懷着複雜的心情望着那張臉。他看起來不像個將大企業玩弄於股掌的詐欺師,也不像是詭異遊戲的幕後主使者。
益田呢喃。
“你是說,條山房···也企圖謀反?”
“說我背信,的確是吧。但是我並沒有把錢拿去用在什麼特別的地方。錢全都給了桑田組。因爲我覺得無論如何都必須設法阻止。無論如何,那裏都···”
那個不死生物的事,光保也曾經提過。不僅如此,實際上住過哪裏的華仙姑好像也對益田說過同樣的話。根據益田所聽到的,那個生物被安置在佐伯家內廳的禁忌房間裏。如果光保的話可信,佐伯家代代祕密地守護着它,直到有資格品嚐它的貴人來訪。它···
南雲微微顫抖。
在熊熊燃燒的紅蓮之火照耀下,佈滿精細金屬裝飾的豪華轎子緩緩地離開地面。成仙道偉大的指導者——真人曹方士,終於要打通通往戶人村道路的氣道了。、
“爲什麼挑上了羽田?“
“不···不好了。”
南雲靠到牆上。
“不、不是。我對那種東西沒興趣。”
鳥口的嘆息聲傳來。
中禪寺說,要是被其中一個人先趕到,就不好驅逐了。益田纔剛抵達,也不曉得青木和鳥口在哪裏、現在怎麼了。他無從確認中禪寺所指定的八個人是否已經到齊了。
“叫做君封大人。是個沒有手、沒有腳也沒有頭的怪物。是個溼溼黏黏的肉塊。但是它活着,像這樣蠢蠢欲動着,表面會蠕動。當然它不會走路,也不會說話。只是活着。”
“要走了。準備好了嗎?”
蓬髮老人“嗚嗚”了一聲。
益田跑了出去。只能混進成仙道里了。
前頭傳來高音域與低音域兩種充滿了張力的獨特聲音。益田混進後方的信徒裏,暫時放慢速度。
“諸位已經沒有必要佔據此處了,不是嗎?委託只是一場詐欺,然而都已過了半日,諸位仍然像這樣妨礙通行。有暴徒堵住路口,警方卻也不勸告驅離,到底是怎麼了?不管怎麼樣,已經沒有時間了。如果諸位無論如何都不肯讓開,吾等只好強行突破了···”
“閉嘴!”
逆光中傳來沙啞聲。
“還不知道是不是詐欺。就算和羽田制鐵無關,我們也已經從委託人那裏收到準備金了。管他是詐欺還是騙人,只要出錢,就是不折不扣的委託人。所以這是工作,在聯絡上委託人南雲之前,我們可不能離開崗位。你們不許過去。”
“這樣···”
“鏘”地一聲,鑼響了。
數碼黑衣男子無聲無息地奔近,兇猛的男子們手持兇器,戒備起來。“混賬東西!”罵聲響起。
此時···
一道尖叫聲響起。不是前方,而是從後方的信徒中傳來的。益田嚇了一跳,喫驚地護住東野。
——河童?
他真的這麼以爲。是因爲不僅光線昏暗,對象物又動作敏捷嗎?最重要的,是它的大小讓一條這麼以爲吧。破爛的衣裳形成一個個小人影到處彈跳。他們一個接一個撲上信徒又離開,或糾纏不放。
——這、這是···式神嗎?
原本團結一致的信徒陷入混亂,分崩離析。哇哇聲此起彼落。“小孩子!是小孩子!”有人叫道。
——小孩子?
沒錯,那是小孩子。一羣流浪兒披頭散髮、穿着骯髒成褐色的衣服襲擊過來了。一條躲開孩子們堵塞攻擊,拉着東野的手只管前進。前方,流氓嗎手持鐵管和木材,正與黑衣拳法師們展開生死鬥。剛纔那種充滿特色的嗓音就在一條旁邊響起。
“不要停!不許停下方方士的轎子!後方遭到攻擊了。快點突破!”
這種時候靠的是反射神經和瞬發力啊,笨蛋!——榎木津得意洋洋地說道,望向益田。
小巧的影子。是小孩子。
小個子老人說完,提着木材往山裏去了。
一名道士發出怪叫,襲擊上來。
可是···話說回來,這個地方如此狹窄,人也太多了。翻覆的卡車燈散漫地照亮亂鬥場景。與其說是一場混亂,這些人看起來彷彿在地獄裏受罰。
他活着,所以不想死。
——一定要把他帶去。
——長生不老?
“快!”青木揮舞着手臂,接着衝了出去。
不管是希望別人去死,或自己主動尋死,青木都不願意。因爲他活着。
警官隊慢慢地逼近上去。
——聲音是混亂的元兇?
——爲什麼這種時候還要吹奏樂器?
“榎木津先生,慢的是您吧!您也爲您的奴僕想想啊!”
簡直是瘋了。益田打從心底感覺到恐怖。
榎···
榎木津說着,看也不看地打到兩名流氓。他真的···好強。
“有···有行動了!開始行動了!”
“那些聲音是混亂的元兇!先擊垮樂隊!”
巖井站在卡車上。他在叫囂些什麼。
“能不能阻止···”
晚上8點過後,村子郊外發生了異變。青木慌張地跑出巷子一看,遠方几束篝火搖曳,還聽得見鑼鼓的聲音。
是中禪寺敦子,不會錯。那麼張和宮田···
“會招來敗北呀,不懂嗎?”
可是他從來不期望長生不死。
那麼···眼前的事態果然也是計算好你的嗎?
怎麼說來,確實如此。小孩子們也不見了。
益田用棒子揮開他,但棒子一下子就折斷了。
“怎麼了!鳥口!鳥口!”
青木望向鳥口,接着看南雲。
——跟磐田純陽嗎?
那個聲音···聲音?
巖井大叫。幾名拳法衣打扮的男子——韓流氣道會,攻向成仙道的樂隊。
鳥口把南雲拖出來。得快點纔行。
佐伯布由,是布由的聲音。
——是刑警嗎?”東、東野先生,喏···“
不可能。桑田組和成仙道正發生衝突。
信徒們亂哄哄地從那裏湧入。
那麼華仙姑也在這裏面嗎?
“···藍童子來了。”
就前功盡棄了。益田死命揮舞棒子,拉着東野的手前進。
益田撿起掉在地上的棒子。
一道嗚嗚呻吟。回頭一看,信徒手持木材倒了下去。一名滿臉皺紋的中年男子把他給撞倒了。男子從信徒手中搶過木材。”你好像不是信徒,是被捲入了嗎?這裏很危險。每個人都殺氣騰騰,真的會被殺掉。去向警官隊說明情形,到那裏的駐在所避難吧···“
——不行!
“東野先生,快!”
一道轟然巨響。障壁的一部分隆隆崩塌。轎子終於衝進來了。東野哇地尖叫,摔了下來。道士、流氓和信徒頁接二連三地滾下來。
什麼叫長生不老?不會老,不就是不會成長嗎?長生不死,豈不也算不上活着嗎?
益田抱住東野似地俯下身子。
“可惡!”
到了這個地步,日常已經完全崩壞,事件呈現出非日常的景況。人們失去了理智。
“鳥口,怎麼辦?要衝進去嗎?”
流浪兒與信徒們哇哇大叫。扭打着從後方壓上來。益田拉着東野的手,想要越過路障。愣在原地會被壓垮的。就在益田爬上瓦礫山的時候,一輛卡車被信徒們推擠,翻覆過來。歡呼聲響起。
益田幾乎是留下路障似地跳下來,然後扶下東野。
曹與韓,還有華仙姑應該都進入山路了。剩下的還有張、南雲已經藍童子。
“遊、遊戲?這時候什麼意思?”
進入山路。
拳法衣男子和黑衣道士扭打在一起,撞了過來。
“哇哈哈哈哈!你總算有了自覺是吧?看在這個份上,這裏交給我吧!”
益田心想,這個情景··也是已經預測到的嗎?如果這是主持人意料之外的發展,那麼這場遊戲的規則可以說是漏洞百出。在遊戲中展開亂鬥,根本可以說是卑鄙下流。不管任何情況,勝負都是由契約來決定的。人之所以爲人,不就是因爲能遵循約款,和平地決定勝負嗎?
榎木津一面高聲大笑,一面踹飛了氣道會。
“喂別磨磨蹭蹭啦!小孩子老人女人和虛弱的人打從一開始就脫離戰線了,輪不到你操心。現在陷入亂斗的全都是專門負責亂斗的混賬東西。怎麼踢怎麼打都不會死的,所以別在那裏瞎操心了,快點去!去啊,奴僕!”
益田抓起東野瘦弱的手臂。
——那是···
“暴力不需要動腦,太輕鬆啦!不要老是賣弄道理,偶爾也需要來場激鬥@哇哈哈哈哈,那一瞬間的退縮···”
益田把東野拉上來。“毀掉樂器!”一道格外洪亮的聲音響起。益田望過去。巖井站在卡車車頂上。他的後方···一名男子穿着繡有龍紋的衣物,看起來很像軍服。
——萬一被抓···
東野被混亂懾住了,腿都軟了。
即使演變成這種狀況,或許也不會出現死者。如果這些人是被什麼人給控制,那麼一定會被操控着不致人於死。
“南雲尋死。接下來我們得請你到這上面的——佐伯家去不可。據說你所參加的這場遊戲再一天就結束了。”
“敦子小姐,不要去!”
——敦子人就在這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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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敦子小姐!”
“你這個笨蛋王八蛋。太慢了,慢死了!小鳥都已經上山啦,你這個慢郎中!快點去!”
南雲不知道。他沒有自覺。
——華仙姑處女在這裏面。
後方則有信徒被流氓推到,跌向這裏。警官隊翻過路障。
轎子突破路障後,突然加快速度,往山路里前進。益田看到巖井與韓在後面追趕。他扶起東野的肩膀。路障外的亂鬥似乎有警官隊加入了。身形靈巧的孩子們接二連三地跳上路障並翻越,侵入進來。各處都看得見三方、四方對立的戰鬥。沒辦法前進。突然,木材揮了下來。
南雲的表情僵硬的就像被糊住了似的。他在害怕。
轎子加快速度,衝進路障。
那裏···一片大混亂。
——是誰?
青木呢?鳥口在哪裏?敦子···
——那就是韓大人嗎?
——專門負責亂鬥?
被騙的是騙人的一方。
“去死!”
“不好了,師傅還沒來啊!”
榎木津指着山上。
你怕死嗎···?
“敦子小姐!”
不可能聽得見。聲音震耳欲聾。四周充滿了怒吼你、叫罵、尖叫和歡呼···
因爲襲擊過來的不是流氓也不是拳法師,似乎只是一般的成仙道信徒。
“嘎!”一聲慘叫,黑衣男子倒在腳邊。
——木場。
——原來如此,指的是這麼回事啊。
“誰都不許過!不許任何人通過!”
“那是···”
青木怕死,怕得要命。青木是個膽小鬼,他不想死。從來都不想死。他討厭戰爭,也討厭紛爭。人或許無法彼此理解,但至少可以不彼此憎恨吧?那麼那樣比較好。
“嗯,那不是氣道會嗎?”
有聲音在叫敦子。
——不···這也在意料之中嗎?
——也要救回敦子。
“四方對峙···把警方算進去的話,就變成五方對峙了。我從來沒看過這種狀況。就連成仙道的時候,也只有兩方而已。”
“嗚、啊啊啊啊!”
“鳥口,走吧。只要混進那頂轎子周圍···”
鳥口望着混亂的戰鬥場景,忽然全身僵住了。
“鳥口!”
“不行···青木先生,你看···”
鳥口伸出手去。
“是敦子小姐。”
青木先生,敦子小姐在那裏——鳥口往前走去。
“···喏,敦子小姐在路障那裏!”
“可是中禪寺先生吩咐不要出手···”
“可是很危險啊!難道你要說敦子小姐很安全嗎?”
“有張跟着她!”
“不要!我要先救敦子小姐!”
“鳥口!”
鳥口——青木把鳥口拉了回來。
“你冷靜點。總之先把南雲···”
“不要、我不要!”
南雲叫着,往後退去。
“不要,好、好可怕,我、我不要去那裏···”
鳥口背對篝火赤紅的火光回過頭來,凝視着害怕的風水師。在遠方的燈火照耀下,風水師看起來正緩慢地搖晃着。“我不要被抓。我不要、我不要···”他夢囈似地說着,往後退去。
“青、青木先生,我有個請求。”鳥口說。“我···實在冷靜不下來。所以,我帶着這個窩囊的大叔···先一步上山了。”
“川、川島先生···”
下網的眼睛周圍彷彿渲上黑色一般,呈現陰影。
“益田!”
“中禪寺先生···”
警官隊的隊伍亂掉,亂無章法地跑了過來。他們的動作不太對勁。
有人吼叫。
小澤啞着嗓子,拉扯喉嚨大叫。
總覺得一片荒廢。
青木背對路障,望向來時的方向。
道路兩旁,成仙道的一般信徒失了魂似地蹲着。
墨染般的漆黑便裝和服。染有晴明桔梗紋的黑色和服薄外套。手上戴着手背套,腳下穿着黑色的布襪與黑木屐。只有木屐帶是紅的。
“哪有閒工夫通知!”
兩三名警官回頭。
青木周圍的無賴破口大罵,追上轎子。
“青木兄,你果然來了。你真是個男子漢。”
青木陷入了慌亂。
背後又有罵聲接近。
“唔,就是這樣。今天我是兵卒,算是爲我老弟造成的麻煩賠罪。可是···唔,照這樣下去,可能會被逮捕呢,都已經撞傷兩個人了。不過那個恐怖的傢伙···叫我保護這個人···”
“我們沒有接到這樣的通知。”
黑衣的驅魔師維持着一定的速度,筆直來到晴明面前。
浮現出一道格外漆黑的影子。
光保重複道。
“喏···大叔,走囉。俗話不是說欲速則快跑嗎?那,青木先生,佐伯家見。”
川島以他壯碩的手臂撐開人牆,來到青木面前。仔細一看,他真的龐大的異樣。與肥胖的光保完全是兩相對照。
有人啜泣。
光保拿下眼鏡,收進胸袋裏,緊靠在川島身邊,把一雙小眼睛眯的更小了,眨了好幾下。
城寨上頭的篝火在墨鏡裏小小地燃燒着。
中禪寺來了。“這傢伙手續也太多了!哎,只限這一次,我特別親自爲他開道。你這傢伙也實在是太幸運了。從來沒聽說過死神讓神明開路登場的!你看清楚了啊!”
也有人唸唸有詞。
“青木,抱歉我來晚了。我花了一點功夫才找到他。”
“笨蛋書商···總算大駕光臨啦!”
“我、我是警視廳的刑警!讓出路來!”
“沒有上級的指示,我們無法讓您通過。若是緊急狀況,請透過駐在所聯絡本部···”
川島說着,回望背後。
但是出乎意料之外,青木被男子抓着,就這麼一同往旁邊倒下了。
“誰都不許過!不許任何人通過!”
看起來就像黑暗所凝聚而成。
“可是···”
模樣簡直形同死人。
憔悴不堪。
那是個禿頭巨漢。而且還穿着軍服。
他沙啞的渾厚嗓音吧青木的呼喚給壓了過去。益田帶着東野,消失在路障的另一頭。
青木望過去一課,益田正站在路障上。
榎木津話一說完,輕巧地登上瓦礫山,踩着輕快的腳步消失在另一頭。
木場正在破壞路障。
——不管什麼人都打嗎?
大部分的戰鬥都轉移到路障裏面了。但是四處仍有小規模的紛爭進行。
“她平安無事。現在正與通玄老師在那裏面···”
——那是光保先生嗎?
“川、川島新造···”他是木材的朋友,曾經在房總的事件裏把警方耍得團團轉。
“中禪寺先生···”
“敦子小姐就交給你了。我一定會把這傢伙帶去。所以···請你趕快把敦子小姐···”
青木推開兩三名警官,奔進混亂之中。敦子呢···?
“榎木津先生!”
那是——內藤赳夫。
“呆在這種地方會死掉的!”
——背後嗎?
身穿道士服的一羣人像風一般追上他們。
川島旁邊···
“別擋路別擋路!太礙事啦!警察去收容受傷的人就好了。武力能鎮壓暴力嗎?誰叫你們只會眼睜睜地看着事情演變成這樣,都是你們的責任!能防範於未然,才叫做維持治安啊!”
“噢···是刑警先生啊。上次給你添麻煩了哪···”
“光、光保先生···連你都···”
“我相信師傅的話。所以敦子小姐應該不會有什麼wanyiu.dans我不是驅魔師,沒辦法扼殺自己。我很擔心,不管哪個姓張的傢伙有多強,我都無法相信。但是···青木先生的話,我可以相信。”
聲音嚷嚷着:
不管三七二十一,豁出去了。青木高高地舉起警官手冊。
一道龐大的影子分開警官隊的隊伍出現。
——木場。
有人拍了青木的背一下,把他嚇得差點休克。
“這個人···是我一年前沒有除掉附身妖怪的···另一個關口。”
“噢!”男子吼叫。青木蹲下身子。兇器從頭上掠過,青木就這樣用頭撞上去。撞他的肚子。“嗚嗚!”男子呻吟,抓住青木的腰。
桑田組那個臉頰上有傷的男子襲擊過來了。
鳥口拖着南雲,繞過警官隊旁邊,前往路障。接着他再一次回頭,叫道:“快點去救敦子小姐!”
——怎麼辦?
百鬼夜行。
他在地面翻滾了兩三次才爬起來。
警官隊的背後遭到攻擊了嗎?
“松兄!”
中禪寺把手放到男子背上。
“鳥口···”
疑似刑警的男子東奔西跑。
這樣下去,會被兇器攻擊背部。青木不擅長打架。可惡!——他閉上眼睛,接着聽見一聲歡呼。
一支鐵棒從旁邊刺了過來。
“我是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的刑警!一名綁架犯帶着人質趁着這場騷亂逃進山裏了!讓出路來!”
儘管是夜裏,巨漢卻戴着墨鏡。
這是百鬼夜行。
河源崎正揪着男子的衣襟。
在這荒廢的夜裏···
“是的。那個戶人村···原本應該是我的妄想纔對。所以這···這場騷動是我引起的。關口老師會碰到那種事,也是···我害的。都是我害的呢。”
警官正在搬運負傷者,但好像沒有人受重傷。到處都是呻吟和喘息。
鳥口抓起南雲的手臂。
青木吞了一口氣,朝警官隊奔了出去。
河源崎張大右手,再一次用力握緊,揮向男子的臉。
幾乎就在同時,一道巨響之後,瓦礫的一角崩塌了。載着曹的轎子終於突破了路障,靜靜地往彼方前進。
篝火燃燒着。
鳥口心想。
“羅嗦!”
——是中禪寺。
黑煙竄上夜空。
警官、刑警,剩下的人似乎沒有一個注意到他。中禪寺沒有被制止,也沒有受到妨礙,猶如一陣風席捲而過···
——糟糕。
就在青木這麼想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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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惡!”
中禪寺帶着另一個人。
“松兄!敦子小姐呢?”
前頭是曹的轎子。刑部、數十名紫色唐衣男子、體格壯碩的信徒。還有黑衣道士。與這些道士們激烈衝突的韓流氣道會餘黨。巖井和韓大人跟在後面。渾身骯髒的孩子們跑過山壁,藍童子在樹木間前進,髮絲隨風飄動。他身後跟着華仙姑,一臉不安。鳥口牽着南雲的手,跑過崎嶇的山路。後面一定還有還幾個魑魅魍魎。益田、東野,還有條山房···和敦子。敦子怎麼了呢?
南雲極度害怕,雙腿瑟縮。一拉他就跌倒。
鳥口吼他,喝道:“把你丟在這裏唷!”
但是鳥口連自己都腳步不穩。
——可惡!
路況太險惡了。泥濘不堪。兩三天前剛下過雨吧。
茂密的樹林遮蔽了陽光,妨礙乾燥。也沒有路燈。曹所乘坐的轎子有道士在前方引導,他們手中的火炬是唯一的標記。
但是道路迂迴曲折,有時候連那渺小的路標都不見蹤影。於是漆黑的黑暗立時造訪,變成一片連輪廓都會融化的黑暗。那片黑暗讓人甚至無法去理會自己是誰、現在是什麼時候。
視野一旦被遮蔽,就根本無暇去理會那些事了。一個人能夠誇示自我的根據,轉瞬間就會融化。只有手中牽着的南雲的手部皮膚觸感,讓鳥口認知到自己是自己。
所以。
換句話說。
對於南雲的不信任與憎恨,
疑心與敵意,
這些東西也會融化。
不安和擔心都會流瀉出來。
鳥口心想,人這種生物一旦委身於昏黑的黑暗,或許反而會感到安心。
連續三次跌倒後,連鳥口也忍不住喘息。
南雲在呼吸。
哈、哈、哈。
哈、哈。
——那裏有什麼?
是尾國誠一。尾國很快地再度被吞入黑暗。
這種狀況追上去也沒有意義。可是,剛纔的光···閃光再次亮起。光照亮被泥土弄髒的南雲,直射鳥口的臉。鳥口掩住眼睛。
可是···
光源是榎木津的手電筒。
“什麼東西不懂?”
“高齡八十,好不容易總算來到這裏啊···。唔,看這樣子,不會有結果哪。”
相反地,對後續的氣道會等人來說,這個難關可說是最恰當的攻擊地點。但是在這種狀況下互鬥,對彼此都有致命的危險。萬一跌落山谷,就很難再回歸戰線。弄個不好還會喪命。
它真的存在嗎?
陷入僵局。
沒有人詢問,榎木津卻這麼說,朝轎子衝去,把它也給扔下懸崖了。頂着轎子的數名道士也同時跟着滾落。
“你···!”
被這麼一問,想問也問不出口了。
——看到了君封大人嗎?
曹抓住嵌在崖上的鎖鏈。
他覺得,例如說那裏埋藏了偷來的金錢等等,這類單純明快的犯罪似乎更接近真相。
榎木津幻視到什麼了嗎?
鳥口伸手,但很快地打消念頭。他無論如何不能放開南雲的手。
“嗯···?”
鳥口腳下滑了一下,差一點又要跌倒。
黑暗被切成銳角,那裏一瞬間浮現出一張平板的臉。
想要乘着轎子上去實在不可能吧。但是就成仙道而言,也不能讓後續的人先趕到。
韓吼叫着什麼。
湮滅證據···嗎?
“君、君封大人···”
榎木津笑了。
“等···?大將呢?”
——難道···他們是共犯?
哈。
“君封大人,啊啊,啊啊,原諒我,請原諒我···”南雲吵鬧起來。難道水母指的是君封大人嗎?那麼榎木津···
不,是東野鐵男···
犯人是華仙姑···
閃光。
“守住方士!”刑部叫道。榎木津以敏捷的動作跳上鎖鏈,很快地就趕過了曹。道士們被甩下來。曹似乎也感覺到危險,退回了原本的位置。
“可是我不懂呢,榎木津先生。”
“啊啊,好惡心。黑漆漆的就是···啊。”
榎木津啪地關掉手電筒。
“唔呵呵。”
有人。
“我在這裏過個篩。京極過去我就來。明白了嗎?”
“沒錯,我就是偵探!”
“他們···到底···”
榎木津發出沉吟聲。
“這話原封不動奉還給你。聽說曹已經高齡八十,垂垂將死不是嗎?老人家沒法子爬上這條險路。國賊刑部,該死心的是你們。”
既然殺了五十人以上,比起實行犯只有一個,是複數犯人所爲——有好幾名共犯的看法比較符合現實。如果他們是共犯的話···
榎木津一把抓住鳥口的手,用力拉扯。
“哇哈哈哈,放心,死不了的!不過等他們爬上來都天亮囉!”
好殘忍,不留餘地。
“到此爲止。吾等不能讓諸位過去。韓大人···乖乖折回去纔是聰明人的做法啊。”
“沒錯。”
“我說啊,小鳥,這個大叔還有那個老爺爺跟那個厲害的老爺爺,他們都不是想要什麼東西,而是想要隱瞞某些東西。想要什麼的是那個像人妖的傢伙,還有那個受傷的傢伙。真是的,夠會給人添麻煩。”
“就說我是偵探了嘛,沒聽見是嗎!來吧,老爺爺,讓我來讓老人乖乖服老吧!”
“誰···”
“大、大將···”
“可是···”
榎木津說。反應簡直像小孩。在黑暗中凝目望去,火炬底下,有個男子頭戴面具,下了轎子——是曹方士。
——湮滅村民屠殺事件的證據?
“因爲···”
“水母啊。”榎木津說。
“隱瞞?”
“咦?”
這樣簡直就像第一個抵達目的地的人獲勝,不是嗎?這太可笑了。那個東西是可以捷足先登的嗎?無論是陸軍的隱匿物資或長生不老的生物,雖然不是不明白想要第一個得到手的心情,可是就算這時候阻止了就像榎木津說的,除非殲滅敵人,否則敵人仍然會鍥而不捨的襲擊過來。
根本是異形。黃金反射出火光,妖異地閃爍着。巨大的耳朵、扁塌的下巴、高挺的鼻子,蹦出來的眼珠子,影子長長地掛在臉上搖晃着。
“是誰!”
“什麼叫水母?”
“尾國···”
——他看到什麼?
“你在這裏拖拖拉拉些什麼?快點去!啊啊,你們怎麼笨成這樣呢?笨到沒藥救了!好!”
他剛纔說過篩。
“榎、榎木津先生!”
這個偵探也以駕駛莽撞聞名,由他來帶路,根本是胡來。只有速度確實沒話說。南雲跌倒了好幾次,每當他一跌倒,鳥口就覺得手快被扯斷了。感覺完全麻痹,同時眼睛也稍微開始習慣黑暗的時候···他看見火把的火光。
榎木津···確實推進力十足。
哈。
那樣一來,就不懂他們爲何要彼此扯後腿了。如果他們有某種共犯關係,就沒有理由彼此妨礙。鳥口無法想象有什麼犯罪,比其他共犯更早一步湮滅證據會有意義。
榎木津打算在這裏挑選通過的人。
南雲緊抱住鳥口停下來。
鳥口覺得眼前的發展太奇怪了。
轎子被困住了。
“來吧!從雜碎開始上!我會盡量從低等的人把你們送回低等的位置去唷。”
哈。
榎木津說完後,奔入黑暗。
“唔嘿!”
“你知道我的腳程很快吧?跌倒了我也不管唷。喏,快點,快點跟上來吧,迷惘的奴僕啊!”
“喂···”
“啊!那個面具好贊唷!”
他打算只讓最低限度的人上去戶人村嗎?
那是一道險坡,腳下的路況也很糟糕。那裏似乎是在斜坡上打入樁子,必須拉着鎖鏈才能攀爬上去。十分險峻難行。
面對着突如其來的伏兵,氣道會和成仙道似乎都大爲慌亂。榎木津首先揪住兩名氣道會的餘黨,把他們狠狠地推下懸崖。
數名道士隨即護住他的周圍。
但是榎木津沒有再說什麼,突然把手電筒塞給鳥口。
沙···黑暗動了。
“你是誰···!”
刑部慘叫起來。
——但是···
“大、大將,怎麼了?”
道士們團團圍繞在轎子前。
“噢噢,小鳥。這好像試膽大會,好好玩。”
“你該不會想問我是誰吧?”
“歡喜吧!這就賞賜給你了。歡天喜地地拜領,當成傳家寶吧。明白的話,就在這裏等京極。”
一陣轟然巨響。毫不留情。
榎木津停下來了。
隱瞞···是什麼意思?
榎木津凝視着被火炬照亮的一行人。
“你···!”
看到刑部了。拿着火炬的似乎就是刑部。
——會不會已經有人先到了?
曹真的是第一個嗎?會不會只有拿着火炬的是刑部而已?
——這樣沒問題嗎?
如果是指定的八個人以外,先進到村子裏也無所謂嗎?
例如說···尾國。尾國八成已經先去了。
一股分不清楚是殺氣還是熱氣的氣息從背後逼近。
前方傳來慘叫。
榎木津爲所欲爲。
南雲在發抖。
——師傅,快點。
快點來啊——鳥口在心中默唸。
“啊啊···不要···好可怕···”
南雲哭出來了。
“不要,母親、母親她···”
“母親?”
不祥的氣息從後方逼近。
中禪寺踩着堅定的步伐在山路上前進。
內藤一臉苦惱,拼命地跟上來。至於青木,他終究沒能找到敦子,只是一心一意地與險路搏鬥。
川島和光保在距離相當遠的地方跟着。光保不愧是瞭解這一帶,儘管身形肥胖,感覺卻走得很穩。
青木盯着內藤的背影。
“就像我最初說的,生命與精神···。我再說得更明白些吧。所謂生命,就是不想死。不願意死、怕死——換言之,就是想要長生不老。”
朱美說:“之前承蒙你關照了。”深深地垂下頭來。
“不,以及完成了。”中禪寺說。
“我不知道。”
“憂鬱。我也不知道其中的機制。我聽說是會影響腦內物質的分泌。一聽到那種聲音···就會感到嫌惡、憂鬱,覺得低人一等、暴躁、焦急。會失去自制,然後···變得兇暴。”
“中野學校成立於昭和13年。那個時候,那座研究所的前身就已經存在了。是內務省管轄的特務機關與帝國陸軍的共同研究機關···”
“沒辦法任意操縱。不過···”
“···戰爭就毫無意義了。”
接着他望向青木。
“中禪寺先生嗎?”
“你是···一柳女士···”
“登戶的研究所,主要是開發毒氣和氣球炸彈(注:日本在二次大戰末期所使用的一種武器,試圖以氫氣球運送炸彈到美國本土後降落爆炸。因實際成效不明,後來計劃中止)。而我所待的研究所,大致上進行着兩種研究。”
“是啊···你知道我戰時隸屬於帝國陸軍的研究所吧?”
“爲了避免彼此殘殺的研究嗎?”
“讓人煩躁不安的聲音?”
“沒錯。但是青木,在那所研究所進行的研究,都有個奇妙的共同點。那裏和其他的兵工廠不同,並未開發具有殺傷能力的一般武器。仔細想想,那裏的每一項研究,都是爲了能夠不殺害敵人了事的研究···”
不必殺人。
中禪寺說到這裏,總算停下腳步。
“什麼?”
“昨天……我接到一柳女士的聯絡。她說她前來尋找一位名叫村上兵吉的先生,被捲入了一場大騷動。”
——女人嗎?
“···如果能夠操縱記憶,不管是紛爭還是隔閡,都能夠消弭了,對吧?只要能夠生產出無限的時間——與不死是同義的。”
“青木···”
“什麼···意思?”
中禪寺停了下來。
“記憶···嗎?”
“還有另一個,精神。與其說是精神,意識——不,這種情況稱爲記憶比較正確吧。”
中禪寺一瞬間停步說道,很快地又走了出去。
接着他朝着前方的黑暗呼喚:“聽見了嗎!就是這麼回事!”
“不……以時期來看,那個時候中野學校還沒有成立。但是就像我剛纔說的,研究機關已經存在了。兵吉先生被送去的,就是某人爲了實驗所成立的部門吧。那麼……你找到村上先生了嗎?”
“請你說明白一點!這···”
“什···什麼?”
——他會說什麼呢?
“如果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記憶···”
中禪寺輕巧地踩上石頭說。
“完成了?···可以任意操縱人了嗎?”
“還是老樣子呢。你的聲音在黑夜中聽得一清二楚。”
青木無法看出這些人得共同點。
之下由elloss646錄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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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沒辦法任意操縱。只能讓聽到的人感覺煩躁。不過這仍然是一種操縱呢。”
讓人憂鬱的聲音開發出來了——黑衣男子說道。
“唔···讓人昏昏欲睡的話,好像辦得到吧。”
青木緊跟在旁邊。
“是···呢。”
青木光是跟上去。就費了很大的勁。
“中禪寺想說!”
“不,我也覺得這很有意思。像是使人失去戰鬥意志的聲音,或是使人喪失自信的聲音。讓人暴躁的聲音、讓人憂鬱的聲音、讓人昏昏欲睡的聲音···這些在想要回避戰鬥的時候,都是很有用的,對吧?”
“成···成仙道的那種音樂···”
“可是···”
“兵吉先生他……遭到綁架後,被送進你說的什麼中野學校嗎?”朱美說。
織作茜···關口巽···內藤赳夫。
“生命···與精神···?”
青木繞到前面。
朱美背後出現兩名男子。一個是壯年男子,另一個是老人。
“中禪寺先生!”
“這···”
“對。無論是喪失戰意或是催眠誘導,都是爲了避免彼此殘殺···而想出來的。”
那種樂器。那種奇妙的音樂。
“我討厭戰爭。”中禪寺說。“不管是殺人還是被殺,都一樣討厭。那裏聚集的都是這樣的人。結果理所當然地,研究的終點變得兩極化。”
——長生不老。
“時間唯有在記憶當中才能夠回溯。唯有在意識之中,時間是多層、而且可變地進行···”
青木默默地趕過內藤。
不必殺人就了事···
“我聽說過。”青木答道。
“中禪寺先生,那是···”
“沒錯。”中禪寺聲音嘹亮地說。“生命——也就是活着。如你所知,美馬坂教授鑽起牛角尖,沒頭於解讀醫學性的——機能性的生命。雖然這是有極限的···但他是個天才。天才往往能夠超越極限。”
意識混亂與記憶障礙。到底···
“哦?”
“···看,是怎麼回事?聽,是怎麼回事?我們怎樣認識世界?換言之,這等於是在探索人爲何看得見?爲何聽得見?爲何能夠思考?這與美馬坂先生的研究是相輔相成的。”
中禪寺行走的速度絲毫不變。
中禪寺出聲。他非常敏銳。
“五名···”
“我從一柳女土那裏聽說你的事了。我是下田署刑事課搜查一組的有馬警部補。這位是我的部下,村上兵吉的哥哥——貫一。”
“···他測量感覺受容器官接收的物理刺激與感情的相關變化。我們所看到的及聽到的事物,一切都只是腦的某部分所產生的物理變化。感情也同樣是腦中的物理變化所帶來的···說起來就像是一種症狀。然後呢···”
“一般我們所熟悉的聲音,是某種程度明確的音階。自然界的聲音,音階當然不那麼明確,但腦會修正那些微的誤差,所以我們在日常生活中還是習慣性地受到音階束縛,或者是依存。聽說那個音階與這些音階有些差異,然後再混入人聽不見的周波數的聲音。就像狗笛一樣呢,接着是節拍。你應該隱約明白吧。有種聲音···聽了就是會教人坐立難安。”
中禪寺這才第一次回頭瞥了青木一眼。
“這個嘛,我找到他的哥哥了……”
光線很暗,看不出他穿什麼衣服。青木記憶中的內藤穿着白袍。他一直在哪裏?做些什麼?內藤這個人對中禪寺來說,有着什麼樣的意義···?
“有、有誰在···”
“有個人在進行一場有趣的實驗···”
“另一方面,我···被迫進行所謂的洗腦實驗,這個實驗表面上宣稱是爲了強制屬國人民改宗,但事實上並不是。這個實驗呢,是爲了補足美馬坂先生的研究而企劃的。何謂記憶?何謂認知?何謂意識?我們依據什麼而爲我們···?”
“那裏——武藏野的研究所,進行過許許多多的研究。”
“這···”
老人說道。
“···例如,聆聽某個周波數的聲音一段時間以上,人會感到煩躁不安。”
一道人影忽地從黑暗中浮現。
什麼?他到底想說什麼?
“沒錯···以當時的感覺來看,這種想法形同叛國。但是這種思想並不是對國體的造反,而是嘗試使戰爭這種行爲失效。不過···在我被分配到那裏之前,就以某人爲主導,暗中進行着這類研究。當然,參謀本部並不知道詳細情形。他們應該只把它當成促進諜報活動活性化的一環。事實上,那座研究所的前身,也就是某個計劃,與陸軍中野學校(舊日本陸軍培養諜報、防諜、情搜等人才的訓練學校)的創立有着深切關聯···”
黑衣男子比黑暗更加漆黑。白色的五芒星清晰地浮現在暗夜裏。中禪寺的前方是漆黑的黑暗。什麼都看不見。
“···來說點無聊事吧。”
“對。那是一種低重音——低到連耳朵都聽不見的聲音,但是長時間暴露在這種聲音中,思考就會停止,有時候還會流鼻血。但是那傢伙研究的,是更細膩的操作。特點周波數的特定音色,會怎麼樣刺激腦的哪一個部分?音色如何?節拍如何?···唔,就是這些組合。他試圖創造出可以隨心所欲操縱對方的聲音···”
“我們從來沒有見過面,連彼此的名字都不曉得,只有長官會帶來研究成果。我認識的只有美馬坂教授以及他的助手須崎兩個人而已。因爲我們待在同一個設施。不過隸屬於那座研究所的研究者,除了我們三個人以外,還有五名。”
“中···中野學校?”
天空消滅了。
“首先是關於生命的研究,然後是關於精神的研究。”
是一柳朱美。
“原本我也差點被派到那裏去。”
“中禪寺先生……這是怎麼回事?”青木問。
中禪寺不改姿勢地爬上泥濘的坡道。青木腳滑,絆住了。
中禪寺沒有回答。”然後呢···”驅魔師接着說道。“那裏也進行了藥物研究,不是毒藥。不過聽說也製造出一些類似神經毒的副產品。有個人在研究具有即效性的催眠劑。這和攝取之後陷入昏睡的安眠藥不同。這種催眠劑能夠在一瞬間引發意識混亂和記憶障礙,就像海地的活死人咒法一樣,在藥效發揮作用的期間,人無法決定意思,完全服從命令者。”
“憂鬱···?”
這麼說來……前些日子益田說朱美去了韭山。
*
“這···”
貫一已經變成了一個只知道用腳底踏緊地面凹凸不平的物體。
黑暗述說着貫一所不知道的貫一的歷史。
那當中沒有貫一。有的只是一個被捲入不可捉摸的陰謀的、與自己的意志無關地隨波逐流的愚蠢男子。
——沒想到。
沒想到發端竟然是徐福。
那名男子全身籠罩着黑暗的強韌與光澤,以暸亮地迴響在無光之處的嗓音,說出弟弟兵吉失蹤的真相。
他說兵吉是遭人綁架。
這件事貫一也從朱美那裏聽說了。但是理由竟然是村上家所流傳的徐福傳說……貫一根本無法想像。
太荒謬了。
但是男子——中禪寺秋彥所述說的真相,遠比這還要荒唐。
貫一早就忘得一乾二淨了,但是貫一所成長的紀州熊野新宮村裏,還流傳着徐福渡來傳說。雖然只是依稀記得,但村子裏有祭祀徐福的神社,還有一個叫蓬萊山的小島還是小丘。也流傳着疑似仙藥的藥草。
然後……
村上家一族是徐福的末裔——這種胡說八道,貫一也不是沒有聽說過。但是貫一的父親天生對那種事毫無興趣,所以貫一覺得自己應該是從祖父那裏聽說的。祖父在貫一小時候過世了,所以兵吉一定什麼都不知道。
——然而。
真有這麼荒謬的事嗎?
“過去曾有一段時期,人們深信日本是個神國。過去也曾經有過一個時代,人們認定日本是個特別的國家,日本人是個優秀的民族。猶太人的選民思想、中國人的中華思想、甚或是德意志的優生民族思想,都與這種想法有着共通之處……不過那個人說,這個國家就是蓬萊。他打從心底相信。不久後……他甚至認爲這就是神國的證據。這與他當時進行的某項研究內容完全相符。”
“長生……不老嗎?”
“對。如果長生不老的仙藥真的存在,它將比任何武器都要強大——前提是真的有的話,不過他認爲有,然後他認爲,徐福爲了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藥來到蓬萊,所以長生不老的仙藥一定就在這個國家。這種想法原本應該會遭到漠視,然而有個男子提供了協助。”
“陸軍的人……嗎?”
“沒錯。這個人原本在進行有關記憶的研究。他仔細地調查全國的徐福傳說,徹底搜查了所有可疑的地點。然後也曾經一度前往紀伊熊野新宮——村上先生一族的住處。”
只是導入第三者的觀點……
“找到了……在村上先生的老家……找到了吧。”黑暗說。
“我、我家纔沒有那種荒誕不經的故事!我、我家只是個貧窮的農家,是個平凡無奇的窮人家纔沒有、纔沒有那種……”
理所當然的事。
“……就如同我方纔所說,這件事的事後處理並非封口,而是竄改歷史。因爲是國家將村上傢俬人的傳說就這樣整個掠奪了。所以……”
“不是有性善說嗎?也有性惡說。人的本性是善或是惡……這種想法也是根出同源。說起來,善惡這種價值判斷不是絕對,所以根本沒有性善也沒有性惡,議論這種無聊事,毫無建設性可言。視論者的需要,想要把結論帶到哪邊都行。但是這種時候,如果排除掉這些價值判斷會怎麼樣?邏輯上正不正確,能不能成爲絕對的判斷基準呢?——那名男子思索着這些事。所以他做了實驗,實驗一個人的真心究竟是哪一邊?”
“實驗?”
“沒有孩子不恨父母,沒有父母不厭煩孩子。但是,也沒有孩子不尊敬父母,沒有父母不疼愛孩子。人心總是矛盾的。若是無法將這些矛盾的主體不矛盾地統合在一起,個人就無法成立。而無法將這些個人不矛盾地統合起來,家庭也無法成立。統合這些家庭的是共同體,而統合共同體的是國家,這麼一想,也可以將國家視爲個人的擴大延長吧。但是……沒有那麼簡單。因爲規模一旦擴大,就不可能毫無矛盾地統合在一起。”
“山邊嗎?”有馬說。“你說的那個人,是山邊吧?”
“我……還是不懂。”
這太過分了!——貫一吼道。
“對……他們被隔離在成了空村的戶人村裏。戶人村是個沒有牢檻的監獄,那裏的居民是沒有枷鎖的囚人。不過……居民們絲毫沒有這樣的認識。他們相信自己一直住在這上面的土地,累積着歷史。以這個意義來說,他們並非不幸。他們的日常受到保證,只是經驗性的過去,全部置於第三者的管理下罷了。”
“那是實驗。我記得那名男子曾經討論過:習慣性的信仰是否能夠替換呢?”
“你的障礙被排除了。你沒有回家。你……拋棄了父母。”
“中、中禪寺先生,我、我、那個人、山邊先生他……我、我的人生……”
將矛盾不矛盾地統合起來……
“山邊先生他……我現在才能夠說,他其實是個反戰主義者。當然他也貫徹反暴力、反武力。所以無論他再怎麼想要保密,都不願意危害你們一家人,或做出逮捕監禁這類事情吧。但是不管是賄賂還是堵嘴,一般平民都很難保守祕密到最後。於是……他纔會接受那個男子的提議。做選擇的完全是個人,只要鋪設好軌道即可……”
貫一朝着黑暗怒吼。
“即使如此,你的人生依然屬於你。”
“青木,我剛纔也說過了吧?家庭這種東西,其實無論怎麼樣的家庭都很奇怪,是異常的。但是呢,當家庭還是家庭的時候,那完全不是異常。所以……要破壞是很簡單的。首先……導入第三者的觀點。光是這樣,家庭就會走調了。觀察行爲會爲對象帶來變化。這麼一來……接下來只要將萌生的差異加以增幅就行了。”
“找、找到了嗎?”
青木刑警的聲音在顫抖,還是聆聽的貫一的心在顫抖?
黑暗靜靜地說。
兵吉離家出走了,
“你離家出走了。但是一般來說,那類離家出走多會失敗,除非能自力更生,或是經濟上特別富裕——不,即使如此,人還還是很難一個人活下去。然而……”
“對。他……試圖將年輕的兵吉培養成間諜。”
“爲兵吉準備的人生……被兵吉拒絕了。不過只有兵吉一個人並不是由山邊先生來安排,而是交給了那個男子。”
“在那之前與當時,你對家庭的想法改變了嗎?”
“意思是不想讓別人知道軍方及內務省與這件事有關嗎?”
“……這、怎麼可能?那……”
“……家、家庭崩壞了……”
家庭……
“也有這個考量在吧。萬一那裏真的有長生不老仙藥的線索……那是屬於國家的。絕對不能交到企業或是外國手中。不僅如此,這種祕密中的祕密,不能夠是由一個人、一個家族獨佔的傳說,而應該是大日本帝國的財產——那個人大概是這麼想吧。”
“忘掉……一切……”
“怎、怎麼這樣?這是不可能的。”
“做出選擇的是你。”
“這樣嗎?那個隸屬於陸軍的人,與着眼徐福的那個人不同,對於物理上、生物學上的不死持有懷疑的見解。他就像我剛纔說的,研究着記憶的問題。他將人把矛盾就這樣不矛盾地統合起來的特性視爲缺陷,而不是一種特性。他認爲懷有矛盾的主體是不完全的,主體必須忠實於非經驗性的純粹概念。所以他……進行了那場實驗。”
“陸軍的……男子……”
“難道,就爲了這種事……”那名姓青木的年輕刑警說。“就爲了這種事,下了催眠……”
“所以……才讓他接受某些教育嗎?”朱美說。
“這……”
“是喜歡卻討厭,還是討厭卻喜歡?那名男子想要弄個明白。如果是喜歡卻討厭的話,排除掉討厭的理由就行了。討厭卻喜歡的話,只要除掉不得不喜歡的理由就行了。”
“可、可是……”
“……所以衆多學者思索着各種道理,摸索着擁有邏輯整合性的、完美無缺的概念。政治變成了科學。這是無可奈何的。若說這就是現代,或許如此。但是那名男子試圖將這個想法應用到個人身上。”
“沒、沒有變。我只是一直沒有去質疑。過去我只是把父母親的關係、繼承家業等一切都視爲理所當然。但是那個時候我發現……那並不是理所當然的事……”
“所以他們……將村上家解體了。”
“在、在這上面?”
“都被掉包……”
這種事與貫一無關。
“這……你……”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記憶障礙……這是一般被稱爲喪失記憶的障礙。喪失記憶是失去記憶,不過實際上並不是失去,只是無法播放罷了,而這也是一樣。會完全忘記自己是誰,過去是個什麼樣的人。”
“調查的結果——我看過那份調查報告,那一帶留有相當古老的文化遺蹟。據說殘留有古代的祭祀遺蹟。但是似乎也只有這樣。那在考古學上、或是文化歷史學上或許很有意義,但找不到長生不老的線索。不過口述傳說是很難留下紀錄的。口傳、直傳基本上並不會文字化,而且就像令許多民俗學者苦惱不已的,這類家族流傳的傳說,既不能讓外人蔘觀,也不能向外人透露……”
黑暗暫時停頓。
貫一也離家出走了。
——設計了我的人生的人。
父親大吼大叫,母親哭叫不休,
這太荒唐了。
將差異增幅……
“例如說……人爲了活下去而忍耐。爲了面子、爲了恩義、爲了規矩、爲了經濟上無法自立而忍耐。因爲孩子、因爲父母、因爲介意世人的眼光……如果排除掉這些可能成爲障礙的一切條件,人會變得如何……?”
只要排除掉可能成爲障礙的條件……
荒唐透頂。
真的是這樣嗎?
“可以說是如此,也可以說並非如此。不難想像,爲了讓居民打開沉默的嘴巴,他大概使用了這類技術,不過,真正的問題是事後處理。”
“……那……”
有馬的聲音問道。
“這、這樣嗎?”
“所以?”
“應該是的。他似乎會收到郵件,寄件人是你的名字。對吧,朱美女士?”
“這……這樣嗎?”
“我不懂。”青木刑警的聲音響起。“不、不是沒收土地、遣散一家這種時代亂錯的處置吧?”
“就是解體啊。”
“這件事打從一開始就沒有人知道。只要僞裝身分,說是鄉土史家或民俗學者前往探訪就行了。此外,打聽的時候也可以使用催眠術。所以要是什麼都沒有查到,揮揮手再見就結束了。但是如果查到什麼的話……就必須隱瞞曾經進行過調查這件事。”
無論怎麼樣的家庭都是異常的……
“兵吉先生這麼說。”
“將差異增幅……”
“這、這是說,喜歡還是討厭父母嗎……?”
“每個人都有不滿,每個人都有自卑之處。愛恨總是表裏一體。”
“是的。可是就算忘掉一切,也不會忘記該怎麼說話,會穿衣服,也會洗臉、用筷子。這些記憶並沒有失去,記憶是有種類的。他們對於土地、場所、自己的來歷和習慣的記憶被掉包了。可是例如……令尊應該還記得你,也有與你的回憶。”
然而——黑暗說道。
“我……我父親呢,還有母親呢……?”
“所以說我不懂啊!”
“什、什麼叫解體?”
“我、我家纔沒有那種東西!”
“是的。內務省特務機關的山邊唯繼先生,就是計劃了徐福傳說調查的人。”
“令尊認爲你拋棄了他離家出走。如果他覺得悲傷……或許是對於這件事的悲傷。除此以外的事……”
“這……”
“是的……你們的家庭半自發性地崩壞,你的故鄉只剩下十二名老人。要將這些老人一個個分開,各自給予不同的人生相當困難,但是他們纔是繼承了傳說的人,當然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所以……他們所有的歷史都被掉包了。”
“村上先生。”
“所、所以那個人……”
“事後處理……”有馬問道。“……指的是封口嗎?”
“不能泄漏出去嗎……?”
“沒錯……他們保留下來的,只有有限的體驗性記憶而已吧。”
——啊啊。
“沒錯。山邊先生可能認爲是他奪走了你的家人。所以做爲補償,他給了你新的家人。不只是你。你的親人,全都被賦予了新的人生。他們巧妙地被準備了新的人生,使彼此不會接觸。”
黑暗大概正注視着貫一。
“你說的沒錯。”黑暗說道。“無論繼承了多麼奇特的傳說,或擁有多麼特殊的家訓,即使不斷地維持着外人看起來顯然異常的習慣——家庭這種東西,無論是什麼樣的家庭,都總是平凡無奇的。但是反過來說,也可以說無論再怎麼樣平凡而且和平的家庭,都一定擁有那類不尋常的部分。當然,若非由第三者來進行觀察,它是不會曝露出來的……”
“可……可是中禪寺,駐在所的警官說這上面的人似乎是從宮城移住過來的……”
“補……補償?可、可是我弟弟……兵吉他……”
“連生活習慣都掉包了嗎!”
“不是的。不是制度上的家族解體、意識形態上的父權制度破壞這類行爲。而是徹頭徹尾的家庭崩壞……”
“那名男子已經預測到某種程度的結果。而結果……村上先生非常清楚。”
“憎恨同時尊敬、厭煩同時疼愛,這是矛盾的。一定有哪一邊是假的。”
“什麼意思!”
“國家是概念,對吧?已經與肉體分割開來。非經驗性的概念被要求是邏輯性的,它拒絕沒有一貫性的統合……”
深信不疑的事。
日常受到保證……
但是那種事、那種事……
“我、我不要這樣!……我不接受!”
貫一朝着漆黑的虛空抗議。
“這不是騙人的嗎?全、全部都是假的啊!”
“沒錯。不過總是這樣的,村上先生。做夢的人無法認識到自己是在做夢。圍繞着你的世界是虛假的——這個可能性與圍繞着你的世界是真實的可能性一樣大。”
這……
“就算這樣……記憶被竊取、過去被剝奪,遭到這樣的對待,與其活下去,倒不如死了還痛快多了,不是嗎,老爺子!”
“不是的,村上。”
即使如此,還是活下去的好啊——老人說。
“不管是自己騙自己,還是別人騙自己,只要沒發現受騙,都是一樣的。”
“可是……”
“沒錯。這場實驗也是在測試能夠瞞騙到什麼地步。就像剛纔村上先生說的,操作記憶,也等於是改變過去。換言之,能夠在短時間內竄改歷史。這……對於站在某些立場的人來說,十分方便。”
“這……這樣啊……”
比任何武器都更強大嗎?
“所以村上先生,接下來你將會見到令尊,但是你所失去的事物。與令尊等人失去的事物並不相同。這部分……請你好好留意。”
貫一思忖。
自己失去的事物……
——爸。
“你當上羽田隆三的祕書,是五年前,山邊先生剛過世的時候呢。”
“那不是什麼了不得的祕密。對於傳遞的人來說,那是理所當然之事,反而是一種無聊的瑣事吧。但是,我認爲它應該是連延不斷地被流傳下來,而且與其說是祕密,更應該是不足爲外人道的事。”
“你怎麼會知道!”
黑暗的聲音也略微顫抖。
“這個戶人村就是證據。”中禪寺說。
走在前面的人……是成仙道嗎?還是……
接着黑暗朝着擴展在前方的虛無,以嘹亮的聲音呼喚:
“那麼……這個村子,戶人村的人……到底怎麼了?你剛纔說這裏成了一個空村?”
“胡、胡說!”
“關於這件事……”
“織……織作女士非常聰明,她看透了我的身份,甚至知悉我爲了揪住東野的馬腳才接近羽田的事。但是她沒有識破我操縱南雲的事。沒有被識破的理由應該只有一個,那就是因爲我也不知道南雲的真意。我……有一股衝動,想要和織作女士一起解開所有的謎。但是……織作女士她……”
“不過……這對你來說,應該是無足輕重的瑣事吧。而且難得你把羽田這個大後盾介紹給南雲,南雲卻完全無法善加利用,兩三下就露出馬腳了。但即使如此,就你而言,只要能夠揭穿東野的罪行就夠了,所以或許無甚關係吧……”
“您……您說得沒錯,我也懷疑南雲。因爲東野姑且不論,南雲的行動也很可疑,有許多教人無法信服的地方。但是如果把南雲放進來,重新勾勒圖像,規模就會變得其大無比,這教我感到不安……”
“可是很遺憾,東野並不是兇手。”
“不……不是騙人的。山邊先生確實對我們很好。他有如親人般,照顧貧困的我們母子,我們很感謝他。但是後來我才知道這也是出於贖罪的念頭。他爲了守住祕密,殺害了我的父親……”
“這……”
“原來如此。津村先生,你聽說這件事了嗎?”
“應該是正確的吧。”
“你被那個人給騙了。你仔細想想吧。由於山邊先生過世,你被召集了。然後你成了遜於其他七人的南雲的助手,參加了遊戲。”
“應該是。調查之後……山邊發現這裏似乎是真的。不期然地,印證了村上家的傳說。所以新宮的村上一族,事實上是被收拾掉了。沒有任何人被殺、沒有任何人起疑、每個人都深信是出於自己的意志……但是家族還是解體了。在新宮一地,村上一族的歷史完全消滅了。執行得很完美。山邊先生……甚至還受到感謝。”
那種記憶……
有馬似乎停步了。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哼,津村先生,你走在前頭,聽着我們剛纔的談話吧?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不,什麼騙不騙的……這是在說什麼?”
祕書似乎垂下頭來。
“對你來說,那是用來刺激東野的手段。不出所料,南雲一建議購入土地,東野就行動了。於是你確信就是東野犯的罪。”
“這……是的。家父是定期拜訪村子的磨刀師。家父目擊到這座村子發生的慘劇,告訴了新聞記者。但是家父被憲兵帶走,遭到拷問,回來的時候已經成了廢人……結果自殺了。可、可是……”
“不……不太可能有文獻留存。就算有,也應該是後人記錄下來的口頭傳說,也有可能是僞書,沒辦法判斷真贗。所以那些線索不是記錄……而是留存在記憶當中。”中禪寺說。
“什、什麼!”青木大叫。
“令尊——辰藏先生由於發現了山邊先生與陸軍的那名男子在戶人村進行的機密作戰……因而喪命,對吧?”
“咦?”
——那種東西。
“東野住在你的熟人經營的長屋吧?這也絕非偶然。那應該也是那個人安排的,他打算遲早要利用你。”
誰?有誰在那裏嗎?
“青木,南雲怎麼解釋他爲何如此執着於那塊土地?”
黑暗停步了。
“是的。”
“足跡?”
“東、東野他……似乎比什麼都害怕那塊土地被交到其他人手中。所以……我心想這絕對錯不了。但是……”
“此時織作茜加入了。”
“這、這個人和這個事件竟是這種關係嗎!真、真的嗎?”
“遊、遊戲?”
“不,不死身?你、你叫青木是嗎?這是在說什麼?中禪寺,這是……”
“山邊先生這個人,無論在什麼樣的情況下,都不願意殺人。辰藏先生的時候,他也打算設法吧。但是那個時候……山邊先生和陸軍的男子都忙着收拾這座戶人村。然而辰藏先生卻把這件事泄漏給報社了。情資雖然能夠操作,辰藏先生卻不能放任不管,於是……他們欺騙憲兵隊,暫時先把辰藏先生軟禁起來。然而……軍方沒有那麼寬容。既然聽到辰藏先生是個間諜,就算沒事也要羅織出嫌疑來。辰藏先生被交到山邊先生手中時……已經崩壞了。”
“是的。我認爲他們考察村上一族守護的古傳之後,發現了這座戶人村。”
“這……”
“就算東野真的進行了毒氣實驗,東野個人也完全沒有非隱蔽它不可的理由。而且若是如此……南雲不想把那裏交給東野,也教人無法信服吧?”
“那個不死身的君封大人……”
“你也是……織作茜的同行者呢。聽說這次的旅行是由你決定日期,安排食宿,還親自駕駛……”
青木慌了手腳。看不到津村的表情。
“可是……這……”
“大概……是徐福的足跡。”中禪寺說。
又有方法能夠確認嗎?
“令尊過世以後,照顧你們母子倆的,也是山邊先生吧?”
“東、東野是戶人村大屠殺的兇手!那傢伙進行毒氣實驗,把整個村子毀了。而我父親看到了。所以、所以……”
“不、不知道。你叫中禪寺先生是嗎?我、我是、呃……”
虛無化爲朦朧的團塊,眼前出現了一名男子。
“所、所以那是……”
“是的。我……”
“津村先生,你策劃利用南雲……來揭露東野的罪行,對吧?”
“對。這位是羽田制鐵董事顧問羽田隆三的第一祕書,也是十五年前目擊到戶人村村民屠殺事件的津村辰藏先生的獨子——津村信吾先生。”
“那是騙人的。”
“我剛纔也說過,新宮……並沒有實物。但是有線索。”
“我就直截了當地說了吧。津村先生,你被騙了。或許你自以爲騙了別人,但是被騙的其實是你。”
“我不知道。我……完全沒有那種……我剛纔也說過了,我不知道那種了不得的祕密……”
“啊,呃,他說那裏有個長生不老的生物,不能交給成仙道和條山房……”
“這、這裏?”
“那麼那個人根本不是在協助我嗎!他叫我不要把織作女士給捲入,也是……我、我……”
啊啊,原來是這樣嗎!——津村叫道。
是青木刑警的聲音。語氣顯得很慌張。
“這座戶人村……是與徐福有關的土地嗎?”
“意思是,線索在村上親人的記憶之中嗎?”
“所以山邊先生負起了責任。”
是我殺了茜女士嗎!——津村傾吐似地叫道,垂下頭去。
——沒錯。山邊是恩人。
“你、你是……羽田的……”
是貫一的恩人。直到數天前一直都是……
“這……是什麼意思?您是說這一切都是設計好的嗎?織、織作女士難道是……被那、那個……”
“中禪寺先生……”有馬的聲音。“我還有些事不明白。或者說,我這樣的人實在沒辦法掌握到這個事件的全貌,不過……對了,像是村上老家的東西究竟是什麼?那個山邊甚至做到這種地步都要奪取的東西究竟是……”
“你不覺得奇怪嗎?”
“所、所以……山邊纔會暗中調查這座戶人村嗎!”
“發現?”
“足跡啊……”有馬說道。“村上一家流傳着徐福的足跡是嗎?而那個傳說……”
夜陰中看不清楚,但祕書的表情顯然糾結成一團了。
“他身爲裁判……有必要排除妨礙遊戲進行的人。但是既然他是裁判,也要極力避免與參加者直接接觸。所以他想要爲每一個參加者安排助手,如此罷了。而你被看上了。但是,織作茜會過世……不是……你的錯。”
“請等一下……”
“哪、哪裏奇怪?”
“所以說,山邊先生並不打算殺人。如果他打算殺人,老早就動手了。令尊是自殺的吧?那過度的拷問確實成了令尊自殺的契機,所以令尊遭到殺害這樣的說法,就某種意義來說是正確的。但如果這麼說,山邊先生又何必釋放打算殺掉的人?誰也不能保證令尊一定會自殺啊。”
“我、我……我只告訴南雲說,有人覬覦那塊土地……結果南雲臉色大變,說不可以碰那塊土地、那裏不行……”
“你的意思是,雖然找不到仙藥的消息,卻有徐福行蹤的線索嗎?有什麼記載這些事的古書嗎?”
“是啊。”
“報告?你是說向羽田報告嗎?”
“沒、沒錯。所、所以……”
“於是你將南雲介紹給羽田。”
“中禪寺先生!”青木大聲問道。“那麼村民屠殺事件……”
沒聽說過。不知道。不可能知道。就算流傳着……
祕書開口了。他顫抖的聲音透露出他的悸動之激烈。黑暗顫抖着。
“沒……沒錯。”
“織作茜的動向……你沒有向誰報告嗎?”
“應該……是吧。”
“這……是祕書的工作。”
“怎麼樣!你要說明嗎!”
“我不是說你的僱主,而是幕後黑手。”中禪寺說。“就是灌輸你東野罪行的人,還有引介南雲給你的人,以及山邊先生過世時,通知你的人……”
“屠殺?這是在說什麼……?”
“中禪寺!”有馬叫道。“那麼,織、織作茜是被那個人給殺掉的嗎?那個人,就是山邊的協助者,那個陸軍的人嗎?”
“不是的,那個人什麼也沒做。他連一根指頭都沒有動。”
“那到底……”
一道光明忽地逼近。世界恢復正常了。
“喏,各位,登場人物似乎又增加了。”
中禪寺拱起肩膀說道。
“你聽到哪裏了!”
那裏……有個鬍鬚男子穿着像是中山裝的陌生服裝,以及一個打扮相同的眼鏡男子,還有一個穿着破掉敞領衫的光頭男子,以及一名容貌彷彿少年的年輕女子。女子手中握着手電筒,光源就是那隻手電筒。道路大大地彎曲,所以之前一直沒有看見吧。
“小、小姐,你是……”
“敦、敦子小姐!”
有馬和青木幾乎同時叫了出來。
然而被稱做敦子的女子,卻只是僵硬地盯着中禪寺看。中禪寺無聲無息地走上前去。
“你是條山房的通玄老師吧?”
“沒錯。敝姓張。”
鬍鬚男子答道。
雖然不年輕,但也不是老人。看不出年齡。
中禪寺再踏出一步。
“那位是宮田先生。宮田……耀一先生,是嗎?”
眼鏡男子似乎喫了一驚。
“沒、沒錯,你……”
“哦……呃……”
“是戶人村。”
沙沙沙……聲音響起。
就在這個時候。
不知爲何,鳥口認爲絕對如此。
——沒有什麼話可以說。
小孩子們穿梭在山中的樹林移動。
“困住?”
“磐田的話……他應該會從另一側過來。修身會的研修結束,他想要下山的時候被困住了。他應該差不多快受不了,翻山越嶺而來了。”
“啊……不,平安無事就好……”
唐突地出現了一座建築物。
“可、可是老師……”光頭男子說道。“……我不能就這樣袖手旁觀……”
“什麼?……這樣啊。原來你是白澤啊。那麼……就讓我聽聽這個世界的祕密吧。我也……被騙了嗎?”
“這樣。還好嗎?那個人……是南雲先生嗎?”
“這個嘛……請看,神明正在那兒嬉戲着。不快點過去,神可是會累得回家去了……”
“我、我等了好久!”
南雲戰戰兢兢地望向突然登場的黑衣死神,再一次害怕得蜷縮。
“他也真愛蹚渾水。”
“敦子小姐,你……回去你哥哥那裏吧。我的任務似乎就快結束了。河原崎也是……讓你幫忙這麼危險的事,真是難爲你了。”
前方……
即使越過險惡的關卡,路途也一點都不輕鬆。高低差劇烈,以爲有岩石擋路,沒想到卻是泥濘。一行人默默地前進。
“川島先生……是幫手嗎?”
張的臉僵住了。
“原來如此。那不會再有人亂來了,走吧。”
“……喏,我們走吧。”
青木和敦子走過來了。開襟男子、老人、光頭男子、還有和服女子。此外還有……張和宮田嗎?後面還有人嗎?
鳥口站起來。
“鳥口!”一道喚聲傳來。
鳥口勉強南雲站起來,扶住他的肩膀,默默地跟上中禪寺後面,光頭男子被青木說了些什麼,跟了上來。
中禪寺馬不停蹄,直往前進。
鳥口抓住鎖鏈。
*
“全部。”
“已經可以了。很快地,一切就會無效了吧。對吧?中禪寺?”
“磐田的動向還沒有確認……”
中禪寺短短地說,女孩的杏眼溢出一滴淚水。中禪寺以戴了手背套的手抓住她纖細的肩膀,將她推向青木。
——小孩。
然後……
“這次舍妹承蒙兩位多方照顧了。我在此向兩位鄭重道謝……”
穿過建築物。
老人說。
“不要讓他過去!”
——糟糕。
即使如此,韓與巖井、曹與刑部仍然緊貼在山壁上,試圖前進。榎木津的攻擊一如往常,亂無章法,但他似乎明白韓和曹不能擊倒。而兩名心腹因爲待在頭目身邊,似乎免於遭到攻擊。
“師傅,中禪寺先生!”
中禪寺的妹妹望向張。
“語言是賢者用來操縱天地的手段,不是沒有節操的人能夠運用的。回去你哥哥那裏吧。”
“木場修的妹妹也還沒有回家。研修似乎預定十五日結束,但十四日的時候,成仙道一派與桑田組發生衝突,兩派似乎也立即派了手下趕到熱海那裏,可能又築起了路障之類的吧,修身會想下山也下不來,磐田可能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吧。今晚他一定會來。”
榎木津如同鬼神般勇猛,前方的道士和氣道會的成員幾乎都已脫離隊伍,但是敵人不斷地從後面的山路登上來。鳥口抱着哭喊不休的南雲,只能不停地閃躲分不清敵我的人羣。
巖井抓住鎖鏈,韓跟在後面。
刑部叫道。
巖井與韓、刑部與曹僵持不下。
“啊……”
“不瞭解。但是既然布由還活着……某種程度我可以猜測到。是我輸了。”
“大叔,拜託啦。走囉!”
“你根本就在睡吧?”
鳥口被吩咐要等待中禪寺抵達,總之只要待在最後就是了吧。趁着還有體力的時候先突破難關比較好。鳥口扶起南雲。
他拿着手電筒照過去。
中禪寺以凌厲的眼神望着南雲。
附近還有他的手下嗎?
“是的,藍童子似乎上去了。”
“敦子平安無事,有青木跟着她。”
“益田呢?”
——妹妹?
“……那個誇張的偵探走掉了嗎?”
“請再稍事忍耐。”
榎木津沿着鎖鏈往上爬。
“老師!”
——要去嗎?
“慢死了。我都快睡着了。”
中禪寺的妹妹被這麼吩咐,踩着蹣跚不穩的腳步,走過泥濘的山路,在哥哥面前停了下來。女孩的面容猶如少年般凜然有神,她看也不看哥哥的臉,只是一逕注視地上的泥濘。
“老師……”
然後他說了。
他的雙眼彷彿勾勒了一圈黑影,宛如狼一般。
“猜對了。”
接着說:“這是你的工作吧?”
榎木津抓着巖壁上的鎖鏈,皺着眉頭看上面。藍童子可能已經通過了。
青木扶住搖搖欲倒的女孩。
旁邊的柿子樹上突然有什麼東西“沙”地跳了下來。
“用不着喫驚,我是中禪寺秋彥啊。”
回頭一看。
“笨蛋。”
“敦子小姐。優秀的將領能夠不戰而勝,然而愚蠢的將領卻會爲了求勝而戰。想贏的瞬間就已經輸了。我贏不了這個人。”
中禪寺這麼說。張點了點頭。
青木……
“榎木津先生!”
“你……能夠完美地鎮住這混亂不堪的氣嗎?”張說道。
男子說:“我來幫忙。”
“還沒到。或許和川新在一起。”
中禪寺意外輕巧地抓住鎖鏈,滑過山壁似地消失在夜色當中。
手持光源的女子是中禪寺的妹妹吧,貫一望向那張臉。凜然有神。但是那張表情與其說是見到哥哥,更像是遭遇敵人。
“其他人怎麼樣我不知道,但你的話我聽見了。你……知道些什麼?”
中禪寺指着黑暗的彼方。
是黑衣的陰陽師。
青木和敦子到了。
跳下來的是榎木津。
“老師……已經瞭解了嗎?”
沒有門也沒有境界。但是從這裏開始……
“烏、鳥口……”
中禪寺往前走。
“哥……”
刑部、曹爬了上去,手下也追趕上去。衆人接二連三地追上去。
榎木津這個人不會攻擊小孩。
成仙道的餘黨堵住了去路。有人搶先了一步嗎?不過好像約有二十人左右,幾名氣道會的倖存者倒在地上,黑衣道士正戒備着。
鳥口疲勞困頓。
中禪寺看也不看榎木津,往前走去。
榎木津伸了一下懶腰,朝着對峙的一羣人打開雙腳,雙手叉腰。
“哼!”
他大聲說。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都已經丟了那麼多下去,雜碎竟然還剩那麼多!”
氣道會和成仙道全都回過頭來。
光頭男子放開南雲。
“那個人……是誰?”
“那是……偵探。”鳥口說。
“偵探……”光頭男子說道,跑到榎木津後面說:“我來助陣。”
“你誰啊?你看起來滿好玩的,不過我不需要別人助陣。這種雜碎對我來說等於不存在。我保證他們光是看到我,就會自己跪地求饒啦,喏,雜碎,快點趴地!不快點躺下,要我特別讓你們躺下也行唷!”
榎木津快活地說。
“把人說成雜碎,你也欺人太甚了吧,喂!”
一名男子推開道士,走上前來。
是個身穿軍服的巨漢。
“我還以爲是誰,原來是全天下最無能的偵探啊。你大老遠跑來這種深山幹啥?這裏可沒有你出場的份,這個廢物!”
“木、木場先生!”
擋住去路的……竟是木場修太郎。
“哼!才納悶最近怎麼不見蹤影,沒想到你竟在這種地方當起立方體來啦,這個積木人!我一直覺得你這種四角男不適合都會生活,看這樣子,你是在這兒幹起樵夫來了嗎?真是可喜可賀呀!”
“聽你在那裏胡說八道放什麼屁!這裏啊,誰都不許過!一個都不許過。我說不許過就是不許過,沒聽見是嗎?你的耳朵是餃子做的嗎,啊?”
烏口衝了過去。
哥哥、嫂嫂、侄子、侄女、叔叔、父親、家人。
鳥口侵入了戶人村。
屋子裏比黑暗更加黑暗。
厚重的雲層分開,幽陽射入。
“乙松先生,走吧。”
應該存在的村子。
“粗暴嗎?”
川島蹲下身來,抓起兩三個人的衣服檢視後說道。
終於……
東野垂着頭,咬緊牙關地走着。
中禪寺……已經過去了。所以……
榎木津高高躍起,踢倒一名道士。
虛脫的姿勢。
還有那個人……
凹陷的眼睛。
這裏……
疑似成仙道的男子們在地上東倒西歪。
——中禪寺在哪裏?
隱瞞到底地活下去的心情。
“不……不是沒人。大家剛纔離開了,一定是去佐伯家了。”
川島短短地說道,小跑步過去。
“那是我的臺詞,你這個四張半榻榻米男。我也一直想把你那張四方形的臉就像從上游衝到下游的石頭一樣削掉四邊!”
“來吧!”
光保說。這個村子已經不再是幻想了。
益田上氣不接下氣。這比箱根的路還要糟糕。
“是戶人村!”光保叫道。
屋子的門口是連結現世與黃泉的洞穴。
妄想之國的居民活生生地就在眼前。
那麼……
門開了。
木場轉身,道士包抄上去。
鳥口這才發現榎木津的“快去”是對他們說的。鳥口拉起南雲的手跑了出去,青木和敦子跟在後面。穿過去。鑽過去。
“這毫不留情的踢法,我看是榎木津吧。那傢伙也真是的,一張臉生得那麼可愛,爲什麼粗暴成這樣呢?”
道士團團包圍在四周。
不應該存在的村子。
“佐伯家在這邊。喏,走吧,乙松先生。”
“哦,這樣?”
親手殺害家人的心情。
家人的屍體,家人的屍山。
雜草叢生的木板屋頂。
消失的村子。
然後……
有人從黃泉走了出來。從那裏走出來的是死人。這個村子的人不是應該全都死了嗎!
榎木津撲上巖井。
韓手足無措。
“很粗暴啊。跟修有得拚。你看到懸崖那裏了吧?他竟然覺得把人扔下懸崖就沒事了。明明出身大戶人家,怎麼會這麼沒教養呢?”
榎木津是在拖延時間嗎?
沙沙。
吊在屋檐下的褐色蔬果。
悲傷嗎?就像光保的妄想化成現實,東野的妄想也會化成現實嗎?
“我說我要過。”
榎木津接二連三地踢開道士。
小孩子從老舊的屋子後面穿過。
枯木。
小孩子跑了過去。
眼前浮現出蒼白褪色的風景。
好暗。
一切都渾然一體。
南雲尖叫起來:“啊啊啊,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爸!
要是沒有川島幫忙,他或許已經放棄了。不管怎麼說,體能衰弱的東野都是個非常沉重的負擔。這趟艱辛的山路幾乎所有的路程都是由益田揹負着老人走過。
木場壓低身體,握住拳頭。
這裏是妄想的村子……
“快去!”
傾頹的牆。
巖井想要突破重圍。
*
是小孩子。
磨損的石佛。
——這傢伙……
巖井屈身閃躲。他害怕榎木津。
話聲剛落。
接二連三地走出來。
視野變得開闊。
兩名刑警與和服女子——大概是一柳朱美——穿過去了。張與宮田通過了。
腐朽的家。
還有另一個……
廢屋。
木場擺出架勢。道士們同時舉起手來。
益田踏入戶人村。
木場架住榎木津。
“你也不準過!”
——中禪寺呢?
後面傳來如此呼喚的聲音。
“那是……佐伯家吧?益田先生?”
——那是羽田的祕書。
“好像……沒有人呢,益田先生。去年我來的時候,這裏住着不認識的老爺爺。”
“噢……幹倒了。”
川島站了起來。
“我啊,從小就一直想把你那張老是一派輕鬆的臉給揍個稀巴爛哪。”
榎木津往左側衝去。
——那傢伙是誰?
如同幽鬼般的老人探出頭來。
“我在這裏守着。不過警官大概要到早上纔會來吧。要是有誰過來,我會在這裏擋下。去吧。”
領頭的光保伸手指去。
光頭男子撞上去。
到處都是堆積如山的屍體——至少在東野腦中是如此。
益田點點頭。
——然後。
韓不會使拳法。
沙沙沙。
不能夠存在的村子。
——難過嗎?
“快去!”榎木津叫道。
——好大。
夜幕攪亂了空間感。
——不。
它真的很大,是一棟宏偉的宅子。門前聚集了許多人。是村人嗎?不……是現在的村人嗎?
“啊啊……”
東野嚥下尖叫。
他看成是自己殺害的人了。
“走吧。”
益田拉着東野的手,跑下斜坡。
那裏燃起了篝火。老人們沿着長長的圍牆,三三兩兩地分開站立。經過他們前面時,模糊的誦經聲掠過耳際。老人們全都口口聲聲地念誦着經文。看起來一點都不像活人。簡直是……
——祭悼生者的死人。
“這、這些人……”
光保小小的眼睛浮現慌亂的神色。益田覺得都到了這種地步還感到困惑,實在有些滑稽。
“啊啊,我記得你是……”
光保對老人說道。老人以凝縮了夜色般的無底瞳孔回望他。
“光保先生,不行。跟他們說話也說不通。這些人……”
“可是……”
一名老人突然抓住益田的手。
“什……”
“快點,中禪寺在裏面。”
中禪寺靜靜地把腳從門檻上放下,就這樣來到曹的面前,扶上他的黃金面具。
誦經聲傳來。
或者是……
中禪寺靜靜地戒備着,望向藍童子。
益田用力拉扯他的手,跑了出去。
腳踏在大開的玄關門檻上……
東野想要逃走。
是藍童子嗎?藍童子前面——
“騙、騙人!這……”
全員彷彿凍結了似地僵在各處。
“我、我把總是盛氣凌人的父親——你!用柴刀砍死了!把攪亂村子和平的壬兵衛叔叔——你!打死了!我把想要破壞規矩的亥之介——你!切斷了你的喉嚨!然後……然後我手一滑……把布由——把你也給……”
“哥……對不起。我……”
“騙人!這、這是假的,我……”
叫出聲音的是布由。
“哇啊啊啊!”
“布由小姐,還有乙松先生。喏,南雲先生也抬起頭來,仔細看個明白。”
“這個人是令祖父,那個人是令尊,那裏的是令叔公,這個垂頭喪氣的人是令兄。還有在那裏嚇軟了腿的是令叔!對吧,布由小姐!”
老人們在哭泣。他們在爲宴會的結終悲傷嗎?
“這、怎麼回事?中禪寺……你想做什麼!”
玄關旁邊——一個男子垂頭喪氣,伸直了腿坐着。
光保說。日子又過了一天吧。那麼最後一天到了。今天……
他的旁邊——庭石上站着一名少年。
“爸,爸……!”
中禪寺無聲無息地伸出手指。
“喏,看個仔細吧!這個人是誰!”
“爺、爺爺,爸爸……”
“布、布由……是你嗎……?”
“你們太愚蠢了。蠢到無可救藥的地步。張先生,你應該已經明白了。”
“中禪寺在等你。剛纔一個叫磐田純陽的男子現身了。接下來……就只剩下這個人吧?”
“啊……”
“啊……你、你就是……”
“巖井,你還不懂嗎!我是中禪寺啊。”
“期限……快到了呢。”
“玄、玄藏……你也……”
“你來了!”
“還不懂嗎!這些人,全都是這個佐伯家的人!聽好了。根本沒有什麼大屠殺。你們根本沒有殺害你們的家人!”
“啊啊啊啊!”
布由回過頭去。
“放心。我是下田署的刑警。這個人也是……”
半透明的皮膚在篝火不安定的光芒照射下蠕動着。宛如人偶般的女子,此時總算像個有血有肉的生物般……哭了。
韓大聲嚷嚷,來到中央。
“中禪寺先生!”
刑部退後了兩三步,益田大叫:“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蹦出的眼殊、黃金面具——是曹方士。
張點點頭。
裏面有個貌似猴子的禿頭老人。
禿頭老人說道,步履蹣跚地往曹走去。曹張着嘴巴,僵在原處。
“我……是巖田壬兵衛。”
玄關正面。刑部攙扶着一個戴面具的男子。
“刑部,你還沒發現嗎!這裏根本不可能有那種東西。”
“喏,閉幕了。無聊的遊戲結束了!”
張走上前去,接着在磐田前面蹲了下來。
是在山腳下的混亂中救了益田的老人。老人手中拿着火炬。
——是害怕得發抖嗎?
“你、你這傢伙在說些什麼!”
“亥、亥之介?”
“你也是,巖井。還有宮田先生。”
一臉兇相的……
“被戴上這種無聊的東西……品味真是太低俗了!”
“這、這是打算做什麼?你、你這……差、差不多可以給我從、從那裏讓開了吧!”
白髮直伸到肩膀,嘴巴沒有牙齒,宛如洞窟一般,眼睛一片白濁。那是個乾瘦如鶴的老人。
之前他被曹擋住而沒有發現。
“怎麼樣?韓大人!喏,磐田純陽,看啊!”
被火炬照亮的另一名刑警……
中禪寺扯下面具,砸在地上。
——就是遊戲結束的日子嗎?
“你們的家人全都在這裏!”
來到門前。門扉大開。
“喏,這樣……已經可以了吧?中禪寺。請你開示祕密吧。這……是你的任務吧?”
張——佐伯玄藏將那張看不出年齡的臉轉向中禪寺。
玄關前——
穿過大門。
老刑警指着東野。
“什、什麼意思!”
玄關裏看得見敦子和青木的身影,在他們身後的是一柳朱美嗎?
是南雲正陽嗎?他的旁邊是鳥口和光頭男子。
黑衣男子瞪視過來。
矮樹前是穿着中山裝的鬍鬚男子,是張果老。
“爸,我也一直以爲我用這雙手殺了你。由於你素行惡劣,使得我總是抬不起頭來。所以……無論怎麼盡忠都無法獲得認同的心情……也波及了甲兵衛老爺和癸之介少爺……。可是……我們似乎被騙了。”
“你是……”
光保“噢噢”地大叫。
還有穿着黑色拳法衣的巖井。
——是磐田純陽嗎?
不對,那是啜泣聲。
“不是騙人。喏,南雲——不,亥之介先生。你也差不多該抬起頭來了。這纔是現實!”
敦子看起來好像在哭。
旁邊戴着眼鏡的男子——是宮田。
“是布由小姐!啊啊,這、這個人是……呃……”
東野——佐伯乙松嚇軟了腿。
“我……不敢相信……”
在哭。
——磐田來了。
“怎麼可能……這是噩夢!”
“我原本就在懷疑。但是這下子……無庸置疑了。”
布由如同玻璃珠般的眼睛睜得老大,蹣跚向前。然後她完全喪失自我似地來到南雲面前。
是佐伯布由。
東野的手在發抖。
“壬、壬兵衛……你、你還活着嗎?”
“哥哥……你真的……”
“那是我所做的事……”
龍紋刺繡的軍服。是韓大人。
“什、什麼?”
益田急忙按住他。
“沒錯……這是一場噩夢,癸之介少爺。但是這是現實。我……人還活着。”
還有……
藍童子在庭石上回望他鋒利的視線。
“你……就是中野的先生吧?”
“你是藍童子嗎?原來如此。不好意思……小孩子可以稍微退一邊去嗎?”
“把我叫來的不是你嗎?”
中禪寺只有嘴角露出微笑。
“接下來有大人的事要談。喏……你也差不多該現身了吧!鬼鬼祟祟地躲在那種地方有什麼用?接下來我要說明這個家族的真相。你不在的話,就無從說起。”
中禪寺越過藍童子的肩膀,朝前院池塘怒吼似地說道。
沙……地一聲。
沙沙沙。
孩子們出現在池塘周圍。
不久後,一名男子從暗處現身了。
男子深深地戴着鴨舌帽,揹着巨大的包袱,腳上纏着綁腿。那是……
“尾……尾國先生……”布由出聲。
尾國誠一——隱藏在事件背後的催眠師。
益田嚥下唾液。
“初次拜會。尾國先生——不,還是該稱呼你爲前任內務省特務機關山邊班的雜賀誠一先生?”
尾國笑了。
“原來如此,你是帝國陸軍第十二研究所的中禪寺少尉嗎?不愧是堂島上校的心腹……不容小覷哪……”
賣藥郎說道,回視驅魔師。
“那是以前的事了。”驅魔師說。
“中禪寺,你有不少優秀的部下嘛。”
“刑部,是你自己太蠢了吧?你應該多多效法一下中禪寺哪。”
“搞什麼啊?慌成這樣,成什麼德性?想嚷嚷的人是我纔對哪。看你之前滿嘴大道理,虛張聲努的,我還以爲你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大壞蛋,但這樣子跟個喪家之犬有什麼兩樣?”
“這裏有什麼!”
尾國靜靜地別開視線。
“沒道理可以靠占卜知道什麼。要是你們知道人在哪裏,肯定跟事件脫不了干係嘛,混帳東西。這種道理連小毛頭都知道,所以我裝作被你們說動,把春子帶了出來。既然這樣,就順水推舟啦。也不能讓春子一個人留下,所以我想幹脆順便來剝掉你們這些怪物的皮……”
“看看你那副蠢樣。我一開始就是和三木春子說好一起入教。因爲不管是條山房還是那個小鬼,感覺都太危險了。就在我們懷疑一定有什麼鬼的時候,你們這些傢伙——成仙道竟然自己跑來向我和春子傳教了。你們的手法確實巧妙。我爸快翹辮子了,我媽也瘋得差不多了,妹妹的樣子也不對勁,連我都會忍不住想求神拜佛。可是哪……我總隱約覺得危險,沒多久春子就被抓了。結果你們,成仙道的女人竟然說知道春子在哪裏……”
“你那是什麼學生口氣啊?說那什麼夢話啊?你以爲我是什麼人?我和那些呆瓜可不一樣。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性格扭曲,怎麼可能會中了這些傢伙的蹩腳催眠術!”
“你、你、這、這是騙人的吧?這纔是幻影吧?是你施了法術,給了這個死人的村落生命,對吧?”
刑部“噫”地尖叫。
領頭的陰陽師停下腳步。
在燈火下搖晃的污垢。髒污。灰塵。
地板“嘰”地鳴響。
黑衣的驅魔師大大地拱起肩膀,彷彿一隻巨大的烏鴉,與佐伯家一家和圍繞在他們身邊的所有人對峙。
“看樣子這些傢伙身上的魔物還沒有被驅逐呢,中禪寺……怎麼樣?你也看到了,這些傢伙連眼前的現實都無法接受,愚蠢至極。不,就在剛纔,他們全都淪爲一羣蠢貨了。要是你不出現,這些傢伙除了一個人以外,都可以不抱任何疑問地繼續過着自己的日子哪……”
尾國瞥了木場和榎木津一眼,視線回到中禪寺身上。
驅魔師毅然決然地說。
尾國纔剛說完,刑部立刻大叫,衝上玄關,推開站在前面的敦子,跑進屋子裏。但是青木阻止了他的入侵,唐衣怪人嚷嚷着繞到屏風後面,但很快地就這樣定住了。
賣藥郎嘲笑似地說。
青木從玄開跑了出來。
“那是過去的名字了。”賣藥郎說。
“木場前輩爲什麼……因爲……不、剛纔也……呃,前輩和榎木津先生的亂鬥究竟是……”
“……不知道不是比較幸福嗎?”
“四角人,你偶爾也會說點好話嘛!想要偷偷摸摸溜走也沒用的,這個暴力人!你應該知道你不可能打得過我吧!”
尾國狂妄地笑了。
不久後……張果老——玄藏站了起來。華仙姑——布由跟上去。韓大人——癸之介、磐田純陽——巖田壬兵衛、南雲正陽——亥之介、東野鐵男——乙松、以及曹方士——甲兵衛跟在後面。
“哼。”尾國笑了。然後他說了。“……我懂了,中禪寺。我想你應該也已經做好捨棄你珍惜事物的心理準備,才拖着沉重的步伐前來吧。那麼就讓我看看你的本事吧。”
宮田轉過身子,瞬間張——玄藏站了起來。
“彼此彼此吧?”
“全天下最讓我敬謝不敏的,就是被他欣賞。”
“可、可惡……”
“哇哈哈哈小鳥,我跟這個笨蛋修至今爲止已經不曉得過招過幾千回啦!那是代替招呼啦!剛纔的就跟‘你好’是一樣的意思啦!”
“你沒資格說我。你演的纔是……多麼賺人熱淚的人情劇啊……雜賀先生。”
“看仔細吧!”
刑部尖叫得就像個女人似的。
“怎麼樣?中禪寺!”尾國再次吼道。“你真的是遵循你的哲學在行動嗎?事實上你不是在幫忙你最厭惡的事嗎?你很不情願吧?不是嗎,到底究竟是哪邊!”
“你……!”
中禪寺筆直穿過玄關。
中禪寺將手從懷裏伸了出來。
刑部被木場拉起來,宮田被鳥口及光頭男挾持,巖井被榎木津揪着脖子,也跟了上去。後面則是藍童子及尾國。益田與尾國保持一段距離,進入玄關。光保和朱美跟在他們後面。青木與敦子已經在裏面了。
走廊盡頭處,有一道巨大的紙門。
“當然怕啊。無時無刻都怕。拿掉頭銜,隻身一個人行動時,我總是怕得要命,想着隨時都有可能掛掉。所以我才格外慎重啊。青木,我啊,其實膽小如鼠哪。又膽小又愛唱反調。但是啊,青木,你給我記好……”
烏鴉一動也不動。
“你那是什麼表情?我說啊,刑部,或許你自以爲很高明,但是我可是打從一開始就懷疑你啦。別以爲每個人都會中了你的技倆!”
“宮田,站住。我不知道你的底細,但你知道我的本領吧?”
“讓、讓開!那、那是我的!是我的!”
灰泥雕工的窗戶。
走廊上掛着蠟燭。中禪寺佇足玄關時,裏面的人似乎預先點燈了。眼前的光景彷彿一羣死囚行走在通往刑場的地下回廊。
“你從一開始……”
“嘎!”刑部尖叫。
木場狠狠地架住刑部。
沒有人回答。
“沒錯,我根本不想再看到你們的臉。然而……你們卻不肯讓我靜靜休養,就是這麼回事。我可是被無端牽連進來的。”
“沒想到竟會在這種鬼地方再會呢,尾國兄。”
“榎、榎木津先生,那剛纔的……”
“一、一定是這樣的……絕、絕不可能有這種……”
是榎木津。
木場罵道。
“很遺憾,他們並不是部下,而是孽緣不淺的老朋友。”
“要是不敢一頭栽進可能會死的狀況裏,豈不是什麼好玩事都不能幹了?對吧?禮二郎?”
“那個人常說,這就是你的缺點哪,中禪寺。”
青木一臉泫然欲泣。
韓——佐伯癸之介顫抖着。
“哼,中禪寺,你的伎倆對我可行不通。”
“哼。”
“你、你說這傢伙是雜賀!”刑部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原、原來是這樣!可惡!你到底在打什麼算盤!竟、竟然再三阻撓我!”
“根本沒有所謂真實。”
“我不想把你捲入的。”
慘絕人寰的……
血肉橫飛的……
“你……竟敢背叛!”
“喂喂喂,這裏可沒有笛子和太鼓啊。你以爲你哪來的勝算?連那個老頭子的面具都給扯掉啦。別在那裏做垂死的掙扎啦!”
驅魔師慢慢地縮短兩者的距離。
所有的人都靜下來了。
家人遭屠的……
木場瞄了他的臉一眼,說:
“可、可是木場前輩,你、你說你怕死……”
“你這小鬼還滿拚命的嘛。”
陰陽師用力打開紙門。
“跟以前現在無關。”賣藥郎威嚇道。“我都已經那樣再三警告過你了,你還不當一回事地插手管閒事,甚至跑到這樣的荒山僻野來,真是辛苦啦。聽說你不是不願意與世人有所牽連,隱居起來了嗎?”
漫長的……榻榻米走廊。
“木場前輩!”
刑部從華麗的唐衣衣襬中抽出短刀,發出怪叫,攻擊鳥口和光頭男。他是想要繞到庭院去吧。但是一個巨大的影子從草叢裏跳了出來,扭住他的手。
“你給我閉嘴!”
東野——佐伯乙松爬行似地接近烏鴉。
屍山血海的……
青木跑到木場身邊。
紅殼窗格。
尾國以毫無破綻的腳步離開中禪寺。
“在這裏的是人。同時……你也是。”
尾國舉起右手,張開五指說。
“驅魔嗎?……別笑死人了,中禪寺。爲社會、爲世人效勞有趣嗎?守護這種社會有什麼用?救這種人又能如何?這不是很有趣嗎?多麼意外的一出家族重生劇哪。這年頭會爲這種事高興的笨蛋,只有腦袋枯竭的劇作家罷了!”
他回頭。
宮田停下來了。
“我不是說過,你這招對我沒用?”
“咦?那……”
朱美擋住了他。刑部被朱美罵得往後退去,從木框跌落到泥土地上。朱美就這樣走到木框處,狠狠地盯住尾國的臉。
轉了好幾個彎。
“我也說過,彼此彼此。”
“喏,這裏就是你們意欲前來的地點。”
抓住刑部手臂的是……木場。
巖井想要溜走,但背後出現一道影子抓住了他。巖井“噫”了一聲,縮起脖子。
木場扭起刑部的手臂。
“是你們殺害家人的房間,也是你們全員遭到殺害的房間。是封印了你們過去的內廳,對吧……?”
“那什麼那?青木,你別把人給瞧扁啦,你跟我搭擋幾年了?我說啊,刑部,你這傢伙也是,說什麼背叛不背叛,別笑死人啦!”
那裏……當然什麼也沒有。
應該已經死去的人們,全都爲那裏沒有自己的屍體而驚愕、慌亂,並失去了深信不疑的世界。
陰陽師走到寬闊的客廳中央。
“這裏發生了什麼事……我並未親眼目睹。這原本與我無關,即使我插手,也不能改變什麼。下判斷的是你們……但是……”
中禪寺轉過身來。
邪惡的表情。
他在看尾國嗎?
“……我也是個人,也有無法坐視不見的事。喏,請看。就是這裏。你在這張榻榻米上,殺害了你身旁的家人,對吧?怎麼樣?你也殺了這些人,對吧?你也是。你也拿柴刀砍死了人吧?這裏應該血流成河,但是怎麼樣?這裏並沒有那種痕跡,連個斑點也沒有!這裏有任何死了那麼多人的痕跡嗎!”
中禪寺聲色俱厲地說。
應該死去的人與應該殺了人的人……一擁而上地……進了房間。
與是死者、同時也是兇手的人們有關的一行人默默地跟上來。
客廳昏暗。
究竟有幾張榻榻米大?數不清的紙門圍繞在四面八方。除了紙門,還是紙門。橫樑燻得漆黑。天花板有如切割成四方形的夜空,卻又比夜空更加黑暗。即使容納了這麼多人,空間仍然綽綽有餘。
陰陽師站在疑似壁龕的地方前。烏鴉般的形姿左右各設了一個燭臺,蠟燭同樣地在上面熾烈地燃燒着。
有灰塵的味道。
房間中央,應該已經死去的異形一家聚在一起,彼此庇護似地坐着。
稍遠處,鳥口、青木、敦子、光保、朱美以及刑部、巖井和宮田各自佇立在各處。木場關上紙門。大廳角落,賣藥郎與藍童子混在家人當中,與陰陽師對峙,偵探就站在他們斜後方。
這種氛圍,只能夠說是異樣。
“這、這是怎麼回事……”
癸之介發問,他是這個家的當家。
他不可能回答得了。
“很簡單啊。只要讓村人的不滿浮出表面就行了。每個人都有不滿啊。就算旁人看起來恩愛美滿的夫妻,還是和睦的親子,都不可能完全沒有不滿。比起守住傳統的大義,日常無處排遣的不滿,累積起來對人的負擔更大。俗話說情人眼裏出西施,這是真的。但是反過來說,西施看久了也可能變東施啊。那個人說……要來確定看看哪邊纔是真的。”
亥之介全身僵直。甲兵衛抽搐着。
祕密揭曉了。
“懲罰?……我、我們哪有做什麼……”
“原來如此。於是你們一夥人想出了一個計策。你們認爲除非把村子淨空,否則沒辦法調查……”
這……
答案一開始就明擺在眼前。
原來如此。
亥之介發出驚愕的聲音。
“什、什麼樣的機關!”
“衆人分散各處……但多半在東北——而且是宮城縣。”
“真、真的嗎!”
君封大人……嗎?
不……應該發生了慘劇的日子。
長生不老的生物。
“但是……他們無法確認。這是理所當然的呢,甲兵衛先生。”
“……所謂戶人,是意味着家族的古語。”
“政五郎……還有重慶……”癸之介捂住嘴巴。
“是啊。”尾國聲音陰沉地說。“是我這麼設計的,但是我並沒有騙人,也沒有誘導,而是每個人內心部積壓了大量的不滿。討厭老公、嫌老婆煩、公公礙事、痛恨婆婆……這不是很有意思嗎?明明這麼厭惡彼此,但是在我接觸之前,衆人卻都和樂融融地過日子。你們一家人也是啊,布由小姐……”
“沒辦法這麼做啊。調查之後,如果那是真的,就必須得將它奪走。而且……無論當時還是現在,都沒辦法那麼隨心所欲地竄改記憶。不是一切都可以爲所欲爲的。對吧,尾國先生?”
驅魔師瞪住聚集在大廳中央的一家人。
騙人的是被騙的一方……
突然被問話,佐伯甲兵衛張開沒有牙齒的嘴巴。
“把村子淨空?”
“……例如,民俗學家會爲了學問而揭開村子的祕密。彷彿隱匿是一種犯罪行爲似的,他們揭露祕密。的確,若是放置不管,祕密將會風化,會斷絕,也會消滅,不復存在……近代就是這樣一個時代。近代化使得民俗社會中的共同體解體了,所以有些事是無可奈何的。或許,會消失的事物也只能任憑消失。但是學者卻說不能就這樣讓它們消失,要加以保護。不過祕密在揭露的階段,就再也不是祕密了。在這種情況下,爲了保護而揭露這種悖論是不成立的。一旦泄露就完了,祕密再也不能以祕密的狀態保存下去。觀察者影響觀察對象,是不可避免的現實……”
“啊嗚啊嗚……”老人開合着嘴巴。
清晰嘹亮。
佐伯癸之介叫了起來。
“住口!住口!”佐伯布由叫着,掩住耳朵。“可是、可是我……”
終於……
“昨天……我透過某人的協助,找到了除了各位以外的村民的蹤跡。遺憾的是,我無法找到所有的人,不過確定了十幾個村民的行蹤。”
“宮、宮城縣?……爲什麼?”
家族。
“同時……?”
“騙人!這是騙人的!”乙松伸出手來呻吟着。“做、做、做這種蠢事又有什麼好處!有什麼意義!這……”
“是啊。”賣藥郎冷冷地回答。“山邊先生是個大好人,可是也因爲這樣,工作棘手極了,乾脆殺了不曉得有多省事。山邊先生交代,要讓所有的村人自發性地離開村子。所以我來了村子好幾次,設下機關。”
“這……我也一樣。所以……可是……”
那麼——布由雙手撐在榻榻米上,斷斷續續地說。
“好……好過分……”
“遊、遊戲?”
“這整件事……是某人對你們一家人所進行的一種懲罰。”
壬兵衛那張猴子般的臉糾結了。
是中禪寺秋彥的聲音。
“還……還記得?”
中禪寺點點頭。
“戶人村的祕密……不是外人能夠窺見的。一般的懷柔方法,並無法讓他們開示祕密。對吧?雜賀——尾國先生?”
“我們就像玄藏說的,是被誰給洗腦了嗎……?”
“只有第一個抵達這個房間的人能夠知道真相——就是這樣的遊戲。”
“你們……每一位都認定自己是殺害全家人與全村人的兇手。你們如此認定,十五年來就這麼活着。這正是對你們的懲罰。同時……誰會最先發現這是一場謊言?誰會最先發現自己的人生其實是一場幻影?……就是這樣的遊戲。”
“當時你看起來很幸福呢,這裏的每一個家人都很疼愛你哪。可是……其實你非常嫌惡儘管有着血緣關係卻對你抱持性慾的哥哥。你也怨恨視而不見的母親。父親隨着你年紀漸長,看起來愈來愈卑賤;相反地,祖父只會強迫你們遵守莫名其妙的規矩;而叔叔成天只知道傻笑,完全不知道心裏在想些什麼,這些人全都一樣討厭。對吧?不是嗎?不,你就這麼說過。你清清楚楚地親口對我這麼說過。”
“……這、這種事教人怎麼相信?我、我記得一清二楚。我用柴刀……把父親的頭……”
“他們喪失記憶了嗎?”
*
“這是昭和十年代前期的事……”
“亥之介先生,你也一樣。你把對親妹妹發情的自己撇在一旁,卻說你最痛恨墨守成規的父親,但其實這是你反面心情的顯露。你滿腦子只擔心自己心儀的布由會不會被甚八給搶走。就算你再怎麼喜歡布由,你們都是兄妹,這段戀情根本無法實現。但是甚八不一樣,布由小姐非常有可能被甚八給吸引。所以你只好這麼想:甚八隻不過是個下人,而我可是主人——你打從心底這麼想,對吧,然而因爲你公開標榜廢除身份制度,所以表面上只能無可奈何地平等對待甚八,其實內心是萬般不願意。你很扭曲,事實上你根本就歧視甚八,覺得甚八根本就是個卑賤的下人,對吧?”
中禪寺悲憫地望着剛纔還虛張聲勢、充滿敵意的男子。接着他忽地別過臉去。
“你們大概沒有自覺吧。但是你們受到矇騙,這件事本身就是一種罪。”
中禪寺望向佐伯一族。
“這……怎麼……”
“啊……”
這個行將就木的男子直到剛纔還是另一個人——將那些過去全部封印起來的另一個人。說起來,就像個纔剛復生的死人。
所以——黑衣男子說道。
“中禪寺。”玄藏出聲。“求求你。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瘋了。我們的記憶……被人玩弄了,對吧?”
中禪寺對着恍惚的老人說。
“是真的。小畠祐吉先生,還有久能政五郎先生及阿繁女士夫婦,八瀨重慶先生……”
“等會兒就會了解了吧。”中禪寺答道。“同時,這也是某人的實驗。不……稱之爲實驗,實在是太過火了。這依然只能說是一種……惡劣的遊戲。”
“不……他們似乎也還記得這個村子。”
癸之介大叫。
尾國指着佐伯亥之介。
“就是這麼回事。”
“那,跟村上刑警……是一樣的呢。”朱美問道。
“沒錯……”
它。
“嗚哇!”亥之介大聲嗚咽起來。
“十五年前,六月二十日的……數日之後。”
“不懂你在說什麼……”
“那一天……”
“那是你的真心話。”
幾乎是慘叫。
“是的。如果這是一般情形……不是將村民全部強制帶走隔離,就是加以殺害吧。但是計劃的策劃人山邊極端厭惡殺人及暴力。另一方面,協助山邊的陸軍男子,正研究着如何操縱記憶與人格。於是……某個計劃啓動了。就是將所有的村民遷移到別處的計劃。”
“是的。這個村子的居民每一個都認爲他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拋棄村子,自力更生。但是,沒有任何人發現他們是同時離開村子的。”
“只是,他們說不願意再回來這裏……”
“祐吉……”亥之介呢喃。
“他們所追求的東西……是你們一族超越時代,守護了幾千年的事物。無論對方是什麼來頭,一個外人突然造訪,要你們開示祕密,你們也不可能輕易聽從。即使來人宣稱是爲了國家,爲了陛下,也是免談。對吧……?”
尾國指向玄藏。
慘劇發生的日子。
“等一下……”木場修太郎問道。“既然能夠操縱記憶,何必那麼大費周章?只要調查之後讓他們忘記就行了啊。”
“所謂共同體的解體,指的就是第三者的觀點被導入共同體內部。結果迷信儀式之類的事物全部遭到排斥,變得徒具形式,失去了它的本質。就算淪爲學者的標本也無可奈何。那種東西是屍骸。除了做爲標本以外,留着也沒有意義。但是在比共同體規模更小的集團——家庭裏,它還保留着。學者就算能夠揭開村子的祕密,也無法連家庭的祕密都加以揭露。而且即使把家庭問題拿來宰割談論,也難以得到一個普遍性的解答,有時候還會直接變成歧視問題。所以家庭可以說是現代中最後的封建。但是……戶人村卻非如此。這個村子沒有受到現代化浪潮的直接影響,保存了這些事物,是個罕見的例子。當然,因爲所謂戶人……指的就是同一戶的人……”
尾國站在大廳角落。
本末倒置……
陰陽師沉穩的聲音開始述說。
癸之介渾身一顫,哆嗦個不停。
“那個時候……由內務省所管轄的特務機關的一名負責人提案,尋找長生不老仙藥的極機密計劃開始了。他們根據某個村子的傳說,找到了這座神祕的村裏——戶人村,佐伯一族。然後……他們確信它就在這裏……”
“對,你說的沒錯。這個村子——不,這些人防心很重。我先是試圖籠絡亥之介、甚八還有祐吉這些年輕人。因爲這些人年輕,思慮淺,對於受到古老規矩束縛也感到質疑。但是就算籠絡這些年輕人也沒用。因爲就算拉攏三個年輕人,還有五十幾個老人要對付哪。”
“玄藏先生,你也是。你表面上對本家恭順,盡臣下之禮,但是其實你心底根本無法接受,心想自己也是主家血統,爲何得住在村子郊外,服務原本是下人的村民不可?這一切全都是父親的錯,至於你的兒子,甚至被當成下人使喚,你一定不甘心極了,對吧?”
“不知道。不過他們現在都過着普通的日子,聽說祐吉先生去年生下了第二個孩子。”
青木文藏問道。
“尾、尾國,你……”
“那個時候……村子裏會變得殺氣騰騰,也是因爲……”
“不懂。我完全不懂。”壬兵衛說道。“你是說,村人只是拋棄了這個村子……遷到其他的土地去嗎?”
“到、到底是誰……爲了什麼!”
陰陽師說道。
尾國指着布由說。
“那、那……我們究竟……”
“我不否認。”玄藏說。
尾國指向顫抖的老學究。
“乙松先生,你認爲家人把你當成只會喫閒飯的廢人而疏遠你,還認定村人輕蔑你。甲兵衛先生,你無法忍受村人毫無批判的景仰,使你不得不統率村子;因爲兒子癸之介無能,你的負擔怎麼樣都無法減輕。癸之介先生也一樣,上代當家的眼神對你來說只是一種壓抑,不僅如此,你的老婆初音女士……”
“住口!不要再說了!”佐伯癸之介嚷嚷,抱住頭趴伏在榻榻米上。“那、那種、那種事……”
“不就是事實嗎?”尾國快步走上前去。“正因爲是真的……你們纔會認定是自己殺了全家人。如果你們內心坦蕩,就不會……”
“囉嗦!”
這次換成亥之介大叫。
“我、我的確喜歡布由。我喜歡布由。我也打從心底歧視甚八。可是、可是……”
“可是……”益田龍一激動地接下去說。“可是那是家庭的問題!無論是怎麼樣的家庭,多少都有這樣的黑暗面。即使這樣,做哥哥的也不會真的對親妹妹出手、或是真的殺害父親啊!不會做那種事的。不會的。絕對不會……”
“他們不就動手了嗎?”尾國說。“就算實際上沒做,他們也認定自己做了,不是嗎?那不就一樣嗎?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你們全都禽獸不如。不,不只是你們。幾乎所有的人都是禽獸。沒有哪個父母聽到小鬼哭號而不覺得煩,也沒有哪個小鬼被父母責罵而不覺得氣憤。就算實際上沒有動手,只要心裏想要動手揍人,骨子裏就是惡鬼。沒有動手,只是因爲沒骨氣罷了。”
“才、纔沒那回事!”
益田絞盡聲音叫道。
儘管他無法明確地做出反駁。
“那、那種事……”
“別這麼賣力啊,小哥。”尾國看也不看他地說。“當然,反過來的情形也是有的吧。但是保證相反情形的絲線很細哪。家庭的羈絆這玩意兒,比蠶絲還要脆弱哪。過去我不知道,但是現在不就如此嗎?證據就是……這個村子的人只是稍微刺激一下,全都四分五裂了哪。”
賣藥郎厭惡地說着,中禪寺彷彿要刺上去似地瞪着他,開口了。
“就像這個人說的……戶人村的居民處在一觸即發的狀態下,這是事實。既然事已至此,接下來只要爲每個人準備不同的人生就行了。只要一個個連根拔起,村子就會自然崩解。應該如此……”
“這……和熊野的村上一族一樣呢。”一柳朱美說。
“是啊。這個計劃等於是熊野的先行計劃。這個做法在緊接着的熊野村落進行得很順利。但是這個計劃在戶人村卻沒有成功。不,是無法成功……”
“爲什麼?”青木問道。
布由記得自己對家人做的事……全都是母親初音對堂兄甚八所做的事。
中禪寺環顧一家人。
“……那裏……多了一個人。”
宮田也望向巖井。
木場修太郎問。
癸之介抬起頭來。
尾國口氣冷徹。
“他、他做了什麼!”
“……山邊先生如此嚴命,所以你一定慌了手腳。於是……你決定先隱瞞這件事。無論如何,你都想避免驚動警察吧。所以你……對布由小姐下了催眠誘導嗎?”
癸之介捶打榻榻米。
“沒錯。最後決定把駐在所警官移到其他地點……迅速地將戶人村解體。”
“甚八先生會侵犯初音女士、初音女士會殺害甚八先生,這些人會沒有發現,只顧着爭吵……追根究柢,全都是因爲你設下的陷阱啊。你在憤慨些什麼呢?”
“所以……纔會冒出那個人是嗎?”
中禪寺說道。
沒錯,這纔是……常理。
將祖父的頭……叔公的後腦勺……
“呵。”尾國的臉頰抽動。“中禪寺……你真是滴水不漏哪。”
中禪寺靜靜地指向房間角落。
“……而且,我想他們第一個考慮到的是事件對村人造成的影響,就算表面上成功隱匿,也無法堵住村民的嘴。而且原本已經四分五裂的村民,也很有可能因爲這件事而重新團結起來。佐伯家也是,如果發生瞭如此重大的事……根本沒功夫去開示什麼祕密了。萬一那樣就糟了。沒時間了……”
癸之介垂下頭去。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巖田壬兵衛說。
“……中禪寺說的沒錯。玄藏先生,你的兒子甚八啊,是個罪大惡極的傢伙。我只是稍微刺激他一下,他就本性畢露了。”
會相信這種事根本是愚蠢。
玻璃珠般的瞳眸反射出幽微的燭光。
“你一定很害怕吧。玄關前,男人們正大聲爭吵。你受剄驚嚇,才逃進這裏來吧。結果卻看見母親砍死了傭人。我忘不了你那個時候的表情哪。你連叫都叫不出來,只是爬進房間裏,抓住茫然的母親……”
癸之介及亥之介跪倒在榻榻米上。
沒有人去確認。
她記得的應該是自己用柴刀砍上愣住的哥哥額頭。
“說得一副你親眼目睹似的……”
“不許殺害任何人……”
佐伯布由……
“沒錯……你目睹了這一幕,布由小姐。”
“什、什麼!”
青木說道,望向玄藏。
玄藏默不作聲。
“對……因爲那個人不得不動身出發去大陸,確實沒時間了,我對布由小姐,對你下了強烈的暗示,讓你去了山腳下的駐在所,幸好你因爲打擊過大,陷入心神喪失狀態,我輕而易舉地成功催眠你。我讓你更衣,洗手,叫你快跑。我指示你,無論如何要駐在所聯絡山邊先生就是了。駐在所的警官也已經事先買通了。”
玄藏望着他。
“我把初音搬到房間,讓她入睡,暫時到山腳下去請求指示,那個時候……你們還在爲了不讓壬兵衛進來而吵鬧。真是蠢,蠢得無可救藥。你們的老婆、母親發生了這麼嚴重的事,卻絲毫沒有注意到!”
“出事……?”
尾國站在他們前面,俯視一家人。
中禪寺厭惡至極地說。
“鳴嗚……”亥之介呻吟。
尾國慢慢地回頭,望向驅魔師。
“住、住口!不要胡說!”
“初音女士錯亂了。其實她……是你們當中壓抑最深的一個。你的母親,斬向噴出腦漿的甚八脖子……”
“怎、怎害可能……”
這不是你自己設下的陷阱嗎?——中禪寺說。
“尾國先生,你也太激動了吧……?”
“癸之介先生,你隱約察覺了吧?沒錯。甚八愛上了你老婆哪。”
“那個時候我還年輕嘛,多少還相信着親情應該遠勝於一切吧。當時我也心想,只是我在旁邊這麼煽動,家族也不可能崩壞吧。然而事實上怎麼樣?太簡單了。簡單得教人說不出話來。我渾身寒毛倒豎哪。事情結束後,甚八道歉了。但是啊,初音女士不原諒他。她一臉兇相……拿着甚八用來脅迫她就範的柴刀……一路把他逼到壁翕那裏……一刀劈開他的腦袋。”
“家庭就是這樣。一旦產生龜裂,根本不堪一擊。你們在家門外、玄關前爭執不休的時候,甚八正在裏面的房間按倒初音,凌辱她呢。我真是戰慄了哪……”
“藥物……實驗……那剛纔說的事……”
尾國沒有回答。
“怎麼回事?”
布由慢慢地後退。
“做那種事有意義嗎?”木場說。“那種事只要壓下來不就得了?你上頭的老大是內務省吧?”
那裏例映着過去。
“嘿嘿嘿,好不容易見了面,這下子場面真難堪哪。我可是聽甚八本人親口說的,說他喜歡初音女士,愛得不得了哪。那一天,甚八就像要發泄抑鬱的日常煩憂似地……侵犯了初音。就在這裏,這個地方,我看見了。他簡直就像頭野獸。壬兵衛先生,就是你跟我一起來到這裏的那一天。”
“母親她……母親她……”
尾國掃視衆人。
布由搖搖晃晃,終於倒下來了。中禪寺敦子跑過來。尾國眯起了眼睛。
“壬兵衛先生,你這個人真的很方便。你只因爲生爲次男,無法獲知祕密;最後自甘墮落,被趕出家門。你被巖田家收爲養子,卻又引發糾紛,不管去到哪裏,都會惹出麻煩。你這個人徹頭徹尾無法認清現實。你總是對自己過大評價,想要讓只是虛像的偉大自己去契合社會。即使如此,你還是每年回到村子裏,攪亂村子的安寧……。你這個人真是太好玩了。我打算利用你,徹底擴大佐伯家的隔閡。但是我沒有必要這麼做。因爲我把你帶回來的時候……這個家已經一塌糊塗啦!”
“事情沒那麼簡單。世上有些事做得到,有些事辦不到。就算是官僚,也不一定就什麼都辦得到。無論什麼樣的情況,這類僞裝工作能夠壓到最小,纔是上策……”
沒有發生過大屠殺。可是……
布由如同風鈴般的聲音在大廳迴響。
“直到剛纔,我都一直深信我把這裏的——哥哥的家人全都殺死了,可是那似乎不是事實。那麼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這裏發生了什麼事?”
“剛纔我從警官本人口中聽說了。有馬先生的話,人就在外面。”
“甚八先生被殺了。十五年前。大概……是被初音女士……”
“什麼……?”玄藏回頭。“宮田……你……”
“於是你被派遣過來,宮田耀一博士。”
“你心裏有底是吧?”中禪寺問道。
“不可能有那種蠢事!初、初音纔不會殺人!更不可能把甚八……甚、甚八……”
“證據的話,就在這兒。”
“……用柴刀朝他的後腦勺砍了兩次。”
“不只他一個人。負責移送村民任務的人是你吧……?巖井崇中尉。”
布由變得一臉慘白。
壬兵衛望向兒子玄藏,接着視線落向榻榻米。
“中禪寺,你知道得真清楚哪……”
但是中禪寺並不是看着玄藏,而是看着不知所措地站着的眼鏡男子——宮田。
“出事了。對吧?尾國先生?”
“你們根本是人渣。內廳的祕密比那個女人還重要,就是這樣對吧!”
“就像尾國先生說的……你認爲自己就算會殺害一家人也不足爲奇,對吧?這十五年來,一直……”
癸之介立起膝蓋。
“這是很簡單的減法。只要看看在場的佐伯一家人就明白了,請各位看仔細。在這裏的人,並不是佐伯一家的全家人。首先,當家的妻子——亥之介先生,布由小姐的母親初音女土不在。還有玄藏先生的兒子——壬兵衛先生的孫子甚八先生也不在。相反地……”
尾國默默地背向中禪寺。
“巖、巖井!”癸之介叫道。
尾國不懷好意地一笑。
尾國瞪了佐伯一家好一會兒。
殺害五十人這種事,原本就不是可能隱瞞的規模。
“不是。是你把他招來的。”
“不折不扣的事件,是殺人事件。發生了絕不能夠發生的事……不對嗎?尾國先生?”
中禪寺望向自己背後的壁龕。
鳥口守彥問道。中禪寺靜靜地移動那兇狠的視線。
將父親的脖子……
“或許吧。”尾國笑道。“讓布由小姐跑到山腳後,我急忙藏起屍體。幸好殺人是在壁龕那邊進行的。那一帶雖然化成了血海……但榻榻米並沒有弄得太髒。而且喏,那個時候其他人爲了不讓壬兵衛闖進這兒,正鬧翻了天。沒有任何人進來這個房間。我仔細地擦掉血跡。不過沒能完全擦拭乾淨哪。那一帶還留有污漬吧?”
“他強姦了初音女士。”
藍童子站在那裏。
“囉嗦!”尾國說道。“總之,已經沒有退路了,我向山邊先生建議,無論如何都要強行調查的話,只能強制收容居民了,但是即使如此,山邊先生還是拒絕那類做法。山邊先生說,一旦將他們收監,就再也不能把他們放出來了,奪走他們一生的自由,和殺了他們沒有兩樣。”
尾國指向中禪寺那裏。
“迅速地……?怎麼做?”
“這……”
“呀啊啊啊……!”布由尖叫,站了起來。“母、母親……母、母親!”
“這不是胡說。因爲你的老婆……就像現在的布由小姐一樣是個大美人哪。對年幼失恃的甚八來說,初音女士完全就是聖母。他無法剋制啊。玄藏先生,有其父必有其子哪。你也愛上了初音女士對吧?”
“使用藥物,讓村人同時陷入譫妄狀態。然後將他們帶出村子,隔離在別的地方以後,賦予他們新的人生——是這樣的計劃。不……是實驗吧。”
“啊啊……”癸之介叫出聲來。
中禪寺瞪上去。
“然後收拾善後的人是你,刑部昭二博士。”
“刑、刑部……”
“你就是刑部博士嗎!你就是那個……”
宮田叫道。中禪寺看出他的臉色。
“你們認識十幾年,這是頭一次見面嗎?……聽好了,這些傢伙全都是與陸軍第十二特別研究所有關的人,換句話說,他們都是那啊個人的屬下。”
中禪寺拱起肩膀。
“那……宮田,你早就知道一切……”
玄藏瞪大了眼睛。一臉和善的娃娃臉男子在幽暗中取下他的圓框眼鏡。
“嘿嘿嘿,通玄老師,我早就知道了,我當然知道了。正因爲知道,我纔會接下這種愚蠢的宴會幹事工作啊。”
“你……你說什麼?那麼你們三個人都……”
“不是。”宮田說道。“我們……不知道彼此的長相和身份,也不知道與事件有什麼關係。所以我不知道韓流氣道會的巖井就是那個巖井中尉……也完全沒想到那個音響催眠術的刑部就是成仙道的幹部。不過……這種事或許稍微一想就知道了吧……”
“沒錯。玄藏先生,甲兵衛先生還有癸之介先生,你們都被你們的親信隨心所欲地操縱着。然後亥之介先生,操縱你的是他。”
微微開啓的紙門縫隙露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你,你是津村先生……連你都……”
津村信吾。羽田隆三的第一祕書。
“津村先生……是唯一目擊到這場惡魔計劃的平民——巡迴磨刀師津村辰藏的兒子……”
津村看着尾國。
“這只是我的推測。不過……既然宮田博士和刑部博士不知道尾國先生的真面目,這個推測應該不會錯。尾國先生,你將布由小姐送出村子後,帶着初音女士……離開村子了,對吧?因爲那個人吩咐你,說接下來的事,陸軍會處理……”
尾國撇過頭去。
藍童子只是站着,毫無反應。
“但是人手不足,對吧?雖說已經移送,但戶人村的居民也不能就這麼丟着不管。尾國先生,你全副心神都在處理那邊的問題是吧?”
中禪寺轉向尾國。
“……無聊。實在像是崇拜中國的那傢伙會開的低劣玩笑。何仙姑,張果老,韓湘子、曹國舅,這是……八仙。”
中禪寺望向津村。
“是嗎?但是……你不是隻讓初音女士一個人免於參加這場殘酷的遊戲嗎?這是爲什麼?”
尾國大聲說道。
中禪寺似乎沒有錯過賣藥郎那細微的表情變化。
“不,不是!他、他是甚八的孩子。那個女人遭到凌辱而懷孕了。我……”
“當然,他隱瞞了自己的身份……不過組織老早就已經解散了。這個人現在確實是個不折不扣的賣藥郎……”
“佐伯家的各位。剛纔這個人所說的,就是你們所犯下的……罪。”
“這個人——尾國先生,對於母性懷有強烈的憧憬,同時他對家庭有着極深的執着。同時他也以強烈的自我催眠,否定這樣的感情。”
“我怎麼能住口呢?如果你的伎倆是後催眠,那麼我的武器就是語言。但是尾國先生,催眠術這種東西,畢竟只能對潛意識述。而語言呢,它不但對前意識有效,也能夠確實傳進潛意識。動輒使用催眠術的傢伙……是二流的。”
不知道爲什麼,尾國一反常態,慌張地躲了開去。他退縮了。
“你要說這是山邊先生的指示嗎!”
“藍、藍童子……”
賣藥郎看起來確實被孤立了。直到剛纔,這個人還高高在上,彷彿操縱着在場所有的人……
“但是辰藏先生到處宣揚。於是那個人……派來憲兵隊,把辰藏先生帶走了……”
藍童子冷冷地望着他。
尾國說道,瞪住一柳朱美。
刑部在木場前面說。
“我知道。”尾國說道。
尾國背對藍童子。
尾國閃過身子,然後背過臉去。
“你、你說什麼……?”
“喂,癸之介,看你擺出一副老公的嘴臉,但是你可曾經爲你的老婆着想過嗎?喂,你們……你們每一個都是,有誰曾經爲那個女的——爲初音着想過,我不知道你們是夫婦還是親子,可是你們每一個都只會厚着臉皮賴在家人上頭,只顧着牢騷抱怨!”
他已經確信能夠在熾烈的脣槍舌劍的最後獲勝嗎?
中彈寺舉起戴着手背套的手。
“是那篇報導的目擊者的兒子啊……”
“你、你把初音……把我的妻子……!”
“她過世了。留下那個孩子……”
“所以說,那個女的已經……”
“三木屋的女兒真是教人頭大……”
“記憶是後來回溯竄改的。在昭和十七年的階段……”
“我、我纔沒有藏匿她!”
遊戲。
“中禪寺,你胡說八道些什麼!我已經說過,你的伎倆對我行不通!”
另一方面,尾國亂了陣腳。真難看。他指着癸之介。
巖井在榎木津的束縛中辯解似地說。中禪寺朝他送上輕蔑的視線。
你們是人渣——國尾激憤地說。
尾國沉默了。
“沒錯。初音女士她……”
“所以……他纔會代替初音女士,被迫參加這場遊戲。不過……他是鬼牌。”
“咦……”
他的手指前方,
津村深深地垂下頭去。
他瞪大眼睛,張大嘴巴。
尾國赫然一驚,望向中禪寺。
“這個人對於女性似乎特別心軟。所以至少……他對你應該一直是真心相待的。”
“那……那個女人……”
“囉、囉嗦!你給我閉嘴!中禪寺!”
“好過分……”中禪寺敦子說。“這……可是、可是布由小姐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有了殺戮的記憶嗎?”
“我……我只是執行我身爲帝國軍人的任務。是長官……堂島上校……可是……”
“後來知道了。要憲兵抓走一般百姓……這不是山邊先生會做的事,而且還是欺騙憲兵,說他是共產黨間諜,讓憲兵抓走。要制住警方、讓報社閉嘴都很簡單……但是就算山邊先生是內務省的特務機閥負責人,憲兵隊也不在他的管轄範圍,雖然特高和憲兵隊彼此有合作關係哪,但還是沒辦法輕易地要回那個磨刀師。”
“死……死了?胡說八道。我纔不相信,誰會再相信你的鬼話?全都是騙人的吧?全都是假的!這十五年來,我們一家人過的人生都是虛假的吧!喏,快把初音交出來!”
“雜賀!這是真的嗎?”刑部問道。
“那個女人……死了。”
“那個女人……”
“他……就是初音女士生下來的孩子,藍童子——彩賀笙。姓氏的字雖然不同,但他是你撫養長大的吧?雜賀先生?”
尾國踏出兩三步,舉起手來。
癸之介吼道,看了藍童子一眼,彈起來似地撲向賣藥郎。
“懷孕……?”癸之介抬起頭來。“初、初音她……懷孕了?”
“山……山邊先生他……”
“津村辰藏先生……應該是巖井部隊前腳剛走,他後腳就進了無人的戶人村。那個時候,村子裏空無一人。不,那裏只有甚八先生的屍體……。我不知道辰藏先生是否目擊到屍體,不過他發現到異狀,告訴了報社……”
尾國那張平坦的臉上,眉間刻畫出嫌惡的縱紋。
“因爲她和其他居民不同,有父母住在外頭。不過祖父母與父母不和,好像幾乎沒有交流。問題是那個磨刀師,不能置之不理。”
尾國彷彿與在場的所有人爲敵似地,站立在房間正中央。
“就是這麼回事,津村先生。山邊先生他……真的對你們母子感到很歉疚。”
“什麼叫沒意思……?”
“沒錯。是布由小姐發揮她身爲華仙姑的能力的時候。那一年,山邊先生失勢,陸軍第十二特別研究所成立了。那一年……尾國誠一懲罰了佐伯家的每一個人。但是有個傢伙說……光是這樣沒意思。”
“對。從靜岡到東京、山梨,然後是長野。每次山邊先生一出手,人卻已經被移走了。”
“推來推去?”津村問道。
益田與光保公平交互說道。
“什、什麼?”
“就如同字面上的意思。然後同一年,甲兵衛先生成了曹真人,癸之介先生成了韓大人,亥之介先生成了南雲正陽,乙松先生成了東野鐵男,玄藏先生成了張果老……而巖田先生成了磐田純陽……”
“朱美女士,你的老公似乎非常厭惡憲兵這個工作哪。非常難得。憲兵這種人啊,只要聽到一聲‘反對戰爭’,就絕對不會手下留情。他們是一羣什麼都不懷疑、頭腦單純的傢伙。然而……你的老公不一樣。所以我們擔心他或許從那個磨刀師口中聽說了什麼,並信以爲真。所以我……纔會被派去監視你的老公。即使退役之後……也一直監視着。”
“懷孕了……是嗎?”
朱美以有些憐憫的眼神望了尾國一眼,說道:
“布由小姐……當上旅館女傭那一年?”
“……取而代之地,宮田先生,你進入村子,接二連三地襲擊村人,只要使用你的藥,這應該易如反掌。一碰上就噴藥,就能使人陷入渾然不覺的狀態長達兩天。接着,巖井部隊再將村人帶走……”
“初音都告訴我了。她告訴我,自從她嫁進佐伯家以後,遭到多麼殘酷的對待、受到多麼嚴重的壓抑。即使如此,初音還是疼愛自己的孩子。這件事你們曾經思考過嗎?如果真思考過,你們覺得自己有資格抱怨嗎!”
“不知道。結果……最後是以由特高接收這樣的形式,硬是把人搶回來了,那個時候憲兵的數目大增,素質也大爲低落。人雖然是搶回來了,但卻已經精神異常了。最後對他進行偵訊的長野的憲兵將校……是一柳史郎——你的老公。”
尾國繼續說道:“嗯,山邊先生非常擔憂。我和他也爲了這件事吵過很幾次。但是那個磨刀師不知道爲什麼,被各個憲兵隊推來推去。”
“對。譫妄狀態持續不久。我趁着那段期間,決定每個人的去向,並施以強力的後催眠。再怎麼說都有五十幾個人,不是件易事哪。”
“尾國先生,太不像話了。你何必慌亂呢?無論那個孩子的父親是誰,你都主動藏匿了初音女士,並讓她生下那孩子,把他撫養長大了。”
中禪寺拿起蠟燭。
“那還真是辛苦你啦……。我家主人可是一丁點兒都不曉得這種事哪。再怎麼說,他都是個拷問別人之後,當天晚上連覺都睡不着的膽小憲兵哪。他一定也沒能從那個人口中問出半點蛛絲馬跡吧。”
“各位,你們都聽見了嗎?剛纔那番話就是這個人的真心話。”
“囉嗦!閉嘴!中、中禪寺,你想說我對那個女人有什麼特別的感情嗎?你錯了。只是因爲那個女人懷孕罷了。山邊先生指示我,要讓她生下孩子。可是那位大人說……不能讓初音一個人有特別待遇。但是那個女人、初音她……生產後日益衰弱,很快就死了。所以……”
中禪寺……
“這樣啊,這個人就是那篇報導的……”
“然後流言傳開了。刑部先生,你被指派平息這些流言。”
“不去爲母親着想、不瞭解母親的心情,然後爲了各自的事不滿……這是罪嗎?”
巨大的紙門前——站着藍童子。
不爲所動。
“朱美女士……”
“……山邊先生知道這件事嗎?”
“住、住口!”
絲毫不爲所動。
“罪……”
“是那傢伙指使的嗎?”中禪寺說。
“初音怎麼了!”癸之介吼道,站了起來,撲向尾國。“初、初音在哪裏,你這傢伙,喏,你看!亥之介和布由都還活着!父親大人和乙松也還在!爲什麼只有初音不在!把初音交出來!”
“這樣嗎……?那麼你爲什麼……要藏匿初音女士?”
“沒錯。這個人無法忍受。你們一開始應該會像其他村人一樣,在別的地方度過不同的人生。但是初音女士過世以後,尾國的想法改變了。這個人決定懲罰你們。他認爲既然你們這麼憎恨彼此……就讓你們憎恨個夠吧。他讓你們認定你們殘殺了彼此。既然懷有罪惡感,就爲此痛苦到底吧。若非如此……你們就是真正的禽獸。”
中禪寺注視着尾國說。
“八仙?”
“明太祖的孫子周憲王寫了一部雜劇《八仙慶壽》,就是這部雜劇中出現的八位仙人。類似中國版的七福神。八仙經常被畫在慶賀的畫上。那個人就是將這些人比擬爲八仙。”
“比擬?”
“或許是附會吧。你們的假名是自己想出來的嗎?怎麼樣?巖田先生?”
壬兵衛露出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你們應該不記得。其他的八仙……漢鍾離,字雲房,號正陽子。南雲正陽這個名字肯定是從這裏取的。呂洞賓,道號純陽子。東野鐵男則是從東華教主李鐵柺來的吧。藍童子……是藍采和。會把雜賀的雜字改成彩,一定也是爲了配合採字。你們都被玩弄了。然後……遊戲開始了。”
“遊戲……”
玄藏斷斷續續地呢喃。
“多麼殘忍的……遊戲……”
“沒錯,惡劣到了極點的殘酷遊戲。但是,只有遊戲的主辦人一個人不這麼認爲。那個人曾經對我說,他在進行一場有趣的遊戲,讓崩壞的一家人彼此競爭,看看到底誰比較強?他還說他正在個別做準備,等到戰爭一結束就正式開始。”
“戰爭一結束?”
“那個人……早就預料到日本會戰敗。他和站在那裏的巖井先生不同,一點愛國心都沒有……”
巖井瞪大了眼睛,做出反應。
偵探用力按住他。
“讓、讓一家人競爭,是什麼意思?”癸之介問道。
“你們每個人都受到罪惡感折磨。對你們來說,戶人村是絕對必須封印起來的場所。幸好,戰時它受到封鎖。但是……封鎖遲早會解除,那麼一來,只能先早一步前來這裏,湮滅證據纔行。所以你們會開始行動。但是……”
“啊啊,原來如此。他們都認定對方已經死了,所以……”
“沒錯,他們絕對不會想到對手就是自己的家人。而且要是自己的罪行曝光,一切就完了,所以他們絕對不會說出真相。就算要拿到土地,也會編出一些有的沒的理由,什麼地相佳、立地好,千方百計欺騙周遭的人。所以狀況更顯得莫名其妙了。你們每個人都認爲有許多可疑的人馬出於各式各樣的理由想要這塊土地,對吧?戶人村裏隱藏着自己犯罪的證據,所以絕對不能交給別人。你們爭先恐後地……開始抗爭。由於彼此欺騙,事態更形混亂。”
“真的太殘忍了……”中禪寺敦子呻吟。
“殘忍。沒錯,很殘忍。正因爲殘忍,那個人才覺得有趣。然後,他給了你們每個人武器,好用在抗爭上。”
“哇啊啊!”
“然後,尾國先生……你被派給了華仙姑,或者說,是你自告奮勇的吧?你怎麼樣都無法拋下出落得有如初音女士再世的布由小姐。”
“爲、爲什麼!”
“這個世上根本沒有什麼不可思議!……對吧?京極!”
“剩下的人——輸家會怎麼樣?”木場修太郎問道。
巖井彷彿完全崩潰似地癱倒在榻榻米上。於是榎木津放開了手。
“別在那裏癡人說夢了。巖井,聽好了,零戰似乎真的還藏有幾架,但不在這裏,而是在更北邊,這裏只不過是中繼點。從熱海挖掘的地下道,裏面什麼也沒有。”
宮田把臉撇向一邊。
“喏,看仔細吧!”
“你相信了是吧?是那個人告訴你的吧?要是你跟隨的韓大人贏得遊戲,地下的基地和物資、零戰全都是你的了……”
癸之介頹然坐倒。
“廢話!”榎木津罵道。
“可惡!”宮田用拳頭捶打榻榻米。
通往異界的入口——家族的祕密張開了黝黑的大嘴。
裏面……
“混帳東西!”榎木津推開相隔十五年後重生的佐伯家當家。“我已經看過那玩意兒啦!”
對吧?京極——榎木津對着中禪寺說。驅魔師不知爲何,猶豫了一會兒,不久後抬起頭說了:
“你真是傻。”
肉塊微微抽動。
“宮田先生所協助的玄藏先生沒有這塊土地的權利。”
中禪寺望向尾國。
“這些隨從比主子更拚命哪。真是膚淺哪。怎麼樣?宮田先生?”
上面放了一個質感溼滑的肉塊。
“這裏的村民會被移走,是因爲他們防心太重,以及發生了不測的意外。那是緊急措施。而且這裏面的東西……老早就已經調查過了。”
“京極,我和你不同,我是偵探!偵探就是爲了揭露祕密而存在的。不管會有人受傷還是毀滅,都與我無關!這是我的工作!”
“不是黴菌。聽好了,昭和十三年的時候,這個東西已經被調查完畢了。它似乎確實具有若干藥效。我聽說上面檢驗出某種抗生物質。此外,胞子也含有生物鹼,會造成輕度幻覺。可是,它並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生物。”
烏口守彥叫了出來。
“那種東西,趕快打開就是啦!”
佐伯家的每一個人都茫然了。
嘰……地一聲。
榎木津禮二郎突然叫道。偵探似乎再也按捺不住,朝着中禪寺衝過去。
“哎唷,別在那裏磨磨蹭蹭啦,京極!”
“羽田隆三先生透過研究徐福傳說,似乎與山邊先生有所交流。山邊先生雖然沒有明目張膽地標榜,但他其實是個反戰論者……。所以昭和十七年的時候,他被調離了第一線,擔任閒職。但是他對於徐福的興趣似乎沒有稍減……”
“宮田先生……刑部還有巖井……你們都想要欺騙佐伯家的人圖利自己。就算自己被騙,也沒資格在那裏懊悔吧?你們全都是些笨蛋。什麼長生不老、零戰、大屠殺……怎麼可能有那種東西!”
“不是騙你的。我是從那位明石老師那裏聽說的……你也知道明石老師吧?這裏沒有物資。”
刑部跑過去。榎木津推開他。
“沒錯。我要靠那些把這個國家……”
“那、那是黴菌嗎?”
彼此排斥的魑魅魍魎。
“可、可是它會動啊,你看到了吧!”
“這個東西……這個君封大人,是附在人的屍體上的黏菌。你們一族在漫長到令人無法想像的時間裏,一直照顧着這種東西。”
“哼……”
“噢噢,那就是……那就是……!”
“騙……騙人!你少騙人了!”巖井掙禮起來。
“笨、笨蛋!住手!不可以……!”癸之介撲了過去。“……不可以!不可以打開!”
“你怎麼會……”
“……被、被騙了。我被騙了……”
宮田坐倒下去。
“巖井,這裏沒有零戰啊。”
“刑部,你也太愚蠢了。要是真有那種東西,那個人怎麼可能拱手讓人?”
刑部總算甩開木場的手。
宮田哭了。
“對,武器。你們以各式各樣的形式,被傳授了那個人從中國弄來的各種東西。煉丹、氣功、風水、老莊思想、民間道教、占卜……”
“所以才說你是傻瓜啊,竟然相信那種人定出來的規則,什麼這場遊戲只有第一個抵達這裏的人可以知道真相。如果我沒有介入,應該會有一個人進入這個房間……只有那名贏家會發現欺瞞。然後那傢伙應該會現身,保證賦予贏家一個全新的人生吧。”
“不是胡說。”
前方倒着一個乾癟的物體。是佐伯甚八的遺體。
“胡說!”
“津村先生也被騙了。關於這一點,你已經知道了。你所援助的南雲獲勝的話,東野的罪行將會被揭露……但是東野其實是無辜的。”
癸之介嚇軟了腿。中禪寺張開雙手。
“中禪寺,就算你想騙我也沒用。那個人可是親自交代過我,要我千萬小心你說的話。你嘴上這麼說……其實是想要自己一個人獨吞吧?”
榎木津推開黑衣男子,爬上壁龕,狠狠地一腳踢開掛軸。
“還有宮田先生,以及刑部。你們也被騙了。藏在這裏的東西並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仙藥啊。”
大陸風格裝飾的祭壇上,是古書——白澤圖。
根源只有一個。分岔之後……髮尾也只有一個。
“榎木津!……等一下,這裏……”
尾國不知不覺間坐下了。
“怎麼樣?這就是祕密。無聊!”
“一生都到不了這裏,終其一生都無法擺脫罪惡感。當有任何一個人抵達的階段,遊戲就結束了。”
接着……
偵探大步走進祕密房間。
“等一下……那麼爲什麼布由小姐會被盯上?布由小姐是棋子吧?”敦子問道。
沒有一個人回答。
“日本敗戰後,你們各自被分派了參謀。曹方士是音響催眠法的刑部博士,韓大人是巖井前中尉,張果老是宮田博士……南雲正陽是津村先生,而東野鐵男則得到了羽田隆三的財力。”
“可是它、它是我們家族的……”
“這種東西,就這麼辦吧!”
“咦……”
津村點點頭。
“所以宮田先生想要一個身爲繼承者的本家的人,但是韓流氣道會——巖井察覺了這件事,先下手爲強。他認爲絕對不能把布由交給條山房,對吧?”
“沒錯!”
“武器?”
“黏菌……是兼具植物與原蟲類兩種性質的特殊菌類。它不會進行光合作用,而是寄生於屍體,攝取營養。它就像黴菌般,會從胞子發芽,但是在營養時期,是呈變形蟲狀自由活動。換言之……它會動。”
“盯上她?爲什麼?”
“幹部們就是爲了這個目的而緊跟着參加者。不管是尾國、刑部、宮田或巖井……都必須在失敗的時候讓各自的棋子收手。對吧?”
“沒錯。我……想讓布由小姐獲勝。”
榎木津抓起燭臺,照亮裏面。祕密的祭壇被照了出來。
偵探高聲說完後……將君封大人從壇上踢落了。不語不聞,隱匿於無數星霜,一直被崇敬膜拜的長生不老生物——神聖的肉塊撞上牆壁,完全粉碎了。
巖井低吼了一聲。
“不、不是長生不老……”
“是、是君封大人嗎……!”光保公平叫道。
“刑部,宮田先生,還有佐伯家的各位。這個……不是什麼長生不老的生物。這……是新種的變形菌植物——所謂的黏菌。”
“所以你們被給予的新人生,一面爲自己的罪行戰慄驚恐,一面捲入周圍的人,驅使着詭異的伎倆,不知不覺間與家人自相殘殺……就是如此駭人的人生。”
“爲什麼是羽田?”津村問。
“那……已經無所謂了吧?宮田先生,瞭解了嗎?就算你所追隨的張果老獲勝,交到你手中的也只是這種噁心的黏菌而已。那個人八成隨口對你說什麼內務省暗中插手,還是什麼GHQ監視着,所以才無法出手,可是封鎖這塊土地的,根本就是他自己……”
“囉嗦!你都多大歲數了,還不明白嗎!就是爲了保護這種可笑的水母,事情纔會演變成這樣啊!你的老婆都給害死了不是嗎!一家人都變得一塌糊塗了不是嗎!”
“什……”
“你很不滿吧。所以……你們一家人爲了隱匿自己的罪,自以爲欺騙了這些手下,利用他們……然而事實上完全相反。你們只是被手下操縱罷了。然後,自以爲操縱了佐伯一家的你們……也被欺騙了。”
尾國瞪住中禪寺。
“沒錯。黏菌一進入生殖時期……就如同各位看到的,它會形成黴狀的子實體,請看。一端出現許多噁心的突起,胞子就是從這裏散佈出去。散佈的胞子會着牀在固體物上,攝取固體物,成爲變形體。它們是腐生生物,所以就算沒有日光,只要有可供攝取的營養和水份,怎麼樣都能夠繁殖。可是這個已經……幾乎死了。因爲長時間都沒有照顧哪。”
“黏菌?……關、關口老師專門的……?”
“那、那麼……佐伯家流傳的徐福、徐福的傳說是……”
中禪寺“呵”地一笑,說:“那是因爲宮田先生盯上了她。”
“因爲山邊和那個人發生爭執吧?戶人村的村民被移送出去,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美軍也監視着這裏。那是真貨吧?”
“騙……”
“我,我究竟是爲了什麼……白白糟蹋我的人生,把我的人生賭在這種東西上?怎麼能有這種事……”
“你胡說些什麼!”巖井說道。
榎木津說道。
中禪寺不知爲何皺起了眉頭。
衆人幾乎都茫然若失。自以爲騙了人的人,全都被欺騙了。
中禪寺總算離開壁龕前,走近雙膝跪地的尾國身邊。
“怎麼樣?尾國先生?這場遊戲是一場鬧劇。無論是輸是贏,都沒有人能夠得利,也沒有人能夠得救。獲勝沒有意義。不管怎麼樣,高興的都只有那個人。這種事應該馬上就能夠察覺,然而你卻沒有發現。你應該要明白……你也被欺騙了。”
“我……我纔沒有被騙。”
“是嗎。可是你爲了這種無聊事……殺了一個嬰兒,不是嗎?那真的是你的真心嗎?……怎麼樣?”
“我……我應該說過,你的伎倆對我行不通。”
“別逞強了。”
“你纔是。我還在想你爲何會插手干涉,結果竟是爲了那個嬰兒嗎……?你也太慈悲爲懷了吧?”
尾國無聲無息地站起來。
接着他把臉湊近中禪寺耳邊。
“你……把那個人給惹火了。你以爲可以就這樣善了嗎?”
“我會讓它善了的。你以爲我是誰?”
“這樣。關口……會出不來唷?”
“我會讓他出來。你纔是,今後打算怎麼辦?你已經失去布由小姐的信任了。你所做的事,並不是初音女士所希望的。是你毀掉了初音女士。是你殺了她。是你被那個人的花言巧語說動,任由他擺佈的啊,尾國先生。”
尾國斜瞪着中禪寺的頸子。
“你、你說什麼……?”
“你不應該相信那傢伙,而應該相信山邊先生纔是。山邊先生有那種搭檔也實在倒楣。聽說那個和平主義者的晚年只有悲慘兩個字能夠形容。而你拋棄了那樣的山邊先生,投誠到那傢伙身邊。這就是報應,你這個……殺人兇手。”
尾國僵直了。
中彈寺喚道。
“笙……”
“喂,京極。這個小鬼……是什麼角色?”木場問。
木場走上前來,中禪寺制止他。
“笙……”
“巖、巖川兄!?”河原崎也叫了出來。
男子叫道。
“在這裏的……全都是我的家人,對吧?父親?”
尾國誠一朝藍童子伸出手去,斷氣了。
“你、你要幹什麼……!”
“笙……你……”
呵呵。
呵呵呵呵。
“笙、笙……”
“尾國先生!尾國先生!”
“雜賀先生!喂!笙!”
“中禪寺先生,你真是太天真了。”
藍童子雙手環胸,站在原地。
“巖川!”木場斥喝般地大吼。“巖川!你幹什麼!喂、我叫你啊!巖川!”
他望向布由。
尾國望向藍童子。
壬兵衛與玄藏——如果甚八是藍童子的父親,他們確實是這種關係。
中禪寺抱着他的屍體,就這樣定住了。他的表情看起來極其悲傷。
“雜……雜賀先生!”
賣藥郎……把手伸向天花板。
呵呵呵呵呵。
呵呵呵。
“你……”
中禪寺慢慢地把臉轉向尾國。
“喂、雜賀、雜賀先生!”
“喂,中禪寺……”
“雜賀先生……”
“那麼……你就和那孩子一起靜靜地生活吧。”
呵呵呵呵。
“你是……巖川……!”木場叫道。
中彈寺將遺骸安放在榻榻米上,站了起來。
“藍童子!我逮到你了!”
呵呵呵呵。
尾國把鴨舌帽砸在榻榻米上。
紙門接二連三地打開了。
孩子們笑着。
尾國飛撲上去。巖川在刺中藍童子之前撞上尾國,兩人扭打在一起,撲倒在榻榻米上,巖川拚命掙扎,尾國“噢”地一叫,按住巖川。木場壓上去,制住兩人。河原崎也撲上去。青木奔過來。
木場一次又一次毆打巖川的臉頰。但是唐突地登場的暴徒不管豪傑刑警怎麼打怎麼搖晃,都毫無反應。他的眼睛焦點渙散。
益田龍一背後的紙門打開了。一名男子手持菜刀站在那裏。除了益田以外,所有的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藍童子和尾國身上。
尾國一個踉蹌。
少年開口道。
“你、你們做什麼!”
木場吼道:
就在尾國頹然垂下肩膀的時候……
木場按住巖川。尾國站了起來。
“哇啊啊!”一道慘叫。
呵呵呵。
“山、山邊……”
藍童子在暗處垂下頭。
“喂……”
“尾……尾國先生!”
中禪寺跑過來。
“去死吧!”
藍童子一動也不動。
“尾、尾國!”
“接下來就請您善後了……”
“笙……!”
布由叫道。
“……我、我……”
“堂、堂島先生……接、接下來……”
附身妖物離開了。
“笙,你……這個人保護你……”
“已經可以了吧?我們收手吧。”
“測試……?”
“有什麼好喫驚的,我在測試那個男的。試試那個男的——雜賀誠一是不是真的可用之材?可是……遺憾的是,就像你剛纔說的,他似乎遠比你脆弱,是個沒用的傢伙,看看他那副蠢樣……”
“我們輸了,父親。”
藍童子上前一步……
“……你寂寞嗎?”
“你……就像堂島先生說的……”
“沒錯。把巖川先生帶來這裏的就是我啊。我預備如果雜賀輸給你……就這麼做。因爲,如果會輸給你,就表示雜賀這個人會爲情所動,那麼他一定會救我。要是不救我,他現在人還活蹦亂跳的呢……真是笨。”
“你是哥哥……”
巖川真司大叫,一直線朝着藍童子衝過來。
他望向玄之介。藍童子是初音的孩子,這兩個人是他的異父兄姐。
孩子們聚集到藍童子背後。
“尾國先生,你想要一個家,對吧?所以你嫉妒這裏的一家人嗎?所以你才加以破壞,對吧?山邊先生就是如此。他孑然一身,最後罹患結核,死在老人院裏。可是聽說他到最後都爲自己的所作所爲感到懊悔。他邊流着淚,邊說着好寂寞、好孤單,就這樣死去哪。”
一大羣孩子並排在那裏。
“我已經受夠這樣了。你是我的姐姐……”
“中禪寺先生說的沒錯。我們輸了。”
所有的人都望向少年。
動作雖然緩慢,但事情發生在一眨眼之間。愚昧之人……在競爭中失敗,斃命了。
“你、你給我適可而止一點……”
“你……是我的曾祖父。你是祖父。”
“哇!”光保尖叫,奔向中央。敦子和朱美,鳥口、青木、益田還有河原崎,刑部、宮田以及巖井,全都聚集到中央的佐伯家人身邊。
布由一再呼喚,但賣藥郎張着嘴巴,再也沒有動彈。
“什麼?”
“尾國先生,你真是太窩囊了。你……這不是比我脆弱太多了嗎……?”
‘嗚!”尾國呻吟,離開中禪寺身邊。
“你說什麼?”
中禪寺抱住他。
黑暗中,藍童子大概……笑了。
“笙……你……”
“這個少年……是最強的鬼牌。是對所有的手牌都有效的障礙。換言之,他負責扯全員的後腿。對吧……笙?”
呵呵呵。
就在這個時候。
“是我設計的。”
尾國搖搖晃晃地走近他身邊。
他的腹部深深地插着一把菜刀。
“竟然把我的人生搞得一塌糊塗!就是因爲相信你,我的、我的人生……”
“中禪寺先生,你就如同傳聞,聰明絕頂,可惜功虧一簣哪。你爲什麼幹那種傻事?你和我不是同一種人嗎?”
“我已經不願意再這樣了。我……”
“哈哈哈,沒錯,沒錯,你這樣的態度是對的,中禪寺先生。你不會對我出手吧。不,是無法出手嗎?因爲我們是小孩子啊。你不是一個允許對小孩子暴力相向的人。怎麼樣?你要把我交給警察嗎?因爲看樣子,你也是個守法者嘛。可是我們不會受到刑事懲罰。再說我什麼都沒做,是巖川先生自己要怨恨我、攻擊我的,雜賀也是自己要保護我才死掉的。就算說什麼催眠術,也不會有人相信吧。而且命令別人殺人的催眠術……是沒有效的,你知道嗎?”
“你的意思是,就算那個時候雜賀沒有挺身救你,巖川也沒辦法刺殺你嗎?但是如果情急之下保護你……”
呵呵呵呵……孩子們笑了。
藍童子微笑着走了出來。
“是啊。那種窩囊廢怎麼可能殺得了人?因爲那個叫巖川的傢伙,真的是個什麼都不會的廢物啊。像那樣有氣無力地癱在那裏,纔是他原本的、應有的模樣。可是……難得一場有趣的遊戲,全都被你給糟蹋了。那裏的那位……刑警先生,是叫青木先生嗎?你好好地幫我轉達了嗎?我都已經交代過……不要輕舉妄動了。”
青木“咕”地倒吞了一口氣。
“中禪寺先生,你剛纔說我是最強的鬼牌,這一點說中了。可是呢,遺憾的是,我並不受雜賀的支配。我不是棋子,也不是手牌。我是主辦人那邊的。所以我不會輸給任何人。我只是使喚着雜賀罷了,而且刑部和宮田也被我隨心所欲地操縱着。因爲他們很愚蠢。可是這東西……非常方便……今後或許會有些不便吧。”
藍童子用腳撥弄尾國。
“……無能就是無能啊。”
“喂!這傢伙……不是他把你親手養大的嗎,你說啊!”
藍童子愉快地笑了。
“你是木場先生嗎?你也在啊。可是我沒有父母,這種傢伙纔不是什麼父親,而且我也不需要父母,對吧……?”
孩子們發出歡呼。
榎木津注視着紅顏少年。
藍童子以天真無邪的表情窺看榎木津。
“哦……你們是那個關口巽的朋友呢。可是已經太遲了。誰叫他誤闖禁地,是他氣數已盡。雖然他只是無端受牽連,不過既然中禪寺先生出面,我也沒辦法放他一馬了。你們……佐伯家的各位。”
第八個家人望着七名家人。
“你們這幾年來的努力令人刮目相看。特別是曹方士,你所創立的成仙道這個團體,有許多用途。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也是。”
“你、你說什麼……?修身會已經……”
解散了——壬兵衛說。
“你、你說什麼……?”
“哪、哪裏有趣了!”
中禪寺無言地瞪着少年。
“隆……隆之……”
“我們準備的殺人犯有兩個……一個是這個人所拯救的關口巽,另一個是他所詛咒的內藤赳夫。這兩個人原本是同一種人,然而他卻祝福一方,詛咒了另一方。所以……”
“什麼……?”
“喂。”
“因爲……我們事先已經對居民下了後催眠,讓他們看到內藤的時候,自動把他當成關口。對吧?刑部先生?”
那裏也站着一個憔悴的男子。滿臉鬍渣與充血的眼睛讓人印象深刻。
“我的意思就是他的意思,刑部先生。我不是說過,我也是主辦人那裏的人嗎?喏,中禪寺先生,你要怎麼辦?關口巽本身也被下了強烈的暗示。他無法區別自己和內藤,所以……他現在或許認定是自己殺了人。不,他應該再也無法重新振作了。你剛纔那麼威風凜凜地對尾國說,你會把關口放出來……但那是不可能的。關口出不來,他絕對會被定罪。”
孩子們一陣譁然,一擁而上。
“喂!警察!我,內藤赳夫,勒死了織作茜。用我這雙手!逮捕我吧!我要自首!”
“不行!不能讓他被抓!把內藤搶回來!”
另一道紙門打開了。
“我當然是這個打算。”
“雖然看起來萬無一失,但你畢竟還是個孩子哪,藍童子。”
“我說啊,小朋友,”
“因爲……織作女士那個人很可惡呀。而這個人,喏,他不是老是擺出一副善人面孔嗎?如果他真的是個人道主義者……就應該要糾彈那個女人才對。所以我才代替他,幫他殺了織作茜。”
“什麼怎麼樣……”
“所以呢,原本的計劃中,織作茜預定要死在這裏,所以我們讓內藤在這裏預備,打算讓他在這個家的前院,那個池子的地方殺死織作茜,再把織作茜吊在旁邊的樹上……我們連兇器的繩索都預備在後面墓地的祠堂裏了。可是在進行遊戲的時候,這樣安排有些不妥當;而且織作茜突然說要去下田。那個時候,關口已經出發了,所以我們急遽指使成仙道到下田去,然後把內藤送到下田。關口就在這裏逮到的,之後一樣送到下田去。”
“讓這傢伙……認清楚?”
呵呵呵。
“沒錯。因爲我,織作茜被殺了。因爲我,內藤殺了人。這又怎麼樣了!”
藍童子臉上掠過迷惘的神色。
“不,我有勝過一切證據的王牌。”
“可、可是……內藤先生,你……你被下了催眠術,幾乎是在不省人事的狀態下犯了罪。即、即使如此,你還是願意乖乖服刑嗎?你因爲中禪寺,殺了原本不必殺的人……”
“能爲人驅魔嗎!”
騙人!少信口開河了……!
“那……是那個人的惡作劇。與太平道沒有關係。”
“喏,內藤……進來吧!”
“胡、胡說……他不可能作證!”
“他說六月十日下午……這張照片上的男子——關口巽,確實拜訪過這個村子。叔叔想起了一切。連遷到這裏以前的事也是。記憶的封印解開了。因爲……我來到了這裏。”
“是啊。這位中禪寺先生會使用危險的伎倆不是嗎?我只是想讓他認清楚罷了。”
有馬和村上張開雙臂。
“你是不是忘記我了?”
中禪寺——烏鴉——陰陽師,宛如惡魔般走上前去。
黑衣男子沉默着。
惡魔靜靜地說。被盯住的天使掙扎着:
“哎呀,曹方士似乎已經不中用了。沒關係。教祖有太多替代品了。只要戴上那個四川的面具……怎麼樣的愚鈍之材都能夠變成教主。”
內藤斜着身子,以蛇一般的渾濁眼神瞪住少年。
藍童子揮手。
走廊傳來聲音。
藍童子收起下巴。
“我,我是照着那位大人的吩咐……”
藍童子轉頭。
“呵呵呵。內藤先生非常苦惱唷。都是你的詛咒害的,所以我爲他解開了詛咒。”
內藤拍拍中禪寺的肩膀。
“心情這種東西,總是搖擺不定,連我自己都不瞭解。我總是分裂着,但也總覺得自己是同一個。我啊,無論是不是被操縱,都和我無關。但是……只有我的身體是我的。喂,小鬼,這個人是叫我搞清楚這一點。他對我下了這樣的詛咒。但是我不瞭解,所以纔會害怕自己的影子,被你這種小鬼頭矇騙。可是……現在我終於瞭解了,祈禱師大爺。”
刑部看着藍童子,彷彿在看一個怪物。
“藍童子。你似乎費了許多功夫,但是就在剛纔,這個村子現在的居民——原本住在熊野新宮的村上一族的咒縛……解開了。”
出聲的是……老兵有馬汎。
益田和河原崎擺出架勢。
藍童子微笑。
藍童子豎起兩根手指。
村上拿起關口的照片。
“沒錯,就是內藤。就像你拿巖川當做伏兵,我也把他當成了祕密王牌帶來。”
“嗯。熊田有吉——我的叔叔作證了。”
“我說啊,我以成仙道信徒的身份去到下田了。我沒看到織作家的次女被殺,也沒看到關口跟內藤……但是我應該也中了你說的後催眠。能不能分辨內藤和關口……我可以作證啊。只要我無法區別……”
“很遺憾,你的計劃失敗了。”
他身旁站着憔悴的村上貫一。
“王牌……?”
“不……有證據!”
“等、等一下。中禪寺先生,你該不會打算把內藤先生交給警方吧?”
“時代不同了。”
“纔沒有那種事……”
“是的。織作茜……是他原諒的人。關口巽……是他治癒的人。然後……內藤赳夫,是他詛咒的人。呵呵呵,很有趣吧?”
他望着天使般的少年,彷彿要把他給刺穿。
“所以怎麼樣……?”中禪寺說。
村上叫了出來。
“隆之……”
藍童子略壓低了頭望向中禪寺。
“是你不好啊,中禪寺先生。你明明是這邊的人,卻對那種人……關口巽那種低劣的人感到同情、對織作茜那種可惡的人共鳴、還詛咒內藤赳夫那種垃圾。像你這種洞悉未來的人,爲何會如此爲情所困?你真是罪孽深重呢……”
“我明白的,中禪寺先生。那種事根本無所謂。話說回來,你是不是應該擔心一下你的朋友比較好?你不理會我的忠告。虧我還那麼慎重其事,爲你殺了那個織作茜……”
中禪寺看準時機似地走上前來。
“隆之,你是隆之吧?”村上朝着孩子們這麼連呼。一名少年看到大叫的刑警,停了下來。
“那……真兇是那個內藤嗎!”
“那……成不了證據。”
青木叫道。藍童子微笑。
然而……
“曾祖父,”藍童子說道。“我不會讓它解散的,我會接收它。……當然成仙道也是。風水不行呢,條山房也沒有效率,勞多益少。布由姐姐似乎可以利用……不過徐福研究會和韓流氣道會或許解散比較好吧。各位,聽好了。各位爲了在法律追溯期到期前趕來這裏,都拚上了老命。而你們幹部爲了私慾等目的,矇蔽了雙眼,一樣拚了命。大家都很拚命呢。這場遊戲真正的主旨,其實是要在短期間內創造出能夠利用的團體。這一點各位明白了嗎?”
“小鬼,別瞧不起人了。我的確是個無可救藥的人渣……可是我乾的事就是我乾的,不是他的責任,也不是因爲中了你們的法術才幹的。就算真是那樣,勒斷她的脖子的也是我這雙手!”
藍童子抬起頭來。
藍童子朝上望着中彈寺。
與藍童子針鋒相對的,已經只剩下木場一個人了。
“內……內藤赳夫!”
孩子們的秩序登時亂掉了。藍童子的臉色變得有些蒼白,跑到壁龕旁邊。
“不,是關口。”
內藤朝着少年伸出雙手。
“可是……製造出內藤的殺人動機的可是你啊!你就是原兇……即使這樣也好嗎!”
中禪寺壓低了聲音,呢喃似地說了。
中禪寺說。
“是……是你這像夥搞的鬼嗎?”
木場和榎木津跑過來。
孩子們有些亂了陣腳。
“你可別搞錯了。沒有這點覺悟……”
呵呵呵呵。
“幹嘛擺出那麼恐怖的表情?還是織作女士過世,你覺得悲傷?那麼你就沒資格用那副樣子站在那裏。你跟那個尾國一樣,是個窩囊廢。默默地關在房間裏啃書,纔是最適合你的。我本來還一直在想,你到底是哪邊的人呢?不過你都出面了嘛。”
“我明白了。”老刑警說道,走近內藤。
眼神宛如在威嚇。
中禪寺護住內藤。
“……沒錯,真的都是你不好。都是你要和華仙姑、條山房、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扯上關係,再放任下去,難得的遊戲都要糟蹋了。我知道關口巽與光保先生聯絡的時候,覺得那是個大好機會。世界真狹小呢。同一時刻,織作茜也行動了,就這樣,這個計劃很快就成立了。控制織作茜預定的津村先生在我們的掌握之中。只要能夠看穿關口的動向,接下來就簡單了。然後我們再把內藤找出來。只要讓關口來到這裏的那一天,讓織作茜也過來就行了……”
“咦?”
木場走到藍童子面前。
青木和鳥口奔上來。
“我……我不是受你指使才做的。”
少年只是看着刑警的臉。
老刑警從少年身後抓住他。
少年掙扎起來。老人垂下頭,抱緊了他。
“隆之……你啊,你誤會啦。你聽好,你的父親千真萬確就是那個人,是村上貫一。聽好了,竊賊流鶯生下來的無父孤兒,說的並不是你,而是……我的孩子啊。”
原本還在抵抗的少年停止掙扎,凝視老人。老人漲紅了滿是皺紋的臉,垂着頭,忍耐着什麼似地繼續說道。
“我不知道誰對你說了什麼……但那都不是你。讓那個女混混生下孩子的是我,而那個孩子……老早就已經過世了。所以那都是謊言。你是……貫一的孩子。”
“老爺子……”
少年溜出老人的懷抱,仰望刑警,開口叫道:
“爸……”
孩子們……喪失了戰意,佇立在原地。
藍童子……原本櫻色的臉頰變得蒼白。
然後……
朝陽無聲無息地射入格子窗。
大廳異樣的光景徐徐獲得了色彩。
即使如此,驅魔師仍舊一身黑暗,無聲無息地來到藍童子面前。
少年的臉上初次浮現恐怖的神色。
黑衣男子低沉地說了:
“藍童子。”
藍童子還沒有回話,中禪寺一個耳光已經摑了下去。
“噢!”榎木津叫道。
“你……在中國做了些什麼?”
堂島銳利的眼神盯住衆人。瞬間,背後異口同聲地響起“堂島先生”的呼聲。
——這傢伙就是裁判嗎?
男子在眼角擠出皺紋,只有嘴角含笑。
“我……完全不想再見到你。”
“真光榮。這比平凡地死去更教人高興吧?”
“你的臉太可怕了,把人家小朋友都給嚇哭了。竟然跟年紀這麼小的孩子認真,真是……。喏,笙,已經可以了……”
榻榻米上形成一片血泊。
接着他望向躺在地上的尾國遺骸骨。
“請笑個夠吧。不管是美馬坂先生還是雜賀先生……只要和你扯上關係,似乎就無法指望有個善終。”
堂島瞥了藍童子一眼。
彷彿停止的時間又開始流動起來。
“還、還有誰在嗎!”
“你說什麼?”
來人身穿純白色和服與暗紅色外套。
“木場,像你這種愚昧的人,一輩子都不可能瞭解吧。你想知道的事,是你絕不能踏入的領域。”
接着他瞄了榎木津一眼,退了一步。
“你也是。這麼說來,去年……聽說跟你很要好的那個美馬坂也死了嘛。死得一點都不像他,毫無價值。”
房間轉眼間恢復了色彩。
巖井大叫。
中禪寺默默地反瞪回去。
“你似乎健朗如常嘛,堂島上校。”
*
中禪寺對着天花板大聲說了:
榎木津浮現再厭惡也不過的表情。
“很遺憾,我是個不懂情趣的木頭人。”
榎木津說道。男子再次笑了。
“你……你這個怪物……”
“很有趣吧?沒道理不有趣。這麼長的時間裏,我讓你們盡情地玩樂呀。或者是……”
“說的也是,我都忘了。”
刑部激動地說:
“玄藏先生,什麼幕後黑手,說得真難聽呢。我可是你們的恩人呀。原本你們一家人就算被殺掉也無可奈何。死在那裏的雜賀在初音女士過世時,說要把你們都給殺了呢。是我阻止他的呀。我告訴他說,我有個更好玩的遊戲……。不僅如此,我連這種狂妄的孩子都一起撫養了,你們可得感謝我呀……”
“你到底要怎麼收拾?你打算把這孩子……怎麼辦!”
孩子們害怕地聚集在藍童子身邊。
“他是死了。”中禪寺說。“至於死得有沒有價值,我就不知道了。”
風忽地吹來。
男子望向中禪寺。
“很有意思吧?噯,就像你說的,使用什麼催眠術,是二流的呢。雜賀這種人本事不濟,沒辦法當你的對手。不過……”
中禪寺回頭,那張臉完全就是兇相。
“堂島先生,您、您太過分了!”
接着宮田發出哭聲。
木場握緊拳頭。
男子笑了。
青木背脊發涼。
男子的眼神變得鋒利。
不可以急功近利啊。
我慢慢地打開密室的木門,出去走廊。
堂島瞥了他一眼。
——這傢伙……
青木跟在中禪寺後面。兩邊則有鳥口和益田。河原崎與有馬並站在他後方。
“啊……喂,京極,我們說好了,要揍他的人是我!”
“騙?……什麼叫騙?”
他……一定非常害怕吧。
——中禪寺。
背後傳來玄藏的聲音。
“什、什麼意思?”
“這個人……就是幕後黑手嗎?中禪寺……”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意思也沒有。不過……我不認爲這年頭這種感動淚水大戲還能夠通用哪。……你的感想如何?”
木場繃緊了肌肉。
榎木津走上前去。中禪寺伸手製止。
“你是榎木津吧?我聽說你海軍時代的風評了。聽說你很有一手呢。你確實有着一雙好眼力。喏……你看見什麼了?”
“愉快的事啊。”
“榎木津,這是對初次見面的人說的話嗎?不過中禪寺,你身邊的朋友似乎也頗有意思呢。但要是不適可而止一些……會自取滅亡唷。”
完全就是個惡魔。
榎木津凝視着男人。
木場說。
“這、這傢伙是什麼人!”
鬼吼鬼叫的,一點都不像你。
藍童子逃到男子後方,躲在他身後。流浪兒急忙聚到他後頭。
“沒錯,我並沒有撒謊。所以我纔在這兒等着你們抵達,不是嗎?”
走廊傳來聲響。
我早就教過你……不可以使多餘的力啊。
“喏,你也差不多該出來了!”
“開什麼玩笑!”木場吼道。“你……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人,但你少在那裏大放厥詞!竟然任意玩弄別人的人生!做這種蠢事,到底有什麼好玩的!你的目的是什麼!”
“無論是長生不老還是征服世界……想要得到都很簡單啊。不需要武器,也不需要藥物,只要在我面前閉上眼睛就行了。在這裏,在這個地方,無論是要歌頌永恆的生命,還是沉醉在霸者的美酒當中……都隨心所欲。”
“中禪寺……怎麼可以欺負弱小呢?”
男子的聲調明瞭而且穩重。
敞開的紙門另一頭……
“根、根本沒有什麼長生不老的祕密啊,您、您不是和我說好了嗎?叫我賭上這場遊戲。您叫我選一張卡,說如果這張卡贏了……那就是我的。還說會把一切送給第一個抵達這裏的人……會實現那個人的願望!”
少年當場癱坐下去。
堂島撫摸草綠色的腰帶。
來了。
裝出倨傲的模樣也沒用。
榎木津把緊閉的紙門接二連三全數打開。
榎木津稍微退了一步。
“那……”巖井渾身顫抖。“……那麼上校,您打算連我們的記憶都……”
傳來清晰而低沉的聲音。
“話說回來,我一手培育的藍童子怎麼樣?和雜賀那種貨色不同,前途令人期待吧?再怎麼說……中禪寺,我傳授給這孩子的,都是你的伎倆啊。”
中禪寺哼笑了一聲。
“這也算是高潮之一吧。不過到底是個小角色……。中禪寺,怎麼啦?你那是什麼表情?你該不會想說什麼雜賀死了,你感到悲傷這種蠢話吧?”
這就是……這個人的臉。
你在那裏吧——中禪寺叫道。
胸口染有籠目紋,下巴輪廓分明。
“……你們覺得死了比較痛快?”
“如果我這麼說……你又會怎麼樣?”
“真可惜,只要獲勝,就可以得到幸福了哪。”
“喏,宴會結束了!”中禪寺吼道。“反正你一定正躲在暗處偷看吧,你總是這樣。看吧,你養的手下在這裏嚇得魂飛魄散啊。你聽見雜賀最後一句話了吧?你就收拾善後吧,快點把宴給撤瞭如何!”
“……他年紀還太小了。這次呢,中禪寺,你贏在你的老練上。”
“只會笑你而已。”
“哪裏過分了?我總是公平的。我早就提醒過你這傢伙可能會來礙事,也幫忙你防範未然了,不是嗎?而且我也事先預告過藍童子會以障礙的身份登場。”
嘰,嘰。
籠目紋男子與晴明紋男子彼此對峙,僵持原地。
“話說回來,真是好久不見了呢,中禪寺。我好想你哪。”
“不、不是的!上校!您……您連我們都騙了!對不對!”
兩道劍眉底下的眼神有如老鷹。
“你……你怎麼能這麼可惡!”刑部吼叫。“我……我的人生……”
堂島以侮蔑的視線望向他。
“刑部,你也真是蠢哪。你的信徒不是都很幸福嗎?這個村子的人也是如此。這樣到底有什麼不可以?不過住在這個村子裏的熊野居民,似乎再也不幸福了。”
“這個村子的祕鑰……是村上刑警嗎?”中禪寺問道。
“不愧是中禪寺,明察秋毫。遊戲愈困難,愈有意思。所以我在每個地方都準備了障礙。這場遊戲只要身爲棋子的佐伯家七人當中的任何一個人發現真實,就會失效。然後,例如這個村子的人恢復記憶,那也是一個終止。這個村子已經設計好,只要失散的村上一族中的任何一個人抵達,記憶就會恢復。”
“原來如此……只要這裏的人離開村子……被矇蔽的歷史將會崩壞。那麼一來,佐伯家的人也可能會開始懷疑……”
“沒錯。雜賀也注意到這一點了。所以他纔將村上兵吉引誘到遠處……”
“兵吉……”村上刑警出聲。
“村上先生,兵吉他呢,現在……似乎在伊豆七島的某處。”
堂島說到這裏,壓低嗓音。
“所以呢,壬兵衛先生,其實你已經接近真相了呢。真是遺憾。還有刑部……這麼說來,你似乎也曾經與兵吉接觸過……而你卻沒有發現嗎?”
刑部的臉色幾乎像是快貧血了。
“哼,真沒辦法,小角色到哪裏都是小角色。可是刑部,你的人海戰術相當精采,值得參考。要是中禪寺沒有現身,你應該已經贏了吧。”
“就、就算贏了……又能怎麼樣!”
刑部憤恨地叫道,扯下胸前的飾物。
“會爲此生氣,也是小角色的反應呢。噯,你也是敗在人情上。你爲什麼不吩咐一般信徒——特別是女人和小孩子出來戰鬥?那樣一來,至少可以拖住中禪寺的腳步吧?”
“那……那是因爲你說不可以殺人……”
“混帳東西!”堂島一喝。“你就只會照着吩咐做嗎?連一點實際應用力、判斷力都沒有。聽好了,刑部。我不像山邊那麼沒出息。我說不可以殺人,不是出於人情,純粹只是爲了讓遊戲順暢地進行。剛纔中禪寺不是在那裏高談闊論過了嗎?僞裝工作愈少,纔是上策。要是允許你們殺人,那會變成什麼情形?你們這些利慾薰心的笨蛋肯定會大開殺戒。殺人是無所謂,但是那樣一來,遊戲就會受到妨礙。事實上雜賀爲了讓布由小姐獲勝……就殺了一個孩子。就算他自以爲手法高明……”
堂島瞪住中禪寺。
“……結果也引來了這種家飲,不是嗎?一羣蠢貨。宮田、刑部、巖井,就算你們三個聯手,也贏不了一箇中禪寺。至於雜賀,更是自取滅亡。真是難看死了。”
黃帝東巡
中禪寺脫下外套,坐在河堤上。
外套“颯”地一翻。
“說的沒錯!”
中禪寺除下手背套。
戶人村的村人既然已經恢復記憶,遲早也都會離開吧。
堂島抿着嘴巴笑了。
那條宛如噩夢般的山路也是……雖然路況的確險惡,但也不是多麼特別的道路。草就是草、樹就是樹、石頭就是石頭。鳥口終究沒能找到半點沿路上發生的激戰痕跡。崖上確實掛着轎子的殘骸,但它怎麼看都不像是多麼豪華的東西。
曝露在陽光下的戶人村風景,完全就是一副悠閒的山村景觀。廢屋只是單純的廢屋,農家也只是單純的農家。眼前的風景與鳥口的家鄉沒有太大的差別。老人們也都是隨處可見的老人罷了。
鳥口這麼說,益田便說:“家庭是不用解決的。”鳥口心想或許如此。所謂家庭,一定不是解決,而是維繫下去的。
一定會被釋放吧。
“怎、怎麼可能!”木場吼道。
“不愧是明石,賢明得很——不,是老獪嗎?”
木場露出奇妙的神情。
中禪寺拱起肩膀。
“還有……木場。你妹妹被困在山中小屋,進退兩難。你趕快去救她吧。”
堂島轉過身去。
百鬼夜行隨着朝陽一同消失了。孩子們以及藍童子、還有那名叫堂島的不可思議男子,全都不見蹤影。
“聽好了,中禪寺。世上的笨蛋沒辦法長遠思考。不僅如此,還不知反省。食物、環境、文化會改變做爲生物的人類。不懂肉體就是精神這種單純道理的傢伙們會破壞世界。這不是很有意思嗎?聆聽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聲音、注視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色彩,食用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食物,然後人類將會如何?不用多久,子弒親,親食子的世界就會到來。”
原本厚重低垂的雲霧散去,天空看來恢復了一點藍意。
然後……用不着套上繩索,內藤乖乖地讓有馬帶到下田署去了。一問之下,聽說目擊者接二連三地推翻先前的證詞。或許堂島即便不必設法,事情就已這麼註定好了。
警官們納悶不已,頻頻說着“真不可思議”。他們口口聲聲埋怨着昨晚那場狂騷劇究是怎麼回事?結果剩下來的只有尾國可悲的屍體。巖川遭到緊急逮捕,但他似乎處於藥物中毒狀態,就這樣被搬送到醫院去。
“可是中禪寺……你爲什麼要妨礙我?我確實地洞悉了未來。這一點你也明白吧?無論你如何阻撓……今後世界還是會依着我所想的改變。世界朝着那裏前進,已經不可能挽回。就算違抗潮流,也只是徒然讓自己疲累。”
白澤——
毫無改變。
摸捫窩贊
靡所不偏
榎木津大聲說道。
沒錯……若問過了一夜,是否有了什麼重大改變?那就是毫無改變。
“哦……?”
“……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堂島先生。”
“老師是制止我了。”中禪寺說。“明石老師在電話裏這麼對我說:不要和那個無聊傢伙扯上關係。他滔滔不絕地對我說教。昨天我告訴老師我要來伊豆,他甚至說要把我逐出師門呢。”
“哈哈哈哈,很遺憾哪,木場。你這個人真是樂觀,樂觀到幾乎教人笑破肚皮。你問問你朋友中禪寺就知道了。”
木場在警官抵達稍早之前,隻身前往加藤只二郎的山中小屋。前晚熟海那一側的路障似乎已經被拆除,後來接到聯絡,包括木場的妹妹在內,修身會的研修參加者全都平安無事地下山了。
“正是如此。所以……你沒有必要干涉。”
“……而我……樂在其中。”
——關口……
“別開玩笑了。”
鳥口蹲在旁邊,青木望着河川。敦子和朱美站在遠處的橡樹下。
榎木津睡在一旁。
“這、這傢伙真的……是爲了好玩才做這種事?”
“……眉頭還打着結的時候,你是絕對贏不了我的。”
“……是你一點都不樂在其中。”
堂島大笑起來。
“不是愈來愈糟糕。這是宿命……”
“就算提早,也沒有意義。”
就這樣……鳥口下了魔山。
堂島靜靜地踏出腳步。
“我一點都不這麼打算。不過呢,堂島先生,如果人類會滅亡,到時候我也會一起滅亡。我是這個主意。我不打算保護,也不打算阻止。如果這樣下去人類會毀滅,那也是上天的意志吧。不管是阻止還是抗議,會毀滅的事物還是會毀滅。可是會留下來的時候,就會留下來吧,堂島先生,我呢,會遵從上天的旨意。可是……我不打算服從你的意志。”
木場畏縮了。
“是啊,真想揍他一拳。”中禪寺說。“我討厭那傢伙。”
“美馬坂也是如此,但是什麼長生不老、國家,相信這種無聊事的笨蛋,畢竟派不上用場哪。這麼一想,中禪寺……你離開我,實在是一件教人無比遺憾的事。怎麼樣?現在也不遲,要不要再回到我身邊?”
中禪寺瞪着堂島。
“無論什麼樣的事物,不管是什麼樣的狀態,只要存在於這個世上,只要發生於這個世上……那就是日常,這個世上……”
“你說水母嗎?”
堂島一邊的臉頰抽動,彷彿在嘲笑人似的。
“你說的沒錯,我一點都不覺得愉快。現在也厭惡得幾乎想吐。”
“還有中禪寺。我只有一句話:今後不許再插手。明白了嗎……?”
“中彈寺……”堂島喚道。“即使如此,你還是要保護即將毀滅的事物嗎?”
與孩子們一同消失在走廊另一頭。
白澤一見
——今昔百鬼拾遺下之卷·雨
“的確是玩笑。”
藍童子回頭望了一眼,
“老師他……不認同你。”
堂島真的狀似愉快地說。
“雖然遺憾……不過你說的沒錯,人類將會愈來愈糟糕。這一點連我也明白。”
“那麼我問你。有意義這件事,究竟有什麼意義?什麼好處、什麼救贖、什麼根據,難道你的意思是這些比喫虧、得不到救贖、沒有根據更勝一籌嗎,沒那回事吧?所以你沒資袼在那裏說三道四的。”
“榎兄,被你踢壞的那個東西……”
“愈早當然是愈好。”
*
“……只是你喜愛的古老良善的條款再也發揮不了效果罷了。無論是家庭、村落、城鎮、國家,都會滅亡。這是理所當然的發展吧。我……只是試着加快它的腳步。”
“我也這麼認爲。”
“這也是沒辦法。”
“那是真的。”
“就算我不打算干涉,在我做爲觀察者涉入的階段,世界就已經變化了。我明白我身爲觀察者的立場。”
“這樣啊?那真是教人同情。我非常享受眼前的狀況呢。截至目前,你大大地娛樂了我。很愉快,太偷快了。因爲不管怎麼說,能夠破壞我的遊戲的,大概也只有你一個人了吧。”
“你不明白!”
榎木津爬了起來。
堂島深深地微笑。
原本就形同沒有事件。
“我不需要權利。世界會順其自然。”
堂島狂傲地說。
堂島再次只掀動嘴角微笑。
避怪除害
“那不是細菌唷?”
“這一點你也一樣,中禪寺。你所做的事,和我做的事完全相同。”
不知爲何,內藤看起來神清氣爽。他拜託益田代他向黑川玉枝道歉。內藤說:“我絕對不會要她等我。”
到了太陽完全高掛的時刻,警官隊才上山來。途中的懸崖應該有許多道士和拳法師被拋了下去,但不可思議的是,警方竟說沒有發現半個人。據說只看到山壁上掛着壞掉的轎子。
山腳下的成仙道信徒幾乎都消失無蹤。
堂島靜靜地恫嚇道。
“那麼你爲何阻止?放着別管不就好了?築地那個人不也制止你了嗎?”
黑色的布襪擦過榻榻米。
“真沒辦法。這次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就罷手吧。我會解散戍仙道,放回信徒。相反地……那裏的內藤和巖川……我沒辦法庇護。他們將會以殺人兇手的身份被送交司法審判。”
路障也被撤除,形影不留。只剩下一堆亂糟糟的卡車輪胎痕跡。
“唔,表面是黏菌……但黏菌着牀的東西,應該是徐福的遺體。可能是在漫長的歲月裏失去了頭和手腳吧。那個家原本祭祀的是徐福本身。徐福的字,就叫君房……”
木場望向中禪寺。
佐伯家的人必須收拾各自播下的種子。那個叫堂島的人說他會解散成仙道,不過即使如此,巖田壬兵衛還是得關掉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佐伯玄藏則得關掉條山房、佐伯癸之介也得關閉韓流氣道。至於佐伯亥之介,則必須爲他對羽田制鐵的背信侵佔罪負起責任。今後,他們七人將會步上什麼樣的人生?鳥口完全無法想像。
不過……村上美代子獨自一個人佇立在原地,默默地迎接下山的貫一和隆之。然後宛如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家人又肩並肩聚在一起。沒有質問、沒有道歉、沒有慰勞、也沒有糾彈。甚至,他們連句話都沒有。所以彼此之間的問題絲毫沒有解決吧。
應該還得接受偵訊什麼的,暫時會被扣留在這裏吧。
“即使如此,你也沒有權利這麼做。”
“好吧。不過中禪寺,就算是這樣,你所做的事也太時代錯亂了一些吧?像是守護家庭,這又有什麼意義?就像守護國家沒有意義一樣,那不也是徒勞嗎?守法有什麼根據,和相信迷信有什麼不同?主張個性、主張性別、主張立場,這種滿是主張的醜陋世界,有何救贖可言?吶喊着廢除階級差異、廢除等級差異,變得像概念的怪物一般,這樣活着有什麼好處?”
“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想過要贏你。”
“真沒意思……”榎木津說。“到底是贏了還是輸了?真想至少揍個他一拳。”
“唯一一點不同的呢……”
所以才叫做君封大人嗎?(注:在日文中,“君房”發音爲gunbō,與“君封”(gunhō)發音相近。)
“哼哼……?”榎木津應道,又睡了。
鳥口思考着一件事。
家族……需要一個外人絕對無法干涉的傳說。
即使分開生活,即使彼此反目……只要還保有傳說,家族就是家族吧。但是一旦失去傳說,家族就崩壞了。
所以,當榎木津踢壞君房大人的時候,佐伯家的傳說就結束了吧。中禪寺之所以一臉悲傷,一定也是因爲這個緣故。
十五年來不斷迷失的家族,在重生的瞬間就終結了吧。
中禪寺……怎麼想呢?
鳥口問不出口。
他害怕答案。
或許……在不需要傳說的時代,也不需要家族。即使如此,在沒有傳說的時代,或許還是會誕生擁有新傳說的家族。這是鳥口不會明白的事,也沒有必要明白。
光保和益田爬上堤防。
光保邊擦汗邊說:“這個事件……真是糟糕哪。總覺得……好像宴會結束一般,空虛極了。空虛極了呢。”
“就像塗佛一樣……”中禪寺說。
——塗佛之宴嗎?
鳥口呢喃着,光保“啊啊”地應聲。
“塗佛……對了,塗佛……”
光保說道,搔了搔頭髮稀疏的頭。
“中禪寺先生,對了,呃,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或許有些突兀,不過關於塗佛,有件事我忘了說。是關於我擁有的《百鬼圖》這個繪卷。”
“哦,鳥羽僧正御真筆的……”
“京極,你看。”
“那個塗佛的背後……有着一條這麼大的、像鯰魚般的大尾巴呢。這……能夠成爲參考嗎?能成爲參考嗎?”
“對對對。那上面……其實也畫有塗佛……”
榎木津指着天空。
中禪寺說道,在榎木津身邊躺了下來。
“……莫名其妙的塗佛,還有數不清的尾巴嗎……?這下子多多良又要傷腦筋了吧。得從頭來過了呢……”
“哦?然後呢?”
“這麼一看,天空就是圓的呢……”
天空真的是一片渾圓。
鳥口抬頭仰望,
“呃……尾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