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4.1萬 字
我……是個廢物。
爲什麼?就算你這麼問,廢物就是廢物。
是啊……對,我不管做什麼,都得不到成果。不只得不到成果,還總是適得其反。所謂每況愈下,指的就是我這個樣子。
很好笑嗎?
我不是在開玩笑。啊?希望?
我纔沒那種玩意兒。希望。希望啊。這兩個字聽起來真令人陶醉。不過和我無緣。
我是個人渣,是垃圾。垃圾沒有做夢的資格,不是嗎?就是啊,我非常明白。如果一定要說的話……對,只要能夠活得像一般人就好了。我並沒有太大的奢望。
完全沒有。打一開始就沒有。
啊啊,話雖如此,我也曾經誤會過一段時間。我曾經自以爲就像一般人一樣——不,自以爲強過一般人,實在是太自命不凡了。是我誤會了。誤會。我怎麼會那麼厚臉皮?搞到最後卻淪落到這種地步,實在太可笑了,對吧?很好笑啊。請盡情地笑吧。
現在?你問我現在嗎?
現在根本無所謂了。
不管怎麼樣都無所謂了。我真的這麼覺得。就是因爲這麼想,我的人生纔會如此無可救藥。咦?我的人生就像趴在地上的苔蘚一樣啊。最適合去喝泥水、喫剩飯了。現在的境遇再適合我也不過了。
咦?哦,我並不是在作賤自己,真的。這不是誰害的,都是我自己搞出來的。我明白,這是我一出生就註定的命運。
是的,我命該如此。所以無所謂了。咦?是啊,那樣也好。
可不可以不要管我了?
什麼?哦,雖然我這副德性……也是讀過書的……最高學府?欸,是啊,我是最高學府畢業的。可是學歷那種東西,根本派不上用場。重要的是人。一個人沒有用,管他學了什麼,也不會有半點屁用。我就是個最好的例子。
喏,看看我這副廢物模樣。
審問也問夠了吧?
如果說我做了什麼,一定就是做了什麼吧。
我已經無所謂了。
可是這種事並不是細節問題,而是構造問題。
你問爲什麼?
只是被關進牢房而已,我知道不會那麼容易被判死刑的。
構造物愈牢固,又或者蓋得愈堅固,接合處的負擔就愈沉重。
哦?不是我偷竊時被當場逮捕啊。真不該跟來的。
都是因爲和我這種人扯上關係,那一家纔會崩潰。沒錯,他們一家毀滅了。
什麼?
該不會……又要重提那個案子了吧?不要,我不要。不要這樣,我不是兇手啦。不是的。咦?你說什麼?藍童子?那是什麼?小孩?你叫我去見那個孩子?爲什麼?爲什麼要去見他?這裏到底是哪裏?這裏不是警署嗎?不是。這裏不是偵訊室。你也是……你那身打扮……不像是刑警呢。什麼?你到底在說些什麼?你真的是刑警嗎?
死了好幾個人。
噯,無所謂啦。沒錯,你說的沒錯。都是因爲我,那個事件纔會變成那樣。全都是我不好,因爲我是個人渣嘛。
因爲我是自做自受,沒辦法。
上野的黑暗還是沒有消失。地下道還是老樣子,充塞着盤旋不去的酸腐空氣,沒有去處的人還是老樣子,像地鼠般盤踞在洞穴之中。
但是以地下道爲家的流浪兒當中,有許多其實不是戰爭孤兒,而是離家出走的孩子。他們成羣結黨,藉由恐喝或私售外食券(注:外食券是日本於二次大戰及戰後,爲管制主食而發行給外食者的餐券。)等,頑強地存活着。不管怎麼取締、無論收容多少人,他們的數目絲毫沒有稍減。
那是夏天的,一個下着傾盆大雨的日子。
咦?不要說了!
我被附身?
死?
看也沒用的。
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別惹我笑了。你說牢裏沒有自由?外頭還不是一樣沒有自由?不管待在哪裏,都像是在牢檻之中啊。
確實,整個國家貧困無比,人心荒廢。
那到底是怎樣?
那個女人嗎?死了。去年。
你是刑警吧?爲什麼說這種話?
什麼?
以所謂第三國人(注:戰後GHQ將朝鮮、臺灣等日本舊殖民地稱爲「ThirdNations」,第三國人就是由此而來的譯名。一開始並非蔑稱,但由於戰後日本人與在日朝鮮人、在日中國人磨擦日增,逐漸地有了侮辱的含義。)這種不當的蔑稱被稱呼的舊殖民地國家的人們,不知爲何,戰後也聚集到上野來了。他們要求聯合國民待遇,進行武裝,幾乎是光明正大地在都內各地的黑市販賣違禁品。戰敗後,警察有一陣子不被允許攜槍執勤,除了與當地的黑道連手以外,沒有方法可以對抗外國人,所以戰後有段時期,上野不斷爆發以血洗血的抗爭。
你問是不是雜司谷事件?
無所謂啦。
當然,契機是戰爭。
可是……
嗯,我知道。我認識一個本領高強的祈禱師,或者說驅魔師。爲什麼不拜託他?我拜託過啦。我哭着求他說:我好怕,救救我,求你幫我除魔……
不過……就算活着,雖然不會被剝皮啦。所謂活地獄,指的就是這樣。所以要是能進入極樂天堂,我一定會當場去死。
猥褻的事物、無秩序的事物、不道德的事物、反社會的事物——他們相信只要捺下這些烙印,加以排除,黑暗就會被驅逐。他們認爲黑暗是能夠管理的。
我對她也沒有留戀。
現在也在那裏。
我是被作祟了。所以不管做什麼都不行。囉嗦啦。對啦。我被那個事件中死去的人們給纏住了,我被詛咒了。就像你說的,我渾身上下都被附身了,我怕死了。
我並不害怕,這種事我已經習慣了。我也曾經被列爲殺人命案的嫌疑犯。不,不是嫌疑犯呢,我不知道那叫什麼啦。反正我被懷疑,也遭到逼問。
爲什麼問這件事?
咦?
咦?自由?
不,沒什麼。就算我說了你也不會相信吧。無所謂啦。可是我討厭屍體,討厭死了。所以……
死掉這回事啊……
世人將自己的污穢單方面地推到地下道與天橋下的居民身上,然後錯覺權力者將他們一掃而空後,污穢也會隨之消滅。
看你的表情,一開始你就知道了吧?真壞心,是在揶揄我嗎?請盡情揶揄吧,我無所謂。要笑就笑吧。
噯,若說有留念……那也不是現在的妻子。以前的女人?纔不是那種風流韻事。對方連正眼都沒瞧過我一眼呢,很悽慘的。
對啦,你說的沒錯。
可是也沒有什麼關係啊。
一樣什麼都做不到。
不是?
是啊,我是那個事件的關係人。
我怕死。
別看我這樣,我只有學歷不輸人的。
我怕死。
監獄裏早上還會叫你起牀,讓你工作。
上野這個城市就是接合處吧。
那……是個可怕的事件。
你說沒有人死過?啊,確實有道理。你說的沒錯。噯,這也只有實際死過纔會知道,所以無所謂啦。可是啊……
等一下。
戰後歷經八年,市街也變得整潔多了。詭異的攤販銷聲匿跡,流浪兒和流鶯也不見了。即使如此……
我也看過許多死人。屍體真是慘不忍睹。我忘不了那種死不瞑目的表情。那張臉啊,對……
我當然不是兇手。
就算被捕也無所謂。
簡直就像天蓋破了個大洞似地,雨水傾注而下。
哦……你是刑警嘛。刑警的話,會知道也是當然的。就算轄區不同,也都知道是嗎?
喂,到底是怎樣?我不是竊盜嫌疑嗎?
咦?唔,是迷上了。應該是迷上了吧。
可是他不肯理我。
爲什麼呢……
流浪兒、妓女、外國人——戰敗後,淹沒上野市街的就是這些從社會的框架隙縫流出來的人。
你幹嘛問這種事?
你……是誰?
沒錯,是死靈。死靈在監視我,我被許多死去的人給纏上了。那個事件以後,死靈就一直盯着我。你不相信是吧?是真的。很好笑嗎?那就笑吧。在那裏,他們總是在那裏。喏,柱子的後面。
噯,我也不是對這種蛆蟲般的人生有所眷戀啦,一點都不快樂,滿是辛酸,又可怕。很可怕啊,怕死人了,所以我才討厭活着。膽戰心驚地活着真的很痛苦。戰戰兢兢地喫飯、戰戰兢兢地拉屎、戰戰兢兢地入睡——人活成這樣還有什麼意思呢?我看你一副叫我乾脆去死的表情呢。嗯。不管是死是活都沒差。
叫你不要說了!
扭曲的構造物會從脆弱的地方崩解起。
根本無計可施。
驅魔?
沒錯。就像你猜想的。我……是雜司谷連續嬰兒綁架殺人事件的關係人。
上野的女人——流鶯,當然也是被戰後的制度改革排擠出來的女人,不過上野從戰前就是價格低於行情的妓女羣聚之處。與池袋、有樂町等地打扮得花枝招展的流鶯不同,上野的妓女被稱爲生活派。事實上,她們不只賣春,有時候也滿不在乎地進行近乎勒索或詐騙的行徑。
對,死了。她死了。
黑暗只是表面上被均一化罷了。只是對比消失而已,換個角度來看,那些幽微的黑暗可以說變得更深沉了。
家人?我沒有可稱做家人的家人。老婆——住在一起的女人……有是有啦。傷心?我這種廢物不管是死是活,她都不會傷心吧。
咦?是的。雖然我過去的人生也沒有好過,不過我多少還覺得自己活得正常。真是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六月六日,那名女子跑過那條地下道。
那裏……依然是扭曲的。
留念?纔沒有呢,完全沒有。
*
可是死掉……還是很可怕啊。
那個人很可怕的。
洗澡時害怕背後,上廁所就覺得脖子寒冷。因爲他們會在那狹窄的廁所裏,像這樣緊緊地貼在背後。從脖子後面看過來。這麼近地,貼着臉頰、後頸。我怕死了。你也被那樣盯盯看,會害怕落單的。所以我纔會待在這種地方,所以……
地獄不是很可怕嗎?如果你知道地獄是怎麼回事的話,就告訴我吧。和這個世界的監獄不同,在地獄裏,每天都會受盡折磨嗎?那是真的嗎?會被活生生地剝皮……被丟進鐵鍋裏煮到融化……被放在砧板上切碎,是嗎?那一定很痛吧。
他們一下子就躲起來了。
我不要那樣,所以我才怕死啊。
因爲我一定會被打進地獄的。
已經夠了吧?
不是很好嗎?連外出都不行?外出去哪裏?我又沒有什麼想去的地方。要是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被綁得緊緊的,動彈不得,那的確是不方便,可是隻要能夠喫喝拉撒,人就不會死。
我掙的錢實在太少了。我從家裏被踢出來了。大白天地就陰陰沉沉地縮在家裏,她看了一定也很火大吧。我這陣子簡直就像靠女人養的小白臉一樣,也難怪她會厭倦吧。所以現在她一定已經完全放棄我了。我不在的話,她一定舒服多了吧,和我這種腦袋腐爛的傢伙湊在一起,也不會有好事。這纔是爲了她好。
既然不會死,那又有什麼關係?就算被關進監獄,也不會遭到拷問嘛。附三餐又有牀睡,多享受啊。
老實說,那個事件就是契機。那個事件以後,我的人生……開始走下坡了。
可是那個事件以後……完全是一片慘淡。地獄的深淵,指的就是這種情形吧。
但是秩序稍微開始恢復之後,大衆便立刻絞盡腦汁,將自己的黑暗面強行封進那類人種、那類花街裏。
因爲我沒死過,所以會怕吧。
沒關係的。
我的嫌疑是什麼?
不是有另一個世界嗎?有的。當然我沒去過。可是都有死靈這玩意兒了,當然也有另一個世界。
爲何奔跑?爲何着急?女人肯定也不明瞭。
她的年紀約莫二十五、六歲。不是妓女之流。女子一面奔跑,一面忙碌地東張西望。女子似乎在找什麼——不,找誰。
女子發現流浪漢睡在地上,跑了過去,問了些事。每當她開口詢問,就會遭到出乎意料的對待;她的臉幾乎繃住,甚至淚眼汪汪,甩開對方的手,又找到另一名流浪漢,跑近過去,重複相同的事。
她找了十個人、二十個人,似乎仍然一無所獲。不僅一無所獲,女子甚至無法進行正常的對話。有的人拉住她的手意圖姦淫,有的人抓住她的衣服乞討金錢,有的人話也不回,淨是瞪視,有的人甚至連反應都沒有……
離開隧道的時候,淚水滑下女子的臉頰。
女士腳步有些蹣跚,靠在路燈上。
然後她拭去淚水,灰塵在臉頰上畫出黑線,白色的襯衫被泥土和汗水搞得一片污黑。
路燈閃爍着,女子的影子一伸一縮。這是條潮溼、陰暗的巷子。
「請問……」
黑暗中突然響起聲音。
女子嚇了一跳,戒備起來。
「小姐……在找人嗎?」
口氣很親暱。一道圓圓的影子浮現出來。
那是個男人,一副小混混模樣,感覺相當可疑。他身上穿着花哨的夏威夷衫,頭髮理得極短,幾乎只有二公釐長,一張臉曬成褐色,十分平坦,戴着金邊眼鏡。
男子擠出滿臉笑容,女子送上充滿了警戒的眼神。這是當然的,男子不管怎麼看都不像個正派人士。然而男子更加親熱地、厚着臉皮宣稱:「我不是什麼可疑人物唷。」
「我叫司,司喜久男。多指教。」
雖然不知底細,但男子的表情十分和藹。
「哎呀哎呀,這種地方不能待呀,太危險了,太不小心了。」
每當男子——司開口說一句,女子就往後退一步。
「怎麼了?啊。你、你、你在懷疑我嗎?叫妳不要懷疑也不太可能呢。可是我一點都不可以唷。我這個人只是在這個地方喫得開,行事方便罷了。話說回來……啊啊,好髒哪,那麼髒的衣服怎麼能穿呢?」
「嘔嘔」一聲,一道嘔吐般的聲音響起。玉枝吞下尖叫,躲到路燈後面。
「嗯……呃……」
「內藤啊……」駱駝說道,搔了搔被油脂和灰塵壓得扁塌的頭髮。「內藤啊……哦哦?內藤?」
「我記得……對,說什麼驅魔怎麼樣的。」
「好像不是哪。過了兩小時左右,人很快就回來了。」
「那是怎樣?難道是……那裏很厲害嗎?」
「哦?」駱駝從鼻子裏哼氣。「總之,我是不曉得怎麼了,但內藤很高興。說什麼這下子運勢就會好轉了、等着瞧吧之類的,歡天喜地的。然後他就這麼消失了。就昨天夜裏發生的事。」
「他就算去工作,也撐不了三天……」
「啊……」
「是個神童,可以看透一切。在某個圈子裏——罪犯和警察相關人士之間很有名氣。他是個十三、四歲的美少年,可以識破謊言,看穿心裏所想的事。可是福兄,怎麼會冒出藍童子來呢?那個叫內藤的人說謊嗎?」
「怎麼,原來有小白臉啊?」司噘起嘴巴。
「回來了……?」
「喏,看吧。」駱駝說。「就算是一見面就沒好事,徹頭徹尾看不中意,但是一旦不見,心裏還是會空出個洞來。我剛纔也說啦,這是沒有道理的。那麼,那男的是做啥的?」
司笑開了臉,點點頭。
「那,玉枝小姐,呃……駱駝老師,你已經聽到啦。」
「上個月底,我們大吵一架……就在我值班那天晚上,他不見了。那麼……」
玉枝坐立不安,視線遊移不定。
「他……既粗魯又膽小,不爭氣,從來沒有對我說過半句體貼的話。」
「……噢,小姐,那個人……是人口販子仁藏的兒子嗎?」
「男人跑掉了?」
「當然幫了。我介紹老大給妳。雖然不能保證一定會有收穫……不過妳在找人吧?就算老大幫不上忙,我也認識偵探,可以介紹給妳。他很有本事,不過對金錢方面有點糊里糊塗的,應該不會收妳錢吧。」
司比比下巴,女子點點頭。司說:「在那之前,先來請教芳名。」
「聽不懂啦。」司說。「福兄啊,你叫住這位小姐,不是爲了要對她講大道理吧?」
「二十九。」
「內藤……內藤赳夫。」
「說過什麼?」
玉枝問道,司回答她:
「是妳老公嗎?還是……心上人?」
「對對對,那個藍……藍童子……」
駱駝嘴巴一開,煙掉到地上。
「那個人很怕一個人獨處。所以以前離家出走的時候·也是躲在那邊的地下道……。我住的公寓在谷中,聽說他以前住在御徒町,所以……」
玉枝整個人開朗起來。
「哪裏艱澀了?這可是真理哪。聽好了,出家的和尚要託鉢,基督也是身無分文才尊貴。不管是佛教還是耶穌教,都異口同聲地說放棄財富纔是神聖,不是嗎?多餘的財富是社會之毒啊。喫掉那些財富的我們,是共同體不可或缺的啊。」
「有錢就不叫小白臉啦。」駱駝說。「說的也是。」司笑了。
「小姐是做啥的?」
「噢……」
「那個人穿着和服。說是和服,也不是便裝和服哪。是像這樣,穿着窄窄的輕衫褲裙,打扮就像個俳句師傅。手裏提了一個大大的行李箱,還跑來我這兒問:有沒有這樣一個男人?」
怎麼會髒成那樣呢。——司以玩笑般的口吻重複道。
「不……呃……」
「叫我玉枝就行了。」女子說。
女子非常猶豫。老實說,在這種狀況下,相信這種人纔是腦子有問題。但是女子苦惱了好一陣子之後,這麼說了:「您……真的願意幫我嗎?」
「哦,這男的膽子真小哪。叫什麼名字?」
聲音非常渾厚。
「那是怎樣?」
玉枝默默地垂下頭。
「我是護士。」
駱駝垂下浮腫的眼皮陷入沉思。
女子更遠遠地避開身子。
「什麼……意思?」
「不過……那個樣子怎麼看都不像是刑警哪。」駱駝說。
「不在了……?他遷到哪裏去了嗎?」
司回過頭去,朝着背後的草叢出聲。
「就算去問那些人,他們也不可能告訴妳什麼啦。重要的是,有錢能使鬼推磨……不過妳也沒錢吧。哎,沒錢也有沒錢的法子啦。不管什麼樣的地方,都有勢力關係的。怎麼樣?要不要跟我一道來?」
「我叫黑川玉枝。」女子答道。
「哦……」
「呃……對。」玉枝說道。
「喂喂喂,喜久哥,你該不會在打什麼歪主意吧?喂,小姐,別看這傢伙這副德性,惹上他可不得了啊。會被賣到緬甸爪哇去的。這傢伙啥都賣哪。」
司笑嘻嘻地說:
「那樣不像個刑警啊。」司說道。「纔沒有刑警會做那種打扮呢。」
駱駝露齒大笑。
「玉枝小姐啊。還是叫你黑川小姐比較好?」
「他……不溫柔。」
「啊啊……我知道了,小姐,你以爲我意圖不軌對吧?唔,雖然也不是完全沒有,不過你不用擔心,我不缺女人的。今天啊,交易進行得很順利,我心情好得很。我來幫忙你吧。你在找人對吧?」
玉枝點點頭。
「小白臉啊……」駱駝說。
「昨天來了一個說是刑警的男人,把他帶走了。」
「護士啊,真辛苦哪。幾歲?」
「可是現在已經不在了。」駱駝說道。
「少爺和小姐們……」
「然後……然後怎麼了?」玉枝問道。
「別囉哩囉嗦的啦。」駱駝一副打哈欠的模樣說。「男女就是這樣啦。會去找他,只是因爲本來和他住在一起……對吧?」
「嗯……偷竊……。哦,妳那小白臉啊……這麼說或許有點難聽,不過最近是落魄到了極點哪,不是偷竊就是幹扒手。所以我本來以爲他是因爲這樣被帶走的。」
駱駝又發出嘔吐般的聲音。
「不是嗎?」
「您知道嗎?」
「妳……在找誰?」
「他的話我知道。」駱駝的聲音渾厚,抬起沉重的眼皮。「這樣啊,小姐是那傢伙的女人啊。噯,那就不必問別人了,我知道他。那傢伙的話,就在那前面的……喏,那座天橋底下,三、四天前就賴在那裏了。」
「這樣嗎……」
玉枝默默地背過臉去。
「藍童子?藍童子是什麼?」
「妳在找的是男人嗎?」
「什麼?」
「真是蠢蛋。聽好了,喜久哥,社會可不是企業,而是一種大家庭。人啊,不會只爲了追求利潤和方便而形成集團。我們乞丐之所以結成一家,也不是爲了賺錢。如果要賺錢,早就去工作了。這裏頭沒有道理可言。不瞭解這種事的笨蛋太多,國家可是會滅亡的。因爲沒有我們的社會啊,就不是家庭了。沒有籤子,丸子串不起來;斷了尾巴,風箏會掉下來啊。」
「驅魔?」玉枝揚聲問。「這麼說來,他說過這種話……」
「回來啦。」駱駝從破破爛爛的外套裏捏出香菸——把撿來的菸屁股拆開重新捲成的煙——叼進嘴裏。「然後啊,很快地……對……說他要去哪裏。唔唔……啊啊。」
「呃,不……他以前工作的醫院的小姐們過世了,所以……呃……」
「爲什麼乞丐不可或缺?」
草叢沙沙作響,分了開來。黑暗中冒出一張鬆垮的臉,細眼睛、長鼻子、頭髮直伸到肩膀處。玉枝終於輕聲尖叫出來。
玉枝轉向駱駝指示的方向。
「雙亡了,對吧?是啊,就是那個內藤。是那個抓到了搖錢樹,囂張地進了醫生學校,在豐島一帶當見習醫師的小鬼頭吧。」
「過去的事就甭提啦。」駱駝說。「現在就如你所見,是個自由人——所謂的乞丐哪。不過啊,乞討可不是卑賤的行爲。施予和接受以行爲來說是等價的。無償給予的行爲是高貴的,而無償接受的行爲是卑賤的,這是近代的想法。功德這種東西,不是隻有施予的一方纔有德。我幹這行很久了,但從來不覺得苦,也不覺得卑微下賤。不過倒是有些臭啦。人說乞丐只要幹上三天就會上癮,一點都不錯。」
「人口販子?……他出生沒多久,父母就……」
駱駝粗野地笑了。
司幾乎不改表情地說:「又講那種艱澀的大道理了。」
「爲什麼妳覺得他會在上野這裏?」
「總之,要不要去見見管理這一帶的老大?就在這附近而已。」
「哦,我差點忘了。」駱駝點了幾下頭。「說來聽聽吧。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個紳士,看到小姐坐困愁城,沒辦法袖手不管哪。對吧?喜久哥?」
司豎起食指,勾了幾下。他的態度親熱到了極點。
「福兄,別胡說啦。」司說道。「我可不搞人口買賣。把人家說得那麼難聽。可是玉枝小姐,那種小白臉,妳何必那麼拚命地找呢?小白臉耶?難道那傢伙是潘安再世嗎?還是有錢?」
「那,還是那個小白臉很溫柔?」
「不是啦。我又沒這麼說。」
「用不着害怕。」渾厚的聲音說。「白天的時候就聽說有個女孩臉色大變地在這裏找人,我正想該怎麼辦纔好哪。平常的話,我是不會去管啦,可是最近這一帶很不安寧,要是鬧出事來就麻煩了。碰巧這位喜久哥過來,我就順道拜託他了。要是叫我手下的人出去,妳一定會嚇得逃掉嘛。」
「那妳爲什麼還要找他?」
「你說的沒錯哪。」駱駝說。「可是卻沒有半個人覺得奇怪。那個時候,我也……不覺得有什麼蹊蹺哪。現在這麼一回想,真的很不對勁哪。那個時候我以爲他在跟監,所以喬裝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勁呢。」
「嚇到了嗎?背後竟然藏了這樣一個人,妳一定嚇到了吧。這位老師啊,從戰前就一直住在這一帶——已經三十年左右了吧。叫做駱駝福兄,黑道和妓女都對他另眼相待。他很受流浪漢、扒手之類的尊敬唷。雖然長這樣,他可是個了不起的菁英分子,聽說原本是個畫家,還去過法國留學,但現在……」
「那……他是去了叫藍童子的人那裏?」
「應該吧……」駱駝的回答就像他的臉一樣長。玉枝一瞬間倒吞了一口氣,然後轉向司問道:
「那個……叫藍童子的人在哪裏?」
司晃了晃平坦的臉。
「不知道。沒有人知道他在哪裏。對吧?福兄?」
駱駝點點頭。
「我知道的也只有這樣而已。」
「謝謝兩位。呃……」
玉枝欲言又止,駱駝伸長了人中說:「謝禮就免了。」然後他轉向司接着說:「你幫幫她吧。你不是認識偵探嗎?」
司敷衍地應聲,於是駱駝便說「別管這麼多了,快去吧」,拍了一下他的臀部。
玉枝和司踩出腳步聲,消夫在夜晚的街道里。
駱駝目送兩人離去以後,慢慢地望向這裏。然後……應該是對着我說了:
「那邊那位……招牌後面的先生。自稱什麼刑警的先生。我不知道你是何方神聖,不曉得你有什麼企圖,而且那也與我無關……不過咱們乞丐也是很重道義的。我們纔不想被利用在你的陰謀上,要是惹來麻煩,我們隨時都會與你爲敵。乞丐是很團結的。你給我好好記住了。」
接着駱駝蜷起身子,背過身去。
我……滿心愉悅地離去了。
*
我背痛得很厲害。
每當早上起牀的時候,真是難過得不得了。
胃也從很早以前——年輕的時候就得了病,已經五十年以上了,我喫得非常少,比貓還要少。因爲這樣,嫁也嫁不出去,都已經變成這樣一個老太婆了……
可是啊,最近我竟然能喫上滿滿一碗飯,而且這陣子背也不再那麼痛了。
這一切都是託成仙道的福。
嗯,就是啊。所以我也向外子推薦。可是喏,他已經完全不聽我的話了。看那個磐田把他給騙的……
最近外子還幫忙磐田的事業呢。竟然跑去當詐欺師的爪牙,真是教人啞口無言,竟把結縭五十年以上的我當成女傭……
就是第一次來的時候呀。
咦?我這麼說過嗎?
只二郎傾斜重心,往前走去。
咦?對,這是成仙道的藥。
元氣,就是氣的根源。元氣分成心氣、肝氣、胃氣等等,嗯,會隨着血液流遍全身。氣會繞行全身,要是氣停滯就不好了。停滯的地方會出毛病。是有穴道的。
是的,我變得健康多了。我很感謝成仙道。這樣的話,要活上一百歲也不是問題。哎呀,討厭啦,纔沒那回事,不過我覺得變年輕了。
這附近不是沒有基地嗎?
客人也幫我說說他吧。
難得客人隔了那麼久來拜訪。
嗯,是啊。那時期不可能有飛機在這種地方。飛機應該都在海上啊。
對,我從三個人口中聽到這件事。
嗯,我一直盡心盡力,默默地忍耐。外子是個只顧工作的人啊。我日復一日下廚做飯,守護這個家,簡直就像個傭人。
所以說,外子已經忘了家人了。他忘掉我們結縭多年的事了吧。
您上次是什麼時候來的了?哦,大前年。大前年。然後……來做什麼?對,您是來調查這個地方的……什麼去了?對了,傳說。鄉土……史家。對了,您是個鄉土史家。
小女啊,去年死了孩子,還離了婚呢。無依無靠的。真是的,外子真不曉得怎麼了,簡直是瘋了。
喏,很香吧?
客人也千萬小心啊。
庭院是一片郁郁青青的雜草。根據建築物主人的說法,是一年以上疏於整理才變成這樣。從裏面種着蘇鐵來看,這裏原本似乎是個略帶南國風味的洋式庭園,但是種類繁多的植物無窮無盡地茂盛生長,幾乎不留原形,現在它與其說是個庭院,景象更接近南方叢林。
木村?那是我的舊姓。繁代?繁代是我親戚。她……對,十年左右以前過世了。在哪裏?咦?在哪裏去了呢?她臨終的時候,我也陪着她。啊啊,對了,就在這個家。
可是啊,我們是一家人嘛,一直住在一起。要是真有辦法,希望他趕快恢復以往,趕快和那些惡棍斷絕關係……
那個磐田是不是使了什麼詭異的妖術呢?
是啊。
他拄着柺杖。左腳似乎無法隨心所欲地行動。只二郎只走了三步就停下來,用柺杖撥開雜草,於是後面冒出了另一個人影。
嗯。身體健康起來,連茶的味道都不一樣了。以前我一直以爲茶喝起來都一樣呢。
她當然是我的孩子啊。是我懷胎十月忍痛生下來的孩子啊。
那些飛機往後山那裏飛去……可是那邊什麼都沒有呀,只有山而已。就算越山,也沒有基地,所以才懷疑是不是幽靈。
我們不是常說元氣嗎?
是的,那個傳聞雖然有些無聊,不過您願意聽聽嗎?是朋友告訴我的。
我是沒有看過啦。咦?不,是即將戰敗的時候。說是有十架零戰飛了過去。
從外表無法判斷草叢中的只二郎在生氣還是悲傷。但是如果他的表情種類當中有柔和這種,當時的他確實不是這種表情。
世上哪有這種荒唐事呢?
嗯,說那些飛機啊,飛過了韮山上面。
看到的人嗎?去年死了兩個,是營養失調。
宗教?那纔不是宗教呢。我家代代信的都是天台宗啊,可是成仙道從來沒叫我不要繼續信仰,父母的牌位也還在佛壇上。
這茶很香的。
方士大人就要來了……
對不起啊,難得你留宿,卻沒辦法好好招待。就是因爲這樣的苦衷啊。要是碰上那個磐田,真不曉得會喫上什麼樣的苦頭。
外子起初也是半好玩的心態。可是他錯了。那種東西啊,一旦踏進去,就會深陷不可自拔的,沒多久他就認真起來了。
的確,光我們夫婦倆生活,是不需要那麼多錢。可是我們還有女兒啊。就算已經是風燭殘年了,不把手中的財產留給唯一一個獨生女,那怎麼行呢?
他是這個家的主人——加藤只二郎。
成仙道會傳授健康法,是叫養生嗎?
她是住在這裏工作的女傭。
真的把我當成女傭一樣。
喏,就在這裏。
小女說……嗯,小女現在在東京。她叫麻美子。那孩子也很擔心,做了許多調查,聽說那個叫磐田的招集了許多中小企業的社長之流的,灌輸他們一些有的沒的,榨取金錢,是個很惡劣的詐騙師。
應該是的。沒錯。我記不大清楚了。
對,所以零戰不可能飛到這裏來。
已經沒救了。
外子癡呆囉,這陣子整個人很不對勁。
前年嗎?那就是那之後入會的。
呃……叫什麼「指引康莊大道」的。客人知道嗎?雜誌什麼的好像偶爾也會報導呢。不過我是不會看啦。什麼叫康莊大道嘛。嗯,客人上次拜訪之後,他馬上就入會了。
我相信嗎?當然不信了。哪有什麼飛機幽靈嘛。誰會信呢?
先是像這樣,呼吸的方法。是不是叫深呼吸?像這樣慢慢地吸氣,再深深地、長長地……對,喏,像這樣,會感覺吸進去的氣充滿全身對吧?然後氣像這樣慢慢地下來,下來,對吧?氣會像這樣聚集在肚子下面……是叫丹田嗎?聚集在這裏,凝固起來……然後再這樣,呼……地吐出來。
也是一個老人。
是編隊飛行唷,有十架之多。
所以說,外子是被磐田給誆騙,纔會說出那種話來。
真是被奇怪的東西給騙了。是的。聽說會長磐田和外子是尋常小學校的同窗。我一直勸阻他,可是外子根本不聽我說。
有效啊。他們說,現在的醫學都錯了。還說只是治好現在罹患的病是不夠的,要治好今後會罹患的病……這樣可說是治嗎?還是讓人不會罹患?預防?對,是預防吧,是啊。聽說有些人天生就是會得病,就是要治好這種身體,讓身體不會患病。
很好笑吧?佛壇這麼小。我嫁到這個家都已經五十年以上了,現在還是受到這樣的待偶哪。連這個房間也是,小得就像下人的房間,真是羞死人了。
要不要來杯茶?
恕我失禮一下,我服個藥。咦?嗯,這是返老還童的藥。哎呀,討厭。不是那種藥啦。嗯,我聽說這對胃病有效,請人分了一些給我。嗯,非常有效,叫做五石護命散。
外子嗎?外子今年七十八。很晚才生的?是啊,真是丟人,是他五十歲以後才生的孩子。我生下小女的時候,也已經過四十了。老蚌生珠哪。嗯。和第一個孩子差了二十好幾呢。
一定是的。
是零戰(注:全名爲零式艦上戰鬥機,爲日本二次大戰時的主力戰鬥機。)的幽靈傳說。
要是我嘮叨得嚴厲一些,他就對着我吼叫,要我滾出去。
可是駕駛零戰的人全都死了吧?啊,裏面也有活着回來的駕駛員啊?可是……死了很多人吧?那或許也會看到那種幻覺吧,我想。零戰的駕駛都是年輕人吧?他們一定很不甘心吧,開着飛機衝進異國就這樣死掉,不是嗎?他們一定也想回故鄉吧。
在這裏的話,不可能獲得補給和維修嘛。
真是沒想到哪……
對不起啊,抱怨個沒完。
再怎麼說,他每個月都支付非常驚人的金額啊。什麼研習啊研修的。噯,就像您看到的,我們住在這麼豪華的屋子裏,過得是不貧困啦,可是錢並不是源源不絕的。手頭會愈來愈緊,不是嗎?結果外子啊,竟然收掉自己擔任股東的公司,嗯,那家公司已經經營了六十年以上了呢。竟然賣了那家公司,還把傭人全部解僱,說要把錢都捐出去。還說韮山的山林也要全部捐出去。
他從來沒有爲我買過半件和服,也不曾帶我出去遊山玩水。
但是看到的不只一個人。
我沒陪您聊天嗎?哦,我一直待在廚房?哦,從那個時候起,我就被當成女傭對待呢。真是對不起啊。
這個嘛……
嗯,他們不是什麼宗教。
嗯。我不想死。我纔不要死。就算活到了這把歲數,還是想活下去。所以我纔會加入成仙道。嗯,有祭典呀,很快就會到韮山這裏來了。
我也上了年紀哪。
老人個子很小,他穿着尺寸不合的鬆垮西裝,打着一條直條紋細領帶。他的頭部紅禿禿的,除了鬢角以外,全都禿光了。那張臉上刻滿了皺紋,一雙大眼睛夾在三、四層的上下眼皮之中,一片黃濁,給人一種狡獪的印象。
我是覺得應該看錯了啦。
然後就是注意像是喫飯啊、運動等等。
這個小個子的老人,主持一個叫做「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可疑啓蒙團體,宣稱能夠啓發衆人,喚醒沉眠的自我,使人奮發向上。那雙混濁的眼睛散發出來的狡猾印象,不必說,是他扭曲的人生經驗所造成的。他鑽營法律漏洞,撈取從社會的扭曲之處滴漏出來的甜頭,長久以來就這麼過活。
這個老人自稱磐田純陽。
咦?
世上有這種事嗎?
嗯,要去到沼津纔有基地。
這個嘛,這件事我之前說過嗎?咦?沒有嗎?
年紀都很大了。待在後方村子裏的,不是女人小孩就是老年人啊。剩下的一個去了哪裏呢……?
咦?奇妙的傳聞嗎?
今年二十六了。
那孩子已經過世了。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所以我們格外疼愛女兒呀。
什麼?
*
您上次來訪,是什麼時候去了?
您在說些什麼?
嗯,我纔不是什麼女傭呢。那全都是那個叫磐田的詐欺師灌輸給他的胡言亂語。喏,就是今早來拜訪的那個老頭子。真氣死人了。我連看都不想看到他,所以纔像這樣關在房間裏。
感覺很舒爽吧?太難的事我不懂,不過這我就辦得到。
有效嗎?
高度約至腰部的叢林當中,站着一個瘦骨嶙峋的老人。老人穿着木綿質內衣,上面覆着一件碎白花紋和服,樣子有些無精打采。他高高的頰骨上浮現老人斑,皮膚乾燥,整個人除了筋疲力竭外,找不到其它的形容了。
小女也是,來了好幾次,說服他說那是詐欺,可是也沒有用。
雖然我也不是很懂啦。
我說那會不會是敵軍的轟炸機?看到的人說不是,說機身上有日之丸(注:即日本國旗上象徵太陽的紅圓。)。
小女嗎?
「看哪……」
只二郎環顧庭院說。
「……雜草的生命力真是非同小可。即使只是微弱地從石板間探出頭來的一根草葉,置之不理的話,一年後也會成長爲幾乎衝破石頭的雄壯形姿。人是贏不了天然的。吶,會長……」
只二郎喚道。
「不……還是我可以叫你巖田?」
磐田答道:「現在只有我們兩個,沒關係。」
「這樣啊,那麼巖田……」
只二郎搖晃着身體,又踏出一步。
「你想談你的孫女是嗎?」
「嗯,是啊。」
「她不是不去了嗎?」
磐田沙沙作響地穿過草叢,來到只二郎旁邊。
「不再去那個……假占卜師那裏了。」
「她說她沒再去了。」只二郎說道,仰望陰天。「一切就像你說的。」
「是嗎。那麼她也不再說些莫名其妙的胡言亂語了嗎?」
「她寫了封信過來,說她錯了。她說她是中了叫什麼華仙姑的女人的妖術,好像也被騙了不少錢。如果沒有你告訴我,真不曉得事情會變成什麼樣子。我得先向你道謝纔行。」
只二郎將重心移到柺杖,改變身體方向,朝着磐田行了個禮。
「……謝謝你。」
「加藤,把頭抬起來。我們兩個不需要這樣。」
「不……我現在不是以修身會同志加藤引導員的身分向磐田純陽會長說話。我是以加藤只二郎個人的身分,向尋常小學校的同窗巖田壬兵衛低頭致謝。」
「現在,我想稍微沉浸在這樣的情緒裏。」只二郎說道,拖着腳走近檐廊。
只二郎放鬆脖子,搖了幾下頭。
只二郎伸手製止。
「沒錯,我乾的事有一半是詐欺。」磐田豁出去似地說道,表情也突然變得卑俗。「沒錯,把人從社會隔離開來,不斷地重複相同的事好幾遍,每個人都會變得深信不疑的。只要複誦我會成功我會成功幾百遍,就會自以爲成功,但實際上根本沒有什麼改變。只是啊,加藤,認定自己會失敗、自己很沒用地活着,和認定自己絕對會成功地活下去,到底哪邊比較幸福?這種事不必想都知道。不管怎麼想、怎麼做,社會都不會改變。人是無法改變社會的。可是人能用不一樣的角度去看社會。社會這種東西不是外在,而是內在的。不管是過去還是未來,知道的都只有自己而已。」
只二郎低着頭仰望着磐田。
「加藤……」
「你被我騙了嗎?你被我洗腦、被我操縱了嗎?你之所以想要把山裏的土地捐給我,是因爲我指使你這麼做嗎?回答我,加藤!」
「所以叫你別那麼見外……」
「對。她說是洗腦。」
磐田嚴厲地說。
「加藤……你……」
「已經夠了吧?那個女傭——米子嬸嗎?把她交給我吧。雖然你不願意,但那些傢伙也太爲所欲爲了。這個節骨眼,就算是騙她,即使方法稍微粗魯一點也無妨吧?我來抓住她,重新幫她洗腦。一星期——不,只要十天,我就可以讓她恢復成原本的人格。」
「當然,是我拒絕的。我想要捐出那片土地。」
「我聽說了。是去年春天的事吧?」
「要積極,要堂堂正正……如此一來,禍害自會遠避……我也是這麼教導會員的。只要前景改變,過去的意義也會隨之改變。如果未來有不幸守候,無論什麼樣的快樂和喜悅,都只是不幸的種子;但是如果未來是幸福的,無論什麼樣的悲傷和痛苦,都會變成幸福的種子。我也是這麼引導着會員。只是……」
「是啊。起初,我就是去找你商量這件事。結果反而讓你遭到懷疑了哪。」
只二郎以不帶喜怒哀樂、完全乾涸的表情說:
「抱歉。我一看到你,就會心想自己是不是也能夠做些什麼,所以我相信了你。既然相信了,就不該說這種話吧。不……不能說這種話。」
磐田轉過頭來。
「那麼加藤……」
「那個時候恰好是你……不,會長遭到暴徒攻擊的危急時候。聽孫女說……嬰兒會死,還有她和丈夫會離婚、失去工作,全都是那個占卜師害的。曾孫……我的曾孫……」
磐田頓時露出不知該如何應對的表情,接着轉向只二郎說:
「無所謂。」
磐田轉過身體,在只二郎旁邊坐下。
「噯,別急。」
「加藤,不要怕,你怎麼能害怕呢?你可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引導員啊。聽好了,所以我的做法是詐欺,但也不是詐欺。就如你說的,也有許多人因此得救。不,沒有人不會因此得救,會怨恨我的人,全都是些半途而廢的人。只要相信就是了,相信。相信的人就能得救。」
「反正都已經被操弄過了。我只是讓她恢復原狀而已。」
只二郎凹陷眼窩中的圓眼珠盯住一臉狡猾相的老人。磐田則以被皺紋環繞的巨大三白眼回望乾瘦的老人。
「幸好『創業家的自我啓發研修』也進行得很順利。已經過了第二週,再一星期就結束了。到時候那棟山中小屋也會空出來,我也比較有時間。由我親自……」
「會長……可是這實在……」
「可是……那樣會招來無謂的誤會。我不是看上你的財產。這一點你也明白吧?」
「無聊。」磐田說。「說起來,盯上你的財產的,是那個老太婆——不,是成仙道那些人吧?被洗腦的是那個女傭纔對吧?」
磐田小跑步趕上只二郎。
「都……」
只二郎稍微放大音量說。
「……米子她啊……」
「米子是我死去的老伴的遠親,年輕的時候害了病,沒辦法生孩子,所以才被休妻回到了老家,而我僱用了她。當時我家裏人手不足,米子的孃家又窮,沒辦法維持生計。」
只二郎把頭垂得更低了。
「巖田。」
只二郎撐住柺杖,背向磐田。
「我說過……孫女死了孩子的事嗎?」
磐田瞪大了眼睛說。
「她還在說那種話嗎?說什麼我對你施法,改變你的想法什麼的……」
「會長……你在說些什麼……?」
「什麼騙走,說的太難聽了。我從以前就要求透過正式的契約買賣啊。」
「……就算你是個詐欺師也無所謂。」
只二郎說到這裏,緘默不語,在意起背後。磐田也偷看背後。
「那麼你更不需要低頭了。」磐田說道,把手放到只二郎肩上。「那麼加藤……已經可以不必再向你孫女進行我們會的啓發活動了吧?」
只二郎抱住了頭。
「嗯。她甚至還說孫女是她生的……」
「要是把她解僱,孫女不會默不吭聲的。我老伴過世後,孫女就把她當成自己的祖母——不,當成母親一樣。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兒子和媳婦都早死,這個家等於是靠我老伴和米子撐起來的。對孫女來說,她完全就等於母親。事實上,她也……真的是鞠躬盡瘁了。」
「只是什麼?」
「怎麼了,加藤?」
「就算悔恨,死者也不能復生。」
只二郎說到這裏,忍不住哽咽,視線在荒廢的庭院中游移。
只二郎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只二郎再次轉向庭院。
只二郎慢慢地回過頭來。
「沒想到好心沒好報哪。」
「就算……」
「我知道。我知道啊,會長……」
「可是……以結果來看,你救了許多人。志向平凡的人是沒辦法救助多少人的。無論你的話是真是假,許多人被你激勵,因而對世界改觀。你救了許多人,所以假設十人裏面有一個你救不到,而當救助的人多達百人千人時,救不到的也會增加到十人百人。所以你會遭人怨恨,也在所難免吧。可是啊,感謝你的人……包括我在內,是多得數不清。所以啊……」
「啊啊……」只二郎發出呻吟般的聲音。接着他再一次發出喘息聲,費勁地起身。「如果更早點拜託你啓發我的孫女的話……不,如果更早點相信你的話……不不不,不管怎麼樣,這或許都是無可避免的。」
「不是。你應該不是詐欺師吧。我……相信你。」
「巖田——不,會長,你……是個不得了的人。」
「好像是吧。」磐田望向天空。「可是……不管那個女傭過去對你多麼地盡心盡力,現在那種樣子,根本莫可奈何。那已經沒救了。完全無法區別現實和虛構。我說過好幾次了,她纔是被施了法。最近她不是還開始宣稱她是你的正房嗎?」
「連……」
「你爲什麼不早早把她解僱了?」
不知不覺間,磐田的表情從卑微的色老頭轉變爲煽動者。只二郎疲倦的臉上浮現苦澀的表情。
只二郎再次垂下頭來。
「孫女不明白這些事。依我看,她可能是聽信了怨恨你的人的說詞吧。所以纔會諄諄告誡我,說你是詐欺,問我難道要當詐欺師的爪牙嗎?她還說,我的財產全被你騙走了。她覺得那片山裏的土地也是被騙走的。」
磐田皺起眉頭。
「你說那個女傭嗎?」
「吶,加藤。」
「我之所以拒絕買賣,不完全是因爲客氣,而且收到錢的話,又會被課稅,還有最重要的是……」
「會長……」只二郎背對着磐田說道。「孫女……仍然勸說我退會。」
「……孫女之所以會固執地勸說我退會,當然是因爲聽到了修身會的負面傳聞……不過我想一部分也是因爲米子吧。孫女非常信賴米子啊。她完全沒想到米子會那麼瘋狂地迷上那種奇怪的宗教。」
「哼……」磐田興致索然地冷哼一聲。要是站在講壇上滔滔雄辯,他看起來也未必不像個大人物,但是像這樣坐在檐廊邊,連一絲威嚴都感覺不到,完全就是副狡猾的色老頭相。
平常應該老獪而且大膽的煽動者——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會長的大眼睛隱約閃過慌亂神色。
「會長……不,巖田。呃……我不是在批評你的做法,但是操弄記憶實在是……」
「……連你都說我是詐欺師嗎?」
「加藤啊,如果我想操弄你的記憶、改變你的人格,那簡直易如反掌。可是怎麼樣?你被我操縱了嗎?怎麼樣?加藤?你不是以你的意志主動擔任引導員的嗎?」
磐田趕上來的時候,只二郎已經走到檐廊邊了。老人辛苦地改變方向,坐了下來。
「你說的沒錯。說的是沒錯,可是……」
只二郎露出極爲複雜的表情。
「這……沒錯。我……」
「加藤,你……」
磐田望着他削瘦衰老的背景。
只二郎說道。稍微咳了一下。
「不知道……或者說,她根本聽不進我的話。她完全認定我被你操縱了……」
「兩碼子事……?」
「你孫女不知道那個女傭變得不對勁嗎?」
「華仙姑確實是個惡劣的詐欺師,但孫女說……你也一樣是個詐欺師。」
「什麼?」
「我不能收你的錢。」只二郎說。
「我只抱過那孩子一次而已啊。」
「什麼叫無所謂?哪有什麼無所謂?」
磐田搖搖晃晃地走到只二郎面前。只二郎垂下嘴角,望着腐朽的晾衣臺。那裏已經許久一段時間沒有晾曬東西了。
「巖田,我很清楚你。打從年輕的時候,就是個投機分子。常常規模搞到太大,無法收拾而失敗。村裏的人都說你是個誇大妄想狂。」
他應該想說「都過去的事了」。但是磐田吞回了話,在他透露出真意之前,只二郎接下去說了。
「加藤,事到如今,你還在猶豫些什麼?你剛纔不是說了嗎?就算我是詐欺也無所謂。」
「這個誤會不是已經洗清了嗎?對你孫女灌輸一些有的沒的想法的,不是占卜師華仙姑處女嗎?」
只二郎告戒自己似地說。
「不,小犬過世的時候,還有媳婦過世的時候,都是因爲有米子在,才能撐持過來,我現在還是很感激她。沒想到……都是因爲和那種假宗教扯上關係,她整個人變得莫名其妙。米子現在的記憶,有一半是我過世的老伴的記憶,她把我死去的老婆的人生當成了自己的人生。最近連媳婦的記憶也混了進去,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纔好了,所以纔會去拜託你。然而孫女……孫女卻站在米子那一邊,說瘋的人是我,說我不當地對待米子,還說是你教唆我這麼做的。對不起啊,巖田……」
「她說……這是兩碼子事。」
「我……我……」
只二郎站了起來。
「……我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這麼做的。」
「就是吧?」磐田說道。「我叫你把土地賣給我。不管是你要入會還是擔任引導員,我都完全沒有強迫你。我只是告訴你,只要改變看法,世界就可以變得如此不同。你已經改變了。你改變了吧?」
只二郎點點頭。
「對吧?這是洗腦嗎?這算是我做了詐欺行爲嗎?不算吧?不算。我對其他人也是一樣。但是成仙道怎麼樣?米子嬸變成什麼樣子了?」
「這……」
「就是吧?所以我才提議讓她恢復原狀,但你一直抗拒,如果你打從一開始就照着我的話做,她的情況就不會變得如此嚴重了。華仙姑的事也是。你不幸地失去了曾孫,但是如果我能夠更早知道這件事,就算手段會有些粗魯,或許也可以從華仙姑手中救回你的曾孫了。要是那樣的話,現在怎麼樣了?你孫女的不幸就會消失。你剛纔不也說了嗎?要是早點相信我就好了。是一樣的。」
「沒錯……你說的沒錯。」
只二郎說道。
「是我錯了。就交給你辦吧。」老人說着,挺直蜷起的背,抬起頭來。
四目即將交接,於是……
我關上二樓的窗戶。
*
混帳東西,讓開!
幹嘛?
咦?囉嗦啦。這裏是哪裏啊?
叫韮山的地方嗎?不是?什麼?下田?下田是哪裏啊?噯,哪裏都好啦。無所謂啦,沒關係啦,哪裏都可以啦。
嘿嘿嘿。
我嗎?
我啊,可是個醫學博士哪。
會怎麼樣?
算了,你們不會懂的。
哪裏髒了?泥土?身上有點土也很正常吧。我的工作可不同凡響,和你們這種人完全不同。不知道啦。噢,是啦。別囉嗦了,乖乖倒酒就是了。噢。
那簡直就是無間地獄,不管怎麼走都走不到。可是不能放棄。
得是設下神域結界用的注連繩。這條繩子啊,奉納在村裏某個神宮的寶庫裏,我把它給偷了出來,用它來抓住死靈。
聽好了,那些傢伙啊,要從後面像這樣抓住,像這樣唷,這樣。
有人教我怎麼做。
那個時候也絕對不能看臉。要是和死靈對看就完了。會沒命的。因爲對手可是死靈哪。不管怎麼勒脖子,都不會死的。因爲是死靈哪,殺也殺不死。所以必須小心謹慎,不能看到對方的臉。
辦不到?當然辦不到啊。我不是說了嗎?他們在背後啊。
死靈這種東西啊,千萬不能看到臉,千萬不行哪,混帳東西。
我迷上那個女人,喫了大苦頭,最後那個女的死了。臉?不行不行,絕對不能看臉,只有這一點絕對不行。死靈的臉不能看,性命會被吸走。所以……
所以絕對不能回頭啊。
不,比以前更糟。糟透了。
有的。
有啦。那個村子只住着死人,是亡者的村子。外表雖然看不出來,但他們全都是死人。臉色蒼白,吐出來的呼吸也充滿屍臭,一下子就能察覺他們不是活人了。地點?我不能告訴你。離這裏不是太遠,我去了那裏哪。
誰?不能說啦。
哼。喏,再多倒點,我想喝個痛快。
白天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所以我一直靜靜地等。
哈!誰知道?或許只是沒發現罷了,小心點哪。咦?沒看過?真敢說,這不是廢話嗎?那些傢伙幾乎都跟在後面,不會出現在前面,看不到的。
你啊,看過人死掉的樣子嗎?
我用繩子設下結界,把死靈綁在上面。這麼一來,死靈就再也無法離開那裏了。被封在那棵神木裏了,然後只要儘快離開那裏就是了。
我把繩子套在死靈的脖子上,
你們啊,看過幽靈嗎?沒有吧。
死靈有個村子哪。在山裏面,首先要去到那裏。
然後就可以看到死靈的背了。
我走到啦。我進入神域了,神木的神域。
搞不好你身上也附着死靈咧。
這是慶祝啊,慶祝。
只是走上幾尺,就像走了幾里一樣。可是如果那時候就放棄,放下死靈的話,一切就前功盡棄了。會繼續遭到附身,被緊緊地貼在背後,就跟原來一樣。
我就辦到啦。
不管有幾個附在身上,全都會變成一個哪。
贏了誰?誰會告訴你們啊,不能說啦。
要是看到就完了。
這酒多少杯我都喝得下。
我找了很久哪。雖然有疑似要找的池子,可是得要確定是不是纔行,相當麻煩哪。要是搞錯就白費功夫了。
不是一般的晚上,而是有月亮的晚上。
別瞧不起人哪。我跟你可是天差地遠,完全不同的。少囉嗦,別說了,拿酒來。老子現在想喝酒啦。
一點都不奇怪啦。
我纔不怕咧,我天不怕地不怕。
悶酒?纔不是呢。你們這些人水準真夠低的。
沒有任何東西讓我害怕。
你們啊,從來沒有碰過真正嚇人的事,所以纔會說這種話。這些沒種的,聽好啦,真正恐怖的是啊……
那個時候也絕對不能回頭。
可怕嗎?當然可怕了。所以我才告訴你們不是嗎?
幹嘛?喂,你這混帳!
要找到那個池子,費了我好大的功夫呢。
今天是個好日子啊。
不是啦,我不是說戰爭那些啦。我也上過前線啊。外國人管他死上多少個,我都不覺得傷心啦。日本人也死了?當然也死啦。可是非親非故的,管他死上多少,也跟我沒關係吧?
不能用一般的繩子。
真的很毛。你想像看看嘛。
流氓?警察?誰知道啊。怎樣?幹嘛啊,喂,你們怕那種東西唷?他們只是手上有槍罷了。我知道了,哈哈,你們怕死對吧?所以纔會怕那種東西。那麼膽小,成什麼樣子!就是滿腦子想着會被殺掉、不想死掉,纔會連那種小意思也怕得要命。
好喝!
閉嘴啦,臭傢伙。
沒關係的啦。就算覺得可憐。那也只是同情吧?不關己事吧?所以啊,我是說直到剛纔都還活着,就像家人一樣的人死在自己眼前的情形。不能接受?那當然不能接受啦。
那全都是錯覺,啊啊,或許那個村子本身就是個錯覺。或許就是這樣吧,時間和空間都扭曲了。
真的很可怕,小心點啊。
太讚了。
用力一拉……
會交換啊。咦?所以說,封住死靈的我,會跟被封住的死靈交換啊。要是回頭,和死靈的眼睛對上,那一瞬間我們就交換了。應該逃走的我會被樹木綁住,死靈會進入我的身體跑走。
要幹嗎?
咦?
髒?
是死靈啊。
他們會從背後像這樣……偷看過來。默默地。
就是要趁這個時候。窺看情形,然後立刻從背後拿繩子用力地……
哈!
大概是會凝固在一起吧。啊啊,我看得一清二楚哪,因爲有實體嘛。是那個女人哪。
囉嗦啦。閉上你的狗嘴,乖乖倒酒。比起死掉,活着更要恐怖多了。你們要明白這種恐怖啊,知不知道?混帳東西。
歪曲了。
我消滅死靈啦。
然後我把死靈搬到山上的神木去。神木就在附近,在池子那一帶。不過明明很近,卻怎麼走都走不到。
我找到了。
哈哈哈,真夠膽小的。
那個村子有個池子。
可能是因爲我扛着死靈吧。
這麼一來啊……
背後的那些傢伙也會倒映在水面不是嗎?而那一瞬間,他們就會被水給困住了。會從背後溜也似地離開,封進水裏。
所以啊,要是被他們纏上就完啦。
所以我只是不斷地往前走。
別在那裏說大話了。我可是喝過墨水的,別瞧不起人哪。你們以爲沒有幽靈是吧?開玩笑。所以纔會那麼孬種,怕什麼警察。
你辦得到嗎?
喏,你也喝啊。
該怎麼辦?要我告訴你嗎?
我嗎?所以說我辦到啦,我把死靈綁在樹上了。
這很困難的。
所以才高興啊。我總算和糾纏了我一整年的過去訣別啦,我贏啦。這豈不教人高興?
你們啊,給我好好聽着。
所以我不是說了嗎?只能從後面下手啊。這纔是重點啊。那些傢伙沒辦法離開水面,所以他們被吸走的瞬間要閉上眼睛,然後慢慢地繞過去。繞到死靈背後去。就是和他們交換位置。要非常小心,不能發出聲音。
在月夜裏,悄悄地讓自己倒映在池子的水鏡上。
現在的我天不怕地不怕。
等到晚上。
嘿嘿嘿。
我啊,贏啦。
是有訣竅的。
真的無法接受啊。
啊啊,好喝。這酒太美味了。
這酒真贊,泌入五臟六腑哪。我已經一年沒喝酒啦。戒酒?無聊。我纔不幹那種事呢,混帳東西。我只是因爲不想喝,所以纔沒喝。咦?那當然是因爲想喝啦,所以我才喝嘛。
什麼?怎樣?
這可不簡單哪。
我跑掉了。
啊啊,好喝。
辦到啦。所以我纔在高興不是嗎?是啊,沒錯,我辦到啦。
捉到之後,我把她吊起來,拖出池子。
要叫警察就去叫啊。
我已經自由了,我擺脫了那個女的,擺脫了那個男的,已經自由了。那個死靈、那個女人……嘿嘿嘿,真是活該。你那是什麼眼神?你在看什麼?你幹嘛啊?喂!你說什麼!說我瘋了?你說誰瘋了?喂,你這個混帳!
滾開啦,囉嗦。難得人家喝得正爽快,掃什麼興?我一看到你這種人就噁心,閉嘴啦,滾一邊去。
你做什麼!
喂!
啊……剛纔那個人。
喂,你知道剛纔那個人嗎?
囉嗦啦,喏,就那個人啊,那個打扮奇怪的,提着旅行箱的人啊,叫住他。喂!你!給我等一下!放開我,喂,讓開啦!你這傢伙,別擋路!喂!沒聽到嗎!別擋路啦!幹什麼?錢?沒錢啦!叫你讓開啦!我有話跟那傢伙說!叫警察?去叫啊,王八蛋。好啊,那傢伙就是刑警啊,是刑警。幹嘛啦,放開我!叫你放開!
啊……你們是死靈嗎?
怎樣啦?喂。
喂。
*
老人站在草叢中,點了幾下頭。
接着他以有些落寞的口吻說:「雜草很堅韌哪,客人,你不這麼覺得嗎?」
然後加藤只二郎慢慢地轉向這裏。
「這座庭院……原本不是這樣的。現在生長得比以前更要精釆。雜草不管怎麼拔,就是會不停地長。不覺得很厲害嗎?」
「你這麼覺得嗎?」
「對。或者說,我老早就明白這個道理了。因爲採伐山林是我過去的謀生手段啊。年輕的時候,我一直相信樹木不管怎麼砍伐,都會再長出來。不過我現在已經不這麼想了。」
只二郎是靠林業致富的。
「加藤先生,你現在依然還是相信吧?就是因爲相信不管怎麼砍伐都不會減少,你——不,你們纔會不斷地採伐,不是嗎?事實上,現在不也正在採伐嗎?」
「哼哼。」只二郎哼笑。「可是啊,客人,我最近改變想法了。砍了這麼多樹,真的好嗎?樹木和雜草不同,是會日益減少的。砍伐只是一瞬間,但要成長爲一棵樹,要花上好幾年、好幾百年哪。」
「你說的沒錯。要是像這樣繼續砍伐下去,不出幾年,那座山就會完全荒蕪了吧……」
「它們自由自在、強健地生長着。天然的力量教人歎爲觀止。這些草只是存在於這裏,只是生長而已,沒有任何過與不足。草不會煩惱。即使被人當成雜草,被一視同仁地受到輕蔑,也不會主張個體。天然總是順其自然而滿足……」
「也有野獸生下孩子還是活着。」
「你沒有做錯。」
「不,就是如此。對你來說,米子嬸是女傭。從幾十年前開始就是女傭,但是對米子嬸來說,你是她的配偶。只是這樣而已。這有什麼不妥嗎?」
「對你而言的你,對我而言的你,對米子嬸而言的你,對麻美子女士而言的你……這些全都不同。對貴公司的員工來說,或許你是一個值得尊敬的上司。但是對於在路上擦身而過的人而言,你只是一個年老的男子。這……兩邊都是真實。我沒有說錯吧?」
「我……」
「這個嘛……我只是個旅客,而且也只借宿了一宿,府上的情形實在不甚清楚……」
「所以你並沒有實體。」
接着只二郎背對我,肩膀微微顫抖。
「你的問題真是奇怪。喏,請起來。」我伸出手去。但是老人用手中的柺杖一下又一下地敲打地面,揮開雜草。
「是嗎……?」
「我是說,人也是天然的一部分。」
「財、財產怎麼辦?如果米子真的是我的妻子,法律上她就有繼承的權利。當然前提是她真的是我的妻子。」
「是啊。物種會滅絕,是因爲無法順應環境,不是人所造成的。自然包括人在內,全都是自然。人類是地球的一部分,然而卻誤把自己當成了神一般,叫囂着應該保護即將滅絕的野獸、豪語人類必須守護地球,這不是很荒謬嗎?如果真心感到憂慮,先自我滅絕就行了,然而人類卻不這麼做。所以,如果老實地說:再這樣下去我們人類會面臨危機,人類還想要多活一分一秒,還想要儘可能奢侈享受,所以不要再伐木了——那還可以理解。所謂本末倒置,指的就是這種事吧。「
「加藤先生……」
我說,於是只二郎的肩膀垂了下來。
「不,不是的。加藤先生,聽好了,人是天所創造的,人所行之事,也是上天的意志。認爲人是以自己的意志去破壞自然,就等於是把自己和上天視爲對等,這不是出於一種極爲傲慢、自命不凡的心態嗎?若非如此,是不會說出那種話來的。」
「聽好了,加藤先生,這個世上的一切……全都是不可思議之事,世上充滿了不可思議。我會在這裏,與你會在那裏,若說不可思議,全都十分不可思議。所以你所記憶的你的人生,與米子嬸所記憶的人生完全不同,這點小事……完全不值得驚惶。」
接着他靜靜地開口了。
「不算。」
「可是什麼?有什麼關係呢?照你想的去做就是了。你對米子嬸覺得感激,因此想要將一部分財產分給她——如果你這麼想,這麼做就是了,不要捐贈出去就行了。即便她是女傭,但她長年以來也一直支持着你吧?這一點不會改變,不是嗎?」
「你說的沒錯,可是……」
「主張這是爲了自然,爲了地球,是一種巨大欺瞞——加藤先生,你不覺得嗎?說什麼保護環境、保護自然,其實並不是爲了環境與自然,這一切都是爲了人的私慾。」
「米……米子是我的老婆嗎?麻美子是我跟米子的女兒嗎?我的人生裏沒有那樣的歷史。一開始我以爲那個女人是在覬覦我的財產……可是不是。她瘋了。不……瘋的是我嗎?麻美子是我的孫女。我的老婆是十年前過世的繁子。這……這是我編出來的妄想嗎?」
「難、難道不是嗎?我弄錯什麼了嗎?我七十八年來,一直都是我。這……」
「可、可是……」
「……客人。」
「上天的意志……?」
只二郎猛烈地顫抖。
他的表情也同樣是崩壞的。
只二郎背對我說。
「所以呢,加藤先生……現在雖然是人類君臨世界,但萬一這個世界不適合人居了,那麼人類就會滅絕了。到時候能夠存活下來的生物自然會存活下來。」
只二郎聞言,凹陷的眼睛裏的瞳孔忙亂地轉動起來。
「不是人的意志嗎?」
「你爲何狼狽?」
「你憑藉什麼,相信你所記憶的你的歷史?」
「就是啊……」只二郎說道,表情變得不甚愉快。「……我一直在糟蹋自然嗎?」
只二郎踩着顫顫巍巍的腳步,走出三步。
「這……樣嗎?」
「這……不算是我——人類扼殺了自然嗎?」
「是的。例如說……加藤先生,即使山上的禽獸滅絕,河川的魚類絕跡,獸和魚也絕對不會怨恨你。」
「因爲懷有怨念的,只有人而已。會執着於生的,也只有人而已。加藤先生,聽好了,野獸只要生下後代就會死,它們天生如此。」
「不管別人怎麼想,就算你不是你所想象的人,即使你的人生全是一派謊言……縱然你這個人只是一場夢幻虛構……也不需要慌張,不需要困擾。因爲你依然存在於這裏啊。看看這座庭院的雜草吧。」
「是什麼事呢?」我問。
「當然是上天的意志。這個世上能夠實現的事,全都是上天允許的。換言之,如果人爲了生活而不得不伐木,同時有樹木可供砍伐,那麼那些樹木仍舊應該被砍伐,這是自然之理。所以抗議砍伐樹木是破壞自然,是不對的。大地並不感到困擾,上天也沒有哭泣。因爲採伐過度而沒了樹木,會困擾的是人類。對自然而言完全無關痛癢。」
「什、什麼?」
「是啊。」
「不算嗎?」只二郎顯得意外。
「這、這樣嗎?」
「請。」
「不會嗎?」
「但是山……會死。不,會被人殺死……嗎?」
「這……這樣嗎?」
「那種想法是自命不凡。」
「當、當然不妥了。」
老人似乎很苦惱。
只二郎咬住乾燥的嘴脣。
「那麼你是什麼?根本沒有所謂你這個確實的東西啊。你——加藤只二郎這個人,只是在衆多的你當中,視不同的情況選出適合的你而成立的罷了。無論你再怎麼自我主張,那也只對你一個人有意義。不管你再怎麼宣稱,對別人來說,你也只是個老人、是個客人、是公司的上司,如此罷了。」
「教人歎爲觀止是嗎……?」只二郎說道,崩潰似地蹲了下去。接着他更細細地盯着青蔥茂盛的雜草看,就這樣靜止了好一會兒,不久後無力地呢喃:「是啊……。你的意思是,人無法勝過天然嗎?」
「是的。不管是驅使再怎麼先進的技術建造出來的人工都市,只要置之不理……就如同眼前所見,氣將會流通,草木將會生長。人的壽命至多百年,而上天的壽命卻不知有幾億年。不管人怎麼掙扎,也只能夠順其自然吧。」
只二郎的問法支離破碎。
「我做錯了嗎?」
「這……或許如此……「
「我不知道你是鄉土史家還是學者……但你似乎學識相當淵博。我想借重你的智慧,請教幾件事。」
「那種個體的經驗無法保證任何事,加藤先生。沒用的。」
「唔唔……」只二郎低吟。
「……如、如果我不是我……那麼我是誰?這……或許我有些胡塗了……可是我就是我。」
只二郎撒出拔起的草。
「會嗎……?」
只二郎才一說完,就被自己說出來的話弄得惴惴不安,說着:「什麼?什麼?我到底在問些什麼?」他的身體失去了平衡。「我瘋了嗎?我瘋了是吧?」只二郎大叫,倒進雜草當中。
「怎、怎麼會……」
「這……」
「不會的。」
我一叫名字,只二郎便害怕地回過頭來。
只二郎……應該陷入了恐懼之中。
「你真的是你嗎?」
「你……你在說些什麼?我就是我啊。」
「你怎麼看?與自己所知道的不同的,自己的過去和現在……唔……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呢。」
「事實如何,根本無所謂,不是嗎?你打算將你所有的財產捐贈給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就算米子嬸是你的配偶,你的意志也不會改變吧?」
「是這樣嗎?」
「聽、聽着你的話……我的確逐漸覺得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在天地之間,這些事根本微不足道,不管米子是我的妻子還是女傭,或是我是誰,每天的生活……都不會有什麼太大的改變嗎……?不會……吧……」
「是的,滅絕。然而……人執着於生,眷戀不捨,同時人擁有多餘的智慧,於是人類使盡各種手段,試圖延長壽命。但是……如果人類能夠因此長壽,那也是上天的意志。」
「是啊。我是大前年前來蒐集韮山的傳說的。那個時候,我第一次借宿在此。」
「可是啊……或許不管我是誰,找的人生是怎樣的人生,都無所謂吧。但是這說起來算是心態問題吧。是一種比喻,不管我怎麼想,真實都不可能扭曲。」
只二郎重複道。
「就會滅絕了……?」
只二郎拔起一束草。
只是一個問號,轉眼間就讓只二郎陷入不安。
「咦?」
「筒子?」
「這……」
「從父母到兒女,傳遞生命這股氣的筒子。氣通過之後,筒子的任務就結束了。」
「任務……?」
「我的腦袋……已經完全不行了嗎?我是誰?我不是加藤只二郎嗎?我的人生、我知道的我的歷史……吶,客人,你大前年來的時候,是什麼情形?那個時候那個、那個米子是我的妻子嗎?還是女傭?」
「自命不凡?」只二郎說道,眉間浮現困惑的神色。「這……不是相反嗎?」
老人充滿不安的表情變得更陰沉了。
「是啊。禿山就等同於死山吧。山上少了樹木,氣流也會改變,野獸會離山而去,水也不再停佇山中,因此川流變急,水溫降低,魚也會死亡吧。金木水火土的相乘相剋一旦紊亂,氣脈將會斷絕,也會引起災禍。」
「你……我記得你第一次忽然來到我這裏,是大前年的事吧。因爲你留下的雜誌……我得知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事,所以是昭和二十六年吧。」
「那個時候……米子……那個女傭,真的是女傭嗎……?」
老人用力握住柺杖。
「那隻能說是還活着罷了。生物這種東西原本就不是以個體存在,而是以種存在的。只要不絕種就行了,僅此而已。這當中並沒有意義,不僅如此……例如不適合存活的物種,會將後續交給適合存活的物種,就此絕跡。天地之間有如此多種的生物存在,如果這當中有什麼理由的話……那或許是上天爲了無論環境如何改變,都能夠有生物存活下來而做的安排……」
「……還是……是我的妻子……?」
「所以說……」
「……加藤先生。包括人類在內,生物只是個筒子罷了。」
「沒那回事,無論何時,決定真實的都是你。」
「請別說笑了。」老人說道,細瘦的脖子上浮現青筋,笨拙地望向我。「客……客人,真實不是用決定的。真實總是隻有一個。不對嗎?」
真實只有一個——多麼膚淺的話啊。
老人像是被什麼給催促似地,不斷地發出無用的話語。
「……例、例如說,即使這一切都是我的錯覺,都是米子的妄想,真實也屹立不搖地存在於某個地方,不是嗎?喏,怎麼樣?客人?我的外側有真實存在對吧?那樣的話,如果真實存在於某處的話,到底哪邊纔是真實呢?」
「哪邊……?」
「米子是女傭的過去……還有米子是我的妻子的過去……對第三者來說,哪邊纔是真實?」
老人擠出聲音似地問。
「到底是哪邊?客人?」
「所以說,哪邊都無所謂吧。」
我不置可否。
因爲太愚蠢了。
老人緊抓上來,更愚蠢了。
「確、確實,或許哪邊都無所謂。不,哪邊都沒關係。因、因爲就像你說的,即使如此我還是存在於這裏。沒關係,這樣就好。……即使如此,真實、真實這種東西……」
牙齒合不攏。
即使如此,真實、真實這種東西——衰老的男子誦經似地念個不停。
「加藤先生。」
老人張開牙齒脫落的嘴巴。
「真實、真理,那是什麼?假設真有這種東西,知道了它,又有什麼意義?加藤先生,你聽好了,現世呢,說穿了只是華胥氏之國罷了。」
「華胥氏的……?那、那是中國傳說中的……對,黃帝午睡時夢見的……夢中的理想國嗎?」
「我說,不必去想。根本沒必要去想啊,加藤先生。能夠決定你的真實的,只有你一個人而已。所以……你必須決定纔行。」
我不想聽到什麼愚蠢的回答。
觸怒神經的音色響起。
「你打算怎麼做?」
「似乎坐着教祖。」
「不,這……」
「堂島先生……」老糊塗叫道。「我、我……我不懂。我完全無法判斷。救救我。告訴我該怎麼辦,堂島先生!」
也就是……
「我……已經這麼說過很多次了。」
「決……決定什麼?」
「你是加藤只二郎吧?不是嗎!」
「教祖……那個叫什麼方士大人的?」
「如果你是你,你的過去由你來決定就行了。這是你的真實。來吧,選一個吧。選一個你喜歡的。」
「什……」
「所以……我剛纔不是說過了嗎?」
只二郎看着我,表情有如害怕的野狗。
「怎……」
「你現在存在於這裏。而你確實是加藤只二郎這個人,對吧?」
老人接着大叫:「米子、米子!」但是別說回應了,連點聲響都沒有。只有一股非比尋常的異樣壓迫感籠罩在房屋四周。老人敏感地察覺,過度反應。
「沒錯,你只要照你的心意去做。」
「這個世界並不是理想國。爲什麼?因爲人會製造外側。不管怎麼樣,你都只能夠透過你的眼睛來認識世界。然而你們卻不向內在尋求理想,而是向外在尋求理想。你們並沒有大到可以包容外側,而外側也沒有真實。所以呢,你們所看見的這個世界的形相,全都有如白日夢一般。」
我伸手指去。
存在只是存在就已經足夠了。沒必要自覺到存在,也沒必要去探索、理解存在的理由。
「所以說……」
只二郎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喚道:「堂、堂島先生……」
「但是什麼?你不是非常仰慕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會長嗎?」
「所以我纔要您下決定。」
「可是什麼?你在迷惘些什麼?不依賴那種經驗性的知識就無法保證的存在,豈不是像幽靈一樣嗎?如果你因爲這樣而無法下任何決定,那麼豈不是等於你這個人不存在,你以爲是你的這個人其實是你經驗性的過去了嗎?」
「所以說,在你的土地建立根據地啊,加藤先生……」
「根、根據地?」
——還是成仙道?
「他們從下、下田……?」
「別……別耍我了。我……就算老糊塗了,也、也還有理解能力……」
「不,我、我……我……是我。」
「是嗎?」
那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是什麼?老人極度狼狽,驚惶不已。
「不知道呢……」
「對……這個世界是白日夢中的理想鄉。加藤先生,你知道爲什麼華胥氏之國會是理想國嗎?」
「可是……」
「一……一條路?「
「夢是無法共享的。因爲夢是個人、單獨一個人看見的。夢確實地反映了慾望、嗜好、忌諱、恐怖、一切的一切。夢是旁人無法涉足的、只存在於自己心中的世界。不受第三者干涉,也不會被客觀評價,所以不可能不是理想國。可是加藤先生……」
此時,馬路上傳來熱鬧的樂器聲,接着米子的聲音響起:「啊啊,方士大人,大恩大德啊……」
「你、你是說,由我來決定真實嗎?」
「我……」
「選……?」
「當、當然是了。不管是自己還是他人,主觀的事實完全不可信任,這我可以瞭解。可是如果連客觀的事實都無法相信的話……就等於所有的事象都無法相信了。那麼要拿什麼來判斷纔好?豈不是無法下決定了!」
只二郎像只鶴似地伸長脖子,坐立難安地東張西望。然後他再次以沙啞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堂島先生……那、那是什麼聲音……?」
「這……這種事……」
「爲……爲什麼?」
「加藤先生,我呢,這三天以來一直待在下田……而他們那段期間一直在整個下田傳教。他們今早大批聚集在車站,率領着下田的信衆,剛纔抵達了韮山。」
無聊。
「說、說什麼?」
「……因爲那是個夢。」
老人略爲後退。
「華胥……之夢。」
「成……成仙道?」
「我、我……」
「荒唐?這話可奇了。這是理所當然之事啊。你的未來由你決定——這不是你們現代人成天掛在嘴邊的口號嗎?同樣地,你的過去也是由你來決定。這是你唯一的、身爲一個人的尊嚴,不是嗎?」
我背過身去。
「對……對了。」老人想到什麼似地說道。「那樣的話,客人,例如說要判斷一件事,豈不是沒有任何基準了嗎?人賴以成立的事物,不是隻有自己經驗性的知識嗎?」
「夢與現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加藤先生,虛構與真實沒有分別的。所以無論何時,你都只能是你,你也無法容納超出於你的事物。你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雖然沒有意義,但也不會因此消失。如果你……承受了無法容納的兩種過去,這個時候,你只剩下一條路可以走。」
「你沒有自信嗎?」
「那是因爲啊,加藤先生……」
「所以說……這樣一來,不是什麼都不能決定了嗎?我等於沒有任何可以依據的事物了。那我要怎麼下決定纔好?你說我只要照自己的心意去做……」
「現在在那裏的你是什麼!」
這個老人竟爲了這點小事動搖嗎?
「爲什麼不行?」
「是啊……」
「這……這……」
都活了那麼久,還害怕寂寞嗎?
「那就很簡單了,加藤先生。選一個你喜歡的吧。」
「不過呢,我偶然和他們搭上同一節車廂。結果呢,加藤先生,那節車廂裏……」
太滑稽了。簡直就像掉了顆螺絲的白鐵機關人偶。
「那節車廂裏……?」
傳來一股羣衆一擁而上的氣息。
「也就是……決定哪邊的過去纔是真實啊,加藤先生。」
只二郎凹陷的眼睛燃起不安的火苗。
「那些傢伙今早還在下田呢。」
老人蹣跚地後退。
「啊……」老人泄了一口氣,蹣跚了一下。「可……可是,那、那塊土地……」
「所以說?」
他在迷惘。
明明剛纔已經說了那麼多,叫他根本不需要理解了。
「但、但是……」
「我不知道怎麼稱呼呢。不過有位看似地位不凡、裝扮顯然異於其它信徒的人搭乘。所以……這只是我的推測,他們是不是打算在韮山這裏設立新的根據地呢……?」
結果磐田純陽連這樣一個人都無法籠絡。那麼他被判定爲無能,也是咎由自取。只二郎把瘦骨如柴的手指按在乾癟的額頭上,爲了不明所以的事物戰慄。
沒錯……你的理解力將會要了你的命。
「決……決定什麼?」老人問。
「……堂、堂島先生,這、這麼說來……三天前,你離開的時候說要去下田……」
「不知道。看樣子成仙道……正式進入韮山這裏了。」
老人如同空殼般的身子僵直了。
「那個聲音……到底……是什麼聲音?」
「……就算你這麼說,我……我……」
「很困擾是吧?」
——選擇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嗎?
「華胥之夢,剎那即會清醒。」
只要存在就是了,還不瞭解嗎?
「夢?」
「難道說,如果你沒有那種連真假都無法判別的模糊的——不,連是否有過都不確實的、根本無足輕重的過去這種幻影來保證,連存在都沒有把握嗎?那麼你就是過去的影子,等於根本沒有加藤只二郎這個人存在。那麼站在我面前的人是誰!你是誰!」
只二郎小聲地說。
「就算你要讓給修身會……我想也最好清楚地做個決定。那些人……會很難纏的。」
「哪、哪有這麼荒唐的事!」
「對,可是……」
迷失了主人的老狗追了上來。
「可……可是……這……」
「加藤先生,很遺憾,我辦不到。」
「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我快要瘋了!」加藤只二郎乾燥的皮膚勉強包覆着即將崩壞的自我,不斷抽搐着。
「裁判不能站在任何一邊。裁判若是不維持公平,遊戲就沒意思了。所以……」
所以這要由你來決定——我說完後,穿過庭院,走向吵鬧的馬路。
*
是!
兩位是、是下田署的……
辛苦了。
是的。辛苦兩位遠道而來。
淵脅,本官是淵脅巡查!
是。
不,本官被派遣到這裏,正好是第二年。什麼?
不。本官是九州出身,但家叔是靜岡縣的……是的,沒錯,是本部的……不,是警邏部的。是的。本官由於家叔的關係,纔會當上警官。
是的。
啊……
前任?
是這樣嗎?您是十五年前的……,呃……不,這裏是個好地方。哦……。不、本、本官絕對不是那個意思……
是。
辛苦了。本官聽說了。
是四天前的事吧?是。
但是上面下了封口令。
嗯,會不會是連夜潛逃之類的?
唔……
是六月十日。沒有錯。
的確有個打扮奇特的人來到這裏。
好、好驚人的隊伍,往、往這裏來了……。哇,人多得嚇死人。這是怎麼回事?這得取締纔行。哇……咦?承先道?宗教?那是宗教嗎?哇,爲什麼會往這裏來?怎、怎麼辦?呃,向前來搜查的轄區外的刑警請教這種問題非常失禮,可是這種情況,本、本官該那個怎麼……啊啊,這聲音吵死人了。
嗯?可是……不對。我曾經聽過呢。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個名字。
喏,這裏是熊田家,還有田山家、村上家,這裏是空屋,這也是空屋,這裏是須藤家,沒有姓佐伯的人家。
因爲中間隔了戰爭嘛。
所以這不是騙人的!
不記得呢……
咦?不……本官不瞭解。
是、是真的!
不,沒事!本官對自己的證詞有信心!
您不要緊嗎?
只是本官覺得……好像在哪裏說過相同的話……不,不,沒什麼。只是心理作用。
這是怎麼回事呢?
可是……嗯,大致上就像這上面寫的。名字?呃,我沒有連名字都記下來呢。什麼?他有沒有報上名字?這……
不過現在已經不這麼叫了。
是的,本官可以斷定!
喂,我在叫你們……!
是的。
您說這是您?這……
嗯……怎麼了?什麼?登記冊嗎?嗯,可以啊,請看。怎麼了?您的臉色好蒼白。咦?這是假的?不是假的,這些人真的住在這裏。是的。偶然?什麼叫偶然?什麼意思?
啊啊,找到了。
請問,這個……啊啊,您要過去嗎?請稍等一下,呃,本官也……
呃,那座村子那麼古老嗎?什麼?戶什麼?戶人?戶人嗎?戶人村?哦,那個村子叫這個名字啊。
哎呀,想不起來呢。本官從昨天就一直在想……名字……到底叫什麼去了呢?怎麼想不起來呢……?
什麼都儘管說是嗎?
是的,本官赴任到這裏,也才短短兩年,所以……呃,和警部補大人在的時候,相隔了十幾年不是嗎?會不會是這段期間搬走了之類的……什麼?不,可是這是住民登記冊,這是住居區分地圖,您只要看看就明白了,並沒有那個姓氏的居民……
不可能有這種事。
是真的。
那是什麼!
咦?
喂!
嗯,是靜岡本部下的。
呃,本官不太清楚,所以只是隨口應應而已。
嗯,在這一帶亂晃。
是的,本官明白自己的證詞有多重要。是的,所以本官纔會格外慎重……唔唔。嗯,好像看過也好像沒看過……是!您要問有沒有在路上看過這個人吧……是,這名男子未曾拜訪過這個駐在所!
呃……午後鄉土史家云云……喏,在這裏。就像上面寫的,來的只有這個人,而他並不是照片上的人。是的,我上面寫了,這個人是和服打扮。是的,是最近已經很難看到的打扮……
是……
是樂器嗎?咦?成仙?那是什麼?啊啊?那……
是在哪裏聽到的呢?
我聽他說明了廁神的習俗。
我不懂您的意思。什麼?和刑警先生的親戚相同?姓氏相同?哦,有個姓村上的老人家呢。名字和您的雙親相同是嗎?不只這樣?您說登記冊上面的姓氏,全都和您的親戚相同?呃,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咦?哦,緊急聯絡人上抄了兒子的地址姓名……這個嗎?
是。昨天來過了。那個時候,本官說明了一切。
是的,不僅是四天前·他一次都沒有來過!
聽說這一帶並沒有引人注目的廁神信仰……。是,還說在靜岡,廁所的神被稱爲不動大人。咦?哦,這樣啊?本官是從九州來的,所以不太……。然後這上面的……對,您知道呢,您以前待過這裏嘛。是啊,他說這前面的山上的村落裏,廁所的神被稱做雛公主。是。所以那座山上的村落的居民,是從……是從哪裏去了呢?我忘記了,不過是東北,說是從東北遷移過來的。大概講了這類的事。
這上面的村子不叫做戶人村,也沒有叫佐伯的人家,也不是那麼古老的村子,有自宮城一帶遷移過來的形跡,四天前只有一個自稱鄉土史家的……名字我忘記了,不過只有他一個人來過,照片上的嫌疑人……本官並不認識,也沒有和他一起去上面的村子。
咦?那種事一般不會寫在日誌上?只會寫案件?呃,可是這裏沒有案件,所以……。平常不會寫嗎?可是因爲沒有其它事情好寫……嗯。那就不要寫?
嗯。來過。確實沒錯。什麼?關口?關口嗎?哦,那張照片上的男子……我看過照片了。是的。不記得呢……。是的,嗯,雖然那張臉不是很有特色……好像也有看過……
本官也寫在日誌上了。您要看看嗎?好的,請稍等。呃……是的。啊啊,請坐。啊,椅子……啊,本官站着就行了。不,沒關係。
咦?四天前來的不是這個人。是的,來的是另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人。
啊啊,村上刑警大人,您還好嗎?我立刻去泡個茶……嗯?怎麼了?外頭好吵鬧呢。
不記得了……但是資歷尚淺的本官都聽過了,應該就叫這個名字吧。
啊啊,這聲音好討厭。
什麼?
哦,這個啊,對,是關於這一帶的風土信仰……是的。這些事本官不太瞭解,完全無法回答他。
請稍等。唔……啊,請。
不,本官絕不是在說警部補大人說謊。
是的。
咦?不可能?
名稱不是會改變嗎?戰後有很多事物都變了呢。
唔……
廁所的廁,是的。
如果他們是從別的地方遷移過來的,那也是東北……對,對了,是宮城。是從宮城的哪裏……對,四天前來訪的怪男子就是這麼說的。
不,他有自我介紹。
啊,是。昨天靜岡本部的搜查員回去之後,來了一羣可疑的人。呃,咦?
如果不能相信自己的記憶,還能相信什麼呢?不會錯,絕……
嗯,總覺得一片朦朧。
村上貫一……哎呀,名字一樣呢。
您說的沒錯。
以偶然來說,太湊巧了?
本官的腳踏車突然變得很髒……
熊野?紀州的熊野嗎?
十五年前都住在那裏?這些人?
戶人村啊……
你們在做什麼!
是的。沒有錯。
村、村上刑警!有馬警部補!呃……
哦,四天前……
不知道呢。沒有這個姓氏的居民。
這天,整座村子隆隆作響。
啊啊……我受不了!
是,是有點問題,而且才幾天前的事而已。我自己也這麼覺得。可是本官做夢也沒想到竟會演變成這麼重大的案件……
本官會改進。
本官並沒有做出虛假的報告。
住址也一樣嗎?不一樣?一樣是在下田啊……咦?是您成家以前的地址?這樣啊。那麼……那麼是令尊令堂搬到這裏來了嗎?您是下田出身的嗎?
嗯,我想應該是靜岡或三島的流氓分子。
啊……您還好嗎?
呃,您說的理所當然。靜岡本部的長官也這麼吩咐。
本官想不起來。
不,沒事。只是……
是的。
他講話的語氣什麼的倒是記得很清楚呢。名字就……咦?他說了什麼?
不過還是沒看過。
佐伯?
沒有。
嗯?那是什麼聲音?
可是我沒有寫下來……我記不記得?
完全不一樣?這樣嗎?沒有一家姓氏和十五年前相同?這樣啊。
哦,呃……
*
叫我想起來?
那陌生的聲音和鼓動,肯定傳遍了閒靜的鄉鎮每一個角落。
聲音並不特別響亮,而是這個村子太安靜了。聲音演奏的音域,波長與經驗學習到的悅耳音階微妙地不同,觸怒人們的神經;同樣地,鼓動與經驗學習到的舒適律動也有若干的差異,撩起了人們的不安。肯定如此。
這座村子也開始扭曲了。
成仙道的指導者曹真人即將蒞臨韮山的消息,似乎約一星期前就傳播開來。那個時候不僅是近鄰,連遠在山梨和關東的信徒都聞風而至,聚集在韮山。
數年前,成仙道就己經暗中在韮山進行傳教,包括潛在性的信徒在內,他們所招攬的信徒數目可觀,因此沒有發生重大的磨擦。這應該是成仙道不強迫統一信仰形式的狡猾作法奏效了。
比起祈禱,更重要的是先改善生活環境和體質。
比起唸咒,更重視服藥與健康法。
信徒拿出來的錢財不是喜舍捐贈,而是處方費、指導費。
相信的不是神佛,而是自我永恆的幸福,以及獲得永恆幸福的方法……
因此就算不是熱心的信徒,也沒有人把成仙道視爲可疑的宗教。曹方士是爲人治病的恩人,是保證長生的指導者。結果愚民們在完全不受強迫的情形下,自發性地學習、相信曹的教誨,並崇敬曹個人。
相信、尊崇就叫做信仰。
崇敬、供奉就叫做崇拜。
信仰是宗教活動的意識性側面,而所謂崇拜,是對於宗教對象的一種心理態度。
若伴隨着儀式,那就完全是宗教了。而它的儀式,早已假借生活習慣之名,傳播給信徒了。
此外,除了藥品費和指導費以外,錢財也以感謝之意、報恩等名目不斷地流入。換言之,此時成仙道實質上已經完全是一個新興宗教團體,然而卻沒有任何一個人發現這件事。這代表老獪的教主曹方士所策畫的計謀更勝他人一籌嗎?
消息公開得也十分迅速。
那天——六月十四日下午。
鄉下的車站附近,事前已經被韮山當地的信徒以及仰慕曹方士而來的地方信徒所淹沒。他們高舉雙手,大聲歡呼,歡迎方士一行人的到來。
他們抵達的聲勢十分浩大。
親信們身穿鮮黃色的中國服,舉着幡幟,樂隊穿着紫色的服裝,也高聲演奏通知抵達的樂曲。
隊伍停下來了。
成仙道一行人納入聚集在車站前的信徒,聲勢更形壯大,不久後肅穆地行進。青色、紅色、黃色,色彩鮮豔的布塊隨風飄舞,線香的味道甚至飄到路邊來。
「那就乖乖閃一邊去。這可不是醉鬼鬧事哪。我不想動粗,但難保不會波及旁人,會受傷的。」
小澤話還沒說完,刑部已經略略回過頭去。於是侍立一旁的青衣男子跑到隊伍後面,接着數名道士帶來一名女子,把她拉到前頭。
「組?」
「住手!還不快給我住手!」有馬和村上插了進來。「你們是什麼人!」暴徒更加興奮地大叫。
「這位三木小姐信奉成仙道的教誨,不可能做出違背曹方士大人心意之事。對吧……?」
「……各位大哥,你們適可而止一點吧!竟然對警官動手,你們到底是想幹嘛!」
口吻有禮,態度卻很高傲。
「什麼?」
場面即將演變成亂鬥之前,年輕巡查臉色大變地衝進漩渦中心。
刑部蹙起眉頭,表情看起來像是不屑。
一名女子扶助老刑警的肩膀,讓他坐下,站了起來。
然後……放眼隊伍最後列,只見加藤只二郎神情呆滯地跟上隊伍,猶如空殼一般。
異變發生了。
「不……不想受傷的就給我讓開!」年輕的小混混歇斯底里地大叫。要是聽得進去,一開始就不會加入這種隊伍了吧。笨蛋不會懂這一點。但是儘管不懂,這些人卻也歷練豐富,看得出有沒有勝算。
暴徒們也戒備起來。
「我們是下田署的刑警。」
大哥級的男子憤恨不已地瞪着女人。
「收購,從哪位人士手中呢……?」
整個村子傾軋着。
隊伍自車站出發以後,已經過了四小時以上。
他逆來順受,絲毫不爲所動。
「這、這是公家道路。可是再過去是建設預定地。」
「我跟他們沒關係,只是路過罷了。」
「這位三木春子小姐……持有這條公路上的土地。對吧?」
「有。」刑部說。
男子厲聲說道,於是兩旁跳出兩名小混混,揪住刑部的衣襟。氣氛倏地緊張起來,幾名信徒搶上前來。
刑部自言自語地說道。
「哦……原來如此,是南雲正陽花錢僱來的啊。話說回來,沒想到南雲垂死掙扎,竟派出這種無賴之徒,看樣子他是走投無路了……真是愚蠢。」
「怕警官還能幹土木工嗎!」男子叫道。
在這種情況下,維持理性的一方應該是輸家。
「這樣的說明鄙人無法信服。」
「你……你們做什麼……好、好痛!這是防、防礙公務執行……」
「私人土地?請問是哪位的土地?」
「臭婆娘……!」原本在毆打淵脅的兩三名男子把矛頭轉向女子。
「阻塞公路,不是違法行爲嗎?」
領頭的是乩童——刑部,他穿着滾綠邊的黑衣。身後則是一羣女子,穿戴着模擬水鳥的華麗飾品舞蹈着,此外還有吹奏蘆笙的信徒及綁紅巾的黑衣道士。接着一頂裝飾華麗得嚇人的轎子被半裸的男人們抬着,肅穆地前進。轎子裏坐的是曹方士。轎上蓋着遮陽布,看不到方士的臉。衆多信徒們脖子上掛着太極首飾,就像鯉魚羣聚在撤出去的餌旁似地圍繞在四周,數量驚人。
「你很囉嗦耶。我沒義務再向你們多做說明了。這傢伙真是不明事理。人家對你客氣,你就拽起來啦……?」
此時。
隊伍中央,有從下田隨行而來的村上貫一的妻子——美代子的身影。她與其它信徒一樣,雙頰泛紅,甚至嘻嘻微笑。沒多久,加藤家的女傭木村米子也加入隊伍。
「這位大姐,嘴皮伶俐得很嘛。你是信徒嗎?」
「吾等爲成仙道。帶領吾等行於正道的偉大真人——曹方士蒞臨此地,爲了讓當地居民知曉此一消息,並帶來祝福,吾等正在進行遊行,以通暢此地之氣。」
「什麼?你怎麼……」
他們不僅血氣過剩,又興奮得衝昏了頭,根本無從應付。有馬被臉頰有傷的男子推開,倒向團團圍繞的羣衆當中。人牆爲了避開有馬,譁然左右分開。
「真囉嗦哪。這裏是鼎鼎大名的羽田制鐵總公司大樓建設預定地。聽懂了沒?」
「愛說笑,別以爲我是女人就瞧不起。我可不是平白喫苦活到現在的,也沒嫩到被吼個兩三下就會怕得躲一邊去。」
他們從山梨出發,行經沼津、三島、東京及下田,不知不覺間,加入隊伍的信徒數目徐徐增加,抵達韮山的時候,一行人已經成了超越百人的大隊伍。
刑部以絲毫不變的口吻說:
聽到吩咐,疑似粗工的男子們跳起來似地分往左右,趕走包圍的羣衆,開始將堆在路邊的沙包搬到路上來。
如果威脅無效,就只能真的動手了。但是現在這種狀況。要打的不只一兩個人。
幾名男子站在路中央,擋住了隊伍的去路。從那些人的外貌來看,稱之爲地痞流氓應該最爲合適。人數約有十人之多。有些人手中還拿着木材和鐵棒。男人們發出粗鄙的叫聲,張開雙手阻止行進。
一行人在村中所有的道路列隊遊行。
人數膨脹到剛抵達時的一倍以上。
隊伍在衆目睽睽下嚴肅地前進。
男子嚇壞了似地回望刑部。
「你、你們在做什麼!住、住手!統統給我住手!」
「礙難從命。既然這裏有路,吾等將行進到這條路的盡頭。最重要的是,曹方士欲往前行。」
「你們怪模怪樣地在公路遊行,纔是違法行爲吧?別以爲這裏是鄉下地方,就可以爲所欲爲!」
「噢噢,多麼驚人的諸侯出巡景象哪。嗯。引發糾紛不好哪。我說啊,再過去是私人土地,不可以隨便進入。小哥,可以請你打道回府嗎?」
裏面也有一些人完全不明白狀況,只是來湊熱鬧吧。也有一些人覺得奇怪,在觀望情況吧。裏面或許也有許多人誤會這是一場祭典。或者說,這根本是一種祭典。只是轎子裏坐的不是神,而是人罷了。陌生的樂器吹奏着。
他們完全不瞭解自己爲何興奮。愚蠢之人只會將無法理解的不安與焦躁投射在眼前的對象,藉由破壞對象來消除不安。太單純了,做這種事的人就叫做笨蛋。
一些人拜佛似地合掌,一些人如同迎接賢者般感激涕零。有人唸誦「南無妙法蓮華經」,也有人口唱「南無阿彌陀佛」,當中甚至有人高喊神的名字。這些急就章的信徒們毫無批判地將方士神格化,看起來也對此絲毫不感到疑問。
「是預、預定地啦。現在正在收購。」
此時,「喂!你們在幹什麼!」一道窩囊的叫聲傳來。
這些人畢竟只是爲錢所僱,並沒有信念。眼前的情勢風險太大了。可能敏感地察覺了部下的變化,身爲大哥的男子拱起肩膀大吼:「你們!快點搬沙包來!」
「這樣嗎?那麼您的意思是這條路是私人道路嗎?這……真是如此嗎?」
他們的武器不是腕力。煽動人心,讓對方預期到暴力行爲,纔是他們唯一的武器。換句話說,如果對方不害怕,就沒有用了。
女子點頭。
「身分?我、我們是羽田的使者。」
「下田?下田的條子跑來這裏幹嘛?沒關係的人滾一邊去!」
「使者?是羽田制鐵關係企業的員工嗎?」
「下三濫給我滾邊去!」女子說。「那邊的那個大哥。就是你,我在問你,你要吵架是你家的事,可是連和事佬都一起打,到底是什麼意思?管他是警察還是憲兵都沒關係吧?怎麼樣!」
「聽好啦,我們是清水桑田組的人。」
女子沒有退縮。
回答的是最前面的男子——刑部。
就在蠢蛋們被警官和女人絆住的時候,刑部的身邊已經被數名道士服打扮的男子緊緊護住了。他們的外圍更被一羣眼睛焦點渙散、以另一種意義來說也是蠢蛋的瘋狂信徒給圍住了。
瘋狂的信徒與地痞流氓對峙了好一會兒。
「喂!」聲接着響起。村上刑警和有馬刑警從駐在所跑了出來。暴徒看也不看他們,想要撂倒刑部。衆多信徒衝了過來,想要救助乩童,粗工們試圖擋下他們。
「你……你說什麼?聽好了,我們可是受到正式委託來辦事的。我是桑田組的常務董事小澤。怎麼樣?懂了沒?這下子你們沒話說了吧!」
「那裏是羽田制鐵的土地嗎?」
小澤退縮了。
臉上有傷的男子臉龐醜陋地糾結,把那張野蠻的臉用力湊過去。然而刑部依然故我,一張臉仿若鐵面具。
那名女子年近三十,長相平庸,服裝很樸素,身上掛着太極飾品,一雙眼睛十分空洞。
疑似大哥的男子見狀,額冒青筋,接着辯解似地粗聲說道:「喂,你那是什麼眼神?我們可不是黑道,是不動產公司。有限公司桑田組。我們受到在羽田制鐵擔任經營顧問的太鬥風水塾塾長委託,重新開發這一帶。」
「妳……真的……」
「跟你說不行就是不行,聽不懂啊?」
「你們要去哪裏?」其中一名口氣粗魯地問道。
大半的地痞流氓內心都浮動了起來。
「鏘」地一聲,銅鑼響起,蘆笙又吹奏起來。
「何出此言……?」
女人束起的長髮隨風飄搖。此時……
「沒有什麼何不何的啦。」
男子舉起右手,於是幾名疑似粗工的男子從道路兩側接連出現,搬出廢物,在路中央築起路障來。「諸位在做什麼?」刑部問道。「叫你們回去啦!」男子們口口聲聲說。
那是一個束髮、穿銘仙(注:一種和服用的絹織物,以絲綢而言,價格便宜而且牢固,在二次大戰前十分普及。)和服的年輕女子。
村子郊外的駐在所看到隊伍最前頭時,太陽都已經西斜了。
臉上有傷的男子有些膽怯。縮回身體,說道:「大哥,這些傢伙好像聽不懂哪。」一個外表稍微體面一些,但仍然十分下流粗俗的男子從路邊走了出來。
每當經過人家門前,樂器就會響起,然後就會有信徒加入隊伍。不是信徒的人也會停下手邊工作,或揹着孩子來到路邊,束手無策地看着這場異形遊行。
是淵脅巡查。但是他拚命地仲裁也徒勞無功,叫罵聲響起,叫他滾一邊去,巡查本人也被推開倒在地上。
「臭小鬼,給我閉嘴!」纏着綁腿的粗工踹上淵脅。更有幾名粗工圍了上來,拳打腳踢。他們顯得興奮異常。
「你們並未與土地的地主正式簽約。如果前方土地的地主點頭……那麼吾等就可以過去吧?」
「哦,這樣啊。」男子應道。他的臉上有傷,看起來不學無術。「那就到此爲止。回去吧。」
有馬舉起警察手帳。
「恕我冒昧……能否請諸位表明身分呢?依鄙人所見,諸位並不像是羽田制鐵的員工……」
「誰管你想不想啊,老子說不能過就是不能過啦,混帳東西。這條路過不去啦,死路一條。」
春子再次點頭。
「等、等一下。我們說的是這上面的……對,更上面的……」
「哦,您是說山的另一側——加藤先生的土地是嗎?那樣的話……」
刑部回頭之前,木村米子已經一臉拚命地撥開人牆爬了過來。
「那、那、那片土地是我丈夫的。你、你們沒道理在那裏囉嗦!」
「妳是……加藤的老婆?」
小澤望向臉頰有傷的男子。
「怎、怎麼會……」
臉頰有傷的男子一臉泫然欲泣地回望小澤。
「喂,這是怎麼回事?」
小澤低聲質問。
臉頰有傷的男子表情變得蒼白:
「那……那片土地應該已經是修身會的了。不!絕對是的!大哥!事實上修身會就從另一邊上山,已經在那裏進行研修什麼的,將近二十天了。大哥,真的啦!我的調查不會錯的。而、而且加、加藤的老婆十年前就已經……」
「你……你們!你們是磐田的爪牙對吧!」
米子尖聲罵道。
「對吧!所以纔會在這裏胡言亂語。乩童大人,這些傢伙是那個詐欺的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走狗!」
「不是,我們不是!」桑田組的人一面後退,一面分開到剛堆起的路障兩旁。
連小澤都有點慌張起來。
「我、我們跟那種人無關。雖、雖然我們的確和修身會商量過,要他們拿到加藤的土地後賣給我們……」
乩童冷冷地笑了。
「咦?刑警先生不追上去嗎?」
「喏,氣流通暢,纔算是道路。擋路者全是阻礙氣流的壞東西。如果諸位無論如何不肯讓開,就只有排除一途了。」
到處發生爭執,隊伍陷入大混亂。最後卡車撞進路障似地停了下來。其中一輛翻倒,完全堵住了道路。
道士們圍住轎子。
幾名穿着黑色拳法衣的男子包圍住他。
「閉、閉嘴……!」
「沒錯,抗議。現在會長也來到韮山了。會長對於你們成仙道下三濫的行動甚爲惱火。」
瞬間,紀律崩壞了。
「哼。我不曉得我是昏倒還是被下了法術,但那種事我不在意。刑部先生,昨天你那樣大發豪語,那麼應該已經知道小犬……隆之在哪裏了吧?」
氣道會的一名成員大喊:「讓開!」
「……吾等只曾受人感謝,從未被誣賴爲罪犯。關於這件事……聚集在這裏的諸位都是活證人啊……」
「我們是守護祖國的憂國之士,韓流氣道會!我們替天行道,前來剿除國賊曹方士!」
小澤從副駕駛座探出身子大叫。
「刑……刑部先生。」
刑部對着逃跑的小混混說。
軍服男子推開村上。
「犯法?您說得可真難聽。吾等成仙道一心一意,只爲了在場諸位的幸福、健康以及長壽而祈禱……」
村上雙眼佈滿血絲。
此時……
「哎呀哎呀,您也真是頑固。那麼您問問看好了。美代子女士一定會說她不認識這個人。她就在後面,需要鄙人請她過來嗎?」
刑部戴了面具似地面無表情,盯住村上。
剛纔的女子跟在他的身邊。
「昨天,您不是放棄了和睦的親子關係這個幸福的選項嗎?」
村上往後蹣跚了兩三步,就這樣坐倒在跪伏於地面的淵脅旁邊。
卡車穿梭於混亂似地橫衝直撞,好幾個成員被甩了下來。
「沒錯!」聲音響起,同時一名身材高大的男子拄着柺杖出現了。
韓流氣道會趁着成仙道與桑田組爭執產生的混亂,逼近轎子,看準了戒備鬆懈的時機,試圖襲擊方士。
老兵也陷入混亂。
「我不知道什麼韓流暖流的,嘴上說什麼守護祖國這種大話,做的事倒是挺骯髒的嘛。要攻擊的話,就堂而皇之地上啊,混帳東西!竟然趁人之危,實在是太下流了。」
軍服男子有着一張下巴寬闊的國字臉,他把一雙細小的眼睛瞇得更細,開口說了。
這……仿若一場盛宴。
刑部啞着嗓子大叫。方士的轎子在人潮中左搖右擺,被捲入渦中,搖晃得更厲害了。村上又大聲嚷嚷,刑部以比他更高亢的分貝大叫。
「放開我!那是我的……」村上叫道,卻被刑部打斷了。
「……喏,再繼續讓氣停滯下去,對這塊土地不好。請讓開吧。必須將這急就章的路障撤去纔行。吾等將……」
樂隊吹奏起聲響。
一名軍服男子抓住他的肩膀。村上掙扎着大叫:「放開我!放開我!」
女子也追趕上去。
「不管怎麼樣,你們都沒有權利堵住這裏。請讓開吧,中央的土地的地主也在我們當中。接下來的土地全都是吾等成仙道的。」
「去啊!」有馬吼道。「如果真是那樣,就是你們對她下了邪術。那、那是犯法的!」
「請轉告南雲。我想他一定在這附近觀望吧。請告訴他……一切都太遲了。」
村上靜靜地站了起來。
因爲東跑西竄的人們胸前大多掛着華麗的飾物,鮮豔的布條和衣服紛紛飛舞,甚至還有莫名其妙的叫聲和咒文此起彼落。
「是的,方纔村上先生在火車裏突然失去意識,真是讓人嚇了一大跳。您……看起來似乎很疲累呢。」
轎子慢慢地放了下來。
「讓開讓開!不讓開就撞死你們啊!」
「……您也只是個幽靈。」
信徒們羣起應戰。看熱鬧的人嚇得腿軟,四處竄逃。村上大吼。有馬抱住淵脅,穿過混亂,往駐在所趕去。敵找交雜在一起,團團包圍住村上。村上不顧對方是誰,胡亂毆打,哇哇大叫。
刑部口頭有禮,態度高壓地說。
刑部帶着數名道士追了上去。
束髮女子伸手呼喚,卻沒有傳進軍服男子耳中。
軍服男子叫道:「讓開!」推開兩三個人,撥開人潮,朝混亂的中心逼近。
小澤額冒青筋,瞪着刑部,結果就這樣朝隊伍後面跑了出去。手下們也臉色大變地跟了上去。暴徒們落荒而逃,簡直就像打輸的喪家之犬。目送他們完全離開以後,村上一臉憔悴地轉向乩童,再次呼喚他的名字:「刑部先生……」
幾名體格壯碩的信徒察覺到刑部細微的指示,走上前來。他們服裝雖然不一,但胸前都掛着太極飾物,其中一人穿着軍服。
桑田組的成員更是不斷地後退,沒有多久,他們嘴裏罵着不堪入耳的唾罵,一個、兩個地逃之夭夭了。
「哎呀,這不是下田署的村上刑警嗎?您執行公務辛苦了。村上刑警,您看見這些無賴對那位先生的暴力行爲了吧?請您立刻將他們逮捕吧。他們是暴行傷害、妨礙公務的現行犯啊。」
刑部這下子真的慌了。
歡呼再次響起。
「什麼?」村上大爲光火。刑部顫動他那宛如兩棲類的臉頰說:「……不過……如果您說的是吾等成仙道成員村上美代子女士的公子隆之……喏,他就在那裏……」
轎子猛烈地上下晃動。怒號響起。「竟然爲所欲爲……!把他拖出轎子……!」
「聽好了。美代子女士的丈夫貫一先生已經戰死了。隆之是戰死的貫一先生出徵前留下來的遺子,由美代子女士十二年來一手帶大。村上先生,在美代子女士與隆之的歷史當中……已經沒有您了。您這個人連同過去,和他們兩人切割了。事到如今,即便您出面相認……」
小澤怒罵:「混、混帳東西!竟敢落跑,你們知道會有什麼下場吧!」
「您、您在……」
小混混畢竟是小混混。他們最初的氣焰已消失無蹤,完全被嚇住了。
「你……你們……你們究竟有什麼目的?說起來,你到底在胡說八道些什麼!村上沒有戰死,他人不就在這裏嗎!隆之是他和美代子養大的孩子。美代子不可能忘掉他!」
歡呼響起。
「木場先生……木場刑警……!」
「啊啊……」
束髮女子聽見男子的聲音,轉過頭來。
男子左臂綁着固定用的木頭,額頭也包着繃帶。
又有幾個人避開,被推倒的第二個人掉到空出來的地點。衆人朝四方散去,視野變得開闊。又一個男子搗着臉,倒在方纔倒下的男子身上。
此時——兩輛卡車發出異樣的尖銳聲,突然從旁邊的田埂猛衝過來。貨架上坐滿了疑似桑田組的成員。
「你們是什麼人!想要幹什麼!」
胸膛厚實的那名男子把臉湊近村上耳邊,說了句:「住手……」
軍服男子擋在轎子前,壓低了身子戒備着。
桑田幫鬧哄哄地下了車子。
「反正已經知道他們是什麼人了。話說回來,刑部先生,我在火車上沒能問你……」
無法確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方士!方士他……!」
攪亂人心的樂器聲音。
「爲剷除國賊,不擇手段!」
有馬瞪大眼睛一五一十地看着,踏出一步,代替失了魂的部下說道:
「這場襲擊是韓流氣道會會長韓大人對成仙道的抗議行動。」
「你胡說些什麼……」
「放、放肆!竟然把偉大的方士大人稱做國賊,豈有此理!是韓大人教唆的嗎!」
「韓流?」
「抗議?」
「彼人並非令公子。」
村上幽幽地笑了。
接着揚聲叫道:「混帳東西!兩側太鬆啦!要攻擊隊伍的話,當然是朝肚子啊!連櫻田門外之變(注:1860年,江戶時代末期,幕臣大老井伊直弼由於簽定日美修好通商條約以及安政大獄等事件,在江戶城櫻田門外遭到尊皇攘夷派志士暗殺的事件。)都不曉得嗎?就算制住頭部也沒用啊!」
隊伍後面,方士所乘坐的轎子猛烈搖晃。
「隆……隆之!」村上叫道。
人羣后方響起一陣喧嚷。
有馬也伸長身體,望向刑部指示的方向。
「隆之!」村上叫着,想要進入人牆,卻被魁梧的男子們給擋住了。
人牆散亂,兩三根旗子倒下,信徒、道士和看熱鬧的人羣混成一團,尖叫四起,混亂的漣漪瞬間擴大,在場的人都混亂了。淵脅與有馬也在轉眼間沒入人海。有人倉皇逃竄,有人大喊大叫,這條小村落郊外的小路平日鮮有人跡,此時卻呈現出一種宛如異國嘉年華會的景象。
有馬汗流浹背地分開人羣走了過來。
「那、那是……」
桑田組背對看熱鬧的人羣,一步一步地後退。羣衆害怕受到波及,紛紛躲得遠遠地圍觀。到了最後,倒在地上的淵脅和扶着他的村上刑警就像被遺留在原地似的。
有馬的表情彷彿看見了怪物。
「不許……不許玩弄別人的人生!」村上大叫。「你、你說我是什麼人!這、這前面到底有什麼!爲什麼、爲什麼我的父母、親戚會在前面的村子裏?我所知道的我的過去全都是假的嗎!竟然把我和妻兒度過的時間都弄成假的!你、你們到底是什麼人!有什麼權利把……」
刑部臉色有些發白,他趕忙穿過混亂的人羣走到轎子旁。
「哦……」刑部發出樂器般的聲音。「遺憾的是,鄙人不知道令公子的事。」
堅忍溫厚的刑警那無處發泄的抑鬱情緒終於爆發開來。村上迅捷得有如彎曲的青竹反彈,朝刑部直衝而去。就連刑部也不得不被他那非比尋常的模樣嚇得有些變了臉色,一反常態,躲開了身子。
一道野獸咆哮般的怪叫之後,接連發出幾道鈍重的聲響,一名男子隨即滾向路邊。幾個人被那名男子撞到,嚷嚷着左右散去。接着第二名男子又倒向人牆的那道裂縫。
乩童伸出指甲留得相當長的細長手指,指向後方。
「什、什麼叫下三濫!」
「哼。」男子狂傲地一笑,右手扯下額頭上的繃帶。「少給我裝傻了!開什麼玩笑。你叫刑部是吧?手腳倒是挺利落的嘛。想想你們擄走了哪裏的誰,害我們費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找到哪!」
「擄走……?說得也太難聽了。你是代理師範巖井吧?如果有什麼話想對吾等成仙道說,請韓大人親自前來。又不是流氓混混,竟如此粗暴……」
「粗暴?」巖井這次把柺杖砸在地上。「你們八天前,從音羽的酒三家裏拐走了三木春子對吧?三木春子人不就在那裏嗎?這就是最好的證據!」
「哦?你們似乎有所誤會了。春子小姐是依自身的意志成爲吾等同志的。什麼綁架擄人……要說的話,據聞你們氣道會纔是綁架她,將她監禁了一星期不是嗎?」
刑部完全振作起來了。
但是巖井也不是省油的燈。
他完全豁出去了。
「對,你說的沒錯。我們強行帶走三木春子,將她隔離。可是那完全是因爲尊重三木春子個人的意志才這麼做的。」
「監禁算得上是尊重個人意志嗎?」
「是啊。我們纔不像你們一樣心狠手辣,對人施法,改變一個人的人格,加以操縱。我們希望與她談談,卻遭到拒絕,所以我們只好把她帶走,如此罷了。沒辦法對談的話,也沒辦法相互理解吧?所以我們完全是爲了與她商量,才把她帶到道場的。」
「話是你們在說。」刑部回嘴道。「春子小姐說,她被監禁的時候,還遭到了拷問。對人施加暴行,還談什麼尊嚴?」
「總比對人施法,要對方照你們的心意去做要來得正派吧?我們可是好好地說明原委,請求她瞭解哪,只是手法有點粗魯罷了。」
「給我閉嘴!」軍服男子說。「那個女的是出於自己的意志離開那個江湖藝人的家。這是事實。」
「你?」巖井浮現困惑的表情。「你……那身打扮讓我一時沒認出來,你是東京警視廳的……對了,沒錯。是春子見過好幾次的……刑警。對吧?木……」
「我是木場修太郎。」
「軍服男子——木場說。」
「哈!刑部先生,我真是服了你哪。我還以爲會攏絡警方的只有藍童子而已咧。沒想到條山房的張也好,成仙道也好,也搞這套,這到底是怎麼搞的?喂,木場先生,你也真是蠢得可以哪。好好的公僕放着不幹,竟然跑來當詐欺教團的看門狗?」
木場皺起鼻樑。
「囉嗦。要拜啥是老子的自由。」
「哈……」巖井攤開雙手。
話聲未落,幾名男子叫着:「替天行道!」衝向轎子。
「我說啊,你們這些乳臭未乾的東西道行差得遠啦!混帳!」
木場吼道。
巖井喝道。
刑部嚴厲地說。
巖井大叫。
「敵人不一定是外來的!這個成仙道欺騙萬民,掠奪錢財,甚至想要奪取國家……他們纔是獅子身中蟲!」
「閉嘴!」
轎子的布幕掀起來了。
但是頑強的木場不動如山,他抓住撲上來的男子手臂一扭,就這樣甩向另一個人,又摔出另一個人。好強。
「這個國家再這樣下去就完蛋了。不,會走上絕路。我們不能被徒有形式的談和條約給欺騙了。也不能沉醉在浮面的復興之中。我們絕不允許這個國家甚至淪爲列強的屬國而苟延殘喘着,這太屈辱了。我們爲了這個國家真正的獨立,挺身行動。但是!」
裏面露出一張金黃色的、眼珠蹦出來的異形臉龐。
巖井更拉大了嗓門說道:「你們!我說那邊的你們,給我仔細聽好啦。你們信奉的成仙道啊,是不得了的大騙子哪。這些傢伙啊,用可疑的催眠術騙了你們哪!不過你們應該沒有被騙的自覺吧。你們只是被操縱而這麼認定罷了!聽好了,這些傢伙的目標就是那裏……!」
木場放射性地轉身,撞飛一名衝過來的男子,雙手揪住剩下的兩人衣襟和胸口,「喝」地一吼,推回其中一個,放開的手順勢揍向另一個人的臉。被推回去的男子反擊,木場躲開,屈身正拳打進男子的腹部。幾個人接連攻擊木場。他們可能看出再這樣下去情勢會陷入不利吧。
巖井指着路障前面。
在場的衆多廢物們一副宴席突然散會似的表情,怔在原地。
警官隊的吉普車快到了。
桑田組一行人集合在路障前,而成仙道聚在轎子四周,一般信徒圍繞在外側。看熱鬧的人則躲得遠遠地觀望。
我……獨自一人捧腹大笑。
不知不覺間,大部分的混亂平息下來了。
「我們氣道會是憂國之士。」
巖井彷彿宣言似地大聲說道。
到了這個時候,遠方纔總算傳來警笛聲。
「……那前面有什麼……我雖然不能說,不過你們仔細聽好了。這些傢伙企圖顛覆國家啊!這個國家好不容易從敗戰復興到這個地步,他們卻想再次顛覆它!」
他的口氣像在演說。巖井指着刑部。
銅鑼響起,穿着黑色道士服、綁紅巾的男子們立刻參戰,援助木場。這次和桑田組不同,對手是拳法家。然而看樣子,紅巾男子們也會使拳法。
「別再胡言亂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