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4.6萬 字
嗚汪——
(前略)有一地亦稱妖怪爲“汪汪”。如筑前博多,妖怪之幼兒語爲“汪汪”,同地區嘉穗郡稱“梆梆”,肥後玉名郡亦稱“哇汪”,薩摩雖有“嘎哞”一語,對小兒仍稱“汪來了!”嚇唬小兒。
——《妖怪古意》柳田國男
昭和九年(一九三四)
1
潮騷混合在春季的香味中,輕搔着耳朵的汗毛。
空氣通透得能將遠方景物盡收眼底,總覺得舒爽極了,朱美很久沒有像這樣,脫下鞋子,光腳踏上地面。
朱美不穿布襪。她不喜歡穿襪,覺得那簡直像纏足。真舒服。彷彿冰涼透明的天空自頭頂貫穿腳底,就像這樣被吸入地面似的。
——我討厭城鎮。
朱美在山中長大。
爬上高一點的地方,就可以看到大海。
朱美覺得這裏真是個好地方。
不久前,她還住在逗子。
因爲租賃的房屋決定要拆掉了,她暫時前往東京。
但是半個月她就受不了了。
在逗子租的房子,是一棟極爲老舊的屋子,總是聽得見海潮聲,不僅如此,還揹負着令人避忌的來歷,那裏的生活實在稱不上舒適,即使如此,還是遠比都市艱辛的生活要來得好多了。
她懇求丈夫,帶她離開城市。
朱美的丈夫從事的行業,總是在外旅行。朱美對土地沒有執著,平素甚至老說無根飄泊不定的生活才適合自己的性子,所以她希望能夠和丈夫同行,然而她無法如願。
朱美在逗子涉及了一起可說是她人生分水嶺的重大事件。然後,她犯了罪。雖然不是大罪,卻也不是微罪,目前尚未有個結果,所以她必須清楚地交代居所纔行。審理、審判等等讓她覺得麻煩極了,但是朱美是那種既然犯了罪,就得好好贖罪纔行的個性,她非常乾脆地接受了現狀。
然後,她在這裏——沼津——安頓下來。
她原本是要去富士,富士是丈夫的故鄉,也是朱美戰時避難的疏散地。那裏有一些親戚朋友,丈夫說這樣也比較能夠安心,但是朱美懇求說既然要搬家,全然陌生的地方比較好。
看樣子,男子似乎摔得相當嚴重。
聽說在以前——不過朱美不曉得是多久以前,也沒有興趣知道——一個叫武田勝賴(注:戰國時代的武將,武田信玄之子。)的武將把這些松樹全部砍伐殆盡了。
不過,她也聽說此處原本就是一片松林。
“真是教人看不下去。偏巧不巧在我面前上吊,至少也吊得瀟灑些吧。來……”
——好像少女。
——一千棵份的和尚妄念。
世事難料。
“什麼呀,你這人怎麼這麼愣頭愣腦的……”
毫無疑問,男子正準備上吊。他八成是在尋找做爲踏腳臺的東西吧。仔細一看,繩子所掛的樹枝,是棵枝葉繁茂的雄偉青松。若是其他的松樹,樹枝可能會折斷。
“不……不,我沒有住旅館,已經退房了。”
——哎呀呀。
“……想起卻沒死成,不想死卻摔死了,那可就本末倒置了。看你這樣子,還是休養一下比較好吧。我看你不像當地人,你住哪個旅館?我去叫人……”
好像是個男子。
“啊……小哥,不行呀……”
——何必在這種地方……
阻止嘛,是多管閒事;說教嘛,是不識趣。可是……
一町(注:町爲長度單位,一町約一〇九公尺。)遠的地方,有東西在動。
朱美幾乎都是一個人。
時間是會過去的。
她小跳步似地跨出步子。
不曉得是真是假,據說這裏的松樹有千棵之多。
所以擔心也沒有用。
“那……”
男人不曉得從哪裏找來木桶般的東西,站了上去,把脖子伸進圈裏。
男子在跳,但不想歡欣的雀躍。每當男子一跳,手中一條像腰帶的繩子就在空中飛舞。不久後,繩子勾到松樹凹凸不平的粗枝上。男子拉扯繩子,捋了幾下。
——溫暖不是外在的。
朱美就是這樣一個女人。
那個木桶——朱美準備叫道的瞬間,木桶的箍子彈開,整個四分五裂,男子抓着繩子就這麼跌了下來,繩子當然也從樹枝上滑開了。朱美跑了過去。
丈夫一年有半年以上都不在家。
朱美不曉得武將有多偉大,可是那種妄念竟在經年累月後依然影響着後世,這讓她覺得十分反感。
松樹打從一開始就是年老的,而且永世不變,這種存在令朱美無法理解,也不想理解。
“……我家就住在附近。是租的房子,雖然很小,不過如果你不嫌棄……”
朱美穿上木屐。用不着焦急,繩子還沒掛好,要是就這樣上吊,人絕對會掉下來。
“不……”男子把手撐在沙地上,爬了起來,說:“我打消念頭了,這行不通的。只是你的手……呃,實在太冰冷了,所以呃……”
然後她說:“喏,站起來吧。”,再次伸出手。男子有手扶着腰。伸出左手,但是指尖一碰上,又慌忙縮了回去。
“幹嘛呀?難道又想繼續上吊了嗎?不過我看腿軟成這樣,本來掉的上去的也掉不成咯”
這麼想,應該會被斥責:“怎麼能把救濟衆生的大願稱做妄念呢?”但是無論動機是什麼、結果如何,朱美還是認爲只要是超越個人能力範疇的行爲,根源全都是妄念。不管結果是誰哭泣、是誰歡喜,那都是後話了,無論是信念還是邪惡,若根本上沒有駭人的執著,無論什麼樣的偉業都無法達成,不是嗎?
男子疼痛地撫着腰際,呆呆的“噢……”了一聲。他穿着西裝,裏面是一件開襟襯衫。松樹底下襬了一隻扁平的旅行袋。
每當巡迴相模,沒有半個月是不會回來的。
朱美用力伸長脖子,稍微探出身子。
“哎呀,是不是摔着什麼地方了?要是腰鼓碰斷了,會有生命危險的。”
他富士的老家經營藥店,是個如假包換的越中富士賣藥郎。這種生意並非一次買斷,而是把整箱藥品寄放在顧客家,隔些日子再來拜訪,只收取顧客用掉的藥品費用,是一種賒賬買賣。所以要是不經常巡迴拜訪客戶,就做不成生意了。
所以朱美覺得人也應該死得乾脆一點。想要在死後留下些什麼,根本是太貪心了。
每當看見松樹,她就這麼想,然後獨自一人暗自竊笑。笑自己把植物比擬成人,還一本正經地去思考。
朱美的丈夫從事巡迴販賣家庭藥品的行業。
狗在吠叫。
放眼所及,全都是松樹。
看見大海了。
男子口口聲聲叫着好痛。乍看下,是個三十五六歲、不到四十的落魄男子。
“不,呃,給你添麻煩了。不要緊,我只要稍微休息一下就好了。”
皸裂的樹皮間浮出松脂。
——樹不就是樹嗎?
然後朱美就笑了。
“我知道。”男子莫名一本正經地回應朱美的玩笑話,然後道歉:“失禮了。”被這麼一道歉,朱美也感到困窘。
不過朱美的少女時代並沒有快活跑跳的回憶,但她也不覺得這有什麼不幸。現在這種年紀還能夠像這樣跑跳,已經很不錯了。
從狩野川河口一直到田子之浦,連綿不斷的千松原——這裏就是聞名遐邇的東海名勝,但這裏不光是景色優美而已,聽說這片松原還是一片防鹽林。過去沒有這片松原時,海風從駿河灣毫不留情地撲向這一帶,對居民造成了無可估計的鹽害。海風吹在臉頰上,感覺雖然舒爽,但若是超過一定程度,也會變成荼毒人類的兇器呢——朱美這麼想着。
駿河這裏的空氣和適合朱美。
明明只是路過而已……
是因爲海風肆虐。朱美覺得要是一般人,應該很快就會放棄了。她不認爲單憑一個人能夠種起一片樹林。所以順其自然就好。然後長圓不放棄,他念誦佛號,一直不斷地、不斷地種。這不是常人辦得到的。
聽說把被砍伐的松林恢復原狀的,是比叡山延利寺一位偉大上人的弟弟——一名叫長圓的僧侶。傳說那名僧侶偶然路經此地,立誓拯救爲鹽害所苦的村人,一棵一棵地種下松苗。
朱美嘆了一口氣。難得人家神清氣爽地在這兒散步,這下子可怎麼辦纔好……
不過他本來就想尋死了。
結果現在成了一大片美林。
但她不覺得寂寞。不是因爲她習慣獨處,只是她知道,即使身在百人之中,只要覺得人終究是自己一個人,仍然是孤單的。
“呃……是這樣嗎?”
朱美再次準備要開口時,男子叫道“痛痛痛痛”,又屈起了身體。
“當然是啦。”朱美說着,又笑了。
不管是過去還是以往,已經過去的事,對朱美來說都無所謂,她覺得人擁有的只有當下。同時她也認爲往後的事既然無法預知,而老是看着過去未免也太不乾脆。而且回憶這種玩意兒不管是好是壞,總是有點黏稠的感覺。所以對於朱美這種女人來說,與過去有牽扯的地方,未免令人不快。
“……真是的,這種時候,不是該說‘不要阻止我’或是‘不要問我理由’嗎?哪有人上吊還這麼悠哉的?”
真是給人添麻煩。
眼前是一片松林。
想想也是,如果他真心尋死,也沒打算再回旅館去吧。
打消武田勝賴的妄念,是僧人長圓的妄念。
她覺得還會向他人尋求慰籍,表示還沒有長大。
“啊,好痛。”男子說。
男子的腰好像摔着了,他躺在地上掙扎着。
丈夫今天也不會回來吧。
朱美雖然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卻還是忍不住……啞然失笑。
松樹這種樹木,春夏秋冬都是一個樣,總是一片青蔥,尖尖刺刺,誇示着它的生命力。就是這一點讓朱美討厭。而且她覺得松樹從種植時起,就已經不年輕了。就算經過百年,松樹還是一樣的松樹。
居民大爲感激,甚至爲僧侶興建寺院。
男子外表看起來很老氣,卻出乎意外地相當年輕。
會不會是撞到樹根了?男子“嗚嗚”呻吟着,又捲起身體。
“這、這怎麼能行?男人去妙齡女子家裏……”
朱美瞭望松原。
聽說僧侶每種下一棵松樹苗,先前的就枯萎了。
朱美覺得僧侶很了不起。可是……朱美還是覺得這只是另一種形式的妄念。
“哎呀,討厭,現在離天黑還早呢。我可不是幽靈呀。”
——既然碰上了,也是種緣份吧。
儘管覺得不喜歡、討厭,朱美還是常來這裏。
——不管哪邊,都一樣執念極深。
男子將繩子結成環後,再拉了幾次,接着低下頭來,似乎在尋找什麼。
朱美轉頭望向來處。
——簡直是貪得無厭。
“真是讓你見笑了。我不是一時鬼迷心竅,不過我似乎被吊死鬼給附身了。託你的福,附身妖怪離開了,我也從樹上掉下來了。”
朱美撫摸粗糙不平的樹幹。
雖說是爲了作戰,但是不管理由有多麼名正言順,說穿了只是個人的妄念。
即使是人生的伴侶,依舊是別人。她認爲幸福是追求不來的,而是要珍惜當下才能擁有。所以她不寂寞。
“什麼嘛,看你好手好腳的,不是個英挺的大男人嗎?現在這種時勢,或許你有什麼別人難以想象的苦衷,可是如果你真的煩惱到要自我了斷,也得好好想想方法嘛。你看看,難得的決心都給糟蹋了……”
“躺在這種沙地上,不管休息多久,跌打損傷也不會自己好起來。沙子治的好的頂多只有河豚毒。真沒辦法……”
朱美伸出手去,男子老實地抓住了。
現在依然造福着世人呢——朱美默不作聲地說道。
朱美把他拉起來。男子按着腰,露出痛苦的表情。
海風吹拂。
“哎呀討厭,什麼妙齡女子,說這種奉承的話。要說麻煩,你早就已經給我添麻煩了。要是你倒在這裏,就這麼上了西天,叫我晚上怎麼安心睡覺?”
朱美記得去年冬天也說過同樣的話,就是那宗逗子事件的開幕。
很難得地,她隱約有了不好的預感。
成列海鼠壁(注:一種在外牆貼方瓦,縫隙填灰泥的凸稜牆壁。)的屋舍。
從大馬路彎進旁邊的小巷。
這個房子只有三個房間,十分小巧簡素。
朱美靠着路人幫忙,把男子帶回自宅。男子頻頻說着“對不起”、“我不要緊”、“對不起”,但是他好像連腰都直不起來,無可奈何。如果他滿口嚷着無論如何都要去死,那還另當別論,但寂然他已無意尋死,也不能拋下他不管。
雖說萍水相逢也是前世因緣,但別說是前世了,今生都有了這麼深切的關聯,哪有任由他去的道理?朱美這麼想,但實際上她對此人充滿了好奇、
——真的……
就是因緣際會吧。
男子的腰部撞出了一處清楚地瘀傷,果然撞得很嚴重,不過男子無法走動,似乎不是因爲撞傷所致,而是右腳扭傷了。
朱美爲他貼上膏藥。
這裏不缺的就是藥。
男子自稱村上。
“不好意思”、“真是丟臉”——即使如此,男子仍然在三如此反覆,然後有些僵硬地說:“不過真是嚇了我一跳,我還以爲你絕對是個十七、八歲的姑娘呢。”
“哎喲,你再繼續這麼胡說八道下去,小心嘴皮子爛掉。”朱美答道,關上藥箱。“對着我這種半老徐娘,說我二十二、三也就罷了,什麼十七、八歲,簡直就像在挖苦人。”
“不,可是沒辦法啊,在我眼裏看起來真是這樣。說你是十七、八歲,也絕對不會有人起疑的。對你男人——啊,不,對你先生雖然過意不去,可是你看起來真的一點都不像已婚的人……”
“你這人真討厭。隨便少報十歲以上的年紀,神明會生氣的。而且外子也會笑我的。”
朱美笑了。雖然說話有些笨拙,但唯一可確定的是,他的心意美朱十分明白。村上非常惶恐,搔了搔頭。
“呃……話說回來,真是大恩無以爲報啊。要是沒有你路過,我現在真不曉得怎麼了。你真是我的救命恩人。”
就算朱美沒有路過,他的上吊行動應該也會宣告失敗,如果摔得跟現在一樣,也沒辦法再次挑戰上吊,所以不算是朱美救了他的命。朱美這麼說,於是村上露出一種快打噴嚏般的表情說:“沒那回事。託你的福,我打消尋短的念頭了。現在想想,我實在不曉得當時爲何會那麼想死,該說是走火入魔,還是鬼迷心竅呢?要是沒有遇到你,我或許會把摔傷當成更嚴重的不幸,爬過海灘,跳海自殺了。”
奈津當下回答:“比推銷更惡劣哪,是莫名其妙的傳教,真是氣死人了。突然闖進來,說什麼‘想不想長生呀’,真是開玩笑,我把他趕走好幾次了,可是還是一直來。噢噢,乖乖……。撐着我老公不在,大搖大擺地闖進門來,真是有夠厚臉皮的,朱美,你也要小心一點哪。”
“說是信那個的話,就可以長命百歲,活上一兩百歲,真是胡說八道。喏,這一帶的水不是很乾淨嗎?所以他們會喝什麼湧出來的泉水。可是那種東西,在家裏喝不也一樣嗎?誰會特地去花錢去喝啊?”
朱美心想:又來了。
“天曉得。”
村上說到這裏,仰望朱美的眼睛。“真、真是抱歉,我絕對不是在侮辱你先生的職業……”
而且仔細想想,朱美本來並不是要去松林散步。當然她也不是爲了撿回上吊的男人才在外頭徘徊。他本來是去買晚餐材料的。因爲春風太宜人,她才忍不住饒了路。
“是的,是我小時候的事。”村上趕忙解釋道。事實上,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突然遭到逼問,窮於回答,而臨時想到了藉口。
“這樣啊……”
朱美感到困窘不知該怎麼辦。“讓她躺下來就來”,意思是奈津打算再過來吧。那麼我應該等她嗎?就這樣默默離去,的確也蠻奇怪的。
男子被罵得狗血淋頭,頻頻瞄向朱美,好不狼狽,但是沒多久又響起了一道喝罵:“你要在哪裏杵多久?快給我滾!噁心的東西!別以爲我是女人就好欺負,小心我真的揍你!”
她踩了一下木屐,踏出步伐。
男子的打扮奇異。
朱美也看到了。那是個裝飾品,約有手鏡大小,上面有着黑與白的巴紋(注:巴紋是一種形似蝌蚪,或太極圖單色邊的圖形,依數目不同,稱一巴、雙巴或三巴。這裏的黑白兩色巴紋,指的其實就是太極圖案。)。看起來雖然陌生,卻不是沒見過,那個圖樣朱美曾經在哪裏看過。
她走下泥土地,拿起丟在鞋櫃上的錢包,打開玄關的拉門。
吼聲之後,接着是嬰兒的哭聲,鄰家的婦人從門口走出來了。她穿着寬鬆的棉外衣,背上揹着嬰兒。男人露出尷尬不已的表情,最後還是匆匆地離開了。
而且連續兩次出門節外生枝,朱美實在提不起勁去買東西了。原本採買這事就不急,他也只是不曉得該怎麼應付撿到的自殺者才離開家門,朱美心想幹脆在這裏和奈津站着聊聊再回去好了。
“討厭啦。”朱美笑道,接着說:“你話像這樣說到一半,反而叫人在意。”
他們四目交接。
“乖喲乖喲,對不起喲,真可憐,把你吵醒了。”婦人努力安撫嬰兒,罵道:“撒個鹽辟邪好了。算了,浪費鹽。”然後她總算發現朱美站在那裏。
只看臉的話,奈津真的就像個小女孩。
“話說回來,呃,你先說……何時回來?”
“恩,是我孩提時的事了……”
朱美的心情變得有些愉快。
奈津掃視周圍兩三次,壓死嗓音,身子前屈。“聽說這一帶也有不少,聽說小林家就信了,大野家的阿婆也是,還有清水家。他們表面上雖然都裝着一副沒事人的樣子,可是私底下竟然相信那種低俗的成仙道耶。”
“這、就是那樣才更令人傷腦筋呀。呃……怎麼說趁着丈夫不在,闖進只有一個女人家獨處的家裏……”
他說話變的口齒不清。
住沒覺得有點不知道如何是好,實在沒辦法。
“如果你是擔心這個,暫時不要緊的。”朱美說。“……外子出外巡遊各地做生意,完全不曉得會在明天回來、下週回來、還是下個月纔回來。”
疑似煤球的物體從鄰家門口朝男子扔去。男子往後一跳,煤球掉在巷子裏。尖銳的咒罵接着響起:“快給我滾!糾纏不休的,煩死人了!我家是車返的山王大人(注一:山王大人指日枝神社的祭神山王)的氏子(注二:指氏神(當地神)所守護的土地的居民。),纔不會加入那種怪組織!”
朱美沒有搭腔,於是奈津又抱怨個不停。朱美漫不經心地聽着,望向奈津背上的嬰兒。嬰兒不知不覺間香甜的睡着了。朱美望着嬰兒的睡臉,奈津也注意到了,“啊,終於睡着了,我讓她躺下來就來。”說完折回屋子裏。
“哦,欸,說的也是……”村上又扭扭捏捏、深感難爲情似地惶恐不已。“是啊,在我的故鄉,有會拐帶走小孩的賣藥郎……,啊,這當然是爲了嚇唬小孩便出來的故事。據說那個賣藥郎揹着一個巨大的包袱,會在黃昏來訪。他戴着一頂壓得很低的鴨舌帽,綁着綁腿之類的東西,會抓走黃昏時還在外頭玩耍的小孩,把他們裝進包袱裏帶走。還說他會把小孩子磨碎,做成藥來賣。恩,家父等大人都會這麼哄騙小孩子。要是做壞事的話,賣藥的會來喲……”
“很奇怪的一座祠堂,品位有夠差。屋頂什麼的放了一堆奇怪的裝飾。你也去看看,有夠好笑的。然後,剛纔那個男的,就是那裏的人。他的脖子上不是掛了一個圓圓的怪東西嗎?就像這樣,花紋像神社的太鼓、奇形怪狀的……”
母女擺在一起看,會讓人搞不清出哪個是母親,哪個是嬰兒。不一樣的只有臉的大小而已。
只是以美朱來看,自己的生活步調確實被打亂了。不過最近卻有點樂在其中。換言之,朱美肯定是喜歡這個與自己沒有任何共同點的鄰家主婦吧——就在朱美胡思亂想之際,一派輕鬆的奈津再次走出玄關口。
纔剛走出玄關口……
“纔不是開玩笑。外子是越中富山的賣藥郎,現在正在相模一代拜訪客戶”
“讓你久等了。”
多麼膽小的自殺者啊。
“他要奈津姐信教嗎?”
“不,這也、那個……”
朱美好不容易勸住男子,說她有事外出,請他別想太多,暫時先在這裏休息,然後站了起來。
朱美苦笑。她心想:奈津說的寶貴時間這樣浪費好嗎?
“纔不喝咧、纔不喝咧……”——奈津揮揮手。“聽說三島這一帶蠻多據點的,真是沒把人看在眼裏。三島已經有三島大社了,我們家代代也是山王大人的氏子。像我曾祖母就很自豪,說她曾經在運白砂的隊伍裏擔任照顧婆呢。”
“我不曉得耶。”
村上說“沒什麼”。
“如果擔心外子,那你是多慮了,反正他也不會回來。”
一說到激動處,當地話就冒了出來,這也讓人覺得可愛。可能是因爲朱美是外地人,這個熱心助人的聒噪鄰居似乎刻意不在美朱面前講當地方言。不過這與其說是顧慮到美朱可能聽不懂,或許只是想裝裝高尚罷了。
“成……鮮道?”
“不,呃,說起來實在丟人,我身無分文,旅館和醫生都……”
不止母女臉長得相似。說起來,奈津這個女人雖然已經有孩子了,本身卻也像個孩子般。如果說朱美看起來像十七、八歲,那麼奈津看起來頂多只有十五、六歲。
“什麼啦?”
從剛纔就不斷地重複上演這出戏碼。
繼續爭論下去也不會有結果。
“呃,就是……”
奈津一出來就滔滔不絕。
“天曉得……?呃,我給你添了這麼多麻煩,說這種話實在過意不去,但我現在沒有辦法好好答謝你,呃,我的在你先生回來之前告辭纔行……”
“孩提時?”
“……那還真是值得慶幸呢。”
“討厭啦。噯,外子真的不是人口販子,應該不是啦。可是很多地方都會拿這種話嚇小孩子吧。我小時候也怕死按摩的了。我以前幫傭的地方,有按摩師傅回去幫大老闆推拿,那真的很可怕。現在想想,對人家按摩師傅真的很失禮。這麼說來,我更小的時候——我以前住在信州的深山裏——對,那個時候大人都會說,要是玩得太晚不回家,就會有背布袋的過來喲”
“可能是貍子之類的吧。就像大黑大人(注:大黑大人即大黑天,爲佛教中長官破壞與豐饒的神明,後來轉化爲司掌食物、財福之神,在日本與大國主信仰相糅合,稱爲七福神之一,也被稱爲“惠比壽”,作爲廚房之神受人信仰。)那樣,背個大大的布袋。然後一樣會把不乖的小孩裝進布袋裏。我不記得會被喫掉還是被殺掉,不過那跟拐賣人的賣藥郎是一樣的吧……”
“我、我這個人也過於冒昧了,你一定覺得很不舒服吧。”
就響起一陣吵鬧聲。
“那個……叫什麼來着?對了,是叫‘成仙道’。喏,天神原還是本宿那裏,不是蓋了一棟金碧輝煌、稀奇古怪的祠堂嗎?”
村上應了聲“噢……”,用雙手抱住肩膀。
大部分的男人都會說這種話。丈夫不在時來訪的男人全都是姦夫,老婆不在時來訪的女人全都是淫婦——世人大概這麼人定的吧。彷彿非得把所有的事情都往男女關係聯想纔行。例如人們會說,一個人之所以醋勁大發,是因爲自己也有內疚之處,可是其實只要不是一年到頭都在發情的色情狂,根本很少會發生那種事。說起來,眼前這個其貌不揚的男子,怎麼看都沒有半點魅力,就算丈夫這當兒回來了,朱美也不認爲兩人有絲毫遭到懷疑的可能性。不過要是把這番想法說出口,就太傷人了。
不過奈津這個女人,無疑是那種會打亂朱美生活步調的人。
村上害怕了一陣子後,說道:“那麼恕我告辭。”站了起來。——不,是想要站起來。
朱美搬到這裏三個多月了,但是每次一碰上奈津,都有種又麻又癢、難以形容的感覺。奈津非常親切,而且處處關照朱美,可是該說她精明還是厚臉皮呢?朱美在不知不覺間爲奈津操勞的情況然而比較多。當然,這是沒什麼打緊,但……
男子嚴肅的口吻反而有種獨特的滑稽感。他愈是一本正經,就愈顯得好笑。這名男子就是這麼有意思。
他的動作像是在忍耐寒意。
“呃,我小時候非常害怕賣藥郎……不,呃、啊,失禮了。”
“賣藥郎?”村上突兀地驚叫。
朱美思忖後,決定離開家裏。
“……可是啊,最近很多呢。那時叫什麼?新興宗教嗎?最近這陣子接二連三冒出來,聽說有好幾種。喏,這一帶不是能清楚地看到富士山嗎?會不會是這樣緣故?我看絕對跟富士山脫不了干係,你不覺得嗎?富士是日本第一名山嘛。”
“就是啊。”奈津撅起嘴巴。“我怎麼可能加入那種怪宗教呢?我真是無法理解怎麼會有人被那種怪宗教騙去。然後,朱美,成仙道好像有很多信徒。雖然不能大聲說啦。”
——趁着老公不在啊。
“哎呀,朱美,被你看到啦?”
“那樣的話……就在這裏住下……”
“賣藥郎……怎麼了嗎?”
“呃、不……”
“拐人真的很恐怖……”
不過也只有一瞬間,沒出息的男子很快就恢復一臉沒出息的表情。
這一瞬間……
“運白砂?”
拜託他看家的話,他應該會乖乖待著不動,讓他一個人獨處,或許會稍微冷靜一點。如果他無論如何都想離開,只要在朱美回來之前離去就行了。不過朱美覺得就算他想走,應該也走不了。
“背布袋?”
“哎呀……”
“朱美,重點是剛纔那個男的,那個臭傢伙,昨天跟今天都在那孩子剛好睡着的時候跑來。我忙的要死,那傢伙知不知道對有孩子的母親來說,嬰兒睡着的時候有多寶貴啊……”
他的服裝並不惹人側目,卻有點奇怪。當朱美注意到是因爲他脖子上掛的圓形裝飾物時,男子把手伸向朱美,就要開口。
村上的臉色暗了下來。
比起自我了斷性命,被拐走似乎更令他覺得恐怖。
聲音甫落,一名男子想要避開什麼似地從鄰家衝出巷子來。男子衝勢過猛,差點跌倒,待他重新站好時,臉望向了朱美這裏。
“什麼馬上,看看你的腳,這兩三天是動不了的。如果你這麼討厭這裏,我幫你在這附近找家旅館吧,或者是請醫生來……”
他急忙說道,像雞似的伸着脖子道歉。朱美倒是覺得這番話頗有意思,笑着答道:“沒關係啦。”但是村上卻說:“不,有關係,我不該說這種話的,”他更加惶恐了。
如果只聽她年輕的口吻和聲音,完全就是個小姑娘。
這個窩囊的自殺者開口閉口就是“恕我告辭”、“恕我告辭”,他還是無法走動,所以也無從離去。村上連站都站不起來,甚至還痛得哀嚎。朱美“噯噯”的安撫他。
村上異常慌張地搖頭。“啊,真、真對不起,我竟然這樣說恩人的先生……”
村上抬起上半身,說:“不管怎麼樣,我得告辭了。改天我會再登門道謝的。”就算朱美說“好吧,那你走吧”,把他給趕出去,他一定只撐得到門口,然後就蹲着走不動了。
“是上門的推銷嗎?”朱美問。
字怎麼寫呢?
“看到了……。呃,奈津姐,那個人是誰啊?看你罵的那麼兇。”
村上再次低頭。“真、真是太丟臉了。我馬上就會告辭,呃,請你再稍待……,啊,痛痛痛痛……”
“氣死我了,那個人有夠討厭!”主婦——松嶋奈津皺起那張童女般的臉龐說。
“你又開我玩笑了。”村上說。
朱美還不熟悉這塊土地。所以雖然她不懂什麼成仙道,但奈津說的山王大人,她也莫名不知所以。三島大社她還知道,至於運白砂,就一頭霧水了。
朱美如此表面,奈津便將她栗子般的眼睛睜得更圓,說道:“就是祭典呀。你不知道嗎?要從狩野川的河堤運石頭過去,做成一個祭壇,然後一大羣人排着隊,把它搬到山王大人那裏。聽說以前的隊伍就像諸侯出巡般盛大,那個時候不是從河邊,而是從海邊——就是千松原的海邊,從那裏搬石頭過來。那裏不都是石頭嗎?”
“山王大人是……?”
“神社啦神社,車站那邊的……是叫日枝神社嗎?哎喲,我不知道它正式的名字叫什麼啦。”
奈津放聲大笑。“所以說,信奉的神明怎麼可能隨隨便便說換就換呢?家裏還有神龕呢,而且是代代流傳下來的。辦葬禮不是也有寺院嗎?我們是檀家嘛。什麼信宗教,根本不需要。可是啊……”
——神明。
朱美不太喜歡這個字眼的語感。
朱美是個性情淡泊的女子,所以和其他許多事物一樣,她對於神明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感覺。只是說到朱美聽到神明二字時的感想,大概與一般人大不相同。
朱美最近才發現自己的這種特質。她長年以來一直掩蓋着它,等到總算掀開蓋子一看,朱美的半生卻有如被神明這個字眼戲弄了一般。不知是否受到這樣的影響所致,朱美似乎無法像常人一樣接受信仰這種事物。對於這部分,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坦然面對,連自己都覺得厭惡。
就在朱美陷入思考時,忙碌的主婦又說出一堆話來了。朱美想答也答不了,只好敷衍地笑笑。
奈津整張臉都在笑着,問道:“那朱美,你現在出來做什麼?”
“做什麼……?”
沒做什麼,可是……
情勢使然,朱美不得不說出她在千松原見到一個上吊者的事。奈津眼裏浮現好奇之色,說:“哎喲,真不得了。那麼……他在咯?”
奈津的視線瞄向朱美的家,朱美點點頭。
“做好事也該有個限度呀。”奈津說,“那你打算怎麼做?”
“那個人堅持要走,要離開。我跟他素不相識,也不欠他什麼,他只是個路過的陌生人罷了。要是他能走的話,我會要他馬上走。可是看他那樣,實在沒辦法拋下不管。”
“他站不起來嗎?”
“是啊。要是把他趕出去,救了他的我不知道會被罵成惡鬼還是蛇蠍呢……”
“啊哈哈哈,真是倒黴。那也沒辦法,你就暫時照顧他一陣子吧。我去幫你一起跟他說,叫他乖乖待著。話說回來,你不想問問他自殺的理由嗎?”
“理由……?”
朱美並沒有特別詢問。
比照自己的經驗來看,朱美這麼認爲。當然,無論在任何情況下,人都有各式各樣的理由,而且那或許不是能果斷理清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種念頭或許並非與不幸直接相關。
“不過你折回家,真是做對了。要是你去買東西的話,那個人就會弔死在這裏了,對吧?”
原本舒爽的風已經停了。
不是丈夫,丈夫不可能在這裏。
“對,理由。到底什麼事把他逼到這種地步……?這種人可不是隨便就碰得上的。你也想知道吧?而且你說他還是個窮光蛋,不叫他說點有趣的事來聽聽,你豈不是虧大了?總之,你先去買東西吧。”
“會不會是預知呢……?”尾國開玩笑地說。
醫生說,鑰匙美朱再晚個幾分鐘……,村上恐怕就沒命了。
——我少了什麼……
仔細一看,靠庭院的拉門上框吊了一個東西。
“這個嘛……”
然後……
“看樣子他一心想死。”尾國說。
千鈞一髮,村上總算保住了一命。
“真倒黴哪。”尾國說。“竟然在別人家裏上吊自殺……他只是個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吧?只能說是飛來橫禍了。再怎麼說,人家救了你,你卻在人家家裏上吊,簡直是恩將仇報。”
她也不想和打扮奇異的一行人錯身而過,但是從大馬路彎進巷子後,那種焦躁感更加強烈了。
忽地往旁邊一看,胸前垂着圓形飾物的男子,正茫然站在木板圍牆邊。
——所以啊……
她就這樣走出大馬路。
但是……
奈津拍了一下朱美的肩膀。
朱美不明白。
“是……啊,醫生診斷說,好像腳骨裂開了,要是平常人,根本痛的站不起來。”
朱美小跑步穿過巷子,回到家裏,打開玄關門的瞬間……茶箱“砰”的一聲翻倒了。
氣味是從褪色的江戶紫大包袱裏散發出來的,朱美有種想要拿冰水洗臉的衝動。
明明還不到太陽西下的時間。
但是朱美覺得並不是那樣。
狗在叫。
沒錯,不能怎麼樣。所以……
——他已經不想死了。
“就是因爲不曉得是什麼,纔會這麼害怕……”村上這麼說。
“不過那個人不是扭傷得很嚴重,連站都站不起來嗎?竟然還能上吊。”
他們認識已有四年之久。
當美朱收拾好凌亂的家裏,簡單喫了點食物時,東方天際已經泛白了。即使上牀也睡不着,就在將睡未睡時,也接近中午了,所以朱美放棄睡覺,爬了起來,此時尾國來訪。
尾國是丈夫的生意夥伴——也是賣藥郎。
——騷然不安。
那時,朱美確實覺得非回家不可。
那是成羣結隊的一大羣人,是剛纔聽說的新興宗教嗎?賣藥郎漸漸地遠去,而不可思議打扮的一羣人則靜靜地逼近過來。
轉角雜貨店的老看門犬平時老是在睡覺,幾乎不會吠叫,此時卻好像被人踢了一腳似的,狂吠不止,可能是狗叫搞得她心神不寧吧。狗會叫,八成是因爲那個成仙道的人還待在圍牆後面。
搬家後,這是尾國第一次來訪。也因爲是他介紹的,他似乎一直很掛意。
風停了,城鎮卻騷動着。
如果能怎麼樣的話,事情早就解決了。就是因爲不能怎麼樣,而且知道不能怎麼樣,人才會費盡心機,設法將那種道理說不清的事化成具體。朱美覺得那就是在某個瞬間,由微不足道的奇蹟您聚而成的殺意。所以那個時候、那一瞬間,不是憎惡也不是怨恨。而那種有如熱病般的殺意朝外發露時,就成爲自殺行爲……,會不會只是這樣而已呢?
朱美也覺得,或許問問他反而比較好。
——坐立難安。
昨天……
她也不想深聽自殺者的心情。
不……或許是因爲朱美有些感到不安了。
2
“噯,雖然不到忐忑不安的地步……,我這算預感嗎?”
昨晚……
——賣藥郎。
朱美也曾經想過要尋短,但是她從來沒有試圖自殺。
也不知道爲什麼,只能說她就是這種性子。但唯一可確定的,並不是因爲她很幸福。
朱美的丈夫作爲行腳商人的資歷尚淺。他原本是個軍人,戰後不久才做起買藥生意。而尾國從十八歲起就從事這一行,是個擁有二十年資歷的老手。丈夫原本就待人和氣,不適合當軍人,但從要求絕對服從的階級社會轉職到服務業。似乎也不是那麼簡單的事。將待客的初步要訣交給這個門外漢的,不是別人,就是尾國。
天空也暗下來了,上頭雲霧籠罩。
也許不管殺人還是自殺,都一樣。同樣都是討厭、憎恨、怨恨、痛苦、悲傷、空虛這類負面情緒凝聚在一起,只是發泄時的對象不同罷了。
奈津推推朱美的背。朱美在催促下走了出去。出去之後她纔想到,一如往常,她又完全被捲進奈津的步調裏了。
——真的離開了嗎?
所謂真實,是比想象中更恣意任性的。一旦訴諸語言,真實立刻會微妙地偏離原本位置。然後不可思議的是,它會就這樣坐落在偏離的位子上。那種偏離,有時候會使殺意消失。朱美在逗子的事件學習到這件事。
那個人——村上,也說附身妖怪離開了。
是村上。村上再次試圖自殺了。
一問之下,原來尾國兩天前來到沼津,尋訪客戶,那麼朱美昨天看到的賣藥郎或許就是尾國。
——回去吧。
生藥獨特的香味沁入有些乾燥的眼睛裏。
或許如此,老實說,她昨天的疲勞還沒有恢復。
聽說尾國自從初出茅廬,就一直巡迴駿河伊豆一帶,當他得知朱美夫婦正在尋找新住處,立刻向他們推銷說:“靜岡的氣候風土都十分不錯,要住的話就住靜岡吧。”甚至還幫他們尋找租屋處。朱美纔能有現在的生活。就某方面來說,尾國是朱美夫婦的恩人。
昨晚……上吊騷動告一段落,朱美回家時,都已經深夜了。村上的狀況與其說是自殺未遂者,更接近倒在路邊的可憐人。幸好他很快地恢復意識,得以免於驚動警察,但是要讓一個身份不明的人住院,是件相當麻煩的事。
“朱美,你幹嘛一臉怪表情啊?隨便去附近買條竹莢魚就行啦,我家老太婆也快回來了,她一回來,我就去你家。喏,快去吧。”
朱美幾乎一夜沒睡。
過去……朱美曾經對某人懷有深切的殺意。可是,那時候朱美究竟是討厭那個人?憎惡那個人?還是怨恨那個人?
朱美連想都沒想到。
——他說他少了什麼。
道路遙遠的彼方,有一個男子揹着巨大的行李。
“那麼……”尾國誠一淺淺地坐在脫鞋出的木框上,喊了一口朱美泡的第三杯茶,飲下後接着說:“……那位村上先生現在怎麼了?”
可是他認爲這個判斷並不是基於村上可能再度自殺的預測。雖然覺得不太放心,但她並不擔心。朱美之所以回家,說起來,是因爲整個城鎮騷亂不安,讓她內心忐忑了起來。而她之所以覺得城鎮變的騷亂,是因爲空氣變得又幹又刺,陽光變得沒有生氣。
村上的樣子確實有些奇怪。但是說到哪裏奇怪,他只是看起來有些納悶,與其說是想不開,人反倒很開朗。
極目望去,更遙遠,賣藥郎前往的方向浮現出鮮豔的色彩。黃色、綠色、紅色、原色滲了出來。那不是一般的色彩,色彩彷彿熱氣般悠悠擺盪,逐漸靠近過來。
“應該不是吧。”美朱回答的不怎麼篤定。
說起來,換做自己是村上,會向別人吐露這麼重大事實嗎?殷切渴望赴死的人,會……
朱美這麼想,轉過身的瞬間,她感覺有人在看她。
爲他們張羅這個住處的,其實也是尾國。
尾國說:“可是……總覺得這件事很不可思議,令人費解。首先,那個人到底爲什麼要上吊?你問過他有什麼隱情了嗎?”
少了什麼,但是不知道少了什麼——膽小的男子說他受到原因不明的失落感折磨,纔會想要了卻生命。真是無法理解。
朱美總覺得內心騷然不安,打消採買的念頭,折了回去。
朱美有些不安。丟下那個人獨處真的沒問題嗎?反倒是陪在他身邊,像奈津說的,追根究底地問些無聊事,是不是比較好呢?
她環顧周圍,卻沒有人影。還是老樣子,視野十分清明。雖然有些微陰,但春季的城鎮極爲潔淨清澈。不過他覺得城鎮原本清新的空氣似乎有點變質了。
不過尾國並沒有像夫家的藥品批發商承銷商品。就這點來說,尾國等於是丈夫的競爭對手,但是尾國是這一行的老前輩,很照顧丈夫和朱美。
“就是啊,真是給人添麻煩。”朱美說,客套地笑。
證據就是……殺人。朱美曾經想過,但那是老早以前的事了。
男子拖着沉重的步伐前進。
朱美急忙跑過去,抱住村上的身體,從檐廊大叫奈津。奈津鬼叫着跑來,結果演變成左領右舍全部出動的大騷動。雜貨店老闆把村上抱下來,衆人將他放在門板上,抬到鎮上醫生那裏去了。
“什麼是什麼?錢嗎?還是女人?”奈津追問。
——真正是附身妖怪。
或者說,丈夫能夠擺脫過去的猶豫,決定幫忙老家的生意,一定是因爲認識了尾國。
那是……
似乎都不算是。說憎惡的話確實憎惡,而且也不是不怨恨吧。朱美應該也不喜歡那個人,那麼或許就是討厭。可是,朱美應該也不會因爲這樣就想殺了對方,她覺得絕對不是。說起來,因爲憎恨對方就殺掉對方,也不能怎麼樣。
“在醫院。”朱美答道,然後嘆了一口氣。
朱美沒有這樣的自覺。
村上躺在牀上,總算平靜下來後,朱美聽聞了一些狀況。當然,問出來的不是朱美,而是全身上下充滿了好奇的鄰家主婦——奈津。奈津也算是救了村上,他用一種母親斥責做錯事的兒子般的口吻詢問。村上十分惶恐,卻也沒有刻意隱瞞的樣子,一面述說生平,一面順着詢問吐露實情。關於感到自殺衝動的經過以及動機,村上首先這麼說:“我少了什麼……”
“他是在那裏上吊的嗎?”尾國指着檐廊問。朱美點點頭,被拿來當踏腳臺的茶箱還在原處。
美朱定睛凝視,卻模糊一片,看不清楚。雖說空氣清新,遠景卻像隔了一層扭曲的鏡片般,暈了開來。是光線的關係嗎?
“美朱嫂,你事先感到什麼不對勁嗎?”
——問她自殺未遂的理由?
“什麼叫做少了什麼……?”
“不曉得,我想……大概是覺得很虛幻吧。”
“虛幻?”尾國那張平坦的臉皺了起來。“聽起來好像少女小說中會出現的詞呢。虛幻啊……,人會爲了那種棉花糖般的理由去死嗎?我實在不瞭解那種心情。不是因爲生意失敗,還是老婆跑了這類理由嗎?”
“他說他經營的螺絲工廠倒閉了,不過那似乎對他沒什麼影響。他說因爲加入了什麼研修會,也漸漸振作起來。”
“噢,呃……叫做‘指引康莊大道’之類的。可是那個團體很可疑。我聽說那是一個欺詐團體,轉移中小企業經營者爲下手對象,給他們一些草率的建議,算是一種靠心靈課程來斂財的團體吧,我認識的朋友家人也上過當。”
“我對這種事不太瞭解。管它是騙人的還是胡說的,只要生活平順就好了吧……”
——自殺的動機。
朱美終究無法理解。但是她又覺得自己十分體會村上的心情。尾國和朱美不同,熟諳世事,見識也深,朱美心想他或許會懂,所以才告訴他。
尾國望了草鞋一會,低喃道:“噯,大概是……生病吧。”
“是……生病嗎?”
“應該是生病吧。這不是心態、想法如何的問題,就是沒什麼理由的。我聽說那種人只是被蚊子叮了一下就會想死。”
“有那種病嗎?”
“恩,有一種氣鬱之症。”
“氣鬱……”
“是啊,會變得憂鬱。我聽說得了那種病的人,會突然想死,沒有什麼理由。對本人來說,應該是相當嚴重的事……,不過家人更辛苦吧。病人會突然想死,必須時時刻刻盯着纔行。”
“真棘手呢。”朱美說。“就是啊。”尾國應道。
“那種病治得好嗎?”
“有些溫泉對精神方面具有療效,也有藥物……。我手上也有那種藥,不過過去一般人根本不會把它當成一種病吧。現在不是有那種治精神疾病的醫生嗎?所以大家也知道那算是一種病了吧……”
朱美不認爲村上是得了那種情緒低落的病。
因爲恢復意識以後村上連一絲猶豫的模樣都沒有。他好像在害怕什麼,卻沒有陰鬱的樣子。就像第一次救了他的時候一樣,十分窩囊,只是不停地道歉。不過,他雖然道着歉,卻也頻頻地像是在自問自答。
——這就是他生病的徵兆嗎?
總是這樣。父親和母親知道村上會跑去哪裏,所以不會認真追趕,這讓村上有些不甘心。不過逃亡者也覺得之多在河邊或村子郊外就會被逮住了——村上這麼述往。
發不出聲音。
“朱美嫂,你怎麼了?”尾國說,他平坦光滑的臉轉過去。
“他是這麼說的,他似乎很膽小。”
“呃……”
——我害怕嚴格的父親,憎恨只眷顧弟妹的母親。
“什麼……?”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明白自己自殺的動機。那就像發作一樣嗎?朱美提出疑問,於是尾國說:“就像波浪一樣,一陣一陣的吧。時好時壞,所以纔是病。如果是痛苦的不得了而想不開,就不會如此陰晴不定了。”
那座神社叫做阿須賀神社。
村上可能是痛恨這一點吧。
——所有的一切都讓我厭惡。
朱美心想:十四歲,那是個不上不下的年紀。
他看見黑色的伊賀褲(注:伊賀當地人常穿的一種寬筒窄口褲。)及綁腿。他往上望去,上面一樣是黑色的義務。兩個三角形重疊、竹籠眼般的紋路令他印象深刻。
——我不喜歡家業,鄉下的風土也不和我的脾性。
少年過去也曾經試着離家出走過幾次。
他縮起脖子,鑽進鳥居。
“哎呀,討厭啦……,你又不是妖怪。”
未來都看不到希望。村上深感絕望,結果逃離了家裏、村子與生活。
每當他離家出走,就會被帶回來。他再怎麼說都只是個少年,行動範圍有限,這也是沒辦法的事。頂多只能在村子郊外徘徊,根本無法逃離家的約束。
哪裏有兩顆巨大的神木,就像鳥居般聳立着,村上從中穿過。社殿後方數目繁茂,是一座小丘陵,哪裏叫做蓬萊山。
“話說回來,”尾國轉過上半身。“聽說那個人很怕賣藥郎?”
“嗯。”
尾國這麼作結。
——怎麼了?
——賣藥郎。
“從過去不就有買賣人口這樣的行業嗎?我不曉得現在怎麼樣,不過在不久前,到處都還有人賣女兒。就算不拿去喫,人也一樣可以拿來作爲商品。那樣的話,就得找地方進貨纔行。一般來說,是從父母那裏買來。可是如果進貨價是零,那可就賺翻了吧……”
村上害怕賣藥郎的理由。
尾國翹起腳來,身子又轉過來一些。“我說這種話也蠻奇怪的,不過我也不瞭解大家爲什麼會害怕賣藥郎。我們就像候鳥一樣,從一地到一地、從城鎮到城鎮,不斷地漂泊。對當地的人來說,我們是一年來一次的外來客。就算再怎麼熟悉,隔了一年,人會變,人情也會變。老人會過世,嬰兒會出生,一些夫婦也會離異,而我們又同樣地出現在那裏。喏,鬼啊神的,不也是每年來個這麼一次嗎?跟這個是一樣的。但是咱們的面相又不象神明那樣令人崇敬,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疑哪,跟鬼是一樣的。”
一個半大人,是沒有能力選擇人生的。
那個時候,村上逃離神社的境內。
“就是妖怪啊,你小時候被這麼嚇過吧?”
村上理所當然地以爲是神官。他屏住呼吸,縮起身子,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然而站在那裏的並不是神官。
一如往常,村上與家人發生激烈口角,“我再也受不了啦!我要離開這裏!”他氣沖沖的丟下這句話,奔出了家裏。
“不過不知道爲什麼會這麼稱呼。”村生說。
——我家是個農家,但是非常平窮貧窮。
“拐小孩的啊……”
雖然不知道由來,但村上逃進了被稱爲上御的神域。
“把你咬來喫喲——是這種意思吧。小孩子被拐走,然後被喫掉……”
沒有這種神主。
——妖怪。
——我討厭傲慢的哥哥,受不了囉嗦的親戚。
少年嚇癱了不是比喻,他真的嚇到腿軟了。那道聲音儘管低沉,卻銳利的宛若貫穿腦門。聲音接着說:
——你又不學乖地離家出走了嗎?
——非閒雜人等擅入之處……
朱美大略說明自己的想法,尾國說:“噯,是啊。以前真的有。”
——拐人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村上的記憶力,約莫是一個小時,但是當時沒有時鐘,這部分相當曖昧。
男子猙笑。
“所以賣藥郎才恐怖……?”
父親氣得漲紅了臉,追了上來。
“你的意思是……?”
“沒錯,妖怪和綁架犯不一樣,拐人的目的不是錢。一旦被拐,就回不來,就這麼消失不見。若非如此,被喫掉這種形容方式就很奇怪了。而且啊,熊就是熊,狼就是狼,不會把他們乾的事特意賴在妖怪頭上。我們也不會說:做壞事的話熊會來喲……,唔,或許有些地方會這麼說,但我從來沒聽說過。而且姑且不論深山,熊並不會來到村子或城鎮的。所以我認爲過去應該有拐人這門行業的。”
村上說他出生在紀州熊也,據說是爲在和歌山縣與三重縣間,一個叫新宮的地方。約莫十五、六年前,村上年僅十四,就離開了老家。說是離開,也不是被送去給人做僱工或是讓人收養,而是離家出走。
“就是取兒肝哪,我想過去真的誘拐小孩的吧,以前有這門生意的。因爲雖然名稱不盡相同,全國每一個地方都有這樣的傳說吧。如果做壞事,妖怪回來喲……,拐小孩的回來喲……”
據說那塊石頭叫做“子安石”。
“這也不一定。”
“那麼你聽說過蒙牟或牟蒙嘎(注一:“蒙牟”及“牟蒙嘎”皆爲音譯,原文爲“モンモ”(monmo)“モモソガ”(momonga))嗎?”
——否則的話……
“剛勾?”
“妖怪的叫聲嗎?”
“我記得信州一帶是這麼傳的,是我記錯了嗎?我是佐賀出身的,小時候常被這麼嚇:剛勾、剛勾(注二:此爲音譯,原文爲“ガソゴウ”(gingo))!”
——土地也很貧瘠,種不出什麼作物。
——這裏古來就是神域。在我國尚未得名之前,就是個神聖的場所……
“嗯。幹我們這一行的,陪小孩也算工作之一。說懷柔有點難聽,但是被討厭就麻煩了,所以都會帶些玩具。因爲這樣,再加上巡迴全國的關係,我們的記住各地孩童的用語。北方的妖怪大概都叫牟,牟牟或牟蒙爺;南方叫做嘎勾。地方不同,有時候交嘎勾,有時候則叫做嘎剛哞,一些地方也叫做嘎勾傑。然後有些地方混合在一起,叫做嘎牟。根據我個人的推測,這原本應該是卡牟吧。卡牟的卡佔上風的話,就叫做嘎嘎什麼,牟佔上風的話,就叫做牟牟什麼。”
朱美謹慎地說:“是關於……那位村上先生……”
可以躲藏的地方不多,村上過去也曾淘金這裏幾次。上次他在社殿右側被抓到,所以這次他繞到左邊去。
“說到喫人,大部分都認爲是野獸乾的,但是這似乎不是野獸,而是妖怪。野獸是不會喫活的獵物的。初春的熊雖會喫人,但正確來說是攻擊人。日本也沒有老虎或獅子,不管怎麼樣,野獸喫的都是屍體。沒有哪種野獸會一碰上獵物就大口大口吃起來的,一開始都會先攻擊。所以雖然同樣都的防範,但防範的方法不一樣,也能夠迴避。不過妖怪的話,只是黃昏走在路上,有時候就會碰到。然後一碰上就會被抓,也不會有屍體。”
左側稱爲上御,右側稱爲下御。
是這樣嗎?朱美心中暗忖。就算是痛苦的不得了,想不開而尋死,決定自殺的瞬間,不也像發作一樣嗎?
“什麼是……卡牟?”
這是什麼?覺得好像曾經聽過。
“沒錯。什麼取兒肝啊、榨童子脂啊,主要是業內地方的說法。就像字面上的意思,把抓來的小孩活活挖出肝來,或榨取脂肪製成藥,據說對於不治之症、難治之症具有療效。噯,那都是胡說八道。我……不不不,你先說當然也沒有經手那種東西。只是,或許也有些人深信不疑吧。”
朱美回想起窩囊上吊男的臉。
毫無人的氣息,卻突然傳出聲音。——你在做什麼?
這麼一想,村上突然感到恐怖。
真的完全一如往常。
但是……
“我覺得即便他人認爲我們很恐怖也沒辦法。因爲換個角度來看,我們就像剛勾一樣,是妖怪的同類。”
“或許……吧。”
朱美知道一個男子,深信人體能夠變成靈丹妙藥,因爲誤入歧途。她也聽說在不遠的過去,相信此道的人引發了好幾宗獵奇事件。所以雖然朱美不知道那種藥究竟有沒有效,但傳說、迷信現在依然具有影響力吧。
“就是咬上去的意思(注三:日文中的“咬上去”發音爲“卡牟”。)呀。”
“就是妖怪啊。要是送來恐嚇信的話,那就是犯罪,不過就算拐走小孩,就這麼殺掉,也沒有人知道是誰幹的,即使拐走小孩的是人,但因爲不知道究竟是誰怪走的,所以還是妖怪。小孩被拐走的現象本身就是妖怪。不過迷路餓死,或是摔下谷底而死,這些也都被當成拐走吧。若非如此,纔不會有那麼多怪人的妖怪呢。朱美嫂……我記得你是信州出身的吧?”
朱美也出身貧苦,十三歲就離家替別人幫傭了。
男子悠然走近,緊挨着村上屈下身子,附耳說道:
村上說:
“牟蒙嘎和剛勾都是妖怪的名字。算是名字都是這麼稱呼妖怪的。是小孩子的話,就像貓叫做喵喵,狗叫做汪汪那樣吧。那麼……這是妖怪的叫聲嗎?嘎——,牟——,聽起來也像叫聲。這叫聲的卻很可怕吧。”
尾國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兩顆神木正中央祭祀者高約五、六尺的立石。立石上掛着圍裙般的東西,下面用河原石排成圓形環繞,內側鋪滿了小石頭。
已經不是孩子了,但也無法自食其力。近年教育制度似乎逐漸建立,所以中間出現了學生這種不是孩子也不是成人的位置,不過當時並非每個人都能夠升學,那樣的話,就只能安於半大人這種無可奈何的身份。
“那是妖怪吧?”
“哎呀……”
——也做過抄紙的工作,但是不管怎麼拼命工作……
“我想就是因爲過去日本有過這樣的人,喫人的怪物和拐人的怪物纔會如此橫行吧。然後,這些人應該不是當地人,所以村人得警戒旅人。而我們這些賣藥的,在村人看來,只是單純的旅人哪。”
朱美只記得背布袋的。可是……雖然不是記得很清楚,但是既然只看一眼,就明白尾國在模仿妖怪,表示朱美也認定那種動作和叫聲是屬於妖怪的。毫無突兀之感。
村上躲在它後面,石頭後方長滿了不可思議的樹木。他就像家在樹木與石頭之間蹲着,就這樣躲了一會兒。由於沒有人追來的跡象,村上把背靠在石頭上,伸長了腿坐下。
“然後……消失不見。”
尾國舉起雙手,張開指頭彎曲,然後張大嘴巴,說道:“牟蒙嘎!”
朱美昨晚聽到了其中的理由。
村上頭也不回的拔腿狂奔,所以不曉得父親追了多遠,他心想父親應該很快就會折回去了。
——村上兵吉,用不着害怕。
村上說,當時是早春。
“拐人……”
他說無法明確的回憶起是昭和十二年還是十三年。
尾國笑得像咳嗽似的。“巡迴諸國當中,可以聽到許多傳聞。至於小孩被拐的傳聞,則是到處都有。什麼藏小孩的盲人啊、抓小孩的老太婆,每個地方說法都不同。天狗也會抓小孩,就是所謂的神隱(注:神隱指人神祕失蹤的現象,古人多認爲是天狗或山神所爲。)。以現代的講法來說,就是拐小孩的。”
——真是個壞孩子。
“雖然莫名其妙,但我覺得自己一定會被殺。”村上形容但是得心情,覺得自己遭到了天譴。
男子慢慢的抬起頭來,遙望不可思議的樹木。
——這叫做天台鳥藥,是長生不老的藥。不過是假貨。
——你的祖先爲了尋找這種樹木,從遠方來到這塊土地。你知道嗎?
不知道。
這個人是誰?
——我……
——對,我是賣藥的。
——尋找長生不老仙藥的藥商。
明明沒問出口,男子卻這麼說。
藥商……,拐人的賣藥郎……,要是做壞事……
就在尖叫湧上喉嚨的瞬間,喊起了“兵吉、兵吉”的呼叫聲。
是父親。
一瞬間,村上想要大叫“爸”,卻吞了回去,在極短的時間內以驚人的速度尋死起來。自己是離家出走的,怎麼能爲了這點小事向那個討厭的父親求救?自己是那麼沒用、無法獨當一面的男人嗎?
一身黑衣的男子直盯着村上。可能當場識破了村上的內心掙扎吧,他朝着父親聲音傳來的方向望了一眼,說:
——你想逃走嗎?
村上遙望,實現對上了。
——我帶你逃走吧。
——過來。
男子抓住村上的手,吧他拉起來,帶領他到天台鳥藥樹後面,蓬萊山的樹木中。兵吉、兵吉,我知道你在這裏!你給我差不多一點!——父親的聲音接近了。男子分開叢生的樹木,潛入裏面,眼前出現了一塊巨大的巖板。
“我曾知道那個神社,就是這個緣故。”尾國說。雖然不覺得尾國在說謊,但朱美總有一種受到哄騙的感覺。
尾國眯起細長的單眼皮眼睛。“總覺得這件事很可疑。那麼那個人就這樣跟着什麼男子一起裏開故鄉了嗎?真難以置信。那個神祕男子就像山椒太夫(注三:日本廣爲流傳的故事。平安時代末期,安於廚子王姐弟與母親去見遭到左邊的父親途中,在越後國遭人拐走,賣到富豪山椒太夫家,受盡折磨。後來姐姐爲了讓弟弟逃走而犧牲,弟弟與父母重聚,並向山間太夫復仇。中世以後,成爲各種小說、戲劇的題材。)的故事般,把他給賣掉了嗎?既然他人還活着,表示他也沒有被活生生地挖出肝來吧?”
村上說,儘管他的意志薄弱,卻強烈的認定自己一定對這名男子唯命是從了。
男子說着,點燃了蠟燭。
憤怒的源頭並不在外側。
“昭和……十二年是嗎?”
——你真的拋棄得了家嗎?
巖板直直的裂開來,有一個勉強僅容一人通過的裂縫。村上心想,男子可能就是從這裏出來的。
“富士山的山頂有許多徐福傳說,據說富士山就是徐福的目的地,聽起來很有這麼一回事,不過我覺得太過巧合了。甚至有傳說認爲富士山的別名就叫做蓬萊山。可是我覺得那個熊野的蓬萊山——就是他們兩個人躲藏的地方,纔是真的蓬萊山。傳說中,蓬萊山漂浮在海面。富士山並沒有浮在海上吧?而且我聽說熊野的蓬萊山古時候是一座島,四面環海,所以……”
“徐福……?”
“賣藥郎啊……”尾國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
——爲什麼頓了一下?
“如果那位叫村上的先生是女的,狀況又不通了。買賣女兒是確有其事。我對法律不熟,不過或許那個時候,人身販賣還半公開的存在。可是他是男的,男人買不了錢吧?而且越後獅子(注一:院子越後國(現新瀉縣)的舞獅,讓小孩子帶着獅子頭小屋玩耍,沿街乞討。)、見實物小屋(注二:近似西洋的馬戲團,畸形秀,伊畸形的人或才藝表演來招攬客人。有時候被拐走的小孩也會被賣到見世物小屋。盛行於江戶時代,近世猶豫人權問題,昭和五十年後嚴禁身體有殘疾着表演,日漸沒落。)等等,現在都衰敗了。”尾國這麼作結。
“就是啊,所以村上這個人真的是被賣藥郎給拐了。”
“他是中國古代方士……類似仙人的人物。據說他古早以前曾經遠渡日本,前來尋找珍奇的藥物。”
“哦……”
“現在想想,我不懂自己那個時候到底誰是在痛恨些什麼。”牀上的村上垂着頭說。朱美心想,每個人一定都有過這樣的時期。
“那個上吊的男子,是叫村上……兵吉嗎?”尾國這麼問朱美。
“藥?”
“這樣嗎……?”
——不過,神社的人也不曉得有這樣的地方。
——不必擔心。如果你真心想離開家,我可以幫你。
——這裏……
“咦,哦,也……”朱美有些猶豫該不該說。
——你今後就在我手下工作,在伊豆。
——不,想讓你去東京好了。
——沒辦法回頭咯?
這是,父親的聲音又遠遠的傳來了。村上心想,父親一定正在尋找子安石一帶。
“呃,我當然不認識那位先生,不過我知道那座神社。那座阿須賀神社,是與徐福有關的神社。”
“富士吉田?”
想要離開家、討厭父母,這些牢騷其實只是藉口吧。儘管不明所以,宗旨就是想要反抗——朱美覺得這纔是真實的。
“可是尾國兄,你也說過,真到最近都還有人賣女兒。我也一樣,幫傭只是說得好聽,實際上可說是被賣過去的。”
尾國從包袱裏取出紙包。
朱美默默地望向庭院。
“嗯,就像傳聞說的,做壞事就給抓走了。他是這麼想的吧。”
等父親的聲音完全小時候,幾乎令人窒息的緊張感也解除了。村上總算發得出聲音了。
“所以呢……”尾國接着說。“……那個自稱藥商的神祕男子,會不會也是爲了這樣的傳聞,二前來尋找祕藥?那麼……沒錯,那一定又是個好事者。”
——所以如果要與日常的舒服訣別,着地方時再恰當不過的了。
他說的沒錯。可是,總覺得尾國的口氣像再辯解。關於這件事,朱美舉得尾國根本無需坐任何辯解,但不知爲何,她卻覺得聽起來有此意味。
少年掉頭。那種父親、那種家庭——可是村上說,他一點頭就後悔了。可能也是因爲他不太懂男子的意思吧。但是那是已經太遲了。
“那個……神祕男子自稱藥商?”
“我不是說現在有,是說過去有。現在已經沒有了吧。”
“這……也是。這件事真的很離奇,村上先生說,那名男子讓他在外地學了講爲算術呢。”
“是這樣沒錯。”尾國苦笑。“唔,我說得過去,頂多是到明治吧。在昭和年代……想要拐人還是很困難吧。證據就是,最近的孩子就算對他們說牟啊噶的,他們也不怕了。說道最近的拐犯,全都是綁票勒索,或者說會有人來抓小孩喲,害怕的都是父母呢,”
你怎麼會認識我?——村上又問,男子籠罩着濃濃陰影的臉笑開了。
男子把臉靠過來。火光悠悠搖曳,只看得見男子的嘴巴。
“與其說是人口販子,這種情況應該算是誘拐犯吧。尾國兄,你不是纔剛說有這樣一門行業嗎?”
“他怎麼了?”尾國對朱美笑道。
——你的家人……或許會消失不見。
“這事叫做細辛的藥,它的原材料就是黑路。具有鎮痛解熱的功效,可是又不能治百病。我大失所望哪。失望之餘,有知道了一件令人大失所望的事。先是丹後的心井崎,心井崎神社祭祀著徐福,然後還有熊野的阿須賀神社……”
——這沒什麼,我又不是隻認識你一個人。
——我也猶豫過,把毫不知情的你給捲入,似乎說不過去。
“被拐走了。因爲村上先生就這樣——唔,何況他是離家出走的,若就此回了家也太可笑了,——總之村上先生被那個怪人帶走,搭上火車,上了船,就這麼被帶離故鄉……”
——我對於這一帶的每一個人都瞭若指掌。
朱美這麼問,尾國的臉微微的抽搐着。朱美無法判別他是想要笑,還是感到困窘。
村上說,他看見了幾尊佛像。神社境內有佛像,這實在相當荒唐,但村上記得那確實是佛祖的模樣。
處於乾燥的洞窟內部,男子說話的迴音,一次又一次震動着鼓膜。
——這裏並沒有那麼古老。
村上年少時,怎麼樣都無法忍耐吧。討厭討厭討厭——莫名其妙的厭惡感在黑暗中膨脹,結果村上少年對男子點頭了。
——好骨氣。這座神社豪臣熊野三所權限(注一:日本紀伊國東牟婁郡熊野山,因山中有熊野坐神社、熊野速玉神社、熊野夫須美神社等三所神社聳立,故又稱爲熊野三所權限。權現爲示現、化現之意。)的發祥地。
但是,在向外側尋找理由的時候,問題永遠得不到解決。有時候,被壓抑的衝動會帶來巨大的扭曲——儘管如果能夠隱忍過去,它其實是非常微不足道的消失,甚至可以當做不曾發生過。
“兵吉……”
“你是這麼說,可是那件事又不是發生在現在,而是戰前——十五六年前的事。”
——但那只是在明治的神格上申時這麼奏上的號了。
——要後悔只能趁現在。
這……跟村上的名字到底有何關係?
——這裏什麼都沒有,我尋找的東西或許不在此處。
無法釋然。可是尾國平坦的臉還是老樣子,甚至露出笑容。那個讓朱美一瞬間困惑的不自然停頓,只是一場幻覺嗎?她甚至開始這麼覺得。
裏面就像洞窟。
——這裏原本祭祀的是泉津事解男命。
拋棄的了家嗎拋棄得了家嗎拋棄得了家嗎?
——你……是誰?
少年村上兵吉,是這樣被男子給拐走了。
尾國的顏面肌肉又非常細微的顫動了。
“那……”尾國毫無脈絡的拉回話題。“那個人後來……怎麼了?”
“是的,哎,這事古時候的傳說了。就像桃太郎的故事一樣,不曉得究竟哪些部分是真的,或許全都是假的。不過,熊野連徐福的墳墓都有。若之論墳墓的話,甲洲富士吉田也有呢。”
“對,藥……”尾國說到這裏,望向朱美的妖精。“傳說徐福渡海來到有明海,從那裏登陸,四處尋找祕藥,最後去到我出生的地方,也就是佐賀平野的北邊——金立山。據說在那裏,一個白髮童顏的男子將祕藥傳授給徐福。二那座山上的金立神社,也是與徐福有關的神社。我的老家就在山腳下,我從小就聽大人講述這個傳說,所以老早就十分在意了。”
——即使這樣也無所謂嗎?
他的聲音顫抖、沙啞。
我是藥商……男子再次說道。
——泉津事解男命這個神哪……
——所以你經常離家出走這件事,我也早就知道了。
“沒這回事,我怎麼可能……”尾國猛然回頭說道。也是吧,這種巧合不多見。可是……
“還供他上學?”
尾國默默地把示現從朱美臉上轉開,瞪着玄關的拉門。
男子狂妄的笑了。
——是伊奘諾命將休書交給黃泉之國的伊奘冉命時所誕生的神明(注二:伊奘諾命與伊奘冉命亦爲作伊邪那支命、伊邪郡美命,是日本神話中奉天神之命生下日本國土及神明的兩位男女神)。
好事者會帶走離家出走的小孩嗎?
“是啊……是兵吉美錯……。尾國兄,難道你……認識他?”
——從祖宗八代、家業到家庭關係,全都調查過了。
男子在洞窟中佔了起來。
“什麼?”
男子接着這麼說:
可是在種時期,很少有人能注意到幸福與不幸其實都不在自己之外。因爲事實上,性口就是充滿了無處排遣的憤怒,所以纔會向外尋求反抗的對象。會怪罪於父母或環境,只是爲了向自我正當化罷了。
“那麼朱美嫂,你認爲那名男子……是人口販子?”
——也得問問你的家人才行。要是問不出個結果來,可不能善罷甘休。
那種父親。那種家。那種村子。
——你答應了是吧?
“哦……”
朱美略略後退。
“在意……?”
村上一臉糊塗。
“在意這事不是真的。如果真的有能夠治百病的藥,不管是阿婆的腳氣病還是老爸的通風都能夠治好了……哎,其實也不是出於那麼正經八百的心態,不過就是一直放在心上。我也曾經想人打聽過,結果有人告訴我,那種藥其實就是黑路。我故鄉的山裏確實有黑路羣生,但是那並不是可以治百病的藥草。”
他暫時壓低呼吸聲,豎起耳朵。
“這我就不曉得了……”
整整三天。
訊上說,他們整整花了三天移動。
下了火車,上船時,村上已經死了回家的心了。他似乎終於一種或許會被殺的恐懼當中,但是男子十分冷靜,也沒有突然翻臉。然而景色目不暇給的變化,村上完全不知道他們究竟經過了哪些地方、是如何移動。這也難怪,對於從未離開村子的少年來說,臉鄰村都是異鄉。
“我們抵達了一座城市。現在想想,哪裏應該是東京的中野。是要去看看就知道了,但是我很害怕,不敢去那裏。”村上用一種隨時都會哭出來的預期說。
他說,那是一棟想監獄般的建築物,村上在哪裏接受了基本教育。有一個像是教官的人,幾乎成天跟着他,村上完全沒有接觸到教官以外的人。但是他覺得哪裏還有許多人。
男子把村上交給那名教官後,沒有半句說明就離開了,之後依次都沒有露面。
村上被禁止外出,甚至連詢問的點和名稱都不準。所以村上閒雜依然不知道哪裏是什麼地方。
“哪裏不嚴格,反倒相當寬鬆。我的記性不算差,所以也覺得講書蠻有意思的。而且同時我感到自己的人生就這樣該拜年了,湧出了一絲希望。可是,完全不知道自己爲什麼被帶來,這還是讓我……害怕極了。”村上說、
他是個膽小的人。
接着,三個月後。
村上從哪裏逃走了,他說他再也無法承受了。
村上敲開廁所的窗戶,翻過圍牆,逃走了。自己總是在逃避——村上說他當時這麼想。他漫無目的的竄逃。因爲連自己在哪裏都不曉得,當然也不知道該往哪裏逃纔好。
由於害怕有人追來,他不敢睡覺,身上沒有錢,也不能喫飯,村上只是一個勁兒地逃。
“我來到河邊,一面藏身釣魚船,一面沿着河岸逃走。我在深川一帶,過了一陣子流浪兒般的生活,然後一路流浪到板橋。我在那裏幫忙江湖藝人,住了下來。”
他說他沒有想過要回熊野。那是,村上對於故鄉與家人的反抗和厭惡都已經消失,他反而非常想家,但是……
“我覺得一會去就會被抓。不是被父母,而是被那個賣藥郎。而且……”
男子曾說“你的家人或許會消失不見”,這句話一直盤踞在他的腦海,男子說再也無法回頭,這話完全沒錯。村上已經沒有任何回去的地方,也滅有人可以依靠了。可是他不後悔。不過村上說,那不能說是具有建設性的積極態度,他只是害怕往後看罷了。村上被遭人追捕的恐懼感所驅策,不斷地逃亡。
“我生活在恐慌當中,只要存到一點錢,立刻就改變住所。我從一個城鎮流浪到另一個城戰,不久,因爲因緣機會,受到營造公司僱傭,成了流動工人的一員,巡迴全國。沒有多久,戰爭爆發了。”
是太平洋戰爭。
但是村上沒有受到赤紙(注:及軍方的入伍召集令,因爲使用紅色的紙張,俗稱赤紙。)。
“什麼?”
“他沒說是指示。村上先生說他參加了類似研修的活動,好理清自己的心情,最後村上先生決心要去見親兄弟。”
“這……”
然後……
或許他也算是數奇命觧。
“這事有理由的。
工廠老闆聽完村上的話,雖然放棄收養他,但希望村上集成他的財產。不過即使只是讓渡經營權,也需要戶籍。
或許是寄到故鄉去了,但本人不可能受到。
“是寄給他十三父親的信,寄件人是……村上先生的哥哥。”
“鄰居……?”
“村上先生說他關掉工廠後,去了東京。不曉得他是踏實還是膽小,在工廠經營狀況還沒有落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前,就把它給關閉了,所以並沒有負債,但是鄉下也找不到工作,所以他選擇到大都會,碰巧局正在徽人,他便進入陲局工作。說是工作,也只是暫時僱員。那是去年春天,他到了中央陲局,村上先生在哪裏的工作是檢閱信件。”
“發現什麼?”
“不……所以……他才……”
尾國沉默了。
“收件人的名字和鄰居的退隱爺爺名字相同。”
“這……”
村上兵吉重生了。
村上先生說,不管是收件人還是寄件人——不,連信件的內容都要一一看過,結果……他發現了。“
“是同名同姓的人吧。”
接着啞然失聲
村上小心翼翼的過日子。儘管完全沒有觸犯任何法律,村上的人生卻是一輩子在逃亡,本身就帶有內疚之感。所以村上生活的戰戰兢兢,就在他快要窒息時,戰爭結束了。
“嗯,有提出死亡證明書。不,我是說我的。我在昭和十三年,十五歲時死亡。因爲我一直行蹤不明,所以被判爲死亡吧。關於家人,區公所說不曉得,那時世局十分混亂。澳。可是原址沒有人。有些人在疏散避難時,就這樣在疏散地過世了。如果家人全都死了,也不會有人送來死亡證明吧。戶籍單位的人也十分傷腦筋。”
村上說,戰爭是,他呆在次城。戰爭爆發後,工人同伴們就像缺牙的齒列般零落散去,也沒有工作可接,於是村上僞造身份和來意,在鎮工廠工作。
“是啊,但是村上先生不曉得該怎麼辦纔好。他覺得自己拋棄故鄉,空手來到這裏,事到如今也沒臉見家鄉父老了。所以他去找修身會的大人物商量了。”
所以他自殺的理由跟難以理解了,他的連續自殺尾隨似的極爲突兀。只有這一點,與村上這個人的人生格格不入。
朱美這麼說,尾國邊說:“你說的美錯,所以他的話纔可以,朱美嫂人太好了。我說的不對嗎?》他過去的人生報警波折,然而她卻沒有什麼特別的理由,及上吊自殺,着太奇怪了。裏頭一定有什麼古怪。我想他一定是個油嘴滑舌、信口開河的傢伙。你最好不要再跟他扯上關係了。”
“那種事不是你該替他操心的。”尾國一場熱心的說。“如果他說的不佳,那麼儘管工廠倒閉,她卻不怎麼悲觀對吧?也不愁喫穿。那種人爲何非得要勞你照顧呢?”
於是……
“熊野老家鄰居的名字。”
“咦?”
該說他是重生爲一個沒有過的的男人嗎?
“什麼東西這樣啊?”
“村生先生說,他覺得不可能有這麼巧的是,我也這麼覺得,所以,村上先生偷偷地吧地址抄下來了。他說這種事是嚴格禁止的,理由是爲了保護個人隱私,可是連信件內容都給人看了,說什麼隱私實在可笑,但是規定就是規定。其他的同時僱員全都是剛畢業的學生,很容易就可以滿混過去。可是,事情並沒有就這樣結束……”
尾國路出極爲怪異的反應。
“檢閱……信件”
他說他的性情十分複雜。
他呢喃:“有這麼巧的事?”
尾國的反應怎麼這麼奇怪?
——怎麼回事?
村上的話裏,沒有悲觀也沒有自棄。
“理由……?”
“告訴他們了嗎?”
“研修啊……”尾國不屑的說。
尾國單手“咚”一聲拍在木板地上,輕聲呢喃:“這樣啊。”
物資也燒燬了,只能看出一點殘跡。
仔細想想,他的生平難以說是順遂。但是村上應該並未對此感到不幸。
“村……村上他……”尾國喘息似地說。“……你說,他參加了‘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對吧?”
尾國以低不可聞的聲音“嘖”了一聲。
村上只是歉疚的、害羞的淡淡的、訥訥地述說他的生平。然後他好幾次側頭沉思,衣服連他都難以相信自己的過去似的。
尾國無言的等待朱美接下來的話。
哪裏沒有村上拒絕的過去,也沒有應該要迎接他的過去。
“着……這我不知道,但有些人天升級有說謊癖啊。而且他會上吊自殺,搞不好也只是僞裝的。第一次姑且不論,第二次的實際也算的太準了吧?朱美嫂心思慎密,我想是不會有什麼萬一,但是有些惡劣的人,就是專門利用比人的好意……”
“所以他纔可疑呀”
不僅如此,聽說連阿須賀神社的子安石都遭到轟炸,形影不留。別的地方立了一塊相似的石頭,但那並不是記憶中的石頭。至於洞窟,村上害怕得不敢進去。
被當成亡故的,只有村上一個人而已,至於他的一組老小並未過世。就算物資燒掉了,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們死了,而且七家刃甲全部死絕,着再怎麼說都太誇張了。他們只是行蹤不明,推測他們搬到別處去了還比較合理。
“老闆說要收我爲義子,讓我即成工廠。但是我的身世就像我剛纔說的那樣,哎……我沒辦法輕易地接受老闆的好意。而且那樣的話,總覺得很過意不去。可是老闆很堅持,我也覺得不能辜負他的心意。”
村上無可奈何,只能就這樣回到次城。
“由於軍需景氣,工廠非常忙碌。老闆年紀大了,而且肝臟不好,性子也變弱了。我想也是因爲老闆的兒子纔剛被徵召當兵吧。老闆說,去了前線的話,八成回不來了。事實上,老爸的兒真的戰死了”
“我不曉得,這算捏造嗎?不過他本來也是莫名其妙被宣判死亡的。”
尾國露出一副想通了的表情。“那就是……他說的倒閉的螺絲工廠嗎?”
“捏造……戶籍啊……”
“似的。戰爭時,動不動就是什麼開封語言啊、危險思想的,控制的非常嚴格,但是據說戰後在不同的意義上來說,也一樣嚴格。不多佔領解除後怎麼樣我就沒聽說了,所以不曉得。不管是左派思想還是右派,誰駐軍都不怎麼喜歡吧。所以政府就投機的信件……”
“該說是告訴嗎……?村上先生說是去商量。”
“應該是,他說那位老闆千年過時了。聽說是戰後經營陷入困難,村上先生也費盡心思挽救。但是他從來沒有經營過工廠,而且現在景氣有這麼差。”
可以就這樣丟下她不管嗎?他住院的錢和治療費應該怎麼辦呢?
“這可說是關鍵性的證明吧。結果,最後他找到了對面與兩鄰總共七家,等於是村落一角所有人的名字。聽說那奇虎人家在村子裏也建在比較偏遠,就像本家分家一樣,唔,就像親戚那樣吧。而且是全部。跟奇怪的是,收件人全都在伊豆這裏。而且更是奇妙的是,信實在東京陲局寄的。寄件人的地址卻也全都在伊豆。下由、白澤、堂島、非山,還有沼津這裏”
“啊……沒事。只是,總覺得聽起來很想編造的故事,叫人難以置信。以我個人的淺見,哎,是吹牛吧。”
“怎麼可能”
但是村上是個四肢健全的健康成年男子,卻沒有應徵入伍,不管怎麼看都事有蹊蹺,而且還有承受是人的眼光。於是村上向僱主坦白以告,工廠老闆是好人,村上說他不想給老添麻煩。僱主諒解了一切,藏匿村上。
“應該……是吧……”尾國臉上的表情消失了。
老闆相處了以及,耍了一點小手段,讓村上擁有新的戶籍。
然而……
村上只是單純的在旅途上用光手頭的錢罷了。
“嗯。尾國兄剛纔說那是騙人的,不過村上先生似乎很感謝他們。聽說是他的房東介紹的,那裏連一些瑣碎的小煩惱都願意傾聽。不僅如此,還給了他適切的指引。所以,關於這件事他也……”
“他纔會到伊豆……”
“他父親的名字。”
“但是啊……他把信件翻過來一看,寄件人的姓名竟然與鄰居家一模一樣。當然,十幾年前村上先生還是這個連字都還不太會寫的小鬼頭,就算音相同,字或許不一樣。村上先生說,但是他心想:父子兩個都同名同姓,這也真稀奇。但那是啊……”
——他不悲愴嗎?
家人不見了。
父親、母親、哥哥、弟弟、妹妹、親戚、熟人,全都不見了。
“你……怎麼了嘛?”
但是……
“誰的名字?”
顯而易見,他的反應不尋常。朱美細細觀察尾國的摸樣,尾國平素幾乎不會表露感情。朱美過去從未見過他這個樣子。
尾國接着說。“以我之見,那傢伙其實正爲錢發愁。所以才僞裝自殺,尋找願意救助他的善心人士。無論是誰,都不想看到有人死在眼前,他就是算準了這一點。這和詐欺師還有黑道的手法如出一轍。你知道一種叫撞人師的嗎?像這樣,超人直撞過來,明明沒收什麼傷,卻裝出傷得很嚴重的腰子,勒緊慰問金和治療費。他一定也是哪一類的。那段奇怪的事八成也是假的。說起來,他提到熊野、中野、次城等等。講了很多地名,卻一次也沒有提到沼津這裏。他何必在於自己毫無瓜葛的地方上吊?”
“就算是這樣……”尾國說道,陷入了沉思。確實,那不能說是正當的手段吧。朱美也認爲就是陰錯陽差的被送出死亡證明,也應該採取適當的方法來糾正錯誤纔對。
——幹嘛呀?
聽到這件事的時候,朱美確實也感到喫驚但這並非不可能。
“名字。”
村上前往區公所。
尾國衣服大夢初醒的樣子,有了反應。
尾國臉上的表情再次消失了。“真令人不解,這又怎麼……”
是的,村上說的內容卻是脫離廠裏,而且突兀。但是朱美之所以相信村上,是因爲村上的態度一點都不悲愴。
尾國環起雙臂。
但是發現住址這件事,並不值得大驚小怪,該喫驚的反倒是村上在郵局工作這個巧合,這麼一想,尾國驚訝的摸樣令人感到不尋常。
“我倒不覺得是編出來的。如果是信口開河,隨口胡說,也太詳細,抬舉系咪了。再說,騙我有什麼好處呢?”
村上說,好像是僞稱合計資料毀於戰火,但他不知道詳情。
尾國說的確實沒錯。
“……村上先生終於找到了。”
“所以……那個人指示他來伊豆嗎?”
“接着他看到寄給對面鄰居父親的信。翻過來一看,寄件人同樣是對面鄰居的兒子。”
“如果要騙人,我想應該會扯些跟向陽一點的慌吧。就算要引起他人同情,也會把身世說的跟可憐些。那種謊話還容易編多了……”
尾國終於連應聲都沒有,沉默了。
大約時隔十年,村上回到了故鄉熊野。
“村上先生說他不敢一開始就去見父親,所以先前去哥哥的住址。然而那個住址卻找不到人,那裏住的是別人。他以爲自己記錯了,詢問住戶,卻沒有類似的人,也不肯聽他說明。所以他便接二連三巡迴伊豆,卻全部落空了……”
——他已經沒在聽了。
朱美這麼感覺。朱美的話沒有傳進尾國的耳中,他的態度讓人感覺他已經知道接下來的事。
即使如此,朱美還是說下去。
“……然後他來到了這個城鎮。他說沼津這裏應該住着過去住在他家後面姓須藤的人,但是他也沒有找到。結果他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就這麼落空……”
然後村上來到這裏,受到無法排遣的失落感、焦躁感侵襲。
——我少了什麼。
少的是什麼?
過去嗎?
人總是說,人無法逃離過去。
朱美認爲過去就跟夢一樣。儘管人總是說過去就象枷鎖一般,然而過去一旦不見,人似乎就會立刻陷入不安。
世人說,過去不會消失,也無法改變,但是朱美不這麼認爲。對朱美而言,過去並不是事實。過去是記憶,所以可以刪除,也可以改變。所以她總覺得無聊的過去就這麼忘了還比較乾脆。他也覺得既然可以改變,就無需拘泥。就算沒有了,也不會有什麼妨礙。就算沒有昨日,只要有今日就好了。
換言之,所謂過去,只是執着的另一個名字。
但是……
她也覺得,實際上也有人是仰賴回憶而活的吧。
例如說,朱美過去有個朋友,就完全失去了過去。朱美這樣的女子終究無法瞭解,但那確實會令人變得虛無吧。
但是村上有着確實的過去,他清楚地記得比任何人都乖舛的過去。而村上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不是假的。
他並沒有欠缺。
儘管如此……
雖然朱美到最後還是不瞭解。
但她也覺得其實她完全瞭解。
鑼鼓喧天,還有像笙或笛子般不可思議的音色夾雜其中。雖然沒有人聲,但是連屋子裏都能夠濃濃地感覺到一種萬頭攢動的、難以形容的氣息。
信賴感急遽消失。
記憶……缺損了。
即便如此,村上還是念咒似地重複“對不起”、“對不起”。但是那聽起來似乎不是在向朱美道歉,他在對自己受折磨的身體道歉嗎?還是在向添了麻煩的世人道歉?或者是……
朱美對尾國一無所知。
上面躺着遍體鱗傷的自殺未遂慣犯,朱美和奈津兩個人坐在堅硬的小椅子上,望着他倦怠的睡臉。
“少了什麼啊……”
信上寫着:“千萬小心——尾”。
但是到了第三次,就無從辯解了。
奈津的孃家離此有段距離,嬰兒已經被受不了的婆婆抱過去了。
村上是在半夜時分恢復意識的。
這個樣子,嬰兒不可能睡得着。
或者說,前一刻村上還在與護士討論付清住院費用的方法,說他現在身上沒錢,但東京的租屋處還有存款,如果拜託房東,或許可以幫他寄錢過來。護士萬萬沒有想到,村上竟然會在談完這種事後,立刻試圖自殺。
如果在相同的時間裏永遠循環……
只有一次的話,是一時衝動。第二次也還算是鬼迷心竅。
村上把視線從朱美身上別開,就像摔壞的唱盤,只是不斷地重複着“對不起”、“對不起”。朱美陷入一種難以形容的不安,覺得時間好像停止了,或相同的時間又重複了。
她以爲只要把他送進醫院就可以安心了。
這種情況,其實並不應該通知朱美。她既非村上的親人,也不是朋友,但是讓身份不明的旅人住院時,即使只是形式上,也需要一個身份保證人。
奈津也在。
——我對他一無所知。
應該有初識的場面纔對,那是……
尾國自言自語似地呢喃道,沉思了好一會兒。朱美凝視着他的側臉,接着發現自己懷疑起尾國來。尾國今天碰巧來訪,朱美也並非應他要求才說出村上的事,而是自己主動說出來的。簡而言之,這部分完全沒有令她起疑的理由。那麼朱美的疑心不是處於理性的判斷,而是極爲本能的感覺。不過朱美這方面的第六感十分敏銳。
外頭更加吵鬧了。
如果過去在未來重複……
村上把腰帶的一端綁在病牀的鐵架上,另一端綁成環狀套進脖子,想要從窗戶跳下去,護士回來見狀,急忙把他抓住,纔沒有釀成悲劇,但是村上撞得遍體鱗傷,好不容易固定的石膏也撞碎了,而村上摔到地上時,重重地撞到了頭,就這麼昏厥過去。
她不是擔心村上的安危。
——不知道。
——這……
成仙道的男子站在朱美家玄關口,與坐在木框上的尾國似乎是互瞪般地對峙時,有人跑來報信。捎信者是朱美見過的老人——醫院的工友。
“不……”
朱美忽地這麼想。這麼一想,連尾國的名字都變得可疑起來。
朱美和奈津兩個人沿着人牆往醫院走去。離開大馬路後,隊伍依然延續着,結果前往醫院的路上,幾乎都被那羣怪異的團體給佔據了。
一直以來,朱美只是看着前方生活,但是如果前方出現了自己的背影……
但是……尾國最後的動作是什麼意思?如果沒有被阻撓,他朝着朱美伸出的手本來打算做什麼?
尾國的樣子真的不對勁嗎?
不對勁的會不會是自己?當時的朱美確實不太尋常。
“又來了!你給我差不多一點……!”奈津的聲音響起。
3
理所當然地,沒見到尾國的人影。
“就是啊……”
聽說事情發生在負責的護士離開的短暫時間裏。以剛自殺未遂而言,村上的情緒穩定得驚人,所以院方似乎也放鬆警戒了。
纔剛起牀就聽到這番抱怨,朱美也無話可答,但是奈津對此也十分清楚吧。她是來做什麼的呢?朱美定神後一聽,也沒什麼,奈津說她把嬰兒寄放在孃家一天,是來邀她一起去探視村上的。
事情發生在昨天下午。
奈津也聽見了。
原本這些事根本無關緊要。朱美也有一些朋友只知道綽號,就算知道本名,也不是說連戶籍都要確認才能夠來往。而且名字的功能只是識別個人,只要能夠區別,朱美覺得不管是記號還是號碼都無所謂。如果不計較過去——家世或來歷,那麼不管交情深淺,即使不知道本名,也不會有任何問題。事實上,朱美就知道有人以別人的名字活了好幾年。但是……
村上第三次試圖自殺了。
——爲什麼?
例如說……
她嘆了一口氣,說:“朱美也真是撿了個傻子回來呢。”再次深深地嘆息。
朱美等待村上睡着,回到家裏。她覺得自己沒有義務陪伴他到早上。
大馬路上,男男女女脖子上掛着那種雙巴圖紋飾物,整齊並排着。其間有一些穿着陌生異國服飾的人,手裏拿着樂器,以一定的間隔站着。幾名維持交通的警官一臉索然地望着他們,態度消極地走來走去。就像奈津說的,信徒的數目似乎不少。
純白的牀單在熒光燈照耀下,顯現出不健康的清潔。
這股突然湧上心頭、揮之不區的不安是什麼?
說起來,朱美是在哪裏、怎麼認識這個賣藥郎的?
朱美睡得不省人事。
她知道尾國的姓名、出生地、年齡和職業。但是例如說,他住在哪裏呢?他有家人嗎?他平常都怎麼過日子呢?
——不記得。
是朱美的恩人。認識四年當中,她和丈夫受過尾國不計其數的幫助,卻不記得尾國曾經麻煩過他們什麼。他是個親切的人、奇特的人。但是……
他把臉轉向朱美,手徐徐地伸向她。
“磅”、“磅”,丟東西的聲音響起。
賣藥郎慢慢地說:“這樣啊。”
他什麼也不說了。
外頭的確很吵。
嬰兒刺耳的哭聲。
朱美既沒有鎖門,也沒有向尾國招呼,就這樣穿過成仙道男子身旁,跑向醫院。
然而自己卻……,那個時候,爲何會那麼強烈地懷疑起尾國呢?
是奈津將朱美從虛無的睡眠中拉回了煩雜的現實。奈津一早就來拜訪,他一叫醒來的朱美,就抱怨成仙道的隊伍鏘咚鏘咚吵個不停,嬰兒都沒辦法睡覺。
——因爲他的樣子真的很不對勁。
——這個人……
然後她一點都不像她地自問自答起來。尾國遭到這麼簡慢的對待,卻還是擔心着朱美,不是嗎?
朱美悄悄地,望向或許其實是個陌生人的恩人。
對朱美來說,尾國只是個代表親切外人的記號。
朱美也覺得得去醫院一趟纔行,所以她急忙準備出門,但去了又能如何?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她的思緒怎麼樣都理不清。
朱美趁機站起來,打開了玄關門。
她一定只是想離開那裏罷了。
泥土地上只留下了一張信紙。
死也不願意。對朱美這種女人來說,再也沒有比無止境更恐怖的事了。
“劈里啪啦講了那麼一大堆,普通人應該都爽快了吧?就算不暢快,也該會平靜一陣子纔對吧?”
朱美宛如附身妖怪離去似的,渾身虛脫。
——尾國是他的本名嗎?
雜貨店的狗叫聲。
“話說回來……這個人幹嗎這麼執意要死啊?”奈津難以置信地說。
可能被異常的狀況給嚇到了。連雜貨店的狗都發出害怕的吠叫。
換個角度來看,他們也像是一支異國的軍隊。
除了“爲什麼”以外,朱美沒有其他想法。
——他想幹嗎?
尾國則了一聲,望向喧鬧傳來的方向。
總覺得一切都無所謂了。
——我討厭反覆。
她覺得好像認識很久了,那麼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的呢?
伸出頭去一看,胸前掛着圓形飾物的男子正茫然站立在朱美面前。
該說的話都說完了,也沒有什麼可問的了。朱美心想,村上可能是最想知道自己爲何要尋死的人吧。
不管等上多久,都沒有人通過。
“……只有我一個人。”朱美撒了謊。
連夢哦度沒有做。
消毒水的刺激氣味從鼻腔直竄腦門。
賣藥郎緩緩地開口:“朱美嫂,從村上兵吉那裏聽到這件事的……只有你一個人嗎?”
城鎮的小醫院裏,住院病患只有村上一個人,燙手山芋的自殺者應該獨佔二樓的三人房,睡在窗邊通風良好的牀上纔對。
她也在意家裏的情況,被留下來的尾國怎樣了呢?尾國再怎麼說都是客人,丟下客人,連聲招呼都沒有就跑掉,是不是太輕率了?重要的是,敏銳的尾國是不是早就發現朱美在懷疑他了?那麼他是不是見怪朱美了?
朱美想起在照片上看過的立太子儀式。拿來比較或許很不敬,規模也大不相同,但是兩者的情景十分相似,只是沒有大人物行徑罷了。
——向缺少的什麼道歉?
“真是傻。”奈津說。“這真的是病呢……”
不久後,聲音停了。
朱美認識親切的賣藥郎尾國,但是她對於尾國誠一這個人卻一無所知。看不見他的生活、看不見他的臉、沒有氣味。
到底有幾個人?朱美非常在意。
村上在睡覺。
護士一看到朱美和奈津,當場身體一軟,就像一顆泄光了氣的氣球似的。接着她異常情緒化地說:“啊,太好了。”
狀況異於昨日,醫院也不能對村上掉以輕心了吧。既然收留了他,院方也有責任,要是村上死了就糟了。
話雖如此,這只是一家鎮上的小醫院,沒有人手可以成天監視村上。院長說,老實說他傷透了腦筋。朱美和奈津雖然與村上有關係,但她們並非當事人,也不能隨便把她們叫來,要求她們照顧。院方十分明白朱美和奈津只是善意的第三者,以她們的立場而言並無須負責。院長說,或許交給警方處理纔是上策。
朱美也覺得這樣做比較好。
之所以沒有驚動警方,是因爲狀況不嚴重,更因爲村上本人少根筋。
仔細想想,這如果是一般的自殺未遂,事態應該更嚴重吧。理所當然,試圖自殺的人都有迫切的苦衷,就算失敗了一次,也很少會馬上就打消尋短的念頭。
那種情況,自殺者一定會激動地大吵大鬧,一次又一次嘗試自殺。
至少不會像村上這樣,一副“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和尚在,鉢盂在”的態度,就這樣平靜下來。
碰上自殺未遂,應該立刻交給司法人員處理纔是道理。明知道一個人可能再次自殺卻置之不理,絕非明智之舉。
然而村上的狀況不同,所以就算沒有通報警方,也沒有人能夠責怪。村上的精神狀況既不迫切,人也沒有錯亂。這種情況,是不會一而再、再而三地自我了斷的。看到村上的態度,絕對不會有人認爲他會再度尋死。然而……
燙手山芋正沉沉睡着。
——總覺得好不協調。
充滿波折而且數奇的人生、窩囊的動作和懦弱的態度,以及屢次試圖自殺的舉動。不協調、不相稱、格格不入,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或許就像尾國說的,村上前天說的身世全都是騙人的。那窩囊的動作也可能只是爲了誆騙朱美而演的戲。事實上,完全沒有證據可以證明這個人真的叫做村上兵吉。
——可是……
朱美不覺得那番話是騙人的。
當然,這不是出於理性的判斷。
——爲什麼呢?
昨天,朱美對尾國起了疑心,別說是尾國的身份,連他的名字都懷疑起來。然而朱美對村上所說的一切卻幾乎毫不懷疑。
那一類的不安,完全掌握不到真面目。換言之,正因爲如此纔會不安。人無法承受那種不安,所以想要賦予它形象。因爲只要有個確定的形象,就可以暫時放下心來。
男子——刑部深深地行禮。
村上茫然開口:“呃,聽你這麼一說,好像是那樣……又好像不是……。不是父親,那是個很溫暖的夢……像這樣,有什麼滲出來似的……,不,我一看到兩位的臉,就忘個精光了。”
一開始的自殺……
朱美認爲,村上自殺未遂應該不是作假。
“奈津姐,等一下……”
因爲醫生是騙不了的。
朱美和尾國認識四年多了,而且他還是朱美的恩人;另一方面,村上完全是個陌生人。他們只是前天碰巧相遇,不僅是人品,什麼都不曉得。然而她卻相信村上,懷疑尾國,朱美實在不懂自己的腦袋究竟是怎麼了。
——話雖如此……
村上所述說的如履薄冰的人生,沒辦法與眼前的窩囊男子連結在一起。要將這兩者連成一條線,應該需要某種條件。
“我只能說,和昨天一樣,是一樣的心情。像這樣,少了什麼……”
朱美追問:“恕我冒昧,我覺得在你過去的經歷裏,應該有過好幾次想死也不奇怪的遭遇。即使如此,你卻從來沒有嘗試過自殺——不,就算沒有真正嘗試,也從來沒有動過尋死的念頭嗎?真的嗎?”
男子表情不變,雙手合十,行了個禮。
“可是什麼?”
剛纔村上本人說的遲鈍而膽小、卻不知爲何積極向前、不怕喫苦的男子——這種有些複雜的性格,就是維持他的過去與現在一貫性的條件,這一點應該不假。但是這樣的話,自殺這兩個字依然顯得格格不入。這種人不會尋死。
朱美覺得這應該構成不了自殺的動機。
例如說,假設村上真的是利用他人的善意來詐欺住院——雖然朱美不曉得有沒有詐欺住院這種說法——那麼這些連續自殺未遂也實在太沒有章法了,只能夠說是盲幹一通。朱美實在不認爲村上像這樣密集地三番兩次自殺,會有什麼好處,毋寧造成了反效果。事實上,院長就在考慮要不要通報警察。朱美覺得真要僞裝自殺,最有效果、而且最有效率的時間點,應該是即將出院時纔對。
村上想了一會兒,小心翼翼地答道:“造訪伊豆之前沒有。”
“只是,呃……我自己也不瞭解,只覺得我一定是瘋了。”
望向外頭……
朱美回想起來。
那麼村上根本沒必要做出極可能讓自己喪命的危險演出。昨天村上在朱美開門的瞬間踢開了茶箱,要是朱美沒有衝過去抱住他,他肯定已經一命嗚呼了。
理由是……
男子恭恭敬敬地說:“吾等所指,並非那位……一柳女士是嗎?而是病牀上那位被施以禁咒的先生,吾等……是前來拯救您的。”
“我做了個夢。”村上彷彿仍然置身夢境,幽幽地說。“很懷念的夢,那是……”
“夢到你爹嗎?還是你娘?”奈津問。
村上試着爬起來。朱美想要制止,但又不願意聽他道歉,於是伸手幫他。“謝謝。”村上說。
不久後,朱美出現了,村上看到朱美以後,掛上繩子……。可是,如果朱美是個冷漠的女子,或者真的沒有注意到村上的話……
朱美十分明白。
於是不安將會成形,然後人就能夠稍感放心。就像把不明就理的妖怪命名爲“車”或“嘎”一樣,村上則給了他的那種心情“喪失”、“缺憾”這種名字吧。但是,村上內心的怪物相貌不明。因爲不知道缺少了什麼、失去了什麼,所以無法真正安心。
——所以……
“你……你跑到這種地方來幹嗎!”奈津叫道。“看清楚場合好嗎?我要叫警察嘍!”
“啊,是啊。”村上按住胸口。“不……這我怎麼樣都沒辦法說明白,但我幾乎一直懷抱着這種心情。不過……是啊,只是我從來沒有意識到自己內心懷抱這種缺憾。不,我沒有想到這種心情就是缺憾嗎……?一旦發現其實如此,就覺得:啊,原來我一直是這樣的。我在旅途中發現,我之所以總是覺得寂寞、空虛,就是因爲這個缺憾。所以……”
她打開窗戶。
“村上先生。”朱美再次呼喚。“這種事……是第一次嗎?”
——是有這個可能,可是……
感覺不到期待的春風。天空微暗,風已經停了。而且外面的空氣溫熱,幾乎與室溫相同。即使如此,她還是覺得瀰漫閉塞的房間中的黏滯空氣稍稍稀釋了一些。
實際年齡比外表年輕多了。
“松嶋女士,今日吾等並非前來引導松嶋女士。爲了拯救這位道友尊貴的性命,吾等明知失禮,仍冒昧前來,請您千萬諒解。”
“夢……”
“沒關係的,朱美女士。我也覺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羞愧極了,覺得無地自容。不管是被責備還是被逼問,都是無可奈何的事。可是……”
接着病房的門靜靜地打開了。
“你在胡說八道什麼啊!”奈津大叫。“你怎麼會知道這個人?不要信口開河了!”
成仙道男子。
村上不可能預料到朱美會外出。如果朱美沒有外出,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情況?朱美無法想像。
“咦?”
他們沒有敲打樂器,約有五十人,不過有一半以上應該是一般信徒,服裝不同。甚至有人拿着菜籃,或牽着狗。對面二樓住家的住戶從窗戶探出頭來,一臉驚訝。
“金咒?”村上露出如墜五里霧中般的表情。
村上眨着眼睛,頭往旁邊一歪,依序望向朱美和奈津,接着又說出那句老掉牙的話來:“啊,對不起。”
一如往例,內容不得要領,難以理解,但朱美大概瞭解他想說什麼。
假設幸運地朱美外出好了,那樣的話,就等於村上把握良機,將繩子穿過紙門上框,站在茶箱上,脖子套進繩圈裏,預先做好上吊準備,等待朱美回來。他打算一聽到朱美開門的聲音,就踢開箱子。
“是……嗎?”
村上垂着頭,低喃道:“我是怎麼了呢?我現在……一點都不想死。”
——這也不是做不到,可是……
那些佔據了沿路的成仙道信徒正隔着空地,橫排呈一列,目不轉睛地注視着那裏。
如果就像尾國說的,村上是企圖僞裝自殺的話,那麼村上就是守候在千松原那裏伺機而動,物色詐騙的對象了。
但是,如果他的目的是要住院,或許有必要受那種程度的傷。
至少眼前的男子確實想死,不是嗎?他真的有可能像尾國說的,是僞裝自殺嗎?
至於尾國,他沒有任何確切的部分。唯有他過去對朱美十分親切這件事是事實。都是尾國的本質嗎?或者其實不是?朱美沒有可以判斷的基準。
總覺得莫名其妙起來了。
——尾國呢?
“什麼?”
回頭一看,是那個胸前掛着圓形飾物的……
只是……突然被攪亂。
夢都是這樣的。
朱美站了起來,來到窗邊。
“會有什麼不一樣嗎?”
她不喜歡醫院的味道。
——確實的事。
朱美拉緊和服的衣襟。
然後……第三次。
可能是可能,但是就算朱美救了村上,也完全不能保證朱美會帶村上回家,那樣的話,村上也無法繼續尋找下一個獵物。因爲村上由於試圖自殺,真的受傷了。
“是很受不了啊,就是因爲受不了才跑來的啊。”奈津說,“對吧?”她拍了拍朱美的肩膀。
此時——傳來護士的聲音。
“諒解你個頭啦!”奈津站了起來。“朱美,這些傢伙終於盯上你了。不可以聽他胡說,會被騙錢的!”
給它名字,給它理由,給它意義。
“關於這一點,”朱美問道。“你說的少了什麼的感覺,是從以前就有的嗎?”
“村上先生……你……”朱美不曉得該怎麼接話。
如果受傷是個意外……
第二次自殺。
“這個人幾歲?”奈津問。
而且光是門框掛着繩子,就足以讓人看出他正準備上吊了。例如說,聽到開門的聲音後,再爬上茶箱——只要採取這樣的行動就夠了,不是嗎?就算只有這樣,朱美也一定會上前阻止吧。
“我可能是個傻瓜吧,我不覺得自己是不幸的。而且不管是碰到什麼事,都是我自己招惹的,說到我覺得討厭的事……對,我很膽小,所以最怕遇上恐怖的事,可是如果論恐怖,我覺得世上最恐怖的莫過於死。至於貧窮和辛苦……,是啊,我並不覺得有多苦……”
“天地雷風山川水火,世間之事,皆可透過八卦之相得知。吾師曹方士是一名法力高深的日者(注:即占卜師),不需仰賴竹籤、擲錢、鏡聽、雜卜之術。那位先生的事,吾師瞭若指掌。”
“那是怎樣?想死的時候是什麼心情?你都給大家添了那麼多麻煩了,就老實說出來吧。”
不過就算是尾國,欺騙朱美也同樣沒有好處。
“不曉得。他說十五六年前是十四歲,現在應該三十左右吧。”
朱美倒抽了一口氣。
聽到朱美的問題,村上露出極爲困窘的表情。
村上不曉得朱美什麼時候纔會回來,而且朱美也覺得村上不可能用他骨頭裂開的腳,維持着不穩定的姿勢,一直站在茶箱上。
奈津說:“要是有老婆就好啦。”
“你過去也曾經想要尋死嗎?”
奈津正要說什麼時,村上“嗚嗚”的呻吟,睜開了眼睛。“哎呀,醒了。”奈津高興地說,她可能很無聊吧。
如果自殺是真的,那麼謊報姓名、述說虛構的經理也沒有意義了。就算欺騙朱美,村上也得不到任何好處。所以村上應該是真名,他那段怪誕荒唐的生平即使有所潤飾,也應該是真實的。
——什麼?
“當然會不一樣啦,有家室就好啦。”
到了第三次,真的完全看不出他的意圖。
“我沒想到兩位還會來看我。兩位一定覺得很受不了吧,我自己也是。”
每個人應該都有類似的經驗,每個人心中都有莫名的不安。
“您是……村上先生嗎?吾等所屬之團體,在偉大的真人——曹方士門下日夜修行不懈,謂之成仙道。敝人名叫刑部,擔任乩童。請多指教。”
“呃……有是有……”村上露出有些懷念的表情說,或許他的身體大半都還沉浸在延續的夢境中。
“因爲……”
“可是,既然從以前就有這種缺憾的心情,而那當真是你自殺的理由的話,爲什麼你過去從沒動過輕生的念頭呢?爲何事到如今才突然……”
爲防萬一,只要事先準備一踩就壞的踏腳囊就行了。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啦!”
刑部笑了,他的眉毛十分稀疏。
“其實,前月吾師曹方士在吾等位於富士吉田的本部——蓬萊廟的道觀進行潔齋,當時吾師卜得一個極爲兇險詭異的卦象,遂緊急舉行科儀(注:道教儀式的程序規矩稱爲科儀。),因而獲知了這位先生的事。”
“胡說!如果那麼早就知道,爲什麼到這個時候纔來?反正你一定是在朱美家偷聽到的吧!”
“起後方士便對這位先生極爲掛心……”
刑部完全不理會奈津的話,從容不迫地走進病房。他後面的走廊站着幾名像是信徒的人。
“……但是方士十分繁忙,遂吩咐吾等扶乩,持續追尋這位先生的行蹤。您……”
刑部經過第一張病牀,手搭上第二張病牀。“……不斷地改變位置。”
村上睜圓了惺忪的眼睛。
“因此遲遲追尋不着,無法得晤。”
“呃,請問……”
“一想到村上先生本次住院之因由……,若是能夠及早晤面,您也不必落得如此情狀,敝人深感愧疚。但塞翁失馬,焉知非福?村上先生因此停下腳步,吾等今日也才能夠做出氣道,前來搭救。”
“氣道?”奈津緊咬不放,她徹底厭惡這個人。“不要開玩笑了,什麼跟什麼,不懂你在鬼扯什麼。我纔不相信什麼占卜啊幽靈的,什麼氣啊?”
“氣即一——本源,本源即太極,太極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世上的一切,全都是氣的顯露。”
“不、不要在那裏唬人了。反正一定是時下流行的通靈術什麼的吧。”
“吾等成仙道認爲,靈魂與物質是相同的。精神與肉體都只是氣的一種形態。如果這個世上存在着幽靈,那麼也只是氣以幽靈的形態發露罷了。如果這裏有肉體,那也只是氣採取了肉體這樣的形態。肉即靈,靈即肉。一切源於氣。歸於氣。氣的運動,即是‘道’。吾等即求道之人。非靈亦非肉,吾等只是行符合宇宙根本原理之行。敝人不懂何謂通靈術,但吾等所行方術,與其根本不同。”
刑部望向站在窗邊的朱美。“諸位……可以瞭解嗎?”
朱美發現自己的下巴仰了起來,她悄悄地縮回,把視線從刑部身上別開。刑部注意到朱美的動作,面無表情地點頭。
“敝人再說得簡單些吧。”刑部豎起食指。“人體有成爲穴位的部分。就是按摩、鍼灸中所說的穴道。那些學位,是沿着吾等所說的的‘經絡’分佈。經絡即是人體的氣運行之路。如果經絡中的氣滯留,就會生病。經絡中的氣暢通,病即可痊癒,可健康地生活。所以按摩師會按壓穴道,鍼灸師會在穴道上燒乾艾。這些穴位經絡,並非只有人才有。人和宇宙都是氣的一種顯露。因此構造當然相同。附帶一提,大地的經絡稱爲‘風水’。我想不少人都很注重地相、家相,這些東西追本溯源,思想也都是源自於氣。因此吾等所言,並非特爲殊異之事。”
“那……那又怎麼樣?不就是迷信嗎?”奈津仍然坐着,鼓起了腮幫子看着牆壁。
刑部更進一步接近村上。“據說松嶋女士一直擔任車返山王大人——日枝神社的氏子。日枝神社根據其社傳,是永長元年(一○九六)自比叡山坂本的日吉大社分祀而來。說到坂本的日吉大社,就是山王一寶神道(注:亦稱日吉神道,一寶神道等,是源自於佛教天台宗的神道思想,以法華經爲基礎,奉比叡山延歷寺的地主神——日吉神爲山王,加以祭祀。),而山王一寶神道即是天台宗所創立的神道。”
“……例如說,您的房東……不,不是”
村上的背陣陣地搏動着。
剛纔村上說,他在旅途中才感到自己有所缺憾。
“就算是這樣……那又怎麼樣嘛。”奈津懶懶地說。她屈居下風,不過這家醫院已經被包圍了。不……現階段,整個城鎮已經被成仙道給包圍了。因爲他們……
那麼……
“但是?”
“沒錯。”刑部清晰地答道,穿過奈津走去,來到村上的腳邊。“禁水,水將不會凍結,同時也將沸騰;禁火,火將不會灼燒;禁釘,釘入之後即使不去觸碰,也會脫落。如果禁人,就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對方。”
“那又怎麼樣?”
坐立不安。
窩囊,少根筋——朱美也想了許多種形容,但這全都是因爲村上看起來十分開朗之故。
“是的。”刑部說。
氣……鬱。
“幹嘛,怎麼了啊!”奈津站了起來。
“自己……選擇死亡……”
“這……可是……”
“啊嗚、啊嗚”狗吠叫着。
話句話說……
尾國也說過,他說是……氣鬱之症。
病牀上的村上表情變得僵硬,全身都僵直了。
尾國說過。
“吾等並非騙徒……”刑部叮囑似地說。“……吾等雖然也行卜巫、看風水,但吾等的修行是以導引胎息、辟穀服餌爲基本,藉由調整氣脈,得致長生富貴,絕非可疑之輩。吾等前來叨擾,也是因爲察知這位村上先生處於極端危險的狀態,絕非出於惡意或奸邪之心。”
刑部接着說:“禁咒原本是爲了護身而制定出來的方術。就像敝人方纔所說,只要氣脈通暢,疾病就會痊癒,家運能夠興旺,國家也會繁榮。但是如果反過來做,將會如何?氣脈被攪亂或斷絕,人就會生病,家運會傾頹,國家會滅亡。若切斷大地的龍脈,土地將會崩壞。換言之,如果能夠隨心所欲操縱氣脈,也有可能釀成禍害。以此術作惡之人……也並非沒有。”
“天台宗追本溯源,可以追溯到中國天台山,而中國天台山雖然是佛教聖地,同時也是道教的聖地。當然,我國的天台宗也受到了道教的影響。證據就是,日枝神社過去也曾舉行過稱爲‘龜佔’的神事。傳說古時候,進行白砂神事的少年少女,就是透過龜佔來決定的。而這個龜佔,毫無疑問地與吾等所進行的龜卜相同。吾等成仙道復興了道教教團中歷史最悠久的‘太平道’,因此吾等可以說是最古老的正統教派……”
“放開我!我要死!讓我去死!”
“嗯……”
缺憾……
“您原本是個非常仔細的人。您一直極力避免您覺得恐怖、嫌惡、討厭的事物。僅管如此,您似乎也十分勇敢,那是因爲您這個人並不好戰。攻擊就是最大的防禦。您爲了保護自己,能夠變得果敢。然而您果敢的攻擊性一旦遭到剝奪,您將輕易地選擇死亡。您就是如此孱弱的人。”
如同字面所述,不管怎麼掙扎,都無處可逃。
對,確實如此。
鉦、大鼓、笙、笛。
會變得唯命是從,是因爲聽從的人自己想要聽從吧。例如,有“被氣勢打倒”這樣的比喻,但是這種情況,被打倒的人是自己倒下的,勝利的一方物理上什麼都沒有做——是接近這樣的情況嗎?
“不要不要不要!”村上突然大叫。
刑部以憐憫的視線望着他那可憐的模樣。“您死後能夠得利的人所下的手。”
“村上先生,陷害您的,應該是您的房東背後的……”
鉦的聲音響起。
村上一臉哭相,嘴巴顫抖似地微開。他一直抓不到開口的機會。
——指引康莊大道嗎?
“莫非……”刑部發出格外響亮的聲音。“……您手中還有財產?”
“村上先生,再這樣下去,您絕對會死。”刑部望着窗外說。
轉向朱美那裏——窗戶的方向。
“這個機制能夠改變。換言之……例如村上先生的情形,可以說是果敢的攻擊性被暫時封禁了。結果這段期間,您仔細而軟弱的原本的自我裸露出來。這是令人無法忍受的事,這種是連續幾次發生的話,不久後……您將自發性地選擇死亡。”
將村上拉進那個可疑組織的,不就是他的房東嗎?而村上不是和那個組織商量該不該去伊豆嗎?結果他參加了類似研修會的可疑活動……
回頭一看,刑部正冷冷地望着這一幕。
他在那裏被施了法。
“村上先生!”
“村上先生。您是否來到伊豆以後,才第一次想要尋死呢?”
——聽說是詐欺。
“村上先生……”
“哦,帶出來旅行也危險,所以寄放在房東那裏。”
“得利?”村上抖得愈來愈厲害了,病牀喀噠作響起來。
“奈津女士,沒關係的……。啊,對不起。呃,我不知道這些人是何方神聖,也不太明白剛纔在說些什麼,可是如果他們知道我究竟怎麼了,我希望他們能夠告訴我。我……我到底是怎麼了?你剛纔說什麼禁咒……”
村上害怕地縮起身體,道歉說:“對不起,但我身邊真的沒錢了。”這麼說來,村上昨天不是才和護士商量支付費用的事嗎?而且村上也對朱美說過,他會再來登門致謝。
“天生……就是如此?”
“所謂禁咒,簡單明瞭地說,就是詛咒。”
——算是靠心靈宗教斂財的團體。
——佔據了道路。
“作惡……”
奈津似乎非常不服氣。
“容我拜見……”刑部望向村上的臉。“您有着一張複雜的面相。雖然不會成功,但也不會失敗……”
村上是主動離家出走的,但是原本單靠他一個人,不可能成功地離家。由於怪異男子的介入,他碰巧成功離家了,卻也難說是成功地實現自我。但是村上沒有認輸,雖然經歷各種波折,不過最後他甚至曾經擁有過一家工廠,這也算是一種成功吧。但這是他所期望的道路嗎?這就很難說了。而且他也沒有堅守那間有如上天恩賜的工廠,乾脆地關了它,卻也不是就此被逼到了絕境。
“怎麼會……?是誰?”
以此爲信號,大鼓和笛子也響了起來。
——研修。
村上沒有成功,但也沒有失敗。
所以關於這一點,刑部說對了。
那種獨特的音色或許會觸怒動物的神經。
但是村上以空虛的眼神望向刑部,答道:“雖然不是多大的金額……”
刑部一巡望着外頭的同志。
每次刑部拜訪,奈津可能都不容分說、怒氣衝衝地把他攆走,過去刑部肯定連說明這些的機會都沒有。
“您……沒錯,事業失敗了。不過是不是沒有虧損呢?敝人看您的樣子,是個看得準收手時機的人物。”
“隨心所欲……”
“請問……”
“每個人都一樣軟弱,但是大部分的人不會選擇死亡。因爲人天生就是如此。”
這樣啊……
村上發出“噢噢”的嗚咽,抱着頭縮起身體。“幹嘛啊,你振作點啊!”奈津伸手摸他。“放手,我已經沒救了!”村上甩開奈津的手。
刑部說着,來到朱美旁邊,接着他站到大開的窗戶前。即將西下、威力減弱的陽光在圖形飾物上反射開來,飾物一瞬間發光似地一閃。詭異的音樂毫不留情地從窗戶灌注進來。
刑部把玩着胸前的圖形飾物。在近處一看,那似乎是金屬製成的,朱美第一次看到時之所以聯想到手鏡,不僅因爲它的形狀和大小,更因爲它的表面看起來有如鏡子。
“原來如此。”刑部說,背過身子。
“村上先生,怎麼了?”刑部迅速且殷勤地應話。
“請問,我……”
意思是膽小或慎重嗎?
但是朱美知道,詛咒是有用的。詛咒並不是什麼神祕的力量,以朱美的話來說,那就是執念。超過一個人的容量,溢流而出的妄念。
異常爽朗……
“好可怕”、“好寂寞”,搏動這麼訴說着。
“人——不,生物是爲了生存而活,所以天生就會努力存活,而不是被設計成會自行赴死。就算人嘴上喊着要死,一般也不會那麼容易就去死。所以強迫別人自殺,比殺人更要困難得多。但是……”
這一點確實說中了。
話要看怎麼說。說穿了,村上這個人慎重到可以彌補魯莽,膽小到極點反而變成莽撞,個性實在棘手。
——他加入了“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
“直接叫人去自殺……這種禁咒不可能成功的。操縱人是可能的,但無法操縱人去自殺。不過,可以使人陷入夏鬱狀態。換言之,您等於是被人強制得了夏鬱症。脫離夏鬱的狀況後,便陷入狂躁的狀態。試圖自殺以後,您的心情是否會變得異常爽朗呢?”
“詛咒?太好笑了。”奈津一副要吐口水的態度。
“這個人窮得連一毛錢都沒有!”奈津說。
“有一種病,叫做夏鬱症。聽說得了這種病的人,滿腦子只覺得活着很痛苦,嚴重的人,甚至會想死。”
“那些錢現在怎麼了?”
“村上先生被施下了禁人之術。您當然是依自己的意志試圖自殺,但同時這也是某人的意志。換言之,您等於是被強迫自殺的。”
——非常可疑。
“你不是說你沒錢嗎?”奈津尖聲說。
“沒錯。”刑部說。“若是各位誤會就不好了,氣是世界的根本、宇宙的根源,並非特別的能量。例如說,吾等雖說發氣、通氣,完全是一種比喻,並不會發生泄氣這一類的力學作用。即使是以氣震走物體,也絕非放射出看不見的能量。禁咒的禁,是束縛之意。換言之,它頂多是封住對象這樣的意思,其後的作用,則是藉由改變對象體內的氣流,使對象本身產生變化。”
“可是,我過去從來沒有動過輕生的念頭……”
他在害怕嗎?
朱美忍不住走過去按住村上。
村上在發抖。
“我收掉工廠時,把土地房屋全部處理掉了。原本我就不好意思繼承,所以沒什麼執着。結果負債全數還清,把錢分給員工以後,還有剩餘。不過也不夠在別的地方置產,或遊手好閒地過上好幾年,我也不想就這樣坐喫山空,所以……我去了東京。”
“可是那種詛咒……到底是誰……?爲了什麼……?”村上擠出聲音說。
朱美將視線從刑部移向村上。
——他是真心的。
鉦、大鼓、笙、笛。大批羣衆的呼吸、氣息。
狗狂吠不止,僅管風都已經停了。
城鎮驟然不安。“噢噢、噢噢……”村上哭泣着。
汪、汪,狗吠叫着,冷靜不下來……
“我要死,我要去死!”村上吼叫,陷入狂亂。護士撥開信徒跑進來。朱美、奈津和護士三個人一起壓制,村上卻靜不下來。他哭叫着:“讓我去死!我受不了了!”村上總算在朱美面前顯露出自殺者的態度。
“你幹嘛啊,不要杵在那裏,過來幫忙啊!”奈津叫道。
刑部不爲所動,說:“敝人說過,吾等想要救他。”
奈津抓住村上掙扎的手臂,大叫:“救得了就快救啊!”
“明白。”
刑部從懷裏取出翰狀物。
是茅翰——正月及盛夏時分,神社等地方會設置的茅萱翰。據說穿過它,即可潔淨身體,是縮小版的茅翰。
“臨兵鬥者皆陣烈前行……”刑部朗聲唸誦,將翰舉到窗邊。
鏘!好像是鉦響了。
村上安靜下來了。
朱美慢慢地抬起頭來。
奈津目瞪口呆地張着嘴巴。
原本抱住頭的村上像哮喘病患般“咻”的吸了一口氣,一邊吐氣,一邊戰戰兢兢地撐起身子。感覺好像完全崩壞掉了。
“呃……我……”
“逼人斬斷禁咒了。”刑部說。
“救、救救我……!”村上在病牀上跪伏下來。
可能是春風讓它覺得舒爽吧。
她望向外面。隊伍亂了,還聽得見人聲。
——亂掉了。
“尾國兄……這究竟是……”
“幹嘛!你不要開玩笑!”
村上望向尾國,然後轉向刑部。
“不……不要這樣啦!喂,村上先生!”奈津說。
奈津原本還在出神狀態,突然被尾國一指,似乎嚇了一跳。她指着自己說:“我嗎?”
刑部猛地把臉逼近尾國。尾國一步也不退縮,反而把臉湊得更近,將聲音壓得極低地說:“要乾的話,就馮你自己的本事幹。別幹這種狗仗人勢的蠢事。”
缺憾……
尾國將笛子扔向刑部。刑部沒有接住,離開窗邊走到尾國旁邊。
村上低下頭來說了聲“謝謝”。
尾國高高舉起手中的笛子。
尾國目送了他的背影一會兒,確認走廊情況後,關上房門。
“你……!”
“難道你是……”
刑部把臉撇向一邊。
——外面的狗也叫了。
褪了色的江戶紫大包袱。
在朱美的手底下,村上的背猛烈地抽搐着。“不、不行!”村上說。
——聲音。
刑部對着窗戶,高舉茅翰,耀武揚威似地佇立着。奈津放開村上,轉向刑部。
所以也沒去留意尾國爲什麼會知道那個地點。
接着頭也不回地離開病房。
“……信徒一接到反射的信號,就開始演奏。混在樂器聲中,同時吹奏這個,於是狗跟着吠叫。等到這位老爺想死,就換個手法,舉起那個輪狀飾物,於是外面的人就安撫狗。狗一安靜,老爺的發作就停下來了。多麼窮酸難看的欺騙手段啊……”
村上戰戰兢兢地仰頭,接着“啊——”的一聲。他的動作很生硬。
松島女士,此非邪法誆騙之類。即使如此,您還是不明白嗎……?
“已經不要緊了,那傢伙不會再出現了吧。”
而剛纔……
朱美回頭望向病房入口。成仙道的信徒在走廊說着什麼。不久後,一名男子就像扯開那股喧囂似地走了進來。
他的表情突然糾結了。
幽暗的房間,冰冷的質感。
刑部低吼一聲。
村上簡直像個玩具,被修身會、成仙道給玩弄於股掌之上。
接着他放開手說:“聽說只要知道施法的人的名字,法術就會失效了。您已經不會再怕狗了。”
村上“哦……”了一聲。
尾國說到這裏,望向朱美。“但是這次對手太歹毒了,我實在無法坐視不管,所以明知不識趣,還是像這樣出面插手……。您,那邊那位老爺,村上兵吉先生……”
“沒什麼,就是這位太太的事,太太……”
“狗的叫聲會成爲契機——您被下的是這樣的法術。只有狗在叫的時候,老爺纔會引發氣鬱之症……”
“這傢伙在那裏空地準備了一條狗,用他胸前的太極飾物當信號。你們知道犬笛這種東西吧?就是這個玩意兒……”
窗外的人羣已經散去了。
不管是在千松原還是在朱美家,的確都有狗在叫。
鴨舌帽。
村上也定住了。
“啊……”朱美忍不住出聲。
“研……研修結束後,會長大人召見我,那個時候……啊?是那個時候……?”
接着,他就要舉起茅翰。
尾國更踏出一步。“攪亂老爺您的,是狗。”
“還有,說謊實在不像是朱美嫂的作風啊。”尾國說。
然後……
尾國說:“村上先生,您的確被施了法。對您施法的肯定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磐田那傢伙。可是,您會復原,並不是因爲這個男子的法力。”
“怎、怎麼了啊!”
刑部手中的茅翰舉在不上不下的地方,眼睛凝視着窗外。他的臉色有點蒼白,稀疏得看不見的眉毛抽動了兩三下。
跟這種事一點關係也沒有。
村上已經無法回話了。
聲音停了。不,鉦和大鼓的聲音還隱約聽得見,但是……
奈津說完的瞬間,刑部放下高舉的茅翰。村上再度出現劇烈變化。
來人是尾國誠一。
刑部放下茅翰,總算回過頭來。
“尾國兄……”
笛子掉在地上。
只有剛纔那隻狗在空地跑跳着。
“你是……昨天的……”
“據我聽聞,‘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磐田會長去年遭到暴徒襲擊後,身邊總是帶着一頭雄壯的狗保護。怎麼樣?村上先生,您記得吧……?”
朱美也不能保證自己將會如何。
——是春風。
尾國笑着走近村上身邊。接着他將雙手伸向崩壞男子頸脖,輕按頸動脈一帶,慢慢地呢喃說:“已經不要緊了……”
“什麼咒語,那都是心理作用啦。不要被這種傢伙的胡說八道給騙了,這些人的目的也是錢哪。絕對是騙人的!”
奈津聞言說:“我纔不會上那種騙子的當呢。”但是朱美覺得如果尾國沒有現身,奈津的脖子不久後一定也會掛上那種圓形飾物。
雜音傳來,鬧哄哄地爭論者。
刑部傲慢地笑了。
朱美在想那究竟是什麼。
“啊……是。”近乎崩潰的村上發出截至目前最爲窩囊的聲音,抬起頭來。
“這麼說來,的確有一頭大狗……”
“咦?”
尾國回頭,看着朱美笑了。
“狗……?”
“可不能這麼好管閒事,您差點就沒法全身而退了。哎,朱美嫂可能是不想把別人捲入吧。總之,那些人非常歹毒,而且他們本來就盯上了這位太太,可能是想來個一石二鳥。”
然而……
“我是越中富山的賣藥郎。”尾國說道,冷冷地盯着刑部。
忽地,外頭的空氣撫過臉頰。
尾國說:“村上先生,我想您……應該還沒有去令尊那裏吧。等您腳傷好了再去吧。我恰好也要去巡訪那裏,請讓我作陪……一起到韮山去。”
黑白而且靜止的風景。
“沒錯,您就是在那個時候被施法的。”尾國斷定說。“而這個人看穿了這一點,真是了不得的好眼力,不是尋常人辦得到的。不過,這並不是神通,他是偷聽時察覺的吧。到這裏算是很了不起,但是接下來就太惡毒了。你這惡作劇也太過頭了吧……?”
尾國連一點腳步聲也無地踏了進來。
“那位朱美女士是我的舊識、同業朋友的太太。她這個人性子直爽、跪伏了當,平常絕不會爲這種麻煩事操心……”
少了什麼……
尾國無聲地恫嚇着。
朱美感覺到村上的心跳平靜下來,她放開手,靜靜地站了起來。
他似乎完全搞不懂發生了什麼事。
“我拿走笛子,你的同伴可傷腦筋了,我順道把狗也給放了。”
監禁生活……進入第四天了。
賣藥郎。
不過這個人一定少了什麼。
不過奈津——淡然還有朱美也是一樣的。
外面——不,是走廊傳來的。
“是研修時看到的嗎?”
“說謊?”
朱美難得地想念起丈夫。
“朱美嫂,我不是留下了短信,要你務必小心嗎?”
*
刑部以乾涸的眼睛瞪着尾國。
千萬小心——信上這麼寫着。
“知道了、知道了啦,快點……”
簡陋堅硬的睡牀。
骯髒的牆壁。
徽的氣味。
鐵柵欄。
——環境惡劣。
一般而言,這種狀況應該會讓人感覺到痛苦、厭惡、想家,總之,會讓人感覺到強烈的抗拒。但是就我而言,雖然也覺得不願意,卻也異常地冷靜,冷靜到了連自己都覺得好笑的地步。
我絕非豁出去了。
不管在什麼樣的狀況下,我都沒有勇氣耍賴頂撞,所以我想我——一如往常——只是在逃避現實罷了。
不,我也覺得,這個以某種意義來說是缺乏刺激的詭異環境,也許原本就很適合我完全糜爛的神經。我甚至由衷地心想,比起被捲入社會這種難以捉摸的汪洋大海,眼前的狀況或許還好上一些。我實在是個徹底沒用的人。然後,我抱起雙膝。
粗劣的對待、詰問、恫嚇、辱罵、暴力。
起初我很害怕,我討厭審問。
我原本就有點社交恐懼症,就連日常生活都無法順利在人前開口。我愈是遭到嚴厲逼問,就動搖得愈厲害,結果說不出半句話來,當然也不可能做出讓對方滿意的回答。不僅如此,我的記憶總是曖昧模糊,所以就算對方破口大罵,叫我說真話,我也只是困窘不已。說起來,叫我說真話,我也只是個人的認識,而體驗者本身不可能去判斷那是不是客觀的事實,不是嗎?
所以我愈是被逼問,就愈不瞭解自己的所見所聞究竟是不是事實了。
但是,單調的拷問在反覆當中,漸漸地不再伴隨着痛苦了。
能夠預測的話,就不恐怖。
無法預測的平時更讓我不安多了。
只要在封閉的環境裏重複相同的行爲,就完全有預測心理,肉體的痛苦也遲早會習慣。
一旦習慣……便急劇地失去了現實感。
這是我卑鄙的自我防衛法。
我變成了扮演受審問的我這個他者,每當相同的戲碼反覆上演,就逐漸退色,最後變得不關己事。我已經從本體遊離,變成了第三者,旁觀着受折磨的我。
我回想起從軍時代,有點相似。
這個乾燥無味的牢檻,對現在的我來說,也是個安身之處。
一旦從世界隔絕開來,我血液停滯的腦髓似乎也會稍微發揮一點功用,原本記憶力不好還健忘的我,連一點芝麻小事都回想起來了。每當回想起來,我忍不住猜疑它們是否與這次的事件有關……?我也幻想着,試着將被拘捕前發生在身邊的無關事象連結起來,看看能不能導出驚人的結論。不是推理,是妄想,是無爲的作業。
已經……無所謂了。
我嗅着發黴的味道,盯着骯髒的牆壁,就這樣尋思着。
我義務性地對粗暴的言詞左耳進右耳出,被毆打了好幾次……。我捲起身子,全身虛脫,以空洞的眼神往着警官動個不停的嘴巴,整個訊問時間,就一直這樣。
時間一過,我又回到這個房間。
所以……
所以,我幾乎不再有所反應了。
而我……又想起了某起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