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6.3萬 字
野篦坊——
神祖居駿河時,某朝,庭現一物,形如小兒,或稱肉人者,有手無指,以無指之手示上而立。見者驚,懼爲變化之物,欲收之而不得。庭中騷然,侍御稟其事,問如何,命逐出人不見之處。旋逐城外小山。一人聞此,曰:『殊爲可惜,因左右不學,君失得仙藥。此爲白澤圖中名封之物。食此,神力武勇。』(後略)
——《一宵話》卷之二/秦鼎
文化七年(一八一〇)
1
我最後的記憶極度脫離現實。
那個時候,我和兩名男子身處廢墟屋舍的內廳。
其中一名是姓淵脇的年輕警官,另一名自稱堂島、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職業我不太清楚,記得他好像說是鄉土史家。
地點在伊豆(注:日本舊國名,爲現今靜岡縣東部、伊豆半島及東京都伊豆諸島。亦稱豆州。)的韮山,位於人跡罕至的深山之中。日期——如果我的記憶正確——應該是六月十日。我確實在六月四日來到伊豆的,然後花了六天採訪,應該沒有算錯。
“這裏,簡直是……,簡直是異空間……”
我十分清楚地記得淵脇如此喃喃自語着。的確,我也覺得這裏有如異空間。我置身的狀況就是如此奇異。話雖如此,但我並非身在什麼莫名其妙、不可思議的地方,也並非受到荒唐無稽的不成文法則所支配。
即使如此……那個時候,我依然身陷異空間。
我找不到其他恰當的形容。
異空間……
我覺得異空間這個詞,是個非常模棱兩可的詞彙。照字面來看,它應該意味着迥異的空間,不過是與什麼東西、怎麼樣地迥異,卻不甚明瞭。首先,空間這個詞就很難纏。最近,彷彿理所當然似的經常聽到這個字眼,但是它原本應該不是個會在日常對話中出現的單字纔對。除了做爲專門術語,在限定的狀況使用以外,它的語義是多層的,要怎麼解釋都成。在日本固有的詞彙(注:原文作「大和言葉」,這裏是指大陸文化傳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語言,相對於漢語等外來語而言。「異空間」屬漢語。)當中,也找不到適當的對應說法。在「空間」上頭冠個「異」字,意思卻可以若無其事地通用,語言真是不可思議。
這個詞彙拋下嚴密的語義,只有語感獨自橫行。其他類似的還有亞空間、異次元等詞彙。語言是生物,所以即使是擁有典故、來歷正統的詞彙,若是不符合民情,也會被廢棄不用;相反地,即使是缺乏歷史及學術整合性的新詞,只要符合那個時代的需求,也能夠發揮十足的功能。
異空間和異次元,就語言來說是有效的吧。
這類語羣之所以會固定下來,只要原因之一,應該是荒誕玄學(注;日文作「空想科學」,爲法國作家雅裏(AlfrcdJarry,一八七三~一九〇七)所創新詞Pataphysics之譯語。中文或譯爲「超然科學」、「不通學」。)的言論在一般大衆之間的普及。
將學術用語挪用到學問以外的言論——以這個層面來說,娛樂小說的影響力遠大於科學技術的進步與發展。不過,用語嚴密的定義與概念也會在傳播過程中喪失掉大半。
然而另一方面,換個角度來看,正因爲定義變得曖昧,才能夠留存至今吧。比方說,我們絕對不可能體會到狹義的異空間。恐怕永遠都不可能。
縱使理論上可能,現實上我們也不可能從我們所屬的空間踏入我們不可能存在的其他空間。
當然,那並非特別不可思議的空間。
窗玻璃蒙上了一層灰塵,宛如霧面玻璃一般。
不,甚至不需要這些東西。只要觀點改變,世界就爲之丕變。老掉牙地說,異空間就存在於自己當中。
無法斷定倒在那裏的是不是真的屍體。
原本有些駝背的妹尾略微挺起身子,從破爛的皮包裏取出大型文件袋,開口問道:“……關口老師,您記得津山三十人慘案(注:亦稱津山事件,一九三八年發生於日本岡山縣一個小村落。兇手都井睦雄於短時間內殺害了三十人後自殺,是日本犯罪史上前所未見的殺戮事件。)嗎?”
“那麼……”
“我是爲了別的事來的。關口老師,你最近有沒有稿子我截稿或是要進行採訪……?”
我覺得一點都不好。
是因爲光量不足嗎?
至於那個時候,我衰竭的腦袋慢條斯理地在想些什麼?自己爲什麼會變成小說家?寫小說的意義何在?何謂小說?——我想的淨是這類乍見深奧,實非如此,而且得不到明快解答的問題。換言之,我能夠運作的唯一一小部分,全都浪費在無益的思考上了。
所以我……
“呃,記得是記得……”
“已經忘了,年輕人已經不知道津山三十人慘案了。”
走廊看起來比房間更加暗淡,感覺就像瞳孔貼上了一層膜。
(注:正式名稱爲東京都電車,爲東京都經營的路面電車,自一九〇三年由品川新橋線開始營運,全盛期有四十一條路線。一九七二年以後,只留下荒川線繼續經營。)的人潮中推擠一番,精神也會振作起來吧。
“老師,請問關口老師在麼?”闖入者的叫聲絲毫不客氣,也沒有歇止的跡象。情非得已,我以應該是倦怠到異常的動作回頭,用緩慢得駭人的動作來到走廊。
我不明白妹尾說的那樣是哪樣。我既不看報,也不聽廣播。這幾天以來,我甚至沒有和妻子以外的人交談過。
“不在乎?……怎麼說?”
這種情況下,加諸與己身的壓力是壓倒性的巨大。
“哦……這樣啊……”
“沒有,沒有是吧?那太好了。”
那一天,不知是氣溫還是溫度影響,我比平日更爬不起牀。
“我想也是。”妹尾說。“一般人都知道。”
這如果是上班族,無論情願與否,都得在一定的時間出門,只要在都電
“呃,這……”
我想聲明我沒在睡覺,卻舌頭打結,模糊不清得發出某種無法理解的不明語言。妹尾再次得意地笑,說:“原來關口老師是夜貓子啊。”誤會終究沒能解開,我放棄說明,帶妹尾進到屋裏。
“就像關口老師說的,或許是因爲戰爭的關係。可是那麼重大的事件,會遭到遺忘嗎……?”
對話總像少了根筋。
不必無謂地尋求奇景絕景,異空間隨時都會顯現在旅途中的平凡城鎮、或平時不會經過的小巷當中。不僅如此,即使在熟悉的房間角落、花瓶底下,都存在着異空間。只需要一點差異,它就能夠顯現。
記得當時是溲疏花(注:溲疏花(Deutziascabra),虎耳草科溲疏屬植物,五、六月開花。)開時節,一個令人不愉快的陰天。
“然後……什麼?”
“沒有。”
“……鳥口呢?”
開端,是五月下旬。
所以妹尾纔會先問我知不知道吧。
“真是稀客……”我總算說出像日語的話來。
“而且據說兇手是個老實的讀書人。”
我把手肘撐在書桌上,下巴託在手背上,眺望窗外。
名叫鳥口的青年是妹尾的部下,平素拜訪這裏的幾乎都是他。
我深深地、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那樣的話……,或許我其實是身處那個昏暗地窖般的小房間中,在自己的體內旅行也說不定。所以……
“社長交代的事?那還真是個大任務呢。這跟我有什麼關係嗎?”
妹尾難得來訪。
“哦……”
“這又怎麼了嗎……?”
光靠副職維持不了家計,妻子自春天起外出工作了。所以白天時,家裏只有我一個人。
妹尾在只有一名社長、兩名員工的小型出版社擔任糟粕雜誌(注:日本戰後一時蔚爲風潮的三流雜誌類型。內容多以腥羶八卦的不實報道爲主。由於雜誌社經營遭取締而倒閉。如同用糟粕釀造的劣酒般,幾杯下肚既倒,故而名之。)的編輯。我雖然算是靠寫小說維持生計,但是因爲不僅寫得慢,銷路又不好,所以除了文藝雜誌之外,也到處寫些猥褻的實錄報道來餬口。我使用筆名,也提供稿子給妹尾所編輯的《實錄犯罪》。
我們才能夠室長窺探到異空間的片鱗半爪。
即使振作不了,只要移動,縱然不願意,心境也會轉換。就算不轉換,只要待在職場,怎麼樣都得裝出應有的態度。
我正處於這樣的狀態中。
即使徒然面對書桌,也擠不出半個字。稿紙一直都是空白的,感覺那些數量龐大的空格永遠無法被填滿。
“是理所當然啊。”
“哦……”
“是啊,距今才十五年。”妹尾顯得格外神采奕奕。“當時我才二十三歲呢。”
妹尾比我年長,如果不說話,他看起來也像是有了相當的年紀。不過實際一交談,印象隨即改觀,無論什麼話題,他都會像個孩子般高興地聆聽,而且十分健談。
“也難怪吧,不管怎麼說,中間都經歷過戰爭時期嘛。別說是三十人了,戰爭裏死了好幾萬人。該怎麼說,相形失色嗎……?”妹尾以奇妙的聲調說道,甚至露出奇怪的神情來。“那真是起大事件哪。可能是我的故鄉在關西,比東京更靠近那裏,所以纔會記憶猶新吧。”
但是我沒有鎖門,而我人在屋子裏,事到如今也不能假裝不在,若是來人呼叫,我也不得不回應。
“然後呢”這樣曖昧的詢問,的確會讓人窮與回答吧。
所以,人才能夠足不出戶,就是個旅人。
話說……
訪客是妹尾友典。
大白天的,室內卻陰暗渾濁,模糊朦朧。即使開燈,也驅趕不走這些渾濁,反而泛黃了似的,更加令人不快。
“……你今天是……?”
這個國家的人民竭力避免注視黑暗,只努力望向光明生活着。這也無可奈何吧。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將一片焦土復興到這個地步。
所謂自由業,是空有其名。
“沒錯沒錯,那件事愈來愈不得了,我們現在領先了其他出版社呢。誰也沒料到事情竟然會變成那樣,所以搶先採訪的只有我們而已。”
“……關口老師……,您剛起牀嗎?”
“呃,就……”
“是這樣沒錯。不過我所說的不同,並不是這種不同。雖然關口老師說‘世人所認定’,但是其實呢,世人根本已經不在乎了。”
妹尾也好,鳥口也罷,明明老是寫些令人鼻酸的悽慘事件報道,個性上卻都有些灑脫不羈之處。妹尾原本就大而化之,再配上天性魯鈍的我,使得對話完全失去了緊張感。
“津山事件在連續殺人事件當中,算是空前的大事件。在短時間內進行大屠殺這一點上,無人能出其右。兇手在短短一個小時之內,就奪走了三十條人命呢。”
光是閒話家常,有時隨便就可以聊上兩個小時。
當時我又是幾歲呢?
“因爲我跟兇手都井年紀相同。”
記得我起牀之後,好一陣子都無法動彈,就算洗臉漱口,也全然不起效果。好了,着手工作吧——我煞有介事地抖擻精神,握住鋼筆,卻指尖弛緩,視野模糊,完全無法集中精神。
“我記得是……”
瞬間,我心中萌生出後悔。
但是,正因爲未被定義……
“妹尾先生,這種事要是隨隨便便就有人能出其右就糟糕了。不過就算過程慘絕人寰,它的實情也與世人所認定的獵奇事件有些不同吧?”
“啥?”
我不是很清楚,不過鳥口這幾個月以來,一直在追蹤採訪一個冒牌算命師。
“反正我總是很閒。妹尾先生纔是,總編輯可以擅離職守外出嗎?會被社長責罵吧?”
但是像我這種自由業者,鎮日醉生夢死,生活毫無高潮起伏,就沒辦法這樣了。自由成立於不自由之上。就像沒有拘束,就沒有解放一樣,既然不受他律的支配,若想獲得自由,就只能把一切交給自律了。
“哦……?”
妹尾拿着文件袋,雙臂交抱着,露出納悶的模樣,還垂下了兩邊嘴角,“唔唔”的低吟。
我後悔沒有鎖上玄關門,現在的我的狀態是不能見人的。
光的強弱、一抹幽香、一絲溫差……
我思及至此,沒有多久,果然傳來了叫門聲:“有人在嗎?”
“當然不同了……”
我這麼說,妹尾便再一次露出納悶的模樣。
“鳥口最近很忙。喏,就那個算命師啊。”
“我就是來處理社長交代的事的。”妹尾愉快地說。
總而言之,那天的不適並非天候等外在因素所造成,一切應該都是我內在的問題。我的身體——特別是腦袋的狀況不佳。
“是嗎……,我記得好像是昭和十三年(一九三八)的事吧?”
“可是,那麼爲什麼敝社的雜誌這類犯罪雜誌,只要出版,就有不錯的銷售成績?坊間充斥着獵奇變態犯罪讀物。我們的雜誌也是,只是把內容寫得再聳動一些,還可以賣得更好。雖然那不合我的志趣。”
“然後呢?”我問。
我說出口的話極爲簡短,不過似乎比滔滔不絕的空洞內容更容易懂。可能是對方會自己揣摩意思來回答我吧。妹尾點了幾下頭。
“說是大事件,的確是大事件,我想當時應該也轟動一時。不過,我接到還比不上阿部定事件。”(注:一九三八年五月,料亭女侍阿部定勒死男友,並切除其性器官。由於案情駭人聽聞,在民間造成轟動。)
對於自甘墮落的人而言,駕馭自己,要比跨上駿馬艱難得多了。
窗戶外頭的鄰家庭院那一成不變的失焦景色,與自己朦朧地倒映在上面的臉孔重疊在一起——我覺得我好像就這樣忘我了好長一段時間。
我聽見玄關門打開的聲音。
妹尾把眼鏡底下略微下垂的一雙細眼眯得更細,笑了。然後他確認:“您剛纔在睡覺吧?”
“這個嘛,我想你聽了就知道了……,啊,這理所當然嘛。”
“都已經是這種時代了,那種黑暗的記憶,大家毋寧是想要遺忘吧……”
“那是因爲……”
我認爲,即使視而不見,聽而不聞,黑暗也不可能就此消失。
就算粉飾太平、以漂亮的詞句矇混過去、用道理加以封印,存在的事物還是存在。只要稍微出現一點點裂痕,黑暗就必定會衝破日常的表面,傾巢而出。每個人都隱約知道這個道理。儘管依稀明白,卻佯裝不知道,如此罷了。所以至少想把世上的黑暗都當做身外之事、是虛構的事吧。
“……雜誌說穿了只是杜撰出來的。”
“我們雜誌標榜的可是實錄。”妹尾依舊一臉無法信服的表情。
“姑且不論這個,妹尾先生,從剛纔開始,你的話就一直不着邊際……”
我這麼一說,妹尾便說:“啊,這真是失禮,難道尊夫人要回來了嗎?”他伸長了脖子四下張望。他對於談話沒有進展似乎不以爲意。
“不,內子暫時還不會回來,她黃昏纔會回來。不管這個,是不是差不多該進入正題了……?”
“正題?咦?剛纔說的是正題的一部分啊。”
“咦?津山事件嗎?”
“不是。”妹尾有交環雙臂低音。“跟津山事件本身沒有關係。”
“妹尾先生,你講話怎麼這樣拐彎抹角的呢?”
“嗯……說的也是。那麼……”
妹尾猶豫一會兒,搖了一下頭,說:“那麼我開門見山,直接說結論了。”接着他說:“可以麻煩您……找個村子嗎?”
“找……找村子?什麼意思?”我一頭霧水。
別說是一頭霧水,因爲太過唐突,我甚至不覺得妹尾是在捉弄我。
“您一頭霧水對吧?”妹尾笑得開懷。
“當然會一頭霧水啦。你說是社長交代的事,跟津山事件有關。然後突然要我找一個村子,這簡直是打禪語嘛。要是解得出來,那我就是個了不起的高僧了。”
“啊哈哈,說的沒錯。”妹尾撓着頭,鬆開跪坐的腳。“其實啊,我們社長——也就是赤井書房的老闆赤井祿郎,我想您也知道,他的本業是販賣學習教材的。出版算是他的嗜好,所以賺不賺錢是其次,只要我們盡心做好工作就好。”
“那不是很好嗎?”
“沒有?”
編輯點了幾次頭。
難懂到了極點,不曉得是說的人說不清楚還是聽的人理解力不夠,絲毫抓不到這番話的重點。
原本預期對方的反駁,結果我的愚見就像撲了個空,煙消霧散了。
因爲搞不懂主題是什麼,就算離開了我也不可能發現。我與赤井社長有數面之緣,印象中他就像個性溫和的青年實業家,沒有出版業者那種獨特的氣質。
“忘記了。”妹尾說。“我是從光保先生那裏聽來的,但忘記是什麼字了。應該有兩個戶字,克斯我不記得有蛇這個字……。是兩個字沒錯,我應該抄下來的。然後,聽說村子正中央有一戶宅第宏偉的人家,屋主好像是地主還是村長。那戶人家姓佐伯,這我倒記得。在這戶人家周圍,相隔甚遠的地方零星地坐落着人家和小屋。幾乎都是農家,也有販賣牲口的,而賣雜貨跟處理郵件的,就只有村子入口處的那一戶。還有一戶是醫生,據說是佐伯家的親戚。”
“可是是吧。”妹尾乾脆地同意了。
“搬家了?”
“正確地說,光保先生回國,是太平洋戰爭結束以後:更正確地說,是昭和二十五年。才三年前的事而已。換句話說,光保先生長達十二年間都在大陸輾轉流離。雖說他最後到了馬來半島,我是不知道他做了些什麼。其實……光保先生去年造訪那座令人懷念的村子。現在有許多地名還有交通狀況什麼的不是都變了嗎?可是那地方卻沒有半點改善,現在依然沒有巴士通行,而且地處連鐵路都沒有的窮山僻壤,他憑着模糊的記憶到了那裏一看……,村子竟消失得一乾二淨。在十二年之間,hebito村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是姓,光保……我記得是叫公平吧。這個人頭髮稀疏,身材微胖,是個面色光滑紅潤的阿伯。這位光保先生以前是位警官。”
“那、那樣的話……”
令人不解。
“請、請等一下。你剛纔說的,是村子消失的事件……嗎?”
“嗯,警官。以前好像在靜岡擔任巡查(注:日本的警察組織,階級由下往上依序分爲巡查、巡查部長、警部輔、警部、警視正、警視長、警視監,最高階級爲警視總監,爲警視廳的本部長。),還是駐在所(注:駐在所功能與派出所相同,設於山區、離島或偏遠地帶,有警官常駐。相較於派出所爲輪班制,駐在所多兼具官舍功能,派任警官與其家眷居住於此。)警官。這個人啊,他以前被分發駐守的村子,不見了。”
“只是,聽說光保先生在那個村子連一年都沒有待滿。”
“他望向那些建築物的門牌……,村名竟然不一樣。上面的地址在他的記憶中,應該是鄰村的。”
“沒有洞。”
“路完全一樣。路邊的地藏石像和柿子樹等等,光保先生全都記得。”
忽地,一陣惡寒。
記憶重複着缺損與補足,逐漸被篡改。
“結果?”
認知到的瞬間,那就已經是經過一段時間的過去了。所以若是以量來捕捉時間,無與有的接點正是“現在”。接點雖然存在,卻沒有質量。換言之,狹義中的“現在”,數量上等於零。過去無休無止地不斷增加,未來則當然是——無。我們總是站在源源不斷地增殖的過去這個隊伍的最前端,前方空無一物,所以未來也不可能預知。所謂似曾相似,只是那鄰近的過去,不經意地與更遙遠的過去重疊在一起罷了。也就是所謂的——錯覺。
“廢村……是廢村了沒錯——不對,真難解釋呢。真的是消失了。”
“光保先生也這麼認爲。然後,他總算來到村子中心相當於佐伯家一帶的地方。然而……”
“哦,就跟津山事件同一年啊,十五年前。聽說他一直任職到昭和十三年的五月。”
“光保先生也認爲就是您所說的錯覺。可是他愈是往前走,這個想法就愈動搖。記憶中的家家戶戶,完全位在他記憶中的位置。也有一些人家和雜貨店一樣,住着不同的人。大部分住的都是老人,一問之下,他們同樣告訴光保先生,說是從以前就住在這裏了。”
“可是妹尾先生,如果是民間故事也就算了,現在可是昭和時代呢。怎麼可以只憑這些就說村子消失了呢?雖然聽起來很不可思議,但那應該是偶然吧。應該是那個叫光保的人走錯路,去了另一個環境非常相似的村子罷了吧?”
說的也是。
他們說謊,或者是光保先生……
“反正,我們老闆赤井總是忙着修理、改造汽車,申請發明專利等等,興趣太多是他唯一美中不足之處……。總之,赤井的老朋友裏,有位叫光保的人。”
“請不要吊人胃口呀。”
如果再次比喻,時間就像湍流。湍流中的河水原本應該毫不止息地流動着,但是如果在何種築起水壩,擋住水流,即使只是暫時,水壩還是會承受到相當大的負荷。不僅如此,水流只要停止,就會變得渾濁,然後逐漸地溢滿,終究還是會流失。記憶這種東西,如同老舊梳子的梳齒般逐漸缺損。
“對,那家雜貨店好像叫三木屋,它跑到了鄰村。”
“這種事常有的吧?和鄰近人口過少的村落合併,所以地址改了吧。”
“不是。”
“……你說的不見,是指廢村的意思嗎?或者是蓋水壩而沉入水中,還是和鄰村合併後改了名字……”
而且是符合期待地……
“雜貨店一家人搬走了還是過世了,別的人住進來了吧。”
“哦,真詳細呢。”
“這……”
覺得看過不應該看過的景色,對不曾去過的地方感到懷念——這些大部分都是大腦在騙人。是記憶混淆了。
“這……”
“那裏是深山,或者說叢林……,好像完全沒有人跡。可是啊……”
“不是,地點好像沒變。說是好像,是因爲光保先生的記憶也不是那麼明確。總之,光保先生姑且忠實地照着他模糊的記憶前進,而記憶中的建築物,幾乎都位在記憶中的位置上,所以他覺得應該沒有錯。然後……”
“也不是。那裏住了一對光保先生素未謀面的老夫婦,說他們已經在那裏住了七十年。聽好了,七十年呢。”
“我沒有在吊您胃口呀。即使如此,光保先生還是覺得,就算搞錯了,若只看地形,光保先生仍然認爲到過這裏,於是四處張望……”
這……
“然而?”
“哦……”
“原來如此……”
妹尾點點頭。
“怎麼寫?蛇和戶嗎(日文中,hebi可對應漢字“蛇”,to可對應漢字“戶”。)?”
“只能說是消失了。光保先生當時常駐的派出所——還是叫駐在所?這我不太清楚,而且警察機構和現在也不太一樣了。當時好像是內務省(注:內務省爲二次大戰前日本中央機關之一,管轄警察及地方行政等一般內政。曾設造神宮使廳強化國家神道政策,並實行特別高等警察“特高”制度,利用治安維持法統治遊行、言論。設立於一八七三年,一九四七年廢止。)管轄的嗎?”
“沒錯。這也是錯覺嗎?還是幻覺?又或者是非常形似的建築物?雖然不明白,但是光保先生說那一棟格外宏偉的建築物,與記憶的一模一樣。”
關聯只有如此。
“什麼就是這樣,那存在原本所在的地方怎麼了?變成了一片荒野嗎?還是開了個大洞?”
“可是啊,關口老師,光是地形或建築物的話,還有可能是錯覺,但是鄰村的村名……與光保先生記得的一字不差呢。這一點說不過去吧?”
若是強詞奪理,強加解釋,這番話可能會變成超常現象;若是聽個不留神,就會變成怪談。
“也處理郵件的那家?”
“警官……?”
妹尾拜拜似的豎起單手,左右搖擺。
“變成……山了嗎?”
“不是嗎?”
我這麼告訴妹尾。
“從以前是指……?”
“然後,聽說那是個小山村,面積廣闊,但是戶數很少,總共只有十八戶而已,人口頂多也只有五十人左右。是個小村落。”
“是啊,你說的沒錯。或許是在恰好相似的地方、相似的地形上,有着相似的人家。於是,光保先生儘管有些混亂,但還是姑且朝着村子的中央地帶前進。也就是佐伯家所在的地方。結果……”
“可是,妹尾先生,參謀本部的陸地測量部——也就是現在的建設省吧?那個機關不是從明治時期開始,就持續在進行測量調查嗎?戰後聯合國應該也下令要儘快修復地誌、地圖等等。有些地圖的縮尺比例,甚至連每一戶人家都有記載。不可能那麼荒唐,會有村子沒畫在地圖上的。”
所謂現在,其實是最近的過去。
說道這裏,妹尾抿起嘴巴,鼻子“唔嗯”了一聲。
“這……所以說,人不可能每樣事情都完全記得吧?假設十件事情裏記得五件好了,而五件事當中恰巧有兩件符合,雖然有三件事不同,但是當事人也不知道忘掉的那五件事都不符合吧?結果明明只有兩件事符合,卻會連同忘掉的五件事在內,認爲一定有七處符合。所以說,妹尾先生,那是另一個的村子。”
妹尾說完,緩緩地轉動臉以及視線。“……結果,他突然感到害怕,落荒而逃了。”
即使如此,這還是錯覺吧。
“村名叫什麼?”
“所以說,妹尾先生……”我往前探出身體。“所謂不見是什麼意思?你剛纔說只能說是消失了,可是村子不可能像煙霧一樣憑空消失吧?”
“妹尾先生,什麼消失……”
“沒錯,是錯覺。那個叫光保的人是有些難以捉摸,不過還是具備一般的判斷能力,所以他好像本來也以爲是自己走錯路,或者是記錯了。但他還是覺得‘就算是弄錯,這也太相似了’,邊往山路還是田間小徑走去。然而光保先生愈是接近,愈覺得情況不對。眼前沒有田地,雜草叢生,甚至長着樹。他分明是往村子中央前進,景色卻變得彷彿遠離村落,跟記憶中完全不像。”
鄰村確實存在。然而……卻又地圖上不存在的村子……,這種事可能在日本發生嗎?
“嗯,這是很好,但是相反的,就算破產了他也不痛不癢,所以我們做員工的總是提心吊膽的……,咦?話又離題了。”
“什麼?”
“然……然而?”
“這……”
“哎,就是從前吧,他們都是老人了嘛。其中也有幾家成了空屋,光保先生忍不住進了屋裏。雖然外表符合記憶,屋子裏卻完全陌生。有些人家的傢俱還留着,他打開抽屜一看,裏面放了幾張泛黃的照片,上面的人從沒見過。”
三十人慘案似乎只是用來交代時代背景的前言罷了。
妹尾似乎也察覺到我還是聽不懂,他尋思了半餉後,逐加以說明。
“沒有。”
“……然後,光保先生復員回來一看,村子竟然不見了。”
“光保?是名字嗎?”
“可是就是這樣。”
“因爲佐伯家就在那裏。從大門到屋頂,與記憶中的建築物完全相同。不過看起來已經久無人居,成廢墟了。”
“哦……”妹尾蜷起了背。“聽說那個地方頗爲混亂不清。最近的地圖當然是有,不過上面好像只有鄰村……”
“有可能,可是不止如此。那裏不是什麼雜貨店,住的是完全不同的人。”
果然是錯覺。
“什麼‘嗎’,妹尾先生,那是什麼時候的事啊?”
“他果然還是搞錯了吧。”
“因爲調職嗎?”
這不就叫做似曾相似(déjàvu)嗎?
“……搞錯了之類的,他弄錯路了。”
“唔,或許是如此,但也可能是他跑到了另一邊去呢。得先確認這點纔行。不是有地圖嗎?”
“好像是hebito村。”
“哎,因爲才十八戶嘛。在那裏當警察的話,全部都會記得的。實際上,光保先生也說他到現在都還記得。”
“他出徵了,因爲出征而離開。是日華事變(注:既中日戰爭。日本亦稱爲日中戰爭或支那事變,爲一九三〇年至一九四五年中國對抗日本侵略的戰爭,第二次世界大戰的一部分。)吧,我記得《國家總動員法》(注:中日戰爭時,日本爲了進行總體戰,制定此法,授權政府運用國家所有人力、物力資源。於一九三八年制定,隨着日本戰敗,於一九四六年廢止。)好像是在那一年施行的……”
“那樣的話還可以理解。比方說……對了,位於村子入口處的雜貨店。”
但是,缺損的部位會以某些形式被填補起來。
“沒有,那座村子本來就沒有記載在地圖上。舊地圖的話,因爲人口太少,只畫了一座山而已。”
“……說起來,什麼地圖修復、地誌調查、地形測量,也都是從都市地區開始進行吧?山區都被擺到後頭。而且不管再怎麼詳細調查,也沒有樹海(注:樹海指如大海般遠闊的樹林,日本最著名的樹海爲青木原樹海,位於富士山西北麓。)的地圖,不是嗎?”
“應該……沒有,……可是……”
“不過那個村子好像沒有樹海那麼落後啦。”
“警……警方怎麼說?警方應該有記錄吧?既然當時都設有駐在所了。”
“這個啊,資料好像毀於戰火了。警方相關人員不是戰死就是退休,再加上警察法經過幾次修正,據說記得當時的事的,已經沒剩下幾個人了,而且都只有零星的記憶。”
“那……,政府機關之類……對了,還有政府機關啊。不可能有政府機關不知道的地址吧?而且應該也有戶籍。要是沒有地址,就沒辦法徵稅了。”
“沒錯,當然光保先生也調查過了。但是聽說政府機關的記錄當中……也不存在這樣的村子。”
“不存在?”
怎麼可能?
“可是就是沒有。也問過郵局了,一樣沒有。不過關於這一點,倒是可以做出一些推理。我想那個hebito村只是一個俗稱,實際上登記的土地資料是別的名稱。所以搞不好那塊土地的名稱原本和鄰村是一樣的。”
“居民的戶籍呢?光保先生應該記得居民的名字吧。”
不可能沒有戶籍。爲了廣爲徵兵,政府連山村離島都不放過,仔仔細細地查遍了每一個國民的姓名、出生地、住址、親屬關係。日本不可能有人沒有戶籍,生活在這個國家的人一定都被登陸、加以管理。
“戶籍在戰爭時期好像也幾乎全遺失了。我還以爲那一帶不像東京,遭受到的空襲應該不怎麼嚴重,這算是一種偏見嗎?當然,戶籍什麼的很快就補齊了,不過資料登記的全都是現在住在那裏的居民,沒有半個光保先生記得的名字。”
“姓佐伯的人呢?”
“沒有人姓佐伯。”
“沒有……?”
“與其說是沒有,應該說是不知道。別說是住址了,連是生是死——不,現在連那戶人家是否曾經存在都無法確定。”
妹尾說完,又發牢騷似地說:“人這麼多,就算是國家,也不可能每個都掌握得住吧。”
心情變得十分複雜。
我並非強烈主張,只是隱隱認爲,老早以前就對以國民的身份被國家登陸這件事感到抗拒。一方面也是因爲受到徵兵,經歷苦難之故。更重要的是,我不願意被國家這種莫名其妙的東西給管理。可是……
完全不曉得該從哪裏着手纔好。這與其說是採訪,更想調查。我是個作家,不是偵探,完全不知道調查的竅門。我遲遲不作答,妹尾便說:“如果您答應,我會介紹光保先生給您認識。”
難道說捏造的記憶溢流出來,化爲過去的事實了嗎?
“大屠殺?”
“這也是戰時發生的事啊,日華事變的時候。”
如果社會是一片汪洋,個人便是漂浮其中的藻屑。如果歷史是沙漠,那麼人生就只是一粒細沙。即使如此,對於人類而言,只有自己的人生纔是全世界。只有透過自己的眼睛知曉的世界,纔是唯一、絕對的世界。所以如果不將一粒細沙與沙漠、將藻屑與汪洋視爲等價,人就活不下去。人無論如何都相信自己永遠是自己。對個人而言,否定個體就等於否定全世界。所以個人總是強調:我就是我。
“那個村子原本就不存在於這個世上,那種瑣碎的記憶,事後要怎麼修正都行吧?關口老師不也說了嗎?這正是似曾相識的錯覺。”
“那是……因爲當時是戰時啊。”
另一份報紙上也有紅筆圈起來的報道。
“大屠殺……”
儘管是因爲存在所以有記錄,而不是有記錄所以存在。
“可是……”
“是的,光保先生就記得,只是……那場戰爭裏……”妹尾說道,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失去了許多事物啊。”
“呃……”
我嘆了一口氣,還是不想認同。
“也就是說,光保先生創造的部分只有村子和人名等屬性,其他像是風景和地理條件等舞臺佈置是真實的嗎……?”
“這個報道……”
“靜岡縣山村疑似發生大屠殺”
“你的意思是……H村就是hebito村?”
“沒有其他人選了。鳥口在追的事件愈來愈棘手,可是雜誌不快點出刊就糟糕了,這可關乎《實錄犯罪》的存亡呀。採訪費用我會先預付給您,您不願意嗎?”
“所以,津山事件不也一樣嗎?就連這個實際發生過、受到大肆報導、造成轟動的大事件,現在也逐漸淡化,被大多數的人遺忘了。要是沒有被報導出來的話……”
“所以說,光保先生說的hebito村,正位在這兩篇報導所述的區域啊。”
“不,不前那一帶並沒有符合條件的H音開頭的村子。”
那樣的話……
“可是當地人會知道吧?人說悠悠之口難杜,馬上就會傳開的。”
這是一個解法。
“……這怎麼可能?”
連日來的不適,讓我整個人癱瘓了,這是事實。但我也覺得需要找個機會轉換一下心情。
“而且,也可以這麼想。”妹尾繼續說。“例如說,他——光保先生,其實是他說的村子的鄰村駐在所警官。”
大屠殺事件過去可能發生過幾次,但是規模應該沒有如此龐大。在我的認知裏,就像妹尾說的,津山事件應該是最慘絕人寰的記錄。如果報導不假,不管怎麼樣,都不該無人知曉。就算不是命案,而是傳染病或漏夜潛逃,也是起重大事件。
然而,我真的就是我嗎?有時候我無法確信。我不曉得今後我是否一直都能夠是我。所以會想要證據,想要別人來保證“你就是你”。客觀的記述在這種時候特別有用。
“哎、唉。”妹尾伸手製止。“用不着這麼激動。我啊,又不是斷定就是怎麼樣。聽好了,關口老師,這裏有兩篇報導,報導上儘管暗示這是全村慘遭殺害的歷史性大慘案,卻就此沒了下文。我想知道事情的來龍去脈。另一方面,有個人懷疑幾乎就在同一地區,有個村子消失了。而這個消失的村子的拼音首字母,與全村遭到殺害的村子相同……”
“所以啊……”
“這是昭和十三年七月一日的報道,但沒有後續報道。可能是假消息,或有其他什麼理由,這就不知道了。所以我查了一下地方報紙等其他資料,結果找到了下一張……”
令人難以置信。
“這……妹尾先生……”
的確,這個國家失去了許多事物。人命、財產、資源……但是……
“沒有……被報導出來?爲什麼?”
“您有所懷疑對吧?這可不是造假。”
妹尾說的沒錯,我不由得沉吟起來。
妹尾笑嘻嘻地搔搔脖子。“所以就算不是也無妨。就算只能證實那些報導是謠傳,也算是種收穫,對吧?而且光保先生能夠確定是自己搞錯的話,也能解除疑惑了。如果還能夠順便找到他原本待的村落,豈不是一石二鳥嗎?”
“可是妹尾先生,光靠這些,還不能斷定就是吧。”
“因……因爲沒有戶籍,連存在都無法確定……,沒這種事的。戶籍這種東西,不過是短短几行記述罷了。那種東西就算燒掉,也不代表那個人或那個人的過去消失了。在某個地方一定有人記得那個叫佐伯的人。”
“就算是這樣,或多或少還是會有吧。總會有親戚朋友之類的吧?不可能有村落完全孤立。又不是交通完全斷絕的海上孤島。縱使他們自給自足,那種生活也不可能成立。”
“這是六月三十日的地方報紙,上面也刊登了類似的報道……,不過比較詳細。”
“我並沒有懷疑是造假。不過這種事還真是……”
“共同點只有這樣而已啊。”
“這樣嗎?我倒不這麼覺得呢。而且最奇妙的是,這則報導就此沒了下文,完全沒有後續消息。”
【韮山訊】縣內部分地區繪聲繪影地流傳着村民於一夜之間全數消失的詭異傳聞。傳聞中神祕消失的H村位於縣內中伊豆,是個擁有十八戶、五十一名村民的小村落。傳聞的來源是中伊豆地區的巡迴磨刀師津村辰藏先生(四十二歲)。津村先生每半年會造訪一次H村,但是他於日前六月廿日造訪時,發現村中竟空無一人。據推測,由於H村平素與其他村落幾乎不相往來,所以延誤了發現時間。一說屋內濺滿了大量血跡,或屍體堆積如山,但消息真僞仍未經證實。由於津山事件甫發生不久,甚至傳出大屠殺等駭人聽聞的說法,還有集體潛逃、食物中毒、傳染病等臆測,流言蜚語甚囂塵上,盼有關當局能夠儘快查明,揭露真相。
理由我明白。
只是這麼說的話,總覺得似乎太簡單了。
老實說,我困窘了。
“可是,也有符合的部分吧?”
“是的。”妹尾恭敬地這麼應了一聲。“話題總算漸入佳境了。唔,一般的解決方法只有一個。很簡單,那就是光保先生腦袋有問題——換句話說,叫hebito村的村子原本就不存在。hebito村史只存在於光保先生腦中的村子——這麼說就通了。”
“你要我……寫這份稿子?”
“光保先生腦袋有問題是嗎……?”
視線掠過標題。
而且就算光坐在書桌前瞪着稿紙,也只是坐痛自己的屁股罷了。硬是要寫,也只寫得出劣作,寫出來的稿子也未必能登上雜誌。上個月刊載的稿費早已拿去償還債務,家計現在已經是捉襟見肘,若不盡快想想辦法,危機已迫在眉睫。
“是嗎?我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這要是真的大屠殺事件,津山事件可是完全沒得比。受害人有五十人以上呢。”
【桐原記者,三島訊】靜岡縣某山村疑似發生村民全數失蹤的重大案件。儘管尚未獲得證實,但消息指出,極有可能是一起大屠殺事件。韮山等鄰近警察機關協商後,認爲縱然是謠傳,亦可能造成民心不安,決定於近日展開調查。
——本末倒置。
難道說連過去都是去了嗎?
“是大屠殺啊,整個村子全部。”
“總覺得教人厭倦哪,真的沒有任何人記得。佐伯一家自不用說,連hebito村也是。”
“可是,hebito村是隻存在於那個叫光保的人腦中的村子吧?這……”
妹尾相當平靜。“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光保先生頭腦有問題……這完全只是個假設而已。他本人可是非常正常的。”
“唔……是啊。”
“什麼怎麼樣?”
“聽說光保先生每天都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腦袋有問題,疑神疑鬼地過日子。如果去年自己去的地方是hebito村,爲什麼會住着自己不認識的村民?爲什麼村子的名字會不見?他說他無論如何都想知道。還有,如果其他地方真有hebito村存在,他怎麼樣都想去一趟。”
上面只寫了H村,只要是村名拼音開頭是H的村子,哪裏都有可能。
“所以呢……請看這個。”
“天知道。”妹尾歪了一下頭,馬上又擺正。“例如,也有大本營發表(注:指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日本的軍事最高統帥機關大本營所做出的八百多次官方發表。其中誇大日軍的戰績,掩飾死傷狀況等,許多發表與實際戰況相去甚遠。)的例子。諮詢操作。”
“要寫成雜誌報導,這樣就綽綽有餘了……”
“沒有……那種事吧,完全沒聽說過這類傳聞,也沒有任何人知道。死了五十人的慘案,卻沒有任何人記得,這根本說不通。”
也不能說沒這個可能。
“請看,有一篇用紅筆做記號的報道。”
“那麼,究竟該怎樣看待這件事纔好?”
就算隱瞞這種事件,也不會爲國家帶來任何好處:相反地,即使揭露,也不可能對戰況造成影響。
“他說有事要找佐伯家。”
那也教人不願意。
“哦……”
“報紙上寫着那裏與其他村子沒什麼往來。”
前所未聞。
“可是,雖然對光保先生過意不去,不過除了接受這個假設以外,現實中想不出其他任何可能的結論啊,妹尾先生。”
“就算不是整個有問題,也可能是搞錯了或記錯了,或是錯覺、幻覺,攪在一起的話,什麼事都有可能吧?”
“是的。這是全國性報紙,上面聲明瞭是未確認消息,對吧?地點是靜岡的山村。”
這是個混沌模糊的任務。]
妹尾將手中一直把玩的文件袋放到榻榻米上,推到我面前。我伸手拿起文件袋。“這是什麼?”我解開繩子,打開封口,裏面裝了幾張褪色的舊報紙。
藉由被記錄,個人能夠暫時獲得一種被歷史認知的錯覺,感到安心。
妹尾抬抬下巴,我望向報道。
原來是來邀稿的。
“爲什麼?”
我慌忙尋找後續報導,但是畫了紅圈的報導只有這兩則。
“因爲只是空穴來風吧。如果只是謠傳,也就不會刊登後續報道了。‘大屠殺純屬虛構’……那個時代可沒有那麼悠閒,刊登這種愚蠢的報導。”
“哦……”
妹尾微笑。“總之……只要沒被報導出來,不管再怎麼重大的事件,也幾乎不會有人知道。”
“沒錯,所以他纔會去到那裏。”
妹尾笑得更燦爛了:“好像是。”
妹尾得意地笑着,說:“怎麼樣?”
“可是……”
“光保先生的腦子回溯時間,擴張空間,創造力架空的村子以及未曾體驗的過去。所以他記憶中的村落景象還有人名,一切都是虛構的——就是這樣的解釋。”
因爲我發現,對於怪異現象應該是懷疑派的我,不知不覺間竟做出了肯定的發言。並非我願意承認怪異現象,只是無法釋然而已。
有道理,我幾乎就要接受了。但是……
“怎、怎麼可能……”
“所以什麼?”
“就算這樣……”
“有事啊……”
這個時候,我忽地想起。
儘管我從容不迫地聽着妹尾的話,認爲這是可以用道理理清的問題,但如果這是……
這世上沒有不可思議的事……
這是朋友經常掛在嘴邊的話。我有時候也這麼認爲,但有時候卻無法這麼認爲。又沒有可能這件事其實就是這麼離奇不可思議……?
我默默地望着骯髒的窗戶。
2
光保公平這個人有如一顆雞蛋般,難以捉摸。就像妹尾說的,他紅潤的肌膚充滿光澤彈性,額頭非常寬廣,上頭只是敷衍似的長了幾根如羽毛般的頭髮,顯然他已瀕臨禿頂危機。他的小眼睛如嬰兒般渾圓,還有小鼻子及小嘴巴,幾乎沒有眉毛。
“我這個人啊,很膽小的。”光保說道。他雖是笑着說,看起來卻像一臉苦惱,又像在生氣。總之,幾乎無法從他臉上的表情看出心情。
“我小的時候,每次走夜路,總覺得會有怪物從背後追上來。那個時候我很喜歡喫麥餅,所以總是一邊告訴自己:回到家就有麥餅喫嘍,回到家就有麥餅出嘍,一邊拼命地往前走。就像在馬的鼻子前面吊紅蘿蔔那樣。”
“哦……”
“不好意思!”光保突然大聲說。
“啊?”
“請問您……重聽嗎?”
“啥?”
“您重聽嗎?”光保再次詢問,指着自己的耳朵。看樣子是因爲我的反應太少,被誤認爲有聽覺障礙了。
“呃,這……不是的。”
“哎呀,失禮了。其實我因爲遭到轟炸,右耳受創,有些不靈敏,以爲關口先生也是這樣。真不好意思。”
“不會……”
“啊,我拜讀了您的大作。不過,耳朵聽不清楚,嗓門自然而然就會變大,實在不適合密談。”
光保放聲大笑。“也因爲這樣,我算是個傷殘軍人……也加入了傷殘軍人的援助團體。”
“這非常不容易。”
我不曉得該如何回答是好。
“哦,我瞭解。”
“哎,問題並不單純。確實,世上充滿了偏見與歧視。就算說話的人沒那個意思,也總是有種受到歧視的感覺。相反地,不管受到多麼嚴重的偏見與歧視,只要承受的一方一無所覺的話,就等於沒有。”
“哦,這類股市有很多。據我朋友說——書名我忘記了——好像是中國的古籍裏就有這類故事的原型。那個故事好像是有人遇到一個一樣是穿着紅色衣服的女子,那就是野篦坊,不過在其他書籍的記述裏,就變成了單純的怪物,所以並不一定。”
“對,紅色的,盤指的好像是圓盆之類的東西。臉像這樣,紅通通的,非常紅,一片火紅,然後巨大的眼睛炯炯發光。很可怕吧?太可怕了。小的時候,我曾經夢見過好幾次。”
“最初?……你是說紀伊國坡嗎?”
“沒錯。所以呢,這是狸子的故事。因爲不是常有這樣的故事嗎?主角救了姑娘,姑娘爲了謝恩,招待主角到豪宅區,享用山珍海味,結果主角回過神來,發現自己喫的是馬糞,溫泉其實是堆肥……”
“不是嗎?”
八雲指的是小泉八雲(注:小泉八雲〈一八五〇~一九〇四〉,原名派崔克·拉夫卡迪歐·漢〈PatrickLaf〉,爲出生於希臘的英國人。一八九〇年以特派記者身份渡日,與日本女性結婚,歸化爲日本人,改名小泉八雲。著有《怪談》等與日本文化相關的作品。)——拉夫卡迪歐·漢,而那個故事,指的則是他寫下的怪談《貉》吧。
換句話說,能夠傳達的時候,什麼都不用做也能夠傳達;傳達不到的時候,無論怎麼做都傳達不了——就是這麼回事。
“哦,這樣啊。”光保佩服地說。“您有熟悉這些事的朋友呀?”
“諸如一目小僧啦。”
“可是在我的想法中,野篦坊一定不是像那個故事裏出現的那種妖怪。”
據說光保從事室內裝潢工作,他的事務所地板異常光潔。
因爲光保的口氣聽起來很愉快,我不忍心爲了這點小事澆他冷水。不管是狸子還是貉,反正都是一丘之貉。光保繼續說下去。
“後來……沒有後來吧?”
“對呀。”
我覺得如果光保討厭香菸,那麼即使我只是出聲要求抽菸,就會遭到輕蔑,結果我硬是把抽菸的慾望按捺下來。
“您覺得後來怎麼了?”
“是這樣嗎?”
苦思惡想之後,我發表了一段莫名其妙的意見。
“嗯,有一個。”
結果,我默默低下頭去。
“對,就是那個坡道。”光保說。“又回到最初發現女子,攙扶她的場所。換句話說,一切都是假的,時間也幾乎沒有流逝。或者是到了早晨,男子發現自己睡在那個坡道上。這個故事就是這樣。”
燈光驀然熄滅。
“您瞭解了嗎?有和狸子無關的一目小僧,或是和狸子無關的大入道。啊,我的意思並不是它們真的存在,請不要誤會了,關口先生。”
光保繼續說道:“我是會津人,在當地也有類似的故事,主角是叫做‘朱盤’的妖怪。”
“什麼東西不容易?”
“呃……”
我這麼說。
男子大驚,倉皇失措地逃離現場,不久後,他看見夜間營業的蕎麥麪店燈光,跑了進去。老闆訝異地詢問他爲何如此驚慌?男子便說出剛纔發生的事。但是當他說明女子的長相時,老闆卻伸手往臉上一抹,於是老闆的眼睛、鼻子和嘴巴也跟着不見了……
“是啊。”
“關口先生,身爲一個作家,您怎麼想?”
“對,還有轆轤首(注:日本妖怪之一,外表與人類相同,但脖子異常地長,可自由伸縮。傳說會伸入民宅舔燈油。)等等。可是,我想這並不代表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轆轤首的真面目就是狸子。狸子會化身成姑娘,但是姑娘並不是狸子。如果有人主張全世界的姑娘的真面目都是狸子的話,那麼這個人腦袋一定有問題。”
“這表示那個蕎麥麪店的老闆也是野篦坊吧?”
有可能。
“人家說我很像野篦坊,呵呵呵呵呵……”光保笑道。
“就是這裏不對。”
“像這樣,光溜溜的。”
不過心意這種東西,鮮少能夠真正傳達給對方。所以如果如實地傳給了對方,還是把它當成偶然比較好。
不僅如此,作者不但把作品題爲貉,甚至在開頭就聲明這是貉的故事。故事中也根本沒有揭露怪異真面目的必要。我想這不只是因爲小泉八雲蒐集到的傳說偶然是貉的故事,更是一種別有用心的技巧。記得有個說法認爲,不是因爲故事中有野篦坊出現,所以是恐怖小說,而是二度怪異這個形式本身就是恐怖小說。
故事突然終結。
我不懂他在說什麼。這個故事是小說,無所謂對或錯吧。
“哎,我想您也察覺到了,我因爲有野篦坊這個綽號,所以開始對它產生興趣,因此特別留意,自然聽見、看見了許多事,人就是這樣吧。不知不覺,我對它也有一定的瞭解了。”
但是,如果能夠讓聽衆認爲既然被嚇過一次,應該不會再有第二次的說故事功力,那麼第三次也能夠成功。只要敘述者具有讓聽衆不斷卸下心防的說話技巧,那麼反覆四次、五次也有可能,只是隨着次數增加,會產生出一種預期配合的心理。但是即便如此,還是能夠獲得極佳的演出效果,使“要來了要來了”的期待感,激發出相對的恐怖感——當然,這也視敘述者的技巧而定。
光保用手往臉上一抹。
我這個人在個性與人格上也有着重大缺陷,不過光是如此,應該無法指望得到光保的援助吧。
遲遲無法進入正題。
那是運用所謂“二度怪異”手法的短篇小說。
“那、那怎麼了嗎?”
當然,小泉八雲所採用的“沒有眼睛鼻子和嘴巴,有如雞蛋一般”的臉,就演出效果而言出類拔萃,不過若是優先考慮二度怪異的構造,就沒有一定非是野篦坊不可的必然性。事實上,民間傳說或故事中的二度怪異裏,是野篦坊的例子雖然不少,不過也未必一定如此。
“嗯,大入道(注:日本通俗妖怪之一,形象爲巨大的僧人,但有時候只是巨大而模糊的影子或巨人。)之類的。”
“我想知道那本中國古籍的名稱,非常想知道,我想看。”
確實,狸子可提供所有的幻覺場景。在幻覺中,連時間都可以任意延長縮短。無論是幾小時、幾天、有時候甚至是幾年,都能在一瞬間進行。就如同光保說的,《貉》的故事,也能夠視爲大部分狸故事的一種變型。
“嗯,是謬論。”
“只是,”光保繼續說。“我記得在那個故事裏,野篦坊是狸子變成的,狸子。”
“這……呃……是這樣嗎?”
光保雖然看起來有點神經質,不過似乎性情溫厚,與惡意完全沾不上邊。他應該真的是出於善意而提供援助吧。
“確實如此……”
“是啊。”
大從一開始……就是我不拿手的話題。
“關口先生,我是這麼想的:燈光‘啪’一聲熄滅,然後男子回過身來,發現又回到了最初的場景……”
“您明白啊。嗯,該說是存在,或說是傳說中存在呢?話說回來,關於野篦坊,這個就……”
“不是有個叫野篦坊的妖怪嗎?”光保再次唐突地發生說道。
“是啊。”
小泉八雲很正確地蹈襲了二度怪異的形式。《貉》的情節如下:
“那只是他沒寫而已吧?因爲這是故事,所以寫到那裏而已,一定還有後續。”
“不懂嗎?不好懂吧。”光保重複了好幾次。“這是我的……呃,一介室內裝潢師傅的意見,不是學者的高見,您可以嗤之以鼻無妨。例如說,狸子會幻化成許多東西吧?”
“朱盤?”
“哦,經常是如此。”
不——應該這樣看待纔對吧。因爲小說的標題就叫做《貉》,既然特意以此爲標題,應該有什麼含義纔是。出於作品的性質,作者或許想要隱瞞怪異的種類,所以直接題爲《野篦坊》會有諸多不便,但是話說回來,應該也沒有必要把怪異的真面目拿來當做標題。像是《紀伊國坡之怪》,還是《蕎麥麪店老闆的臉》,可以用的標題多的是。
他似乎對野篦坊相當執着。
光保搔搔頭,表情意外地和藹可親。
不僅不明所以,有可能連語言本身都說不通。我吞吐又結巴,光保附和着認真聆聽,過了半晌後說:“不愧是鑽研文學的,講的話真是深奧難解哪。”他是太高估我,把我的話想得太深了吧。雖然覺得總比讓他目瞪口呆要來得好,卻也沒甚差別。
“我想……應該不是吧。”
藉由反覆怪異,達到嚇唬人的效果,大多數時候,會同時運用慢慢降低音量,在結尾的部分“哇”的大聲嚇人的手法。在這種情況下,觀衆的確會大喫一驚,這個花招可以多次使用,但是有個缺點,就是嚇過一次後,大致的手法就會曝光,驚嚇度也會隨之半減。所以講述怪異故事最有效果的次數是包括第一次在內的兩次,因此稱爲二度怪異。
“哦,這樣啊。”
“就是吧?我想說的是,在我的想法裏。野篦坊並不是狸子。不是那種只要嚇嚇人就高興的輕浮妖怪。單純嚇人的例子裏,根本就狸子幻化成人似的變成野篦坊罷了。”
“哦。那傢伙跟我不一樣,什麼都記得,只要問他,馬上就可以明白了。……可是光保先生,恕我失禮,您爲什麼會想要知道呢……?”
光保說:“這故事不是野篦坊變成賣蕎麥麪的老闆在做生意吧?不是吧?”
“或者是在同一個地方來來回回的打轉?”
我莫名地想抽菸,把手伸進內側口袋。忽然,一個念頭湧上心頭:或許光保討厭煙味。
“不是。”光保不知爲何,滿足地點頭。“八雲的故事,嗯,是狸子的故事。主角在路邊被女人嚇到後,去到蕎麥麪店一看,沒想到店老闆也變成同一張臉——是這樣的故事吧?”
“哦,原來如此……”
總而言之,二度怪異是將攪亂過一次的秩序恢復到原本的狀態後,再次加以推翻,是一種大逆轉的怪談。
“援助活動。我自以爲是誠心誠意地在幫助別人,但是有時候他們會覺得遭到歧視,覺得我是在同情。真的很難。他們會說:‘你傷得輕,我傷得重,所以你瞧不起我,同情我,幫助我,陶醉在優越感中。’我覺得很受傷。哎,說我是自我滿足,或許沒錯,可是我並沒有歧視別人的意思。”
是貉——我想糾正,卻打消了念頭。
“喔……”
“就……?”
“你的意思是……?”
“沒錯沒錯。以爲是茶室,沒想到竟是把八張榻榻米大小的某某東西(日本民間傳說裏,狸子會張大陰囊罩住人作怪,使人以爲置身豪宅,大小據說就有八張榻榻米大,一說則是由於狸皮延展性佳,以狸皮包裹金粒敲打,可製成八張榻榻米大的金箔,故有此說法。)……,有這種故事吧?就跟那個一樣吧?一樣的。”
不管怎麼樣,光保是以認真的態度面對這些問題,我這種愚蠢的意見自然不能成爲參考。
這些都是的字朋友中禪寺的牙慧,中禪寺這個人精通有關妖魔鬼怪的古書漢籍。對於妖怪,他知之甚詳。我這麼說明,光保便高興地說務必要介紹給他認識。
“沒怎麼聽說了。所以我纔會尋找不是狸子變成的野篦坊。啊,也不是真的走訪尋找,關於這部分……”
正因爲在那裏唐突地結束,所以纔會是怪談。我認爲小泉八雲做爲一個怪談作家,技巧十分高明。這篇故事一點都不像是外國人寫的,也不像原本是以外國語言書寫的文本。而且既然文本就到此爲止,自然沒有下文。
“當然了。這並不是野篦坊化身爲人類,然後顯現出真面目的故事。故事的最後,是以燈火突然熄滅作結吧?”
“真正的姑娘另有其人,對吧?一目小僧或大入道、轆轤首也是一樣的。我調查後,才知道一目小僧可是大有來頭的。而且大入道也是那個……大太法師(注:日本傳說中的巨人,各地有許多窪地傳說皆是大太法師留下來的足跡。)嗎?那種東西從以前就有了。還有,因爲我在大陸待了很久,也很清楚飛頭蠻(注:中國一種飛頭妖怪。)的故事,那很可怕。所以啊,這些都各有本尊。狸子只是化身成那些東西而已。”
“什麼?”
“我年輕的時候很瘦,不過從那時候起就常被人家這麼說了。我明明就有眼睛鼻子,卻長得跟野篦坊很像,非常像。我是不覺得討厭啦,還經常模仿落語(日本傳統表演藝術,類似中國的單口相聲。)還有……呃,模仿八雲的那個故事裏的:‘是長得像這樣嗎……’逗大家開心,這很受管用。”
所謂二度怪異,指的是一種怪談故事的形式:遭遇怪異,第一次嚇得逃跑,放下心來,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又遭遇到相同的怪異,再次受到驚嚇。
一名男子經過紀伊國坡途中,發現一名女子蹲在路邊,便出聲叫喚。女子狀似痛苦,遲遲不肯回頭露臉,男子想要攙扶她,於是女子回過頭來,手往臉上一抹。結果,那張臉上竟沒有眼睛,也沒有鼻子和嘴巴。
我表示同意,光保便好似心滿意足,高興不已地說:“這樣的話,野篦坊就算換成一目小僧(注:日本一種通俗的妖怪,形象爲小和尚,只有一顆眼睛,會突然現身嚇人。)也可以吧?”我回答:“應該沒關係吧。”
“着我明白。”
“我明白。”
“那我就放心了。剛纔說的這些問題,雖然不是很明確,但我從約二十年前就在想了。當時我纔是八九歲,還很年輕呢,是個毛頭小子。只是……我的老家是賣魚的,因爲家裏乾的是這一行,也沒法子念什麼書。而且我是次男,不能繼承家業,也沒有錢。總之,調查這類事情,是我的興趣。”
“這樣啊……”
調查研究野篦坊這種事,也不可能當成正職了來幹。
“然後,在我二十二歲的時候,得到了天啓。”
“天啓?”
“天啓。恰好就在我當上警官那一年,我偶然得到了一個古繪卷。是我愛好藝術的舅舅過世後,當做遺物跟給我的……”
光保略微坐直,轉過身去,望向房間右上角,像在確認什麼。我隨着他的視線望去,那裏祭祀者一個小神龕。光保站起來,來到神龕前拍手拜神,行禮後,把下面的椅子當成踏腳臺,從神龕裏取出了一樣東西。
“……就是這個卷軸。我沒有請人鑑定過,所以不曉得值不值錢,不過這一定是明治以前的東西。上面寫着鳥羽僧正(注:鳥羽僧正〈一〇五三~一一四〇〉爲平安時代後期的天台宗僧侶,法名覺猷,精於繪畫,據傳爲《鳥獸戲畫》的作者。對密教圖畫的研究整理極有貢獻。)御真筆。我也不曉得鳥羽僧正是什麼樣的人物……”
“啊,那個……”
——我知道這個繪卷。
“……記得是……”
“您知道?不愧是小說家,真不愧是小說家。”光保絮叨說。“您知道鳥羽僧正?”
“嗯,鳥羽僧正我也知道……,重點是那份繪卷,呃……那是……”
“您知道這個?這是妖怪的畫呢。”
“果然……”
八成是從中禪寺那裏聽來的。我完全不記得是在何時、在什麼狀況下聽來的,但我記得曾經聽說過,據傳是鳥羽僧正所畫的妖怪繪卷在某處流傳。
不過我記得朋友好像也說,據傳是鳥羽僧正所畫這一點,應該是杜撰的。
“也不算是知道,只是從我剛纔提到的那個朋友那裏聽說罷了。”
光保的眉間擠出一條小皺紋。
“封……?”
“就是這個,只有這本書我後來要回來了。着說是偶然,也是偶然。我賣書的那家舊書店,似乎原本就覬覦着舅舅的藏書,而且老闆也是個好事者……”
大同小異。
“對。呃,上面寫道:形如小兒,或稱肉人者。還說有手,但是沒有手指。它用沒有手指的手指着上方。衆人都大爲驚恐,說是妖物。要是有那種東西突然冒出來,那真的很可怕。但是呢,關口先生,重點來了,這上面寫着‘肉人’兩個字,就是這裏,真的這麼寫着。字您看得懂嗎?”
“您知道的話就好說了。這是題爲《百鬼圖》的卷軸,上面畫了好幾種妖怪。因爲很可怕,我沒有仔細算過。喏,這畫很恐怖吧?東西十分古老,紙也破破爛爛了。這個怎麼讀呢?我看不懂這種像蚯蚓爬的字。這個是平假名,還讀得出來哪。”
“你說它……指的不是沒有臉的妖怪?”
“怪東西?”
“所以,所謂zunberabō,就是zumbera的bō。我認爲所謂野篦坊(noppera-bō),同樣指的也就是noppera的bō……”
“哦,或許是吧。”
他的眼睛熠熠生輝。
我識字,但是看不懂古文。我只是不擅長辨認變體假名和古文罷了。
我朦朧地會想出來。
“問題不在這裏。”光保皺起眉頭,手指按上眉間,調整眼鏡的位置。“接下來的記述纔是問題。上面寫道,家康公說這個肉人很噁心,吩咐下人把它趕走,結果它被趕到另一邊的山裏去了。但是肉人被趕走以後,來了一個人,說他們真是暴殄天物。”
變色的紙上,橫行着一大羣帶有異國風味形象的異形。儘管已經褪色,而且處處斑駁,有着豔毒鮮麗色彩的妖怪畫經過漫長的歲月,依然散發出十足的妖氣。
“呃,我沒見過你說的妖怪紙牌……”
“什麼叫bō?”
“哦……”
“那個愛好藝術的?”
“可是,光保先生,光是這樣……”
“是啊,應該是吧,我對這方面不清楚。然後呢,這裏寫着:神祖——聽說這指的是家康公(德川家康〈一五四二~一六一六〉,成立江戶幕府的第一代將軍。)。神祖居駿河時……”
“但是啊,關口先生……”光保再一次正襟危坐,上身前傾。“就像我剛纔說的,我得到這個繪卷的同一年,從會津遷到靜岡,當上了警官。至於爲什麼是靜岡,因爲我舅舅就住在那裏,是他給了我繪卷……”
“沒錯,關鍵。舅舅過世時,我從舅母那裏連同這個繪卷,得到了幾本古文書,我就算收下,我也看不懂……。那種古文書,我不可能看得懂,所以我全部賣掉了。不過裏面摻雜了一本江戶時代的隨筆,叫做《一宵話》。”
我的視線落向光保浮腫的指尖。
“不曉得。”
但是仔細一看,肉塊上有着像是手腳的東西。
“開舊書店的多半都是好事者。”
“這裏寫道,那個人說只要喫了那個肉人,就會力大無窮,英勇無雙。”
“我沒看過哪一張古畫的野篦坊長得像人的。”光保說。“但我並沒有積極地調查,所以或許有吧。不過妖怪歌留多(注:歌留多爲一種遊戲用的紙牌,上面印有各種圖樣花紋或詩句。)之類的也沒有野篦坊吧?”
光保抹了一下臉。
光保抓起小型眼鏡的鏈子。
“人類和野獸都有肉。特地強調肉的理由……是因爲沒有毛嗎?”光保說。
“這樣啊,我感覺您應該讀得懂。這是其中叫做《異人》的章節。旁邊寫了些什麼對吧?聽說寫着:這似乎發生於慶長十四年(一六〇九)四月四日的事,但實情不詳。”
“哦,難怪……”
光保不曉得從哪裏拿出手巾來,擦了擦額頭和嘴巴。然後語氣極爲冷淡地說:“總算要進入正題了。我認爲,那個字原本應該是hō。”
但是正因爲不洗練,我覺得《百鬼圖》的畫更令人毛骨悚然。
朋友向我說明過,雖然不知道真僞,不過傳說這些畫室狩野派(注:日本自室町時代中期至明治時代畫壇最大的流派,以狩野正信〈一四三四~一五三〇〉爲始祖。江戶時代,此派畫家探幽寺一門爲幕府的御用畫師。)一個叫什麼的畫師的作品,被弟子一一臨摹而流傳下來。記得當時聊到它也是中禪寺所收藏的《畫圖百鬼夜行》這本江戶時代的妖怪大全的底本。《畫圖百鬼夜行》我倒是在中禪寺那裏看過好幾次,記得它的線條相當流暢,畫工精巧,稱得上是畫的好的一類。
“駿河指的是駿府城嗎?”
“沒錯。坊主(和尚)的坊(bō)字再怎麼變,讀音也不會變成hō,但是hō的話,倒是有可能變成bō。上面連接別的字的話,有的時候清音會變成濁音不是嗎(注:日文中,清音爲k、s、r、h(f)音起頭的字母,濁音則爲g、z、d、b音起頭的字母,另外,p音起頭的字母成爲半濁音。有時候兩個詞彙複合爲一個詞彙時,後接語的語頭清音會有濁音化現象。)?風呂(furo,浴室、入浴)也是,像一番風呂(ichiibanburo,第一個洗澡)或五右衛門風呂(goemonburo,鐵鍋澡盆),furo的讀音會變成buro。蒲團(futon,棉被)也是,像是羽根蒲團(haon,羽毛被)。塀(hei,圍牆)也一樣,板塀(ita-bei,板牆)、黑塀(kurobei,黑牆),一樣會變成濁音。池袋(ikebukuro)也不念作ikefukuro。ha、hi、fu、he、ho的發音會變成ba、bi、bu、be、bo。”
“因爲它有臉啊,根本是隻有臉吧?”
“原來如此。的確,這有肉人的感覺。”
光保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表情。“巧的是……這問題的關鍵也在靜岡。”
“喏,好厲害。關口先生,快看啊。真是噁心。這個是……呃,姑獲鳥。旁邊有寫假名的讀音。這個是……唔,歐多羅歐多羅嗎?感覺好像會被抓去喫掉似的。這個不會念呢……是塗嗎?塗……佛嗎?”
光保這麼說,我還是不曉得該怎麼答腔。
“bō?”
“是這樣沒錯……,所以你說的hō指的是什麼?我不曉得什麼hō。是指鳳凰(hōō)的鳳嗎?”
“應該是吧,會不會感覺像是剝掉毛皮的動物?”
“是的,他寫信給我。因爲我大方地出售了許多珍本,所以讓他很有好感吧。雖然現在想想,或許我是被坑了。不過我也不曉得書的行情怎麼樣,所以也無所謂啦。我想她或許是以出乎意外的便宜價格買到了珍本,感到內疚吧。而我當時在三島擔任警官,舅舅的家還有那家舊書店都在沼津,所以我輪休的時候,就去了那家舊書店。我永遠忘不了,那是十八年前,昭和十年的元月。”
完全不曉得他在講什麼。
光保說着奇妙的道理,萬分謹慎地在桌上展開卷軸。
肉塊長着如象腿般的雙足。
“暴殄天物?爲什麼?”
“是野篦坊啊。所謂野篦坊,並不是沒有臉的妖怪。它不僅有臉,而且這豈不是一張大臉嗎?所以和有沒有臉沒有關係,這種平滑的質感纔是重點。所謂野篦坊,是沒有凹凸、無法捉摸的平滑妖怪。所以這樣就對了。”
是灰褐色的肉塊,或者形容爲腐肉比較恰當?
“沒錯吧,沒錯吧。”光保一臉點了好幾次頭。
上頭那醜陋、鬆弛的皺紋,看起來也像是一張臉。
“……野篦坊這個字啊,與其說是妖怪的名字,更應該說是形容詞。是形容平滑沒有凹凸的模樣。例如:這傢伙就像個野篦坊一樣。也有愚鈍的意思,我們也說noppperapon(呆板的人)呢。像是norarikurari(左右閃躲)、nurakura(滑溜溜),還有nupperi(光滑)也是。而這些詞變成了妖怪的名字。調查方言的話,還有nuppeppō、nopperapō、nuhhehhō等等。”
“喫?這……是拿來喫的嗎?”
“我聽到他冗長的說明,突然被某句話給觸動了,就是這個部分。關口先生是作家,應該讀得懂這些吧?根據我所拜讀的您的大作來看,這類作品正是關口先生的世界吧?是關口先生的世界吧?”
“就是吧。然後,也有叫做zunberabō或zuberahō的妖怪。這些名字好像是來自於鬆散無力的zubora(懶散)或zubera(吊兒郎當)。”
光保早已忘了我的存在,埋首畫中。那有些脫離常軌的態度讓我有點畏縮,不過生性愛湊熱鬧的我,最後還是探出身體,望向古繪卷。
若比照這個記憶,現在攤在桌上的《百鬼圖》中的妖怪,上頭描繪的異形形態確實相似,但是每種妖怪的畫法都顯得樸拙俗氣。就連外行人也看得出來。
光保薄薄小小的嘴角滿是泡沫。“我們不會稱和尚(お坊さん,obōsan)爲opōsan或ohōsan吧。坊主(bōzu,僧侶)也不說pōzu或hōzu吧。”
“這個,就是這個。”光保說。“喏,野篦坊。關口先生,讀得出來吧?這是野,然後這是篦。請看……”
光保這次從辦公桌的抽屜裏取出一本線裝書。
“這樣嗎?老闆說他閒暇時讀了買來的書,這本書好像是尾張藩的御用學者,一個叫秦鼎的人寫的隨筆,聽說直到不久前,還因爲某些理由——詳細情形我已經忘了——被認爲是別人所寫的作品。而一位姓森的學者發現了古本,才推翻了定論。這好像就是比較舊的那本書,所以價錢相當高,也是一本大有來頭的書,老闆忍不住拿來讀了。結果內容意外地有趣,因爲太有趣,他聯絡了我。”
巨大的臉上……長着手腳。
“……長久以來,我一直弄不懂。因爲我只是一介賣魚郎的兒子,就算想調查,也無從調查起。話雖如此,這也不是什麼不弄清楚就會死的重大問題。”
“哦……”
“關鍵……?”
“沒錯,我想要讀讀您說的中國古籍的理由就在這裏。那本中國的書裏,不是有無臉女子登場嗎?可是不叫做野篦坊吧?”
“應該是吧,那時候家康是住在駿府城吧。雖然不曉得是不是偶然,不過那個時候,庭院裏出現了怪東西。”
“我也這麼認爲,可是上面寫的是肉——人。人一般是沒有毛的。啊,不是因爲我頭快禿了才這麼說,我說的是身體。啊,關口先生這種型的,上了年紀也很危險,腦袋瓜都是有一天就突然禿光的。”
改變音調,重複着同一個句子,似乎是光保的習慣。我激烈地搖手否定,幾乎快把手給甩斷,誇張地反應說:“我不懂,我看不懂。”
這實在不像是這個世上的生物,是個醜怪的肉塊,畸形極了。
中國話裏有相當於野篦坊(nopperabō,意爲平滑)的字彙嗎?在我詢問之前,光保開口了:“我在中國呆了很久,也學會了當地的話。可是,我想並沒有意爲無臉人的單字。日本也是吧?先有nopperi或nuppri(注:意思皆爲平滑、平坦。)這類單字。然後,先是畫在這裏的肉塊妖怪被這麼稱呼,之後無臉的妖怪也跟着被這麼叫……”
是一團東西,肥胖柔軟的東西。
仔細一看,確實可以看出一個像是“肉”的字。
“如果這是封的話,事情就簡單了。平坦的封叫nopperabō,平滑的封就是zuberabō吧?聽說也有nururibō或nuribō,也全都是這個封。一定是的。”
“這樣啊。哎,世間廣闊,竟有如此博學多聞之人呢。不過我竟然能夠碰上連這種東西都通曉的人,這又讓人感覺世間狹小了。世界究竟是大還是笑呢?愈想愈不明白了。”
“什麼?”
“這種形容不尋常吧?既然叫做肉人,形狀應該近似人類,但說是人形的肉,也很奇怪對吧……?”
“先別急。”光保揚手。“那個hō是什麼,正是我常年以來的課題……”
“特地聯絡你?”
表情像是在笑,也像是悲傷。
“關口先生,聽好了……”光保似乎很興奮。“……野篦坊的坊並不是指和尚的坊喔(注:日文中的“坊”字,原指僧侶的住居,後世沿用來稱呼僧侶。)。如果是和尚的坊,音就不應該會變成hō或pō。”
“是拿來喫的。然後,根據那個人的說法,這一定是出現在《白澤圖》的封(hō)。”
“這……因爲是中國的書籍……”
“欸,這個字是……休嗎?是咻啊。咻嘶卑……吧?這個是……嗚汪嗚汪,長得很恐怖呢。這個是天狗吧。哎呀,真是太奇形怪狀了。”
“哦……”
“嗯,這要是豬還是猿猴,那還可以理解。像是肉豬或肉猿……就是沒有毛的動物嘛。可是上面寫的是肉人對吧?並不是說沒有皮膚之類吧?要是筋肉裸露在外的話,不是應該會寫無皮人嗎?如果是肉很多……那應該會寫肥,那樣一來,就單純是個巨漢了。然後上面還說沒有手指,換句話說,這指的是光溜溜、沒有凹凸、肥肥軟軟的東西。卻又有手腳,所以是肉的人,也就是……”光保指向野篦坊的畫。“我認爲就是這個。”
多麼漫長的路長啊。雖然只是聽了將近一個小時的話,我卻似乎完全被光保感染,彷彿終於邂逅了尋覓多年的答案,感到一股奇妙的滿足。
“hō……?”
當時還是個菜鳥警官的光保到訪,舊書店的老闆非常高興,將隨筆的內容生動滑稽地講述給他聽。
鼓脹鬆弛,浮腫皺起。
“什麼叫肉人呢?”光保問。
光保這麼一說,我也覺得確實如此。小泉八雲的小說裏出現的妖怪——也就是無臉人的畫,的確並不常見。關於這一點,我亟欲知道喜愛妖怪的朋友的意見。
“對。他是家母的哥哥,熱中於研究國學(注:國學指研究儒學及佛教等外來思想傳入日本以前的日本固有文化及精神的學問。),動輒收集古物,惹得舅母生氣,舅舅對我說:‘你與其遊手好閒,倒不如去幹點對國家有貢獻的工作。’還說:‘到我這裏來,讓我從頭鍛鍊你。’沒想到我一過去,他就心臟病發過世了。但是啊,關口先生……”
他在擦汗。
我望向圖畫,多麼古怪的食物啊。
“這就是……野篦坊……嗎?”
光保說的沒錯。
“那麼……光保先生,你的意思是,野篦坊這個名字用來指稱人形的無臉妖怪,是後世的事嗎?”
“是不會這麼說。”
“慶長……一六〇〇年嗎?江戶幕府剛成立的時候?”
“沒錯。封,封建時代的封,信封的封。這裏有寫。喏!是封吧?這不念做fū,而唸作hō。我啊,終於找到了……我找到hō了!”
“……是、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啊。”光保自信滿滿地說:“當時我大叫快哉呢,十八年前,我心想:就是這個!忍不住抱住舊書店老闆的肩膀,大叫謝謝。明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我卻蹦蹦跳跳地回家去,高興了好一陣子。因爲這是我常年以來的心頭之謎。可是過了一段時間,我卻覺得只有這樣讓人心裏不踏實……”
光保合上《一宵話》。
“……沒有其他記述,這不是很奇怪嗎?如果真的是這樣的話,找不到其他關於封的記錄,豈不是很奇怪?如果野篦坊的坊本來是封的話,應該還有更多其他的記錄纔對。而且如果這本書的記述——或者說裏面那個人說的話是真的,那本《白澤圖》裏應該會有封纔對。”
我更想去請教中禪寺了。
他或許知道些什麼?
“有其他記錄嗎?”
“沒有。我也請教過大學的教授……,但是沒有。”
“那本《白澤圖》的書呢?”
“據說《白澤圖》這本書,是記錄一頭叫做白澤的神獸,在上古時代對中國偉大的帝王——是黃帝嗎?——講述的話,裏頭記載了一萬數千種妖怪的名字和特徵,但是聽說這些說明本身就是神話了……,所以現在也找不到這本書了。”
“黃帝啊……”
“對。聽說白澤這種神獸是漢方藥(漢方相對於和方而言,指中國傳至日本的醫術,漢方藥即中藥。)的守護神,現在說的‘白澤圖’,指的是畫有那種神獸形態的護身符,可以避邪。”
“可是《一宵話》裏出現的那個人,不是說的很有自信嗎?現在可能找不到,但在過去的那個時代……應該有吧?”
“有的。”光保若無其事地說。
因爲他說得太稀鬆平常,我差點就這麼聽過就算了。
“你剛纔……說什麼?”
“有啊,白澤圖,還有……封。”
“在哪裏?”
“就在……”光保說。“hebito村的佐伯家裏。”
“啊……”
“他們很要好嗎?”
“有是有。小畠本家的繼承人,一個叫佑吉的,當時才二十五歲左右……,現在大概四十了吧……,如果實際存在的話。”
“我在駐在所任職的時候,村子也未登錄在地圖上。這一帶只有明治十九年時測量過一次。第二次測量,是我遠渡大陸以後的事了。昭和十八年,是爲了徵兵而進行的調查吧。所以一定調查得非常縝密,而那個時候,戶人村……”
“嗯,小屋,簡陋的臨時小屋,應該是倉庫吧。我會去撿拾柴薪,劈柴生火,自己煮飯,簡直成了山中小屋的看守者。伊豆羣山,淡淡月光(此爲一九四八年由古賀政男作曲,近江俊郎演唱的暢銷曲《湯町悲歌》的歌詞。)……纔沒辦法有那種閒情逸致呢,而且也沒有舞娘會經過……”
“啊……所以……”
我不太會看地圖。
“小屋……?”
這和我的想象相去甚遠。我從妹尾的說明得到的印象,是山的地表上有好幾個小村子,而當中的一個消失了。也可能是因爲我怎麼樣都沒辦法跳脫最初想到的合併或廢村等最符合現實的印象吧。但是……
“不存在了吧。”光保說。“不,或許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可是啊,我是記得的。到底是怎麼樣的來龍去脈,纔會決定要在那麼偏僻的地方設置駐在所?這我就不曉得了。當時警察是由內務省管轄,應該是上頭決定的吧。可是你不覺得正因爲如此,才更有可信度嗎?因爲我根本沒有理由那樣妄想。”
“嗯,我聽說了。”
描述都非常具體。如果這是妄想,光保這個人的妄想症肯定已經病入膏肓了。
否定他的記憶的是外在的人,是第三者。
主從關係表面上雖然已經解除了,但村子裏依然存在不成文的嚴格規範。
“那麼……我就不再多做說明了。就如您所知道的,也可能一切都是我的妄想。那樣的話,我一定相當……不,是完完全全地瘋了。但是我無法判斷。我只是述說我所知道的,我認爲真實的狀況。”
“就在它底下,有個韮山車站,四日町附近。韮山與原木正中央,有一條往山上去的路吧?”
“這……那……”
有地圖上不存在的村子嗎?江戶時代或許有可能,但明治以後,國內的每一寸國土都被一一徹查,仔細記錄下來不是嗎?
光保很冷靜,要是我的話,“這麼覺得”一定會在一眨眼的功夫變成“絕對如此”吧。我會這麼信以爲真,所以我才更不能相信自己。
村裏的三個家族——小畠、八瀨、久能,全都是佐伯家傭人的後裔。
“雖說是醫生,可不能想象成一般醫院喔,只是棟小屋而已。那是佐伯家的分家,就是剛纔說的甚八的父親,名叫佐伯玄藏。他是個漢方醫,至於有沒有證照就……。他似乎是個仙人了,會煎藥草給病人喫,我喫壞肚子的時候,也喝過苦極了的湯藥,很有效。跟一般的醫生不一樣。”
“上司。”光保說。“不過,我只是隱約記得啦。當時的警察就像軍人一樣,不能對命令有任何質疑。所以都過了十五六年,我才覺得好像有這麼一回事,不能指望我的記憶確實呢。”
“雜貨店前面——說是前面,也距離相當遠——有一戶養馬的人家,姓小畠,馬只限於有急事到韮山時使用,他們並不是靠販賣牲口來維持生計。只是沒有他們的馬,村民會感到不便,所以才待在那裏,其實也是農家,姓小畠的還有其他五戶,全都是農家,貧農,而且全都是老人。”
原來如此,妹尾也說有個戶字。
對於小型共同體而言,國家派遣過來的警官,完全是個異物。就像家裏混進了陌生人,等於是不速之客吧。
“……這是地圖,最新版的。我拜託赤井,好不容易纔拿到的。這是沼津一帶的無萬分之一應急修正版。修正測量還沒完成,這是根據美國陸軍拍攝的航空照片與兩年前美軍進行的當地調查資料修復完成的。市面上應該還沒有……”
不是“如果活着的話”,而是“如果實際存在的話”,感覺實在很不踏實。
“……祖父那個樣子,是什麼意思呢?”
“啊,有了。”
“怎麼個……不對勁?”
仔細想想,光保應該打從一開始就知道我拜訪的理由了。光保應該是委託人,不管他人在怎麼怪,也不可能會沒完沒了地淨扯些毫無瓜葛的事。一直以爲毫無瓜葛的我纔有問題。
這話雖說得直接,不過確實如此。
“這事暫且不提,以佐伯家的宅邸爲中心,四周遠方散步着我剛纔說的十六戶人家。然後出口……說是出口,再往前走也是山,算是盡頭了,那裏住着一名醫生。”
“韮山嗎……?”
我想不出該問什麼問題。
這……是當然的吧,無從調查起。
光保取下眼鏡。
“駐、駐在所呢?”
“哦,您從妹尾那裏聽說了什麼是吧?是去年我去找村子時的事嗎?那一帶的住址記載的是韮山。說是鄰村的話,也算是鄰村啦。”
“不是有駿豆鐵路嗎?循着它網上看,有一個原木車站吧?”
“……那時,我和亥之介已經很熟,兩個人會聊天了。至於甚八,他是公桑、公桑的叫我,三不五時就會拿酒過來。所以我聽說了不少佐伯家的事……”
事有蹊蹺,實在說不通。
我想,完全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一定令人極度不安。因爲我也曾經陷入相同的精神不穩定狀態。但是我的情況是自己沒出息、沒用,而臥對於這樣的自己,半自主地感到不信任。不安的要素存在於內部,我並沒有遭到外部的否定。然而光保的情形不同。
“我不記得曾被惡意對待,可是也不記得他們對我有多親切。這也是當然的,因爲沒有共同的話題嘛。”
從地圖上來看,緊鄰的村子——韮山村很大。相反地,戶人村是個連地圖都沒有記載的小村子。這太小了,規模相差太遠,根本無從比較。再加上從相關位置來看,戶人村只能說是獨自坐落於山中。前往戶人村的道路,並不能通往戶人村以外的村落。所以……
“那……不可能是搞錯路,或是記錯地址嗎?”
“只是,佐伯家的人還算親切。他們說我是爲了村子而來,處處照顧我。像是入浴啊、三餐,幾乎都是麻煩佐伯家。當家的和退隱老爺都是很嚴肅的人,很少見到他們,而且也沒說過話,不過太太十分平易近人。然後我跟亥之介還有甚八年齡相近,過了半年左右,也變得熟稔了。布由小姐也……那個……呵呵呵呵。”光保把手按在嘴上,抿嘴笑道。“雖然我們之間什麼都沒有啦。我是個警官,要是有什麼就糟糕了。可是她真的是個溫柔的好姑娘,然後……”
“沒錯,佐伯家。佐伯家裏有七個人。當家的是葵之介,太太叫初音。上代當家甲兵衛已經退隱,還有當家的弟弟乙松、繼承人亥之介。然後還有分家的兒子,一個叫甚八的年輕人,像個傭人般被使喚。還有當家的女兒布由,布由長得非常漂亮,就像竹久夢二(竹久夢二〈一八八四~一九三四〉爲日本畫家、詩人。其插畫作品以表情哀愁的美女畫爲特色。)畫裏的美人一樣。真是漂亮。”
不可能搞錯。
說起來,我原本就是爲了詢問hebito村的事,纔來到位於南千住的這家光保裝潢店的。口才笨拙的我怎麼樣都無法進入正題,而光保熱心講述野篦坊的事又相當有趣,所以我不小心就錯失了開口的時機。不,我應該沒錯過開口的時機……
光保從筒中抽出地圖。
“……甚八說,不曉得爲什麼,佐伯家的媳婦儘管是附近城鎮身家良好的女孩,卻願意嫁到這種深山來。他總是說自己是分家的人,而且祖父那個樣子,害他連個媳婦都娶不到,抱怨個沒完。”
我找不到。
“至於地點……”
據說佐伯家系統流傳已久,甚至不知道現在是第幾代了。
然後他用粗短的手指靈巧地打開。紙似乎卷得很緊,不容易攤開。
“這樣嗎?可是……”
“哦,甚八的祖父——也就是醫生玄藏的父親。我不知道叫什麼名字,他是退隱老爺的胞弟,與本家不和,年輕時就時常惹是生非,破壞村裏的秩序。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最後他被趕出村子,好像成了蛇橋一帶某戶望族的養子,結果在那裏也惹出事端,最後離家出走。流浪了幾年後,他在明治末年帶着兒子玄藏回到了村子。雖然回來了,可是還是和村子裏的衆人合不來。結果一下子離開、一下子回來,就這樣來來去去的。玄藏對父親忍無可忍,在大正年間斷絕了親子關係,成了佐伯家的養子,改性佐伯,定居在村子裏,娶了村裏的姑娘,生了甚八——內情就是這麼複雜。真的很複雜哪。甚八雖然算是分家的人,但是在村子裏總是多少抬不起頭來。”
“還是姑娘,很年輕。當時才十四、五歲吧。我不識好歹,喜歡上人家了。啊,真丟臉,竟然說出口了。”
“鄰村……,您是說是奈古谷嗎?以村來說的話,那裏已經算是韮山村了。”
前提是妹尾說的內容正確無誤,但是我多少還有些存疑。
“如此這般,我得到了天啓,發現封就是野篦坊的真實面貌。您可能會覺得我這個說法太誇張,但是對我來說,那真的就是天啓。因爲這完全是在機緣巧合下得到的結論,但是我卻從此無法再前進任何一步,陷入膠着狀態。要是舅舅還活着就好了,我只是一介賣魚郎的兒子變成了一介巡查罷了,根本束手無策呀,毫無辦法。”
“我也這麼認爲,但是光保先生,會不會你其實是在鄰村的駐在所……”
“所以我尋找熟悉駿河以及伊豆歷史傳說的人,詢問他們的意見。我想,或許會有一些關於封的傳說流傳下來。就算沒有記錄,或許也有口傳留下。但是,完全沒有線索。在調查當中,我收到了任命書,被調派到中伊豆山中的駐在所。hebito村,字時窗戶的戶、人羣的人。或許您會奇怪,戶怎麼會念做he,不過青森也有八戶(heohe)跟三戶(sannohe)這樣的地名,就是那個戶。bito是人。至於村民的意思,我就不曉得了。”
“年輕人呢?”
“然後還有六戶姓久能的人家,三戶姓八瀨的人家。因爲沒有店號,叫姓的話會混亂,所以大家幾乎都是直呼彼此的名字,整個村子就像個大家庭。然後村子的正中央……”
光保說道,但是我根本不曉得該看哪裏纔好。而且地圖也還沒有完全打開。
“是誰說的?”
“記不得那是九月,還是已經十月了……”光保望向更遠處說。
“……村子入口有一家三木屋雜貨店。說是雜貨店,也只是進一些乾貨、繩索等村裏沒辦法自行生產的東西來賣,賺些跑腿錢,不算是經營雜貨店,只能說是非務農的人家罷了。那一家的老闆是個有趣的老頭子,對……他說女兒嫁到韮山村去了,還有孫子什麼的,孫子現在應該也年紀不小了吧。如果我的腦袋正常的話啦。”光保說。
“全都是……山呢。”
“佐伯家旁邊有一間空的小屋。”
光保像在做夢般遠遠地望向斜上方,述說着不知道是事實還是妄想的過去。
光保羞紅了臉。
“呃……”
“就算如此樣,至少看得到田地吧?”
光保捲起繪卷,慎重地用繩子綁好,有些輕率地擺到神龕上。他的動作讓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珍惜還是不在乎那個卷軸。
“一開始我遲遲無法融入其中。村人也……怎麼說,好像藏有祕密似的,說話吞吞吐吐的,而我雖然有維持治安這個名正言順的理由,卻沒有什麼具體的工作。就像在監視村人,感覺坐立難安。”
男子肩上背了一個極大的江戶紫(注:一種日本染色名,爲偏藍的紫色。)包袱,深深地戴了一頂鴨舌帽,腳上扎着綁腿……
怎麼會有這種事?此時我不像樣地張大嘴巴,表情一定十足呆蠢。
他說事情發生在秋天。
“……他們遲遲不願意打開心房嗎?”
“不可能。”光保說道,用食指敲敲額頭。“唯一能夠想到的可能性,就是我的腦袋已經錯亂到無可救藥的地步了。或許真的是這樣,不過您就當做妄想,姑且聽之吧。收到任命書以後,我沒有理由違抗,再加上原本我就對這塊土地不熟悉,一點都不覺得這個命令哪裏奇怪。只是現在回想,是有些不對勁。”
“是佐伯家嗎?”
“……就如同您所看到的,上面沒有那個村子。”
已經不存在了嗎……?
“哎,說起甚八,母親是村裏的姑娘,所以他也等於傭人的後代。可是我想他應該沒有收到明顯的歧視,反而甚八在待人接物上格外客氣。至於那個近乎斷絕關係的祖父,當時每年都會回來一兩次,每次一回來,就大吵一架。反倒這件事才麻煩……。不過甚八和繼承人亥之介倒是相處得還算好。”光保說道。
“對,什麼都沒有吧?航空照片上可能拍不到吧。村子淹沒在樹林中,大白天裏也陰森森的。”
“沒錯,就是這樣。記得……我是在十六年前的昭和十二年春天被派遣到hebito村的駐在所,關於這個部分,關口先生已經知道了吧?”
“都是些貧瘠的梯田,勉強足夠自給自足而已,規模比家庭菜園大上一點罷了。即使照片上拍到了,也只會被當成雜物吧,雜物。”
光保住進村裏,過了約莫半年。
村裏來了一名陌生男子。
光保似乎察覺了我的心情。
“年輕……嗎?”
光保一邊說,一邊踏出腳步聲,走到房間左端,從壺狀物裏抽出一個紙筒。壺裏插滿了成卷的壁紙及和式門窗紙的樣本。
“每個村落多少都會有些封閉之處啊……”
“啊……啊,有了。”
“我收拾行李,當天就前往當地了。那裏電話自然不用說,連電都沒有。話雖如此,當時和現在不同,這是很稀鬆平常的事。但是我是警察,沒有電話還是很不方便。那時我心想這真是傷腦筋,萬一發生狀況,若要請求支援,都得跑上好幾個小時的山路呢。我沒有自信可以勝任。可是卻有人莫名其妙地說什麼正因爲村子偏僻落後,所以更需要派駐警察……”
“呵呵呵呵……”光保抿嘴笑了。“我記得好像有人對我說:‘怎麼會被派到那種鬼地方去?’”
甚八這個青年,似乎爲了自己尷尬的身份感到羞愧。
“田方一帶有一座韮山村吧?傳說賴朝(源賴朝〈一一四七~一一九九〉,鎌倉幕府的初代將軍。在平治之亂中被流放到伊豆,後來奉以仁王之命討伐平氏,開創鎌倉幕府。)被流放到那裏。在右下方,喏,那裏。”
我用手指頭沿着地圖上的鐵路查看,尋找那個地名。他說的應該是“原木”這兩個字。
“從那條路走上去,越過毘沙門山後,循着沒有路的山地北上,一直走,就在那一帶。”
這是妹尾想到的。
“那樣的深山裏有醫生?以位置來看,會去求診的只有村人吧?”
“普普通通。現在想想,或許甚八是迷戀上了布由小姐,但也有可能不是啦。總不會是愛上太太吧……?不知道,人心是很難捉摸的。感覺上,他對本家有種難以割捨的依戀……”
男子一步步地爬上山來。
男子看見光保時,喫了一驚。
他一定沒想到這樣的深山僻野中竟然會有警官吧。
光保詢問對方身份,男子回答他是個賣藥郎。
經他這麼一說,仔細一看,男子的確實鎮上經常看到的越中富山賣藥郎打扮。
“以往負責的人因爲久病不愈,不能過來了。從今年起,換成小的負責這一帶。”男子殷勤有禮地說。
“那個人是來找玄藏先生的。還很年輕……,是啊,大概二十出頭,氣色很糟,他是所謂的家庭藥品推銷員。”
玄藏好歹也是醫生,醫生怎麼可能會家庭藥品呢?光保感到懷疑。
“……此時正巧亥之介過來,向他打招呼說:‘咦?新的賣藥郎嗎?辛苦了。’聽甚八說,玄藏先生在村子定居下來以前,住在富山一帶,拜某個漢方醫師爲師。雖然玄藏先生平素會摘些附近的藥草,或煎或磨地調製藥劑,不過開業以後,每年春秋兩次,都會請富山的師父送些丸藥、解熱鎮痛劑、丸金丹(注:一種提神、解毒,適用於各種症狀的黑色丸藥,是日本從前的家庭常備藥。)之類的藥過來……”
賣藥郎和亥之介在光保面前,說着前任賣藥因爲風溼而行走不便、賣藥的反而不顧身子等話題,融洽地聊了一陣子。
“……我本來只是漫不經心地聽着,然而就像我剛纔說的,突然聽到一句話,接下來話就這麼傳進耳中來了。”
“什麼……話?”
“當然是和野篦坊有關的話。”
“什麼?”
“白澤圖。”
白澤圖——這三個字從賣藥郎的口中冒了出來,耳尖的光保自然不會錯過。
光保慌忙注視兩人。亥之介霎時臉色一白,賣藥郎一臉狼狽。亥之介把賣藥郎往光保的小屋拉過去,並且小聲、激動地說些什麼。光保馬上察覺這是不能讓外來的警官聽見的事,卻無法保持沉默,他湊到旁邊去,豎起耳朵來。他硬是說服自己,既然想隱瞞警方,肯定不是什麼正經事。
亥之介逼問賣藥郎:
——這話你從哪裏聽來的?
——這……之前巡迴的人。
“真的很抱歉,可是說它真的存在……我還是無法相信。雖然大陸那裏或許還有許多未知的生物……”
“聽好了,關口先生,那是形似人類的生物耶,而且還有白澤圖,再加上伊豆是駿河的鄰國,越過一座山,就是駿河了。這一定是那個駿府城的封沒錯吧?不會錯吧?”
——過來商量說能不能讓他看看。
“什麼一般人,你……你冷靜點啊,光保先生。那種東西……那種奇怪的東西不可能存在的。首先,根本就不可能有什麼不死的生物,這你應該明白……”
賣藥郎哆嗦着,從懷裏取出一張紙攤開。
——把你束縛在這個家的舊習,它的根源就是那個東西吧?
“那是一般人啊。”
光保笑得像孩子似的。“我想,一般都會這麼認爲的吧。”
“說是命中註定會不會太誇張了些?”我說。
——因爲名稱相同,詢問之下,才知道原來是傳自上古的藥方。
“不不不。”光保搖頭。“關口先生,的確,我原本也不相信有那種東西。十六年前聽說這件事的時候,我也只把它當成一個傳說。那時,我只對《白澤圖》有興趣。但是現在不同了,我現在深信不疑。君封大人是不死身的肉塊,是長生不老的神藥,返老還童的妙藥,能夠使受傷的肉體痊癒的迷藥。”
——幸好聽到的是我,要是被老爸聽見了……
“嗯,挖到了,挖中寶了。當時我們在挖壕溝,挖到太歲時,我們慌了手腳,立刻把它埋回去,但緊接着就發生了傳染病,死了三個人,死了三個人呢。”
——是玄藏叔說的嗎?還是甚八?難道是叔公?
——可是就像甚八剛纔說的,我已經受夠了。
“真的就是?是什麼?”
——剛纔的賣藥郎不知何故知曉了這個祕密。
“我想也是。”光保說。“沒錯,那時我也無法置信。一般人才不會相信,而且亥之介和甚八好像也不相信。但是他們兩個人也說,內廳裏肯定有什麼東西。然後呢……”
“挖、挖到太歲?”
“難道你是認真的……?”
怎麼可能相信?我老實地搖頭。
“沒錯。君……封。這不就是封嗎?是封吧?”
“然後……你問了緣由嗎?”
“什、什麼真的……,你……”
光保平日大而化之,此時卻激動不已,亥之介被他嚇了一跳,安撫馬匹似的勸阻他後,回到道:“拜託,請你當做沒這回事……”
“呃……”
“那種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光保斬釘截鐵地說。
——公平先生,不可泄露白澤圖之事,這是佐伯家——戶人村的規矩。
“是的。白澤圖只是附屬品,本體是別的東西。那個東西呢,亥之介說……是個形似人類,不會死的生物。”
——這、這是小的白澤圖,是我們避邪的護身符。
“視覺的視、肉體的肉。據說這是深藏在名山裏的肉,或者是埋藏在皇帝的陵墓裏。這東西雖然是肉塊,卻是活的,而且還有兩顆眼睛。這種肉不管怎麼喫都不會減少,無論怎麼切,都會不斷地增長,恢復到原來的模樣,也不會死。這根本就是君封大人呀。還有,據說打敗諸葛亮的司馬懿擊敗公孫淵之前,遼寧出現了一個怪物,就很像這個視肉。那個肉塊有好幾尺長,上頭有張大臉,肥顫顫地行走。這根本就是駿府城的肉人吧?”
“請、請等一下。光保先生,確實是這樣沒錯,可是難道你……”
“或許是吧,但是真正的白澤圖已經佚失……,沒錯,那應該是黃帝時代的夢幻珍本,不是嗎?不管是地點或時代,都相差太遠了。”
“這是佐伯家的……祕密呀。”
賣藥郎直賠不是,連滾帶爬地離開了。
——你就等着喫不完兜着走。
光保別有深意地“呵呵呵呵呵”笑了,然後說:“我當然是認真的。”
古老望族的祕密。這句話感覺似乎經常耳聞,實則鮮少聽到。同時它也是平凡無奇,卻又超脫現實的一句話。
——我不曉得它有幾百年、幾千年的歷史。但全都因爲有那個東西……
與其說這是傳說,毋寧說是神話,已經超出現實了。
“它……被稱爲君封大人(kunhō)。”
——算了,總之無論如何,你千萬不可以在這個村子提起那個名字。
“是肉?”
他的口氣像是在說“事實上並非如此。”我問:“難道還有什麼嗎?”
光保繼續說下去。“其實,被安置在內廳的,不只有白澤圖而已。佐伯家一族其實祭祀着某個東西,代代守護着它。”
“這、這只是傳說……”
爲了維持我渺小的常識,我揚手製止有些亢奮的光保。但是光保卻不讓他小小的嘴脣稍事歇息。
光保答道:“沒錯。那個啊……真的就是,關口先生。”
——小的沒有說謊。
“怎麼可能就這麼算了呢?我好歹也是個警告,必須維護村子的治安。我說:‘亥之介啊,我忝爲村子的一員,鞠躬盡瘁到今天,一直以爲和你是一家人,沒想到你竟然如此不信任我……’,然後又說:‘你可別把我和那種居無定所的藥販子拿來相提並論。’此時……”
“這……”
——說你要把這個家連同山林一起賣了,把錢分給我和家父玄藏。
光保答得很輕鬆。碰上那種狀況,換作是我絕對問不出口吧。
“不不不,這可是真的,”光保說。“我隸屬的部隊在大陸就挖到了太歲。”
此時甚八溜了進來。看樣子,甚八一直躲在暗處觀看這場騷動。甚八說:
——它被安置在禁忌的內廳,只有佐伯家的當家才能夠閱覽。
“可是,光、光保先生,這、這個世上……”
光保站了起來。
“不,不是那樣的。賣藥郎身上帶的,說穿了是避邪的護身符。而佐伯家流傳的是古文書,也就是書籍,書籍喲。”
亥之介從賣藥郎手中搶下紙來,凝視片刻,揉成團收進懷裏,靜靜地說:
——小的沒有惡意,小的不敢再提了,請大爺原諒小的……
“一點都不誇張。”光保回答。
“賣藥郎走掉以後,我一把抓住亥之介,把他拖進自己的小屋,關上了門。我把那扇歪歪斜斜的門給紮紮實實地關上了。”
“是封吧?是封喲……”光保說着,忙碌地挪動身體,一點一點地往前逼近。我慢慢地往後退去。
到了這步田地,我的興趣突然急速減退了。談話的內容似乎有點超出我可接受的範圍了。雖然光保最初說的內容就已經瀕臨我的臨界點,但是直到中盤左右,我都還能認同光保。
——說你不願意被這個家束縛,說你已經受夠這些老掉牙的規矩了。我也同意你的話。
“……亥之介是這麼說的。亥之介說,佐伯家代代一直守護着它。它住在宅子的內廳裏,不會動,但也不會死,就這麼一直活着。您相信嗎?”
“不,請等一下,重要的是……封,姑且不論哪種脫離常識的東西是否存在,那種陌生的傳說留存在靜岡的山村裏這件事更教我難以信服啊,光保先生。說起來……”
“君封?”
“他在猶豫到底還要不要遵守老掉牙對的迷信嗎?”
“可是……你剛纔說一般人不會相信的……”
“還有,中國有個叫‘太歲’的東西。”
“根據傳說,被選中的人遲早會來到戶人村。在那之前,藏匿、守護君封大人,就是佐伯一族的使命。每隔幾年,當家會獨自進入內廳一次,依然白澤圖所記載的處方照顧君封大人。那個時候,就能夠享用一些君封大人的餘惠。所以佐伯家的當家都很長壽。這更接近《一宵話》中的封了。《一宵話》不是說,只要喫了封就能夠身體健康嗎?”
——我的身份不能繼承家業,但是隻要佐伯家存在一天,我就是傭人、奴僕。——亥之兄,你不是這麼對我說過嗎?
亥之介卻說出來了。
“是啊,我問了。”
“光保先生,你……”
不,這已經不是虛妄或現實的問題了。
——說謊,那個男的不可能知道。
光憑我的勸說,根本無力阻止光保。
“我在大陸遭遇了許多恐怖的事,目睹了不可思議的事物,也經歷了奇妙的體驗。話說回來,關口先生,您知道‘視肉’這東西嗎?”
“某個東西?”
但是……
——亥之兄,你不是總是說嗎“
“我渾身發顫,哆嗦個不停。我覺得是野篦坊把我引導到這個村子的,這是命中註定。”
畫室看到了,可是……
“那算迷信嗎?”光保說,眨了幾次眼睛。“就意義來說,算是迷信吧。然後,我突然同情起亥之介來了。因爲這事對他來說很嚴重吧?很嚴重的。然而說到我,我追問的動機只是爲了野篦坊,並沒有太重要的理由。所以我把我爲什麼想知道白澤圖的理由,全部告訴他們。我告訴他們說:‘如果你覺得這理由可笑的話,就不必說了。’然而……”
——白澤是我們的守護神,因爲之前的人每年都會過來,在偶然的情況下得知了貴府的那個……
——白澤圖這東西。是佐伯家代代由當家繼承的祕傳古文書。
“所謂太歲,是埋藏在地底的一種無固定形狀的柔軟物體,不過這東西也有眼睛,而且眼睛很多。太歲本來是指木星,傳說大地的太歲會配合木星的活動,在土中移動。但是這個叫太歲的東西萬一被挖出來,就會發生可怕的災禍。”
那個村子本身或許就是一場妄想,不是嗎?
“祕密……?”
“關口先生,請聽我說。亥之介說,那個君封大人不僅永遠不死,只要喫了它的一部分,就能夠獲得永恆的健康與長壽。只是,能夠喫它的只有被選中的人——像是皇帝或帝王。除此之外,都不準喫它。”
“其實我也覺得那樣做似乎很不恰當,可是我就是按捺不住,完全沒辦法。所以我直截了當問他:‘你說白澤圖怎麼了?’沒錯,我問了。‘你知道白澤圖嗎?難道白澤圖在這裏嗎?白澤圖……’”
“關口先生,我啊,長達十二年的時間身在大陸,親身體驗到了超越人類智識的事物存在。我深切地體會到了。然後,我逐漸確信佐伯家內廳的那個東西也是真的。”
——但是……
“然後?”
“不、不會死?”
“這個世上還是有許多不可思議的事的。”光保說。“一定存有種黏答答、滑溜溜的未知生物,只是不知爲何,嫌少出現在世人眼前而已。野篦坊原本就是種未知的生物,在不知不覺間,它成了沒有臉的妖怪,但還是一點一滴地流傳了下來。那幅畫上肥肥軟軟的臉……,您也看到了吧?”
——說輪到你當家以後,絕不會再這樣繼續下去。
亥之介聽着甚八的話,露出極爲沉痛的表情,思量良久,回答:
亥之介在猶豫。
“可是光保先生,白澤圖是賣藥郎都會隨身攜帶的東西吧?那樣的話,富山等地不是更多嗎?”
光保連眼神都變了。“難道……什麼?”
“還有很多啊,”光保使勁皺起淡淡的眉毛。“就算有封也不奇怪。”
這如果是真實的,那麼它就是無限接近虛妄的現實;這如果是妄想,只能說是脫離常規的妄想。而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的妄想,就算這類巧合再多,也毫無意義。
如果一切都只是光保虛構的。如果這一切都是光保的腦子構築出來的情節,沒有道理會不合情理。如果有矛盾的話……
——是與現實之間的矛盾嗎?
那麼,就算糾正也沒有意義。
“不,光保先生,這樣好了。我們退一步想,假設你的體驗式真實的好了。即使如此,那種傳說……對,例如那個——亥之介跟甚八嗎?——又沒有可能是那兩個人在捉弄你?”
“捉弄……?我實在不這麼認爲。就算是我,最初也不是完全相信那個傳說,而且還相當存疑。可是啊,關口先生,欺騙警官又有什麼好處呢?而且那個祕密傳說會被揭露,也是由於一個外來的賣藥郎,可以說是不可抗力。所以內廳一定有《白澤圖》,也有被稱作君封大人的某物——不,某種生物,這是確實的。這教我怎麼冷靜下來?”
“這……是這樣沒錯,可是……”
藥商,富山的賣藥郎。不知爲何,這讓我十分掛意。
“可是光保先生,雖然你說它確實存在,但是你看到它了嗎?”
“怎麼可能看到呢?”光保若無其事地說,再次坐下。“聽好了,關口先生,我也退讓一步,假設不死的生物是漫天大謊好了。可是佐伯家的退隱老爺和當家的葵之介先生好像對這個傳說深信不疑。不,連村中的老人也似乎全都相信,當時好像還舉行了數年一次的儀式。所以那裏應該有什麼東西,不管是迷信也好、假的也行、騙人的也罷,總是有什麼東西在那裏,而村人守護着那個來路不明的東西,這一點是千真萬確的。而且不是我這個外來者能夠輕易窺見的東西。”
光保說到此,嘆了一口氣,說:“盲目的信仰真的是很可怕哪,關口先生。日本人也曾經在大陸做出令人髮指的行徑吧?就算是戰爭,一般人是做不出那種事的。可是我們卻相信着國家至上,動手了。就算動機並不如此單純,也是因爲相信,才做得出來。要是懷疑的話,就不可能做得出那種殘酷的行徑。美國也是相信自己是正義的一方,才扔下了原子彈吧?若非如此,絕對不可能做出那種事來。所以啊……,不管怎麼樣,對那個村子的人而言,那就是真實。”光保總結說。
確實,盲目的信仰是駭人的。但是正因爲如此,我有些害怕眼前這個人。
我將不知何時早已別開的視線……轉回光保臉上。
光保的眼神是認真的。
“那個時候,亥之介答應我。他說:‘輪到我當家的時候,一定會讓公平先生看看它。’”
“光保先生……,所以你……纔會去到那個村子……”
光保閉上眼睛,皺起眉頭,慢慢地、深深地點了點頭。
“從那之後,已經是亥之介了。所以我纔會去,我想看看君封大人……”
光保的眼睛不再注視任何東西。
“……所謂被選中的人,指的應該不是當權者吧?而且或許不只限於一個人。例如,又沒有可能說,人權遭到當權者蹂躪、幸福被榨取的人,纔有資格分得它,被選中?它或許會爲傷殘軍人——爲了所有爲國犧牲奉獻而身體殘疾的人派上用場,對吧?關口先生,您覺得呢……?”
我默默地,望着亮晶晶的地板。
“沒有。”淵脇依舊快活地說。“對了,住在這座山中村落的老人,偶爾也會下來村子。喏,像是歲末年終,不是會採買年貨嗎?就算住在山上,也是要喫年糕的。”
“問過了。”
3
淵脇笑道。
“雞同鴨講……,是啊。然後我給他看了這份地圖,告訴他沒有他說的那個什麼村,結果……他當場昏倒了。”
“雞同鴨講?”
淵脇的頭偏向另一邊。
此時,我的心中升起一股詭異感,微弱地盤旋着。
“咦?呃,可是我不記得有人來訪。你這麼一說,真的沒有人來過。這些家人真是冷漠,至少過年也該回家一趟嘛。”
“像那種時候,就會彼此打打招呼,或是聊聊天。碰面時,他們也會說‘警察先生,辛苦了’。可是像那種大宅子,我從來沒聽說過呢。”
“不太清楚是吧。”警官——淵脇巡查口吻輕佻地說。“我到這裏也才兩年。戰爭結束以後,許多事都面目全非了。當然也不是說過去就這麼沒了,可是感覺上就像是重新清算過一次,過去的都不算數了。清算的是上頭的人嘛。但是像我們,就算被清算,也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至於不方便的部分,都給忘了嘛。”
原來如此,光保親身體驗了二度怪異的情境。
“什麼?”
“那樣的話,應該也有這些人的家人來訪吧……?”
淵脇用食指畫過地圖。
如果有家人親戚的話,他們就是歷史的證人。對於這些人來說,前方的村落應該就是他們的故鄉。
“那麼……不就幾乎不會有人經過了嗎?”
“淵脇先生,請你看看這個。”
“會不會是搞錯了?這一帶的居民全都是老人。雖說從事的是農業,不過應該是靠家人寄來的生活費過日子吧,我去拜訪時這麼聽說過。然、後……嗯?”
什麼都沒有嗎……?真的?
那麼……是什麼?
“問過了。不過也只是沿着道路在院子前招呼,問過七八個人而已。得到的答案都很模糊,像是‘有那種村子嗎?’‘好像有呢。’‘或許有吧’還說去看看就知道了。”
“我忙着照顧他,真是累壞了呢。”淵脇說。“現在想想,那個人的確是叫岡保,實在讓人印象深刻。可是,我覺得他好像有點不太正常。所以那些胡說八道,應該都是他的幻想吧?是妄想。你也真是個好事之徒,竟然爲他那種事千里迢迢地跑到伊豆來。”
“至少我不知道。請看,這是這一帶的地圖。喏,每一戶都有寫名字吧?登記冊上記載了家庭成員和職業等資料。一有人搬來,我就會立刻過去拜訪。你說的地方是……”
“我覺得不是。如果要進行調查,我這裏會收到通知。美軍的調查,應該在我調派到這裏前就已經結束了。”
這我已經預料到了。反正政府機關的文件也追溯不到百年前,我應該去調查更古老的記錄或書籍的。但是我沒有時間去涉獵文獻資料,而且也不擅長這種作業。所以我想到去找精通古籍的中禪寺商量,在出發到伊豆前,打過一次電話給他。然而鮮少出門的書癡好巧不巧不在家,我輕易地就放棄了。
“你怎麼能夠斷定它是傳聞?”
“你想起來了?”
風光明媚——我這麼想。可是這種感想,只要伶俐一點的孩子都會說,所以我沉默不語。玻璃拉窗擦拭得非常乾淨,得以將山巒和花草樹木等悠閒景色盡收眼底,看起來就像上了框的畫一般鮮明。我心想:這樣看起來晶亮有光澤,比直視還要美麗。或許是因爲有了邊框的關係。
我笑不出來。
“進駐軍?”
沒有留下任何記錄。
宮村香奈男是專營和書的舊書商。
我磨磨蹭蹭地活了三十幾個年頭,卻仍然沒有變成大人的感覺。我認爲自己永遠都無法成熟。不是青澀,而是不成熟。即使如此,像這樣面對年輕人,還是會感覺有一道鴻溝。我雖然不是大人,卻也不年輕了。
我有些緊張。
——中禪寺不行的話……,還有宮村先生。
我從內袋裏取出摺起的剪報。
“沒有嗎?”
——賣藥郎,賣藥郎?
“佐伯家。”
“沒有。職員全都是年輕人,上了年紀的都是有地位的,對於這方面的事……”
“那麼……對了,我想大概是去年秋天,我剛纔說的朋友,該說是朋友還是……,一個像這樣光禿禿的……”
——再聯絡他一次看看吧?
——還有巡迴磨刀師。
蒼穹高遠清澈,綠意深邃剔透。非常適合“洗濯生命”、“洗滌心靈”、“心境煥然一新”等等形容。
“嗯……大概幾個月會經過一次。至於是去熊田家、田山家還是須藤家,我就不知道了。一定是送生活費過去吧。”
我想。
我別開視線,不知該往哪兒看。
“哦……哇,這可真遠,我只去過一次呢,可是這裏住的是熊田家,還有田山家跟村上家。這戶是空屋,這裏也是空屋,這裏……是須藤家,完全不一樣。”
“你說的是熊田傢伙田山家的人?”
“對,沒有佐伯家。”
“哦,岡保先生。”淵脇說。“對對對,你說去年是吧?去年啊……秋天的話,還不到一年呢。唔哦,我想起來了。沒錯,那個人長得很像這把茶壺對吧?這麼說來,他好像頭頂冒着熱氣,爬着坡上去了。對對對,我想起來了。”
我遞出報紙,淵脇說:“我瞧瞧。”
“不過,這裏是個可以悠閒度日的好地方,治安又好。你可以去泡個溫泉,療養療養身體。我來到這裏以後,胖了一貫(注:一貫相當於三·七五公斤。)呢。食物美味,又沒有犯罪事件,到目前爲止,我只出動過一次,去勸導家庭聚賭而已。”
這或許是起規模龐大的事件。
淵脇不爲所動,說:“這怎麼了嗎?”
那些老人是否真的在那裏住了七十年以上?……有必要確認。
“會不會是測量之類的……”
“沒有收穫?”
他才二十五、六歲吧。
“不……到處都找不到記錄,所以只能仰賴記憶了。”
“你問過這一帶的阿公阿婆了?”
光保說,敗戰後的地圖修復,主要是依據美軍的航空照片與調查結果。他還說,這一帶在兩年前做過調查。會不會是後續調查之類的?
“那個時候,淵脇先生幾歲?”
淵脇露出一臉納悶的樣子。
“對,另一邊。一樣是山中,不過奈古谷那邊有溫泉,還有一座名剎國清寺。有座佛堂據說是文覺上人(注:文覺(生卒年不詳)爲平安末期,鎌倉初期的真言宗僧侶,原本爲武士,誤殺同事妻子而出家。因復興神護寺之事觸怒後白河天皇而遭流放伊豆。後來幫助源賴朝建立鎌倉幕府,但賴朝沒後,被流放至佐渡。)被流放的地方。可是啊,這條路在過去的話,就……”
靜岡、三島和沼津我都去過,也詢問過縣政府。來到這裏之前,我已經執行了所有想得到的方法,只是沒有半點收穫。
“不過這一帶沒有基地。美軍開着吉普車經過這裏,不曉得車子可以開到哪裏。他們一下子就折返回來了……,到底去做什麼呢?”淵脇放下喝到一半的茶杯,納悶地說。“真奇怪。我剛纔說過,會經過這裏,就是去那個村子。可是去做什麼呢?美國人去慰問貧窮老人家?怎麼可能。難道是去送巧克力嗎?啊哈哈哈哈。”
就是那篇記載了大屠殺謠言的報道。
“想起來了。”淵脇高興地回答。“原來如此,是因爲這樣啊。這麼說來,那個人過了近半天的光景,突然臉色大變地跑了下來。他衝進來,大叫着說什麼村怎麼了,鬼吼鬼叫的。我也不曉得剛纔你告訴我的這些因由,只能叫他先冷靜下來,結果變得像在雞同鴨講一樣。”
我一時沉醉在景色當中。
怎麼個龐大法?爲何我會這麼想?我沒有半點明確依據,然而在我心中,但覺那股厭惡感逐漸壯大。
我望向外面。
窗框中的情境悠閒至極。
“說的也是。”淵脇又笑了。
“賣藥郎?你是說藥販子嗎?會帶些陀螺、紙氣球來賣的人是吧?不會,因爲這條路是死路啊,做不了賣賣。能夠穿過去,越過山頭的路在另一邊。”
“郵差會經過嗎?”
光保公平光溜溜的臉探向我。
確實,有一種受到洗滌的心情。
淵脇洋溢着發自心底的、沒有一絲陰霾的溫和笑容,請我喝淡茶。飲盡後,餘香掠過鼻腔,我才發現自己喝的是番茶(注:以茶葉摘剩的硬葉製成的次級煎茶。)。
“對了,行商的怎麼樣呢?他們不會去山裏的村落嗎?呃,例如說研磨刀刃的磨刀師……,或是賣藥郎之類的……”
雖然不到不祥的預感這種程度,卻是一種模糊的詭譎感覺。或許只是我多心了。
“是不一樣。”
淵脇噘起嘴巴,接着說:“真是不孝到了極點,就算回家露個臉,也不會遭天譴吧?本官的老家在熊本,不過盂蘭盆節(佛教中於陰曆七月十五供養祖靈的活動,在日本與民間信仰結合,習慣在這段時間返鄉掃墓、祭祀等。)掃墓和過年還是會回家。登記冊上的親戚的住址……,哦,全都在靜岡縣內呢。住得不是很遠,不過不是這種鄉下地方,而是更大的城鎮……。對了,與其在這種小村子探聽,倒不如去市公所或縣政府那邊調查怎麼樣?”淵脇說。“記錄這種東西,愈接近中央就愈多吧。”
“怎麼想……,就像這上面寫的,只是傳聞罷了吧?那麼久以前的傳聞,哪有什麼感想?”
“既然有生活費……,就表示外地有家人親戚……”
年輕警官從鋁製大茶壺將不知道是熱水還是熱茶的液體倒進茶碗裏,開口說道:“這真是奇怪,你問過政府機關了嗎?”
“應該有家人吧。”淵脇說着,連同椅子一併旋轉,翻開桌上的基本住民登記冊,哼歌似地說:“這個不能給你看,不過呢……呃……有了,熊田家,上面有兒子的名字,緊急聯絡地址……也有寫。不過我沒有實際確認過地址……哦,須藤家的也寫了。這些資料都是自行申報的,這一帶不會發生什麼緊急狀況嘛。但是還是得姑且問一下……。嗯好像每一戶在外地都有家人。”
但是受到洗滌的似乎只有表面,中心的黝黯已然頑固地殘留着。分不清是神清氣爽還是暮氣沉沉,不上不下地,教人厭煩。
“呃……九歲。”
爲什麼?我突然想起這個字眼。賣藥郎讓我耿耿於懷,這麼說來……
但是視情況……
無憂無慮。比起警官,他更適合去做生意。
無可否認,我就是好事之徒。
“那……還很小。”
“我就說沒有人會經過了。除了居民跟郵差……,我想想,啊,對了對了,這麼說來,去年夏天有美軍經過。可能是進駐軍吧。”
“另一邊啊……?”
“這……你怎麼想?”
“沒有那麼大的宅子啊。你說的應該是這一帶……,我沒有去過。這份地圖連空屋都記載上去了,不過不是測量描繪的地圖。用途不一樣,是要填寫每一戶人家資料的。沒有哇,你說的那個佐……”
“哦,是啊。”
“應該是吧。老實說,我不記得是哪一戶的居民,可是既然是從那邊下來的,就一定是山中村落的居民。基本上要來取那裏,都一定要經過這個駐在所前面的,就只有跟那個村落有關係的人,一定是的。不過我之前都沒有注意,因爲這裏已經是村子邊緣了,其他全是……很少有人會經過這裏,大概只有郵差吧。”
沒有人知道戶人村。
光保真的來過這裏嗎?
“因爲我根本沒有聽說過這種事啊。”
“的確還是個孩子,可是如果發生了這麼重大的事件,一定會知道的。上面說村人全部遇害不是嗎?不可能不知道啊。比如這篇報導裏面引用的——津山事件是嗎?這個我就知道。兇手拿着獵槍跟日本刀,像這樣一個接一個砍殺三十多名無辜的村民,對吧?我在《新青年》(注:日本的推理小說雜誌,一九二零年至一九五零年間發行,除了翻譯介紹海外推理小說,亦培育了許多知名推理作家,如江戶川亂步、夢野久作、橫溝正史、小慄蟲太郎等。)讀到的。”
“你……你說的是《八墓村》吧?淵脇先生,那是偵探小說啊,橫溝正史寫的。”
“啊?對呀,這麼說來,那裏面有名偵探登場,現實生活中不可能有名偵探嘛。這樣啊,原來是創作啊。可是……我記得……”
“沒錯。津山時間好像是那部小說的原型,或者說是靈感來源。可是真正的津山事件你就不知道了吧?”
“你這麼一說……”淵脇說,用中指輕騷面部,就像個自告奮勇地舉手,卻說錯答案的小學生。“……我確實不是很清楚。”
“當時正值日華事變,所以津山事件雖然是起重大案件,卻沒有被大肆報導。但是即使如此,大事件還是大事件。雖然沒有聳動的報導,消息還是傳開來了。不過像你這種年紀的人,就不知道了吧。”
“哦……”
如同妹尾說的一樣。
“那樣的話,關口先生,你的意思是這篇報導中說的村民大屠殺是真有其事嗎?只是我不知道而已,而你……不,某個歲數以上的人都知道嗎?”
“不……”
不是這樣的。
“這件事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只是覺得沒有人知道,並不能成爲否定事實的根據。其實我也覺得難以置信。”
“不不不,不可能有那種事啦。”淵脇發出青蛙般的嘶啞叫聲,再次讀起報導。“咦?上面說是發生在這附近的事耶!”
看樣子他是跳着讀的。
“沒有沒有,絕對沒有這種事。是這一帶對吧?沒有啊。H村?根本就沒有那種村子。H音開頭的話,三島那邊是有個叫二百町的地方……不,不可能。”
“所以說是……戶人村……”
“就跟你說沒有那種村子了嘛。根本不存在的村子,要怎麼發生殺人事件?”
“話……是這麼說沒錯……”
“就是啊。不過這是知名的全國性報紙,應該不會亂登些空穴來風的假消息,所以就像這裏頭寫的,是惡質的謠言吧……”
淵脇把報紙往前一推。“……你去問問報社就知道了。”
“什麼東西二選一?”
就彷彿看似無所謂、不值一提的錯誤累積,結果竟扭曲了整個世界似的,令人莫名地煩躁。
“我就是……爲了查明這一點而來的。”
“你是說,也有佐伯家?”
“地方報上……刊登了津村辰藏這個名字對吧?”
老人們接二連三說出完全時代錯亂的話來。
“光保先生曾經被派遣到那個H村,對吧?這件事剛纔已經確定過了,爲了方便起見,暫且把它當成事實。在那裏,應該發生瞭如同光保先生記憶中的事。”
“然後呢?”
淵脇交抱雙臂。
“是的,好像確有其人。”
“暫且當做這樣吧。”
“是的,關於戶人村沒有人明確地記得。可是那個人——磨刀師阿辰,每個人都記得他,說他直到十五年前,每年都會過來。他喜歡喝酒,口頭禪是:‘俺以前是個刀匠。’”
他說他變胖了,年輕時應該也還有頭髮。我這麼回答,淵脇便滿足地點頭說:“就是嘛。他在那裏只待了不到一年的時間吧?熊田先生他們,雖然還不至於老年癡呆,畢竟也上了年紀,他們忘記光保先生了。問題在於光保先生吧。因爲光保先生也忘記對方,事情纔會變得這麼怪異。再加上政府機關和警署與H村相關的記錄都丟失了,纔會搞得這麼複雜,如此罷了。”
“這一代的老人家記得。我剛纔也說過,我只問了七、八個人……,但是每個人都知道他。”
因爲那應該不是事實。實情是老人們認爲:如果民衆會毫無理由地遭到拘捕,那怎麼得了?所以既然被捕,一定是那個人做了什麼應該被捕的事,而國家會逮人的理由,出了這類理由以外,別無可能。
“我請人調查過了,郵資從明治三十二年起就沒有再調漲過,一直到昭和十二年四月一日才又調漲……。光保先生調派到戶人村,就是那一年春天。”
淵脇抬起頭來,他的表情很無助。“……這、這到底怎麼回事呢?”
“不過……”淵脇說,表情糾結在一塊了。“疑似光保先生赴任的地點,有一個村子的規模和報導中提到的相當。”
“這……”
“所以我們先把這篇報導中的H村當做這前面的村落吧。十五年前,磨刀師阿辰去了前面的村落,偏偏沒碰見半個人,所以他便放出了奇妙的風聲——有可能是這樣。如此一來,問題的範圍就縮小了。”
“謠傳中的村子,與光保先生記憶中的村子一致。但是現實中卻不存在符合光保先生記憶的村子,記錄上也沒有。”
某些部分接合,某些部分兜不攏。
年輕巡查思考着。我有種好似把自己的不安分給別人的奇妙感覺。
“連夜潛逃?”
“憲兵?抓走一般民衆?”
淵脇說:“這……是二選一。”
淵脇說的沒錯。
我沒有回答。
“光保。”
淵脇把推出去的報紙又拉了過來,再次確認。
“他們沒有一起逃走啊。”
“原來如此。”
“記得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就住在這附近,那個十字路口前的豆腐店的退隱老爺。他說是十幾年前的事了,他有事到這個駐在所來,和當時的警官聊天。當時,退隱老爺似乎對郵資調漲的事大爲光火,此時,有一個像是警官的年輕人,揹着大行李過來了……”
“那麼,那名新警官就是……”
“就是……即使大屠殺只是謠言,那也是這一帶的謠言吧?而散播謠言的人也真的存在的話,至少那篇報導所指的地方應該存在。若非如此,根本不會變成謠言。”
淵脇露出奇怪的表情,探出頭詢問:“關口先生,你問了哪些人?”我說出我尋訪的人家。“哦,那個老爺爺跟那裏的老伯啊。”淵脇說着,露出更訝異的表情。
總覺得淵脇很拼命,拼命地把問題拉往自己居住的世界。
我打電話向光保求證,他說他上山到戶人村赴任後,一直到被召回沼津的舅母家出征,這段時間一次也沒有和菲山的居民接觸過。每個月月初他都可以在駐在所——也就是村子邊緣的這個場所辦妥。只要在這裏折返,就不會進去村子裏。光保的徵兵體檢是在沼津做的,當時他也是直接到車站去。春節就在山裏過,完全沒有被菲山居民看見。
他被抓是當然的——每個人異口同聲地說。時代變了,所以正義的標準也變了,但是老人們並沒有這種認知。可是,若說他們全都是無法擺脫戰前與戰時意識形態的國粹主義者,似乎也不對。在他們的腦中,民主主義與軍國主義毫不衝突地共存一處。他們是不一樣的信念,卻也是相同的信念。
“就是這樣啦。”淵脇再一次拍打膝蓋。
“可是,那裏卻不符合光保先生的記憶。”
“每個人都知道?”
“可是淵脇先生,現在住在那裏的天山家和熊田家,那些人又是從哪裏……?”
“那名年輕人過來敬禮打招呼,聊了陣子後,往山上去了。駐在所警官好像說‘是新任警官’,但是退隱老爺不記得後來還有再看過他。這件事說不可思議,也算是不可思議。”
淵脇更加困惑了。
“可是光保先生並不認識那些人啊。”
“爲什麼?”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只是?”
“不清楚究竟是憲兵、警察還是軍人。綜合我所聽到的,磨刀師阿辰這個人每年都會從下田那裏上來,夏季就在這一帶巡迴,然後再從三島去沼津。聽說他在去三島之前,在菲山這裏被抓了。”
“唔……”
是賣國賊啊……
“關於這一點……”
“關口先生,光保先生那個人,容貌是不是和年輕時差很多?”
“爲啥麼?”
“有那個佐伯家的話……,加上那戶佐伯家,總共有十八戶嗎?十八戶,數字吻合。關、關口先生……”
“如果沒燒掉的話,佐伯家的人也……當然或許不叫這個姓,因爲這是光保先生的記憶嘛。可是,相當於佐伯家的人的記錄或許還保留着。不,或許只是姓氏不同,其實記錄還保存在什麼地方。一定是這樣的,所以……”
“H村……拼音首字母是H的村名嗎?”
“什……什麼消息?”
“你怎麼知道?”
“……那些老人家的話,腦袋還很清楚,也不是會說謊的人。那樣的話,應該是真的吧。然後呢?如果是真的又怎麼樣呢?”淵脇把臉更往前探。
此刻,我不安的毛病似乎已經完全傳染給這名年輕的巡查了。
“哦,對耶。”不知爲何,淵脇垂下肩膀,身體縮了回去。“那……不過……可是……”
一切彼此證明一小部分,又彼此否定一小部分。真僞不明的事項全都是些瑣碎的問題,然後整體卻迷茫不清。
“二選一……?什麼意思?”
聽說他是共產黨……
“是啊。”
“居民全都在說謊?”
“就是這樣。”
“那麼……”我凝視淵脇的臉。“……你怎麼想呢?淵脇先生。”
“什麼叫做範圍縮小了?”
“關鍵就在這裏……”
“沒錯。某某村這樣的叫法,在頒佈市町村制度以前就存在了吧?換句話說,它不一定是地址的正式名稱,說穿了只是村落的俗稱、綽號。這個菲山村裏面,也有多田、長崎、田中等等稱呼,仔細想想,只有這座山上的村落沒有名稱也很奇怪。所以或許在以前,它是以首字母H的俗稱來稱呼的。因爲和其他聚落相距遙遠,所以加上村來稱呼,而現在那個名稱已經失傳了。”
是俄國的間諜呀……
“呃……十五、十六,全部有十七棟屋子,不過有十棟是廢棄的,裏面的全都是空屋……。從這戶須藤加到下一棟空屋,距離相當遠……。如果這中間有那個佐……”
“那個磨刀師阿辰後來……現在在哪裏?”
“可是……並沒有佐伯家。”
淵脇的食指指向我。“光保先生精神錯亂了。”
“我問過了,分社跟總社都問過了。可是撰寫報導的銅原記者已經戰死了,當時留任至今的員工也所剩無幾,沒有人記得這件事,詳情不明。另一份地方報紙在戰爭時與其他報社合併,包括經營者在內全部更迭了,連報紙名稱都換了,根本無從追查起。只是……”
淵脇拍了一下膝蓋。“……關口先生,聽好了,這並不是什麼複雜的問題,只是光保先生一部分的記憶悖離現實罷了。反正熊田家和田山家從以前就住在H村——我不曉得那是蛇村還是蜥蜴村,只是光保先生記錯了……”
“沒錯,潛逃,跑路了。”淵脇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可是那樣的話……請等一下,我來整理一下,虛實混淆在一起,亂成一團了。呃,首先是那個……幹保先生?岡保先生?”
“嗯,首先是這篇報導……,無論這是謠言還是事實都無所謂。不管是謠言還是事實,都與主軸無關。問題在於這篇報導中提到,十五年前在這一帶,存在着一個擁有十八戶、五十一人的H村。關於這一點,並沒有太大的歧義。”
“不知道……”
我應該也一臉無助吧。
“是二選一啊。”
淵脇瞬間露出困惑的表情,很快地低下頭,在地圖指指點點,計算戶數。
“說是消息來源的人……?”
“佐伯家。”
“怎麼可能……”
“不過這不可能啦。如果現在還在那個村落的十二個人全部串通起來說謊,當然就會變成這種狀況啦。可是光保先生會來訪,是碰巧的吧?他們不可能事先串通好。而且她們也沒有理由騙人吧?所以選項只有一個……”
“光保先生吧。”
“因爲這一帶實際上就有一個十八戶、五十一人規模的村落啊。不過現在只剩下十七棟屋子,七戶十二人。只有名稱不同而已。”
說到村裏的老人爲何會那麼清楚地記得磨刀師阿辰,並不是因爲磨刀師阿辰很受歡迎,而是他惹上了麻煩。磨刀師阿辰——津村辰藏,在昭和十三年的夏天,被憲兵給抓走了,老人們這麼說。
“不,不能說現在沒有,以前就沒有啊。磨刀師阿辰曾經提到,這篇報導裏頭也寫了,所以有可能發生了像是連夜潛逃,或是全家自殺這類事情吧。傳染病或大屠殺實在不太可能,所以十之八九是連夜潛逃吧。佐伯家和其他人家連夜潛逃了——在光保先生出徵以後。”
老人們將正義排除在外。
“是的。”
“嗯,那個人。假設那個人真的是十六年前派任到這附近的警官好了。雖然沒有確切證據,不過要是每件事都懷疑,會沒完沒了,就先當成是真的吧。然後是磨刀師阿辰,據說真有其人。報紙上說,他在十五年前散播奇怪的謠言,然後遭到逮捕了。”
“淵脇先生,請等一下。你剛纔說……二選一……”
是國家的叛徒啊……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呢?”
因爲如果懷疑,有些事物就會崩潰。
“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從老人那裏問到一個有意思的消息。”
這倒是有可能。
“也就是說,這並不是什麼村落消失、居民消失這類不可思議的事情。村子還在,人也住在那裏。所以不是光保先生記錯了,就是村落的居民全都在說謊……不是嗎?”
是這樣子嗎?
雖然淵脇如此斷定,我卻無法就此接受。要是這樣就解決了,豈不是最初就解決了,我也不會大老遠跑來這種地方了。
淵脇闔起登記冊,說:“話說回來,那位光保先生爲什麼沒有來?”
“那是……光保先生非常明白自己似乎陷入混亂了。換句話說,他極端害怕是自己的腦袋——精神失常了。他認爲如果是自己異常,那麼無論看見什麼,聽見什麼,都不可能釐清真相,所以才由第三者的我作爲代理人來探究真相……”
“他很有自知之明嘛。”淵脇大聲打斷我的話,恢復笑容。“精神狀況有問題的人,一般都不會承認自己異常,不過這個人倒是很有自知之明。但是,事實就像他所擔心的呢。”
“可是……”
“光保先生需要的不是事實,而是修養。去泡泡伊豆的溫泉,放鬆一下就好了。”
淵脇背過身去,一副“事情解決了”的態度。
我素手無策,又望向窗外。
——有人影。
一名男子悠然橫越窗框而去。男子身穿和服,一件暗紅色的薄料和服披風披在身上,前方敞開,輕柔地隨風搖擺着。底下穿的像是作務衣(注:僧侶進行清掃作業等勞動時穿的衣服。上衣前面爲交叉重疊式,底下則是窄管長褲。),不過應該是白色單衣(注:單衣是單層無襯裏的和服,於初夏至初秋時穿着。)搭配黑色窄口寬褲裙。打扮就像個茶人或非局俳人(注:茶人指愛好茶道的人,俳人是指精通日本詩詞“俳句”的詩人。)。男子手中提着一個老舊的行李箱,顯得格格不入。
“啊。”
我叫出聲來,淵脇回頭。
“那個人……”
路過這前面了。
路過駐在所前面的人……
是親屬嗎?——我一瞬間這麼想。
我打開拉門,把頭探出門外。
“請問……”
男子回頭。
“你是?”——這句話顯然是對我說的。淵脇被忽視了。
我是我。
“不,不可能。”
“明天和今天是同一天,今天和昨天也是同一天。如果只是相同的日子不斷地重複,豈不是等於沒有時間?三天還是一年、十年還是七十年,都是一樣的,關口先生。”
男子眯起眼睛笑了。“有事嗎?”
“這麼說來,我都忘記了呢。”巡查埋怨道。
淵脇像是被什麼擊中似地抬起頭來,嘴巴微張,環顧應該已經熟悉的羣山,我無法忍受幾乎要頭暈目眩的預感,麻木地望着淵脇的脖間喉嚨。
“這個世界就是把幻想與現實視爲對立,纔會變得莫名其妙。我們活在名爲現實的幻想懷抱中,同時也懷着名爲幻想的現實而活。一般而言,這個世上的現實與幻想是等價交換的。對人而言,幻想無法與現實切割、區別開來……”
“你已經不記得失地想要知道真相了。你的口氣聽起來就是如此,你已經無法回頭了……不對嗎?”
“我要前往這個前面的村落,有什麼問題嗎?”
——不管十年,
“不、不是的……”
眼珠渾濁,從高高凸起的顴骨上邊到太陽穴,佈滿了密密麻麻的老人斑。曬得黝黑的頭皮上長滿了理短的雪白頭髮,就像撒了一層白粉似的。泛黑的襯衣上穿着鋪棉短外套,脖子上掛着像是手巾的東西。老人完全是景色的一部分,自然而然地存在於此。
淵脇從後面探出頭來。“不好意思,可以請教一下你要去做什麼嗎?”
然後將難解的狀況,以難解的話語、難解的程序,難解地向堂島說明。堂島沒有看我,只是“哦?”“嘿?”的應和,有幾次難得轉過頭來,以極爲清晰的嗓音說:“真不得了。”
“這……”
“我只會……把它寫成報導。”
“我……”
一個老人面無表情地站着。
屋後是綿延的羣山。
堂島壓低嗓音。“你還是想知道嗎?”
這一切是否都是虛假的?
“呃?”
知道些什麼嗎?
堂島維持笑容,說:“我可以走了嗎?”
我豁出去了,然後開口:“我……想知道。”
“哦,熊田先生,你是熊田有吉先生吧?”
我在路上自我介紹。
“這個世界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只要照單全收,就沒有問題了。人總是置身真實之中,卻不承認這一點。若問爲什麼,因爲人想要以自己爲基準來揣度世界。因爲先用自我這個狹隘的模子爲基準來揣度世界,纔會出現莫名其妙的事。只要領悟到一切都是不可思議,世界便屬於你。但是想要維持自己,同時又知曉世界——想要解開一切謎團——就必須將自己這個容器無限擴大,直到與世界同大。這是件難事。所以……”
聲音洪亮。
“什麼不足道的小事?”
在地圖上,他現在是姓熊田的農家。
他的眼神像要射穿人一般。
“不能接受是嗎……?”堂島說。“……不一定能接受吧。你想要身爲你自己。就是因爲這麼想,你纔會覺得不能接受。沒錯,人總是希望自己就是自己。對你來說,時間是隻屬於你的。所以你想要把自己和世界區隔開來,視自己是特別的。你想要區別他人與自己,正因爲如此,世界纔會充滿不可思議。只要發現自己或許不是自己……,世界上就沒有任何謎團了。”
“是的。”男子——堂島格外清晰地答道“我從幾年前開始,就在整理這一帶的鄉土史。大前年我曾經拜訪這上面的人家,採集了一些傳說,但是在調查當中,發現了一些教人納悶的問題。所以我想再次前往拜訪,確認一些問題……”
“沒關係,這是你的職責所在。鄙人名叫堂島靜軒,至於職業……我在調查地方的歷史和傳說,算是個搖筆桿的吧。”
“真是宏偉,看看那片山壁……”堂島仰望山脈。“……這裏的居民,就像緊緊攀附在這座大山生活着。簡直就像苔蘚或巖海苔,依附在某些事物上,才勉強得以生存。”
“何謂謎團?就是……不瞭解的事。謎團指的並非不肯能發生的事。因爲世上的一切事象,都是普遍地實際發生的事。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事,這是矛盾的。無論人類知曉與否,太陽昇起是很不可思議的事,對於不知道地動說的人而言,是一個謎團。但是隻要了解天體運行的原理,就根本不是什麼謎團了,對吧?但是即使瞭解了原理,天體的運行也不會改變。因此所謂謎團,只不過是人類不瞭解的事罷了。只要沒有人,也就沒有謎團。那麼所謂人,指的是誰?沒錯,就是你……”
路程並不平坦。
“像這戶人家……”
……現在這種情況,是現實嗎?
男人閉下脣不語,笑意更濃了。“啊,你是這裏的警察先生嗎?辛苦了。這是盤問嗎?”
“是的,我是這麼說過。”堂島說道,又笑了。“沒什麼,不足道的小事罷了。”
那雙筆直、端正的眉毛充滿力量。
堂島看着我。“……因爲有你……就有對你而言的迷。只要你不是你,就沒有對你而言的迷了。”
“就是不足道的小事。沒錯,習俗與風俗這類東西,不同的土地或人家,差異也非常大呢。”
我就像被吸引過去似的,踏出步伐。
“……所以,世上的一切全是不可思議的。我身在此處,還有你身在此處,若說不可思議,也全都是不可思議。這麼一想無論是一個村落消失了,或多少人消失了,都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就算過去全都消失不見,但我現在身在此處,你也身在此處,不是嗎?”
出乎意外地男子似乎並不年輕,但凌亂蓬鬆的長髮,使得男子的年齡難以判別。
然後他慢慢地行了個禮,朝上望着我們,就這樣緊盯着我們直起身子,說了聲“告辭”,轉過身去。
“……什麼事?”
但是,淵脇的腳踏車不到一個小時就被棄置路邊了。
淵脇被這樣一問,轉向我這裏。這種狀況理應由我來說明,但是這件事原本就是否複雜,很難在一時之間簡單扼要地交代清楚、也很難向初識的人說明。而且對我這個有點社交恐懼症的人來說,這根本就是個不可能的任務。
門“喀噠”一聲打開了。
“請……請等下。”我伸出手,只說了一句話。
我不曉得該怎麼回答這個問題。
堂島這麼說的時候,老人渾濁的眼睛不知爲何直盯着我看。
沒有門,也沒有標誌。沒有任何指示村子境界的東西,山中極爲唐突地出現了建築物。那是……
堂島背對着山壁站着。“例如說……”
“你、你……”
“歷史……和傳說?”
“這……”
堂島說到此,壓低聲音。“……這有什麼問題嗎?”
我……
堂島眯起眼睛笑了。“這樣啊。很好,我明白了。那麼走吧,天黑就麻煩了。”
“我也……一起去”
“……如果我會阻礙我們領悟真實,捨棄那種無聊的東西,豈不是輕鬆多了……?”
老人推開堂島般朝我走近一步,堂島大大地轉身,朝老人背後開口:“熊田先生,請讓我參觀一下府上裏面。太太在田裏嗎?喏,關口先生、警察先生,你們也一起進來吧。打擾了……”
我是否只是被光保的妄想給吞沒了?
堂島總算把整個身體轉向我們,然後他用一種有些做作的口氣說:“原來如此……,聽起來像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堂島轉過頭來,露出笑容。“面對如此壯闊的大自然,人類簡直有如大象身上的蝨子——你們不覺得嗎?嘴上雖然了不起似地談論着什麼過去未來,但是蝨子不可能理解大象的時間。住在那些屋子裏的老人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無論是雨是晴,都耕作着貧瘠的旱田,喫着芋粥,蓋被而眠。他們已經幾年、幾十年都這麼做了。日復一日,重複着相同的日子。沒有昨天,也沒有今天,只是活着……”
堂島拱着肩,往建築物的方向前進。
根據光保的說法,那是一家叫做三木屋的雜貨店。
淵脇驚訝地望着我,然後死了心似地說“唉……我……也一起去吧。”
堂島接着問:“可是……關口先生,如果你知道真相,究竟打算怎麼做呢?”
“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還是七十年?
一片漆黑,眼睛適應不了。
他的眼神彷彿會射穿他人,下巴厚實,眉毛筆直。
“語言也是。同樣的東西,稱呼卻不同:同樣的名稱,指的東西卻不一樣。光是一個魚鉤,只要看看形狀,就可以知道是日本海測的,還是太平洋測的,甚至是瀨戶內海的。新年的裝飾、盂蘭盆節及五大節日(注:指一月初七人日、三月三日女兒節、三月五日端午節、七月七日七夕、九月九日重陽節。)等年中節慶的慶祝方式、從喫飯的規矩到打噴嚏的方法,全都有微妙的不同……”
“你剛纔……不是說這個村落有什麼令你感到納悶的地方嗎?”
“我……不是我……”
“喏,就快到了。”不可思議的男子說道,甩動披風轉身。
堂島只回過頭來,隔着肩膀望向我。
“不可能……?”
“熊、熊田先生……,我是駐在所的……”
我點頭,但淵脇搖頭。
“呃、那個,不好意思,你……”
我還沒回答,他已經接着說了下去:“總不可能只是把它寫成報導吧?”
堂島站在門口。
堂島輕巧地穿過昏暗的門口。我向老人行禮後,跟了上去。
“什麼……意思?”淵脇問道。
回頭一看,淵脇一臉茫然地跟了上來。
我含糊不清地蠕動嘴巴,發不出聲來。
“堂島先生……你……”
從途中開始,淵脇加入說明並解釋他提出的光保錯亂說。被他有條不紊地這麼整理,我還是像第一次聽到時那樣,留下一種無法釋然的疙瘩。
我到底在做事很慢?
披風輕柔地飄動起來。
“我是。……你是?”
他牽起腳踏車。
雖然算是有路,但到處崎嶇不平,或中斷,或彎曲,有些上坡路嵌入木片或石板權充階梯,有些坡道甚至垂吊着鎖鏈,必須抓着鎖鏈往上哦啊纔行。
約莫花了一個小時,才大略說明完事。
吱吱吱——山鳥的鳴叫着飛過。
從外表看來,它並不像雜貨店。那棟飽經風雪的灰褐色的半腐朽建築物,一副理應再此的摸樣,完全與草木和山中的景色同化了。屋檐下掛着一些作物,卻也乾枯並褪成褐色,木板屋頂上雜草叢生。
“你是……”
這個家裏只有臭味和溼氣。
黑暗、簡陋、乾燥的家。
眼睛習慣後,卻看不到色彩。
黑白的泥土地房間裏,站在一樣是黑白的堂島。
“哎,要看的地方也沒多少。熊田先生,茅廁在哪裏……?哦,這邊啊。喏,請看,是這裏。熊田先生,這是什麼?”堂島指着某處問道。
樑上掛着裝飾品。我定睛細看。
——是御幣(注一:御幣是幣束的敬稱,是一種祭神道具,用來襏除不祥,一般以兩條紙垂夾在細長木棒上製成。)嗎?
看起來向是供奉在神龕或注連繩(注二:繫於神靈前方祭神場地的繩索,以禁止不淨之物侵入。)上的幣束。
上面夾着像幣串(注三:即幣束用來夾紙垂的木棒或竹棒。)的東西,還垂着像是稻草的物體。每一個都相當老舊了,感覺像是被遺忘了好幾十年。
“那是廁所的裝飾。”熊田老人在門口說。“……一直沒更換。”
“我就是在意這個,這個……是人的形狀呢。”
這麼說來,的確是人形。
“而且有兩個。”
“這又怎麼了?”老人說。“那東西只是裝飾罷了。一直沒替換,也不靈驗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堂島大概眯起眼睛笑了。“我真的可以拿去嗎?”
“無所謂。那種沒有放水流的雛公主,其實是污穢的。只是拿來擺着,也不會有什麼好事。”
堂島說:“那我心領了。”
然後他問道:“姑且不管這個,請問府上的神龕有牌位嗎?”
“那怎麼了嗎?”
“能否讓我參觀一下?”
“他講話的腔調也不一樣,不是這一帶的口音。那個老人家沉默寡言,所以聽不太出來,不過他今天說了不少話,我完全聽出來了。他平素似乎也和村人不相往來,所以纔沒有露出馬腳吧。還有那些信件……”
堂島已經走了一段距離。淵脇一臉不安,一面頻頻回頭,一面跟了上去。
我確認信封上的寄件人。
“可是?”
“這……”
“不過也沒辦法。”老人說,進到屋子裏頭。被裁切成門口形狀的明亮戶外,只有淵脇一個人佇立着。
“沒錯吧?那個人看起來不像會說謊。可是……”
光線幽暗,戳記模糊不清,我看不清楚。
地址是下田。下田的話,確實離這裏不遠。和淵脇說的一樣。
這個老人可能和別人串通勾結嗎?不,他這麼做有意義嗎?他有什麼不惜隱瞞也要守護的事物嗎?他有什麼即使扯謊也要得到的東西嗎?
“那個叫熊田的人,不是本地人。”堂島說玩,又邁開步伐。
“請問……”
“其實,我曾經在別的地方看過與熊田家式樣相同的廁神。是在宮城縣的某個地方,陳設的方法完全一樣。即使在宮城縣內,祭祀廁神的方法也不一而足,稱呼也不同。像是御分銅大人(注三:音譯,原文作“オフンドウ様”)或御黑納大人(注四:音譯,原文作“オヘーナ様”),祭祀方法也不同。但是在熊田家,他稱之爲雛公主。”
既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也沒有渴望的事物。
“我也不清楚。我從來沒有離開過這座山,只是過下面的村子。”
我拿起第一封信,看第二封。
不曉得有幾年份,積累的金額也許相當驚人了。
“啊……”
“可是什麼?”淵脇問道。
“沒有任何可疑的事。關口先生,你認爲那位老人家在說謊嗎?”
“已經可以了吧?再打擾下去,對人家也過意不去。關口先生,喏,快把東西還給人家,我們走吧。熊田先生,打擾你了。”
宛如置身夢境……
“不是下面,是呃……這個村落。”
“可是你卻說他不是本地人,這是什麼意思?你不是說他沒有說謊嗎?”
沒錯……這裏的地址是韮山村。
“堂、堂島先生……”
“雛公主……這是在特定的地區才通用的名稱,而非廣泛的稱呼。說到雛公主,一般指的是桃花節(注五:即三月三日女兒節,這天有女兒的人家會裝飾女娃娃慶祝。)的女娃娃。那特殊的擺設法,還有特殊的稱呼都一樣的話,實在難以說是巧合。”
“令公子現在在哪裏呢?我聽說是在縣內……”
不知爲何,我輕微地發顫,望向熊田老人。
——這個老人會說謊嗎?
“沒錯。關口先生,你也看到那件茅廁的裝飾了吧?”堂島面朝前方,向我問道。
“哦?”堂島笑了。“莫名其妙的話,就這麼莫名其妙不也倒好?”
我反射性地拿回信封確認,連去想這有什麼意義的工夫都沒有。
東……東京中……
老人轉向旁邊看了一下,他在看淵脇。
但是……
“這……我想不是。”
“寄件地址寫的是下田,他是去東京有什麼事嗎?下一封怎麼樣?”
“幾十年之間……,一次都沒有回老家嗎?”
“他是這麼說。”
我覺得害怕。
昨天與今天相同,今天與明天也相同……
“信以爲真?”
東……
我連忙看第三封,這封信戳記暈開,無法辨識。但是第四封依然是東京中央局的郵戳。我被一股詭異的焦躁感籠罩。我確認第五封、第六封、第七封……
“看到是看到了……,那怎麼了嗎?”
堂島停下腳步。
東……中。
“關口先生,這位熊田有吉先生在這裏住了七十年以上。你有沒有什麼問題要請教他?”
“請問,有沒有類似俗稱的稱呼……?”
堂島似乎很開心。
“不曉得。好幾十年前離開,就這麼一去不回。只會送錢來,但是人從來沒有回來過。”
“這一帶是叫做……”
“所以那不是單純的裝飾品。過去一定是信仰的對象。熊田先生知道那個東西必須更換,這一點不會錯。伊豆這裏當然也有廁神信仰,不過我不曾見過那種形態的東西。如果那是這一帶信仰的一般形態,我覺得很耐人尋味。可是……”
老人緊抿着嘴,摩擦着下巴。“不知道,這裏就是這裏。”
“沒地方花。”老人說。
“那麼堂島先生,你是說那個熊田先生……”
“明白什麼?我還……”
“郵……郵戳嗎?”
就像堂島說的,這裏是時間的孤島。
“你記得十六年前,有一名警官被派遣到這個村莊的駐在所嗎?”
這次我望向淵脇,年輕的巡查一臉疲憊,我得到老人的許可,把地址抄在記事本上,正要奉還信封時,堂島叫道“關口先生”。
“警察一直在下面的村子。”
背後傳來關門聲。
“關口先生,怎麼樣?你滿意了嗎?”
老人面不改色,以毫無抑揚頓挫的聲音簡短地答道“是啊”。
“這……堂島先生……”
“那是他兒子寄來的十四年份的生活費對吧?但是十幾年前離開家裏的其實並不是兒子,而是熊田先生。熊田先生離開宮城縣的家……”
外頭褪色了,一片淡褐。
我窺看堂島的反應。堂島望着天花板,老人維持着遞出信封的姿勢。結果,我先小聲地說了聲“謝謝”,收下那疊信封。
換句話說,幾乎可以確定是光保錯亂了。不過,我也覺得沒有見過其他居民就這麼斷定,似乎太武斷了。另一方面,我又覺得不管見到誰,得到的答案都會是一樣。堂島笑的更愉快了。
“那個老人家稱它爲‘雛公主’。其實,我是爲了確認這一點纔來的。例如說,廁所的神也有許多種。在寺院之類的場所,祭祀的是鳥樞沙摩明王(注一:佛教中的神明,以聖火燒盡人世煩惱與污穢。由於廁所自古便被視爲怨靈及惡魔的出入口,所以有藉由鳥樞沙摩明王的火焰來清淨它的信仰。),常會貼上它的符。中國的廁神叫紫姑神(注二:紫姑是中國民間傳說中一個遭正室嫉妒的妾,死於正月十五,因生前常被吩咐清掃廁所,故被奉爲廁神。後人在正月十五以稻草等紮成人偶,以葫蘆等作爲頭部,迎接其靈,爲“迎紫姑”),它的御神體是葫蘆。”
“我也莫名其妙。”
“我爸和我阿公,八成連阿公的阿公都在這個家長大,死在這個家。我也和我爸一樣。在這裏長大,在這裏娶老婆,以後也會死在這裏。兒子已經離開了,不過我要死在這裏。”
“這……”
“不知道,不記得。”
淵脇繞到他對面。“請等一下,那個人不是說,他是在這裏出生長大的嗎?”
“這裏……一定就是那個戶人村。”堂島說。
老人一臉不悅,答道:“那不是什麼可以給外人看的東西。”堂島說:“這樣啊”,慢慢地把頭轉向我。
“這又有什麼關聯嗎……?”
“他沒有說謊吧,他這麼信以爲真。所以對他而言。這就是事實。他根據他的事實,老實地這麼告訴我們,所以他並沒有說謊。”
“這到底……全都是從東京投遞的。”
“什麼滿意……這到底是……?”
“那麼,你……一直在這裏、在這個村子、在這個家……長大嗎?”
熊田要一……
“可、可是……”
信封用捆繩綁住,數量非常多。
不能因爲對方看起來像個好好先生就相信他。有些奸巧之徒會僞裝魯鈍,老謀深算的有識之士也經常誆騙別人。但是……
裏面好像還裝着紙鈔。
“剛纔我不是說了嗎?這類習俗會隨着地方或人家而不同。在廁所設置神龕,祭祀一對男女人偶,作爲廁神的憑籍——這種習俗流傳的範圍相當廣,但是地方不同,祭祀的方法還是會有些微的不同。一般都會在每年正月十四或十六日更換新的人偶。熊田先生說已經很久沒有更換了,對吧?”
“那……那麼……”
“東京中央?是東京中央郵局。”
“你明白了吧?”
“聽說是韮山村,寫這樣信就會送到了。”
“他是這麼說。”
“令公子寄錢來的信封……還在嗎?”
堂島隨便謝了幾句,走出屋外。我匆匆地將信封塞還給老人,迅速而含糊地道別後,連滾帶爬似地追上堂島。
老人依然故我,板着一張臉站着。
“是的,他八成是宮城縣人。搬到這裏,頂多是十四、五年前的事。”堂島乾脆的說。
“令公子是什麼時候……”
“我連他的臉都忘了。老太婆偶爾會想兒子,哭個不停,不過……沒辦法。”
老人無言地推開我,吧嗒吧嗒地走上木板,粗魯地打開木板門。然後從櫃子的抽屜裏抓出一疊信封,再次吧嗒吧嗒低走回來,把信封遞向我。
“你確認郵戳了嗎?”
“一點都不好。我……這一帶也是我的管轄範圍,要是發生了什麼可疑的事……”
“啪沙”一聲,披風揚起。
淵脇吼道:“那你的意思是錯亂的不是光保先生,而是熊田先生嗎?”
“應該沒有人錯亂。熊田先生是被賦予了過去,被某人。”
“你是說……記憶被操縱了?”
“記憶?”淵脇發出奇妙的聲音。“怎麼可能有這種事……?可是熊田太太……”
“熊田太太也一起捲了進來——不,應該說這個村落的人全都是從外地捲來的。”
“簡直胡說八道,我纔不信!”淵脇再次繞到堂島面前。“是用魔法嗎?還是忍術?這種事哪有可能辦得到!”
“辦得到,這一點都不難。不是把所有的記憶調換,只要稍微改變一下對地點和土地的認識就行了。可是正因爲如此,無所謂的部分——例如祭祀廁神方法的記憶,就這麼保持原狀了。”
“這、這……”
堂島笑出了魚尾紋。“據我推測,住在這裏的人,是從規模相同的其他村落集體遷移過來的。因爲人際關係的記憶是很難修正的。”
“騙人,我不相信!”淵脇說道。
我瞭解他的心情。這種是與其說是無法置信,更接近不願意相信。但是……我已經相信起堂島的話了。
因爲我……
“警察先生。”堂島以嘹亮的嗓音說。“這座村子的墓地在哪裏?”
“咦?”
“在日本,每個村落都一定有墓地。地下唸佛信徒(注一:唸佛指的是淨土真宗(一向宗)信仰,淨土真宗在日本南九州的舊薩摩藩和舊人吉藩等地,自十六世紀以來,三百年間遭到當權者的打壓,因而轉入地下,以“講”爲組織,一個鐘僞裝守護着信仰。地下唸佛信徒指的就是這些信徒。)和地下基督徒(注二:日本江戶時代,將軍德川家光發令禁止信仰基督教,一些基督教徒遂假裝改信佛教,私底下以各種方式繼續信仰着基督教,稱爲地下基督教)姑且不論,檀家制度(注三:檀家制度也稱寺請制度,爲江戶幕府強制他宗信徒改信佛教而制定的制度。每一戶人家都必須歸屬於某一座寺院,成爲該寺之檀家(施主),佈施該寺,維持該寺財源。而寺院則有相當於現今戶籍之“宗門人別帳”,旅行或搬運時必須攜帶寺院發行的證文。)浸透了這整個國家,每一座村落都一定菩提寺(注四:菩提寺泛指有祖先墓地,負責祭祀的寺院。通常爲檀家制度中該戶隸屬的寺院。)和墓地。然而這個村落卻沒有墓地。我以前調查時,終究也沒能找到。山腳的寺院沒有墓地,也沒有過去帳(注五:過去帳是寺院記錄檀家信徒法名、俗名及死亡日期的記錄本。)。這是怎麼回事呢?”
“所以你剛纔纔會打聽牌位和神龕嗎?”
“我想或許能得到一些線索,所以才問的。”
堂島前進的方向出現了其他人家。
“可以想到的推測沒有幾個。不,只有一個,那應該就是正確答案。”
“什麼答案!”
剛纔堂島不也說過了嗎?
那是一樁富麗堂皇的宅第。
雜草、枯草、果實、蟲的屍骸、樹葉、泥土……
不管有誰詢問任何事,只要昧着惺惺使糊塗——裝作不知道就行了。在這種封閉的環境下,只要默不作聲,犯罪甚至可能不會曝光。
“愚弄警官?我纔沒有那麼膽大包天呢。警察先生,聽好了,我並不是在說這裏的村民長生不死……”
“你要……調查什麼?”
我所想到的可能性,是全村共謀,殺掉了住在這棟宅邸的一族。如果全村的人都是共犯,要隱匿惡犯罪,應該是易如反掌。
我已經……什麼都不太想看了。
——菸蒂。
我背後爬滿了雞皮疙瘩。
——這種情況,磨刀師阿辰要怎麼解釋?
“我……我去確定!”
淵脇走下斜坡,也站在他旁邊。
“恩……可是……”青年警官放開雙手,握住拳頭。“可是……”
“真是盡忠職守。”堂島說。
年輕巡查抬起頭來。“……爲什麼美軍要封鎖這裏?喂!”
我停止思考,只是注視着大地。
“咦……?”
堂島來到門前,停下腳步。
我心想……
“喏,你看。好大的宅子,簡直就像大本營。不,比大本營規模更大。大成這樣的話,航空照片也拍得到。”
在我追上去之前,年輕巡查叫了出來:“啊……這……這種地方竟然有這麼壯觀的宅第……,不敢相信!簡直就像古裝電影裏出現的大宅邸!”
“啊……”
犯罪被順利壓下來後十幾年,知道當時情況的人——光保公平竟然突然出現了。村人當然會裝傻。再怎麼說,光保以前終究是個警官。
我完全瞭解淵脇的焦慮。借用堂島的話來說,淵脇想要身爲淵脇吧。年輕鄉下巡查的模子不可能容得下如此怪誕的事。我無法直視淵脇,結果轉向堂島開口:“那麼是誰……爲了什麼……做出這樣的事?”
我曾經想……應該有的。
淵脇指着門。我心想:根本用不着看。
“我也去。如果那裏有建築物……我應該要看一下。不管堂島先生的話是真是假……我都得確認一下才行。”
“喏……那一戶就是佐伯家吧?”
——長生不死。
稍微走下坡道,愈來愈接近宅邸了。
“看看這規模,就算庭院裏有墓地也不奇怪吧。可是……這麼宏偉的宅邸竟然空無一人,而且遭到廢棄,這實在……”
“關口先生!你看一下!”
警官的表情泫然欲泣。
“可是……”
淵脇就要跑開,堂島制止了他。
竟然這裏有宅邸,就表示過去有人住在這裏。那麼……
“警察先生,正確地說,應該是曾經封鎖這裏吧,是過去式。以時期來推斷,應該是佔領解除了,所以在歸國前撤收了。可是這條山路十分險惡,而且這些東西也不值得帶回去,所以就這麼扔下不管了吧。噢噢……”
“墓地呀。這座村落很古老,我認爲撇開現在的居民不談,應該有以前的村人的墓地纔對。而且從兩位的話來看,前方或許有莊屋(注:江戶時代,領主從村落中選出的管理者,多爲地方望族,主要代替領主執行統籌納親及其他行政事務。爲一村之長,相當於現代的村長。)或村長的家,那麼宅子的土地裏或許會有墓地。我想看看。”
光保的記憶是正確的。迫近眼睛的宅邸本身,它的存在就證明了這一點。那麼……就像堂島剛纔說的,那個老人家當時該根本不住在這個村子裏。
航空照片不是沒拍到嗎?
“不過這也只是推測。我想他們家裏應該沒有牌位或神龕這類東西。他們——這裏的居民,雖然有過去的記憶,卻沒有過去的記錄。他們應該沒有將這類東西帶過來。只是……儘管沒有這些東西,但是在他們的認知裏,應該不是沒有,只是不去看、不去思考而已。因爲沒有的話,是很不自然的。”
可是……
我踮起腳尖望去。淵脇叫了聲:“好痛!”甩了甩手。他好像想拿起什麼。
堂島說道這裏,停下腳步。接着他說:“關口先生,你的朋友似乎沒有錯亂。”
——不行。
可是,光保的妄想……如今在我眼前顯現出它鐵證如山的壯觀容貌。
“這……是有刺鐵的絲網。真危險哪,盡然捲起來放在這種地方?……爲什麼……?”
“哈!”淵脇大吐一口氣,抱起雙臂。“堂島先生,捉弄人也該有個限度……”
“這我不曉得。”
接着他仰望門扉,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關口先生……”大聲呼叫我。
“……再過去就是草叢了。雖然有路,但應該沒有人居住。我要去調查一下,兩位呢?”
“這、這麼抽象的事,我不懂。我是維護地方治安的警官,但是……但是這……關口先生,你從剛纔就一聲不吭,難道你對這個人的話……”
——那樣的話……
“可是……”
即便不是如此,山林原本就十分可怕。
“這個!佐……佐伯……,門牌上寫着佐伯!這下子錯不了了。光保先生是正常的,關口先生。他既沒有錯亂,也沒有混亂。換言之,這裏……是戶人村!”
大門的旁邊蓋了一棟簡陋的小屋。
淵脇似乎眼尖的發現了什麼,以警官的機敏動作撥開山邊的草叢。
“如果這個村落的人全都是十幾年前遷移到這裏來的……,那麼還沒有人過世,也並不奇怪吧?”
“沒用的。他們絕對不會讓你看牌位和神龕,也絕對不會承認家裏沒有有這些東西。他們認定神龕就在家裏,只是不去看而已。對他們來說,這纔是事實,他們不可能做出破壞事實的行動。萬一去找神龕,卻找不到,他們就會發現矛盾。如此一來,那麼現在的自我也會跟着消失了。”
“……這是……”
“聽好了,熊田先生的生活費全都是從東京寄來的吧?住在下田的人再怎麼頻繁地上東京。長達幾十年間都從東京投遞,還是很奇怪吧?要我斷言也行,熊田先生的兒子不住在下田,應該也不住在東京。然後,寄到這個村落來的生活費,全都是從東京中央郵局寄出來的,對吧?你這麼想吧?關口先生……?”
淵脇稚拙的比喻在某種程度上是正確的。
我也曾經懷疑……真的有嗎?
山鳥啼叫。
我害怕踩上他的影子。
“這……這樣的話,那些老人似乎真的是從外地遷來的。可是,呃,他們的記憶被操縱什麼的,我一時實在無法相信……,因爲一般根本不會有人去做這麼大費周章、而且荒誕的事。就算真的辦得到,首先根本就沒有動機這麼做、也沒有方法。不是嗎?堂島先生!”
淵脇跑了過去,我也慢吞吞地趕上他。
繼續走了約十五分鐘。
例如,這樣的推論能夠成立嗎?不見棺材不掉淚的我,如今仍然死命掙扎着想要維持自我。
這個推論無法解釋任何疑點。
那應該就是光保住的小屋——駐在所吧。
“怎麼樣?兩位要就這樣回去嗎?或者還有什麼事要調查呢?再繼續走下去,就離開村落了。前面就是最後一戶……,我記得是須藤家,警察先生,對嗎……?”
我低着頭,儘可能什麼都不去想,只顧着挪動雙腳。思考的話,或許可以得到某些答案,可是彷彿會有什麼莫名其妙的東西壓倒理性而湧上來,我一心只感到恐怖。
“以這一點來說,這個村子是虛構的村子。可是呢,在前來這裏的途中我也說了,虛構與現實並沒有差別。因爲儘管這是個虛構的村落,居民卻實際存在。這些居民也有過去,甚至有戶籍。這麼一來,虛實根本已經顛倒過來了,就像警察先生說的,關口先生的朋友所體驗到的事,纔是虛構。”
假設說,磨刀師阿辰其實不是來拜訪村子,而是來拜訪這棟宅邸的呢?磨刀師阿辰偶然造訪,目擊到大宅裏的人慘遭殺害的屍體,嚇得落荒而逃。他的經歷渲染爲村人遭到大屠殺這種聳動的流言,傳播開來,結果就像報紙上寫的,警察開始介入調查。可是如果全村人都是共犯,想要遮掩是很簡單的,之所以沒有後續報道,是因爲犯罪被完美隱匿了吧。
“動機是什麼?你知道動機是什麼嗎?堂島先生!”淵脇大聲詢問。
“這個村子裏……還沒有死過人。”
村人可是全部被掉包了。
這……
“咦?”
我也曾經期望……不可能有。
廢棄的房屋。屋頂破陋,門板也掉了。
“啊……”
這裏是戶人村。
幾乎無路可走了。雖然地面硬實,但也只是勉強能夠通過而已。
不死的生物,君奉大人……
有野獸的氣息。
我閉上眼睛,用力甩了一下頭。
堂島打開門扉。
我無法思考。
那是一棟門面堂皇的宅第,庭院有土牆圍繞。
“淵脇先生……”
——此時,光保來了。
路旁立着損壞的石佛。
——怎麼可能?
堂島伸手指去,他的影子伸得長長的。
沒錯。
淵脇的表情十分悲愴。
“佐伯家啊……”淵脇呢喃。
表面磨損到連臉部的凹凸都看不出來,簡直就像野篦坊,略微偏西,染上橘色的斜陽使得它的輪廓更顯得曖昧。
淵脇跑過來。“什麼?啊,這是洋菸,而且有好幾根。這……哦,是那些進駐軍人留下來的嗎?咦?”
堂島跨步過去。
淵脇做出氣得跺腳般的動作。
堂島瞥了淵脇一眼,笑道:“我當然不知道。”接着他說:“不過……是啊,以前只在這裏的人,還有原本的村人都到哪兒去了呢?”
“大……大屠殺……嗎?”
“這個嘛……”堂島裝傻,穿過門扉。
“你是說大屠殺是事實嗎?堂島先生,可是從來沒有報道過那種事啊!”
“報紙不是報道過嗎?”
“那是傳聞,報道只說是傳聞!”淵脇像是要挽留堂島似的大吼着。“……而且那篇報道上說警方着手調查了。對吧,關口先生?你的意思是儘管警方出面調查哦,卻仍然無法揭露事實嗎?怎麼可能!爲什麼?”
堂島打開玄關門,回過頭說:“這很簡單啊。”
淵脇又接着吼道:“爲什麼!警方爲什麼視而不見!”
“因爲村人的替身早就已經準備好了。”
“啊……”淵脇這麼嘆道,回望遲鈍的我,“如果村人全部被掉包……是爲了……掩飾大屠殺……”淵脇按住了額頭。“……這有可能嗎?”
有可能。
我也這麼認爲,如果這是組織性的犯罪,可能性就更大了。而淵脇好像忘記了——或許他是意識性地不去想——事件背後肯定隱藏着一個離奇的巨大影子。
那就是——軍部。
唯一的證人——磨刀師阿辰被憲兵綁走了。
軍部解散後,美軍在現場徘徊不去。
不管是對報社的資訊操縱,或是對警方的搜查施壓,如果軍部參與其中,那都是易如反掌的事。無論是抹消戶籍、竄改地圖、回收記錄或洗腦——每一樣應該都不是難事。
不祥的感覺超越不詳的預感,凝結成不詳的圖像。
但是……爲什麼?
“但是爲什麼?”淵脇也說。“大屠殺的動機是什麼?我退讓一百步,承認掉包村人這種荒誕的粉飾是爲了掩蓋大屠殺好了。那麼大屠殺的動機是什麼?”
堂島默默地走進屋子裏。
可是,如果它真的存在……
此時,突然有人拍我的肩膀。
燈光驀然熄滅。
“謎團不可能只靠謎團本身成立。”
——就到這裏爲止。
我站在壁翕前,然後……
“簡直是異空間……”淵脇喘息似地說。
啊,這裏一片漆黑多麼舒適啊。
察覺到的時候,我已經身在與夢境如出一轍的景色中。我站在大樹底下,被衆多男子包圍。他們抓住我的肩膀,抓住我的手。警察指着我嚷嚷:“這是什麼?是誰幹的?”
警官說:“你剛纔不就說是你乾的嗎?”
這裏,簡直是……
那是屍體嗎?或許是屍體,也或許不是屍體。祭壇上擺着一冊老舊的書本。更裏面是……
男人終於受不了我了。
禁忌的內廳裏的……
我覺得把女人吊在那裏的是我。
“你們就這麼想要製造謎團嗎?”
我將我所看到的照實說出。
內廳。
我知道,我知道那裏面有什麼。
淵脇控訴地大聲叫着,穿越過玄關門。我也跟上去。堂島傳者鞋子,就這樣踩上客廳。
我……被逮捕了。
嘹亮的聲音響起。“爲什麼……爲什麼爲什麼,你們只會滿口爲什麼。”
落後的話……會迷路的。
轉了好幾次彎。
沒有頭的胴體上,附着短小的手足……
眼前的男子這麼說。一次又一次,不斷重複地說。是你乾的是你乾的是你乾的——像鸚鵡一般,只是不斷地反覆。我漸漸地開始覺得,既然他這麼說,或許真是如此。可是儘管如此,我還是無法點頭承認。話說回來,我也無法用力搖頭否認。我只是癡呆了似地陷入遲緩,眼神渙散地盯着男子動個不停的嘴巴。
因爲我看到我站在這裏,而我從這裏逃走了。
舞臺佈景般的天空,繚繞的雲霞,已經山巒。美麗的色彩在腦海中復甦。是朝陽嗎?還是夕陽?還有那繽紛閃爍的,樹葉。那時棵大樹。我在景色中眺望着大樹。我是景色中的一部分。
堂島不斷地往裏面走去。
“用不着問是什麼,蘋果就是蘋果。只有不知道蘋果的人發問,蘋果纔會使謎。而這個謎題的答案則是:這是蘋果……。可笑。用不着問、用不着回答,蘋果不就是蘋果嗎?”
我再次回答:“大概是我乾的,可是……”
近乎瘋狂的預期心理。
“這是廢物了,沒關係的。”
我以模糊不清的眼睛,慢慢地望進裏面。
它陣陣微動着。
“堂島先生!”
接着整整兩天,我幾乎都沒睡。
不死的生物……
然後我被麻繩捆綁,被好幾個人架住,從夢境裏延續的那棵樹下,被移到這棟有銅牆鐵壁圍繞的建築物。
我仰望樹上,樹上……
君封大人……,這就是動機。
紙門開了。
“開什麼玩笑!”衆人異口同聲地咒罵我。
裏面是個漆黑模糊的小房間。
牆壁不費吹灰之力地開啓了。
一個揹着大行李的賣藥郎站在那裏。
我害怕地回答:“我什麼都沒做。”
漫長的、鋪榻榻米的走廊,塗成紅色的窗格。
我認識一個科學家,爲了追求不死,誤入冥界。提供那個人資金的,不也是帝國陸軍嗎?那麼……
灰泥工藝的窗戶,污漬,污垢,灰塵。
回頭一看……
再一步。
“喏,你們尋找的答案就在這裏面。”
前面倒着一個乾癟的物體。
女人的腳。
——君封大人。
然後,大概經過了極爲漫長的時間,黑暗的氣息深深地浸染全身,我幾乎要與情景同化似地不斷虛脫,總算恢復到稍微可以掌握自己置身的狀況,這……是現實。
*
堂島筆直地走過房間,來到壁翕前,拿下掛軸,用力拍打牆壁。
喫了即可長生的不死生物……
只有賣藥郎的相貌烙印在視網膜裏。
紙門開了,堂島回頭。“關口先生,你不是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了嗎?”
警官說:“是嗎,是你乾的。”
榻榻米上一大片污漬……血跡。
被五花大綁的裸女。
——是我乾的。
“兩位看看,所有的傢俱用品都還留着,連玄關的插花也就這樣枯萎了。”
在廢屋昏暗的內廳看到的賣藥郎臉孔,與那片雄偉的羣山及巨木的風景,在我的心中沒有間隔地直接連接在一起。就像從電影底片中抽出場景,重新剪接過一般。
一個表情看不出究竟是生氣還是厭倦的男子只是注視着我光源斜照,男子的臉上彷彿刻着濃重的陰影。
房間中央,有個疑似祭壇的東西,上頭放着不知是哪一國的異性裝飾。
後來我的記憶中斷了。
紙門開了。
踏出一步。穿着鞋子踩上榻榻米的感覺好討厭。
我被帶到陰暗的房間,被人家從背後被粗魯地一推。
淵脇確認似地朝我望了一眼,接着頭也不回似地走向壁翕。然後他望進牆壁裏面,發出了不成聲的尖叫。
只聽見他的聲音。
那不可能是這個世上的生物。
我什麼都沒做。
這是不可能的。不伴隨時間經過而在空間中移動,是不可能的。那麼連續的情景就是夢境,那一定是夢的記憶。可是……
是因爲光亮太少嗎……?
而那段極度脫離現實的記之後,接着是模糊的、夢一般的山景。
“其實答案早就明擺在眼前了。不,世上只存在着答案。”
所以……所以我這麼說。
後頸下方傳來“嘰”的金屬磨擦聲,“砰”的衝擊傳到脊髓,接着象徵監禁般“鏘”的微弱振動傳進鼓膜。
——是活的。
一個質感溼滑的塊狀物鎮坐在那裏。
他說:“夠了。”我覺得有點寂寞,覺得被拋棄了。在這種狀況被拋下,今後我還能好好地活下去嗎?——我打從心底擔憂。老實說,我還比較希望就這樣不斷地被逼問下去。
沒錯,我早就知道了。
內廳十分寂寥,有些陰寒。透過紙窗、欄間(注:設置於天花板與紙拉門上框,形似窗戶,作爲採光、通風、裝飾之用。除一般格狀外,有些欄間雕工繁複華麗,富藝術價值。),夕陽被濾掉大半,變得微弱,在無數榻榻米粗疏的紋路上起伏着。
“嘰”的一聲。
儘管期待,卻又恐懼……,這……
夢的情景就這樣成了現實。
——監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