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3.8萬 字
哇伊拉——
——不詳
1
那名女子的臉左右對稱,皮膚具有半透明的質感,一雙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面對女子的人,無不被她那雙眼睛吸引,不久後被一股難以言喻的感情所驅策,情不自禁地垂下頭去。因爲那雙瞳眸格外令人印象深刻,強烈地吸引看到的人,卻也同時強烈地拒絕看到的人。
女子可以保持面無表情。她冷漠得甚至給人一種不詳的預感,讓人覺得即使就這樣朝她的胸口捅上一刀,她一定也不會顯露出一絲痛苦的神情,就這樣死去。
視線從女子身上移開。
熟悉的房間。
看膩的景色。
其中的異物——女子。
——對。
她長得就像我小時候一直想要的賽璐珞洋娃娃——中禪寺敦子心想。
穿着輕飄飄的洋裝、有着一頭金色頭髮的洋娃娃。
敦子曾經渴望得到。
但是……敦子當時離開父母親身邊,寄養在熟人家裏,就算撕破嘴巴也不敢要求那種奢侈品。
——我從那麼小的時候……
從那麼小的時候……就是這樣了。
敦子望向女子。於是女子愈看愈像那個洋娃娃。和洋娃娃不同的,只有那頭光澤亮麗、剛洗好的漆黑直髮而已。賽璐珞女子穿着敦子剛洗好的睡衣。睡在敦子的牀上,望着窗外。不,或許她在凝視夜晚的窗外。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瞳孔。
玻璃珠中的虛空。
敦子停止注視。
“這個房間……”
易言之,即以科學及現代的觀點,重新審視並揭露神祕事件、不可思議的流言、怪奇現象等所謂的謎團。
“一點都不奇怪啊。”女子的聲音還是一樣溫柔。“話說回來……真的可以嗎?麻煩你這麼多……還借用了浴室……”
如果不想驚動警察,對方也可能針對個人攻擊。比起襲擊出版社,襲擊個人住家,更容易隱蔽襲擊的意圖。就算敦子在家中遇襲,視情況。也可能被當成單純的暴徒侵入事件處理。
敦子從來沒有與家人團聚生活過。
開發者熱中地解釋着。
年紀相去甚遠的哥哥在七歲時由祖父收養,敦子也在七歲時被寄養在父母京都熟人——嫂嫂的孃家,各自被他人養育成人。敦子出生時,哥哥已不在父母身邊,所以敦子在八歲的夏天才第一次見到哥哥秋彥。後來,敦子在祖父過世那一年到東京投靠哥哥,但碰上戰爭疏散等狀況,結果只和哥哥共同生活了半年。
決定的理由是,這裏雖然小,但附有浴室。她預料到新工作會讓作息變得不正常。儘管想參與社會生活,但敦子不願意犧牲入浴的享受。
——就算這樣……
她不認爲無知就是愚劣,但是失去睿智,敦子恐怕都無法呼吸了。所以敦子暗暗地厭惡無知。例如,即使叫她選擇蘋果和橘子當中喜歡的一樣,她也會先想出理由。原本喜好是不需要理由的,但是沒有理由,敦子就無法決定。爲了做出決定,她需要知識,需要邏輯。對敦子來說,睿智是生命中絕對不可或缺的事物。
說起來,現在世界上已經沒有謎團了。用不着小島國的雜誌挺身而出。世界早就爲自己的不明而恥,黑暗不斷地遭到驅逐。以風馳電掣的速度,夜晚變得眩目、人類變得聰明、未來變得光明。所以根本輪不到《稀譚月報》出馬。
——白天那些人……
敦子就是這樣一個人。
這和高鼻子優於塌鼻子、白皮膚優於黑皮膚是一樣的思想。與霸道地踏入未開發地區,高舉文明大旗,對原住民教育洗腦、殖民地化的行爲很像。無知既是愚劣——這種說法原本就不成立。而且不管知不知道,世界也不會有所改變。
敦子這麼想,更厭惡自己了。
敦子不這麼認爲。
她覺得知道了又能如何?但是敦子還是覺得非常有趣。雖然並不特別感興趣,但她聽得十分認真。金光也不是聽了就會製造電視機,好奇心還是會被勾起。
——可是……
雖然仍舊是面無表情——但看起來很悲傷。
“這裏是戰前大爲流行的所謂田園住宅區,地利雖好,但踏進來一看,卻什麼也沒有……。不過我也都是回家睡覺而已。”
所以有時她連自己都厭惡。
真是狂妄的想法。
“乍看之下像是文化住宅(注:指大正中期以後流行,納入西洋生活形態的住宅形式。),不過很舊了。外觀看起來時髦,是因爲這裏原本是畫家的畫室。那位畫家戰後不久就橫死了……,啊,對不起,這個話題讓人不太舒服。”
“是不安全。”敦子答道。“不過……也沒有什麼東西可以偷懶,所以……”
腦袋上方總是盤旋着邏輯和倫理,敦子時時刻刻都在請示着它們,度過每一天。沒有邏輯的神諭,她連眨眼都不行。
科學技術的發展不一定會讓人類幸福。原子彈絕不是美好的事物,雖然不美好。但原子彈不也是科學的成果之一嗎?
“救了你……”女子說到這裏。沉默了。
就算不必無謂地收縮或放鬆臉部肌肉,也能夠表現出感情。文樂(注:文樂爲日本傳統木偶戲,配合三味線演奏,以人偶演出淨瑠璃口白中的劇情)人偶和能面具(注:能即能樂,爲日本傳統戲劇,演員戴上能面具演出,以細緻的動作表現內心情感。)也一樣,這些假面具原本應該沒有表情,卻能夠演出豐富的表情,不是嗎?
她告訴女子這些事。
寂寞——這種心情究竟是什麼樣的心情呢?敦子思考。若說寂寞,她一直很寂寞,若說不寂寞,今後也不會覺得寂寞吧。
女子救了敦子。
前任屋主是怎麼死的,敦子並沒有聽說詳情,不過寢室的牆壁上染滿了無數分不清楚是顏料還是血跡的斑點,就算是敦子,也不想睡在那裏。
“是嗎?所以雖然這是獨棟住宅,租金卻很便宜……”
即使如此,敦子還是覺得科學很有趣。她明白負面的成分,卻仍然覺得核子能源很棒。
“你也是……一個人嗎?”
“非常棒。”女子說。敦子笑了。
老實說,那種見解敦子也不是不明白。
這裏或許很危險。
“我也不介意。”女子說道。
她想來想去,答道:“雖然危險,但我不覺得寂寞。”
敦子到現在仍無法開口詢問女子的名字。
這個房間毫無裝飾,枯燥乏味。
——他們會做到這種地步嗎?
她覺得這份工作很適合自己。
敦子人在銀座。
她纔剛完成採訪。今天是日本哥倫比亞公司在日本橋高島屋舉行國內第一次彩色電視公開試播的最後一天。
敦子連喜好都沒辦法自己決定。
白天那件事,應該只是偶然狹路相逢,如果他們是計劃性報復,應該會先襲擊編輯部纔對。可是……
本志創刊之宗旨——本志致力以理性的角度婆媳古今東西愚昧之謎團,欲以睿智之光芒斷然掃除名爲不明之黑暗。
女子沒有答話,微微地垂下視線說:“我……很寂寞。”
但是冷靜想想,她忍不住懷疑這樣真的美好嗎?公關部小姐說,核子能源是支撐下個世代的夢幻能源。毫無疑問必定如此吧。
“這地方……好安靜。”
即使如此,她還是喜歡這份工作。
“哦……”敦子簡短地應聲。“請不要在意。我一個人的時候很隨便……,但是有客人的時候,至少……”
“當我發現時,已經是孤身一人了。後來就一直是一個人。”
“這一帶……是什麼地方?”女子問道。
“可是……你救了我。”
敦子就是那種會對科學家所述說的邏輯思考過程大爲心醉的人。至於那樣的思考會造成什麼結果?對她來說一定是次要的。
“嗯,家兄和家嫂住在中野……雙親住在遠地。我……和家人沒什麼緣分,家人分散各處……”
最近的報道幾乎都是重新解讀歷史、或重新定義犯罪在社會科學上的位置,以及科學發達的最新消息——愈來愈偏向這類即使扔着不管,也會有人報道的題材。
“很奇怪吧?微不足道的便利性,竟然勝過了恐懼。我就是……這樣的女人。”
因爲敦子自己就是那種人。
——可是……
今天,敦子學到了彩色電視機的原理。
“是嗎……?”
“咦?”
並非一家人感情不好,也不是經濟上有問題,只能說是沒有緣分。
——無聊。
“不會……不安全嗎?”
“可是……”
眼前的發展,是敦子平素慎重過頭的個性完全無法想像的。
不瞭解就是愚劣——這樣的想法是單方面且充滿歧視性的。也是啓蒙主義的,令人討厭。
也不表示就可以信任。敦子對女子一無所知。只要懷疑,可疑之處多得是。不……這個女子顯然可疑,可是……
“……這個房間很好。”女子說。
敦子回答:“是世田谷區上馬町。”女子心不在焉地“哦”了一聲。
女子點點頭。
女子望向敦子。“你……一個人住嗎?”
——但是……
不過,敦子寄主的京都家裏,把敦子視如己出,而敦子視爲姐姐仰慕的人,後來也成了自己的嫂嫂,所以敦子從未感到孤獨或不幸,只是家庭的成員並沒有血緣關係而已。而且敦子覺得就算雙親不在身邊,也都還健在,那樣的話,親子之情還是一樣的。想來,敦子那種說好聽是獨立,說難聽是相互依賴性極低的人格,確實是在這樣的環境中培養出來的。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敦子重新環顧自己的房間。
敦子在《稀譚月報》這本雜誌的編輯部工作。光看雜誌名稱,似乎是一本可疑的糟粕雜誌,但其實十分正派。雜誌的卷首寫道:
敦子……也這麼覺得。
“我也一直是一個人。”女子重複道。
只是一間寬廣的木板地房間。牀、書桌、小餐桌、小梳理臺、書架、餐具櫃。敦子在這個房間生活起居。原本寢室在另一間房間,但她沒有使用。她把遷入時前任屋主所留下來的傢俱——畫布和石膏像等等——全都收進裏面,後來就再也沒有動過。
半個月前,敦子去兵庫參觀科學博覽會時也是。科學突飛猛進、技術不斷革新、光輝的二十世紀——每個人的眼睛都熠熠生輝,連呼着:“太美好了,太美好了!”
的確,他們可能會襲擊這裏。對他們來說,要查出敦子的住宅易如反掌。話雖如此……
——一定是如此。
但是短短八年前,奪走了衆多人命的,不也是核子能源嗎?
蛙鳴響起。
是受惠,還是受害,端視使用者的裁量。
總覺得好羨慕。
“你不寂寞嗎?”女子問。
“一直……”
她在三年前找到工作時租下了這裏。
請她到家裏,請她用餐,甚至預備讓她留宿一夜,敦子卻連女子的名字、身份,什麼都不知道。若說不小心,確實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小心的了。
——例如……
——那麼……
“呃……聽說一直沒人要租,大家都覺得很可怕,不過我對這種事不太在意,所以……”
但是結果敦子還是跑去澡堂洗澡。因爲一個獨居,在家泡澡太不經濟了。而且購買燃料也非常麻煩。
這一定與人類的幸與不幸毫無關係。對科學來說,科學進步本身是美好的。所以科學家根本沒有考慮到人類,他們只會思考科學而已。要不然科學是發展不來的。
半天前……
“你……”
“我……不是什麼客人。”
女子說不要緊。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但說話口吻非常柔和。
假設有一種新型殺戮武器被開發出來了,敦子對這個武器不可能有好感。這是一定的,但是如果這個武器的構造之卓越前所未見——那麼對於這個部分,敦子應該會感到有趣。
對照道德倫理來看,這樣的想法顯然太輕浮了。不管它的邏輯有多麼卓越,如果用途只限定於殺戮,就不應該覺得它有趣。即使如此,敦子仍然無法禁止想要侵淫在邏輯樂趣中的慾望。就某種意義來說,這或許是一種想要擺脫現實的慾望。
她有時候也會這麼想。
邏輯不講情分,毫不留情;不會扭曲,也不會伸縮;既不悲傷,也不好笑。擁有的只有累積毫無轉環餘地的過程的喜悅,以及到達充滿整合性的結論時的歡喜,沒有一絲空隙。她覺得……太完美了。
現實不可能結出形狀如此完美的果實,現實的世界不安定、不合理、馬馬虎虎。
邏輯、概念這些東西,說穿了就是非經驗性的事物。這些普遍是由純粹的思索中導出,是非經驗性的。換言之,並非與實際生活息息相關。
追根究底。敦子只是對非經驗性的理想世界觀懷抱着強烈的憧憬——她逃避着經驗性的社會——罷了。
這麼一想,敦子就有一點——真的只有一點點——感到傷心。她隱約地心想,自己真是個墨守成規、一點意思也沒有的女人。而就連這種時候,敦子也覺得頭上仍然有個異樣警醒的自己,冷笑着說“這個女的明明不是真心這麼想”,更感到自我厭惡了。
今天敦子沒有直接回編輯部,就是這個理由。
她想採取一些非邏輯性的行動吧。
一時興起。
既然出門前都說了要回去,明明可以回去,卻不回去,就不合邏輯了。敦子本想打個電話聯絡,卻打消了念頭。她沒有理由不回去。但儘管沒有理由,編輯部或許也會允許她不回去,只是獲得諒解後,違背常規行動就失去逸脫性了。
敦子彎進巷子裏,這也沒有意義。
理髮店的大片玻璃倒映出自己分不出是男是女的形姿,她停下腳步。
不長不短的劉海。
敦子在求學時代,一直留着長髮。敦子已經記不得那個時候的長相了。現在的臉,她即不喜歡也不討厭,也不記得長髮時自己有什麼感覺。她剪短頭髮的理由不是處於好惡,也不是適不適合。人活下去並不需要長髮——敦子只是出於這樣的理由,剪掉了長髮。
——無趣的女人。
如果自己是男人,也會這麼想嗎?——敦子自問,隨即心想真是個無趣的問題。敦子沒有理由一定要把性別與個人的嗜好及特性連結在一起。就算性別是男性,敦子的內在應該也不會有多大的不同,那麼結論可想而知。
——就是這裏無聊。
敦子像要與倒映在玻璃上的無趣女子訣別似地快步前進,又彎進更狹窄的巷子裏。
女子說危險的不是她,而是敦子。
“假的……就是假的。”
要是能夠予以數值化,瞭解只要容忍多少多餘,就能呈現出情趣,那該有多好。
“預言者自己讓預言實現嗎?”
“帶出來……?”
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
女子突然抬頭。同時再次傳來有人逼近的聲息。敦子瞬間碰到旁邊的木門。門沒鎖,裏面似乎是人家的後院。敦子牽起女子的手,把她拉進裏面,關上木門。
皮膚呈現半透明質感。
——那樣……太危險了。
“預知未來嗎?”敦子再一次問道。
“是的,他們三番兩次找我去,我全都拒絕了。但是今天……他們強迫把我帶出來……”
“我……”女子說。“我知道未來的事。”
“請問……”敦子開口,她的聲音沙啞。“……你……”
聲音很小,聽不清楚,但女子的嘴脣確實是這麼說的。
身份和名字也……
總之,確實有人在追捕女子。但是現在雖是午後,太陽還高掛天際。只要到大馬路上,街上就有許多行人,敦子覺得與其藏在沒有人跡的巷子裏,出去人多的地方比較安全。敦子這麼說,但女子搖了搖頭說:
女子簡短地說明:
“不是我自己期望的。只要我說什麼,有人就會讓它實現……,不管我願不願意,我的話都會相繼成爲現實。這……不是我的意志。”
蛙鳴聲響起。
女子稍微改變了臉的角度,感覺她的表情暗了下來。
無論如何,女子的模樣確實有些不尋常。敦子停下腳步。
女子以看似溫柔、面無表情地注視着敦子。
敦子幼時在京都成長。
爲什麼自己會被人盯上。
——也有人在追你?
——也……?
以敦子的常識來看,預知是不可能的。未來是不存在的,雖然能夠預測,但不可能預知。從過去的資料導出來的所謂預測,只是從無限多的選項裏姑且挑選了一個罷了。而且只是選擇了可能性較高的選項,說起來僅是幾率問題。未來已經存在,可以知道未來——這種顛倒因果律般的事,敦子根本不相信。
女子注意着敦子背後。
確實,當場動粗並非明智之舉,也沒有必要在大馬路上動手捉人。換言之,只能甩掉他們了。但是不管怎麼樣,待在無路可逃的死巷裏只能坐以待斃。敦子思考了一下,對女子說她去叫警察,要女子躲藏好。這種情況,這麼做應該是最妥當的。在非法而且危機重重的狀況下,交由警察處理,纔是法治國家善良的小市民正確的判斷。
敦子有些莫名其妙地打開木門。
韓流氣道會……
是死巷啊。
什麼意思?這個人……
騷亂的景色沒有一絲多餘。不,它清楚地自我聲明:多餘就是多餘。在追求便利性的都市裏,沒用的東西全是垃圾。垃圾只能是多餘的。相反地,充滿情趣的景色令人難以判斷究竟什麼纔是多餘的。不,情趣這玩意就是多餘,所以才能夠觸動人心吧。
就在此時……
敦子來到東京那天也這麼想。她覺得這種缺乏情趣、殺風景的景色和生活,正完全適合自己。她現在仍然這麼想。
“……你……和那些人——韓流氣道會的人,呃……是什麼……”
巷子和大馬路上皆已不見那些男人的蹤影了。
“怎麼可能……?你說的有人是指……”
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般空洞。女子在害怕嗎?或者她平素就是如此?敦子無法判斷。她身上的白色洋裝髒得可怕,腳上也沒有穿鞋子。
“我覺得……是有人照着我說的動了手腳。未來的事沒道理能知道吧?”
——這個城市正適合她。
這是什麼意思?
敦子感到納悶。
自己看了幾分鐘、幾秒鐘,或者只有一瞬間?
接着傳來人的聲息。敦子立刻奔近女子並越過她,回到巷口處。她探出脖子一看,幾名男子正跑過最初彎進來的巷子口。
“利用?”
——被發現的話,會被跟蹤。
看不出年齡。
那些男人……
“那……”
——危險?
“這……”
不堪流氓般的老闆懲罰而逃脫的風月女子——首先掠過敦子腦海的模式這種老掉牙的想像。
“……你是……華仙姑處女?”
形狀姣好,但完全失去血色的嘴脣張開了。
那些男人……
女子將臉偏至看起來極爲悲傷的角度。“我不叫……這個名字。可是,每個人都這麼叫我。”
女子似乎是在警告敦子。
或者說被迷住了比較正確?
端正的臉龐左右對稱。
——爲什麼我沒辦法直截了當地問她名字?
敦子心裏有數。
敦子陷入困惑。
一點情趣也沒有,就像自己一樣。
一隻肥大的黑色大野貓短短地“喵嗚”一聲,蹬上垃圾桶蓋子逃走了。
——我?
“預知……未來?”
回頭一看,女子正看着敦子,眼神像是在求救。敦子小聲問她:“有人在追你嗎?”女子回答:
——也有人在追我。
聽到這個名稱,敦子總算恍然大悟。
——這個人是誰?
“我和他們……沒有關係,可是那些人……我覺得他們……想要利用我。”
骯髒、騷亂的風景。
——危險。
他們在路上一看到敦子,立刻臉色大變,破口大罵,直朝敦子衝了過去,但是敦子突然彎進巷子裏,所以他們追丟了。
起初敦子以爲她的意思是“躲在這裏會被抓到,我會怕”,但是她想錯了。
——是誰?
卡上門閂。
敦子回過神來。
這是不可能的。正因爲不可能,所以才叫做情趣。敦子也十分明白這一點,但是……
——這個人到底幾歲?
“是的。有四五人突然闖了進來,威脅我說如果不想喫苦頭,就乖乖聽話,我沒辦法抵抗。他們因爲看到你,有三個人跑了出去,包圍我的人牆缺了一角,我才趕緊甩開他們逃走了。所以也可以說……是你救了我。”
他們有什麼目的?
巷子是一條死巷。
“假的……?”
女子的聲音像玻璃風鈴。
——難道……
女子說他們是韓流氣道會的人。
女子發現敦子。
“請等一下,你……”
但是女子近乎冷漠地,乾脆地否定了自己的話。“不曉得,我覺得是假的。”
敦子想要開口詢問,但女子伸出食指豎在嘴脣前。一會兒後,圍牆外傳來吵雜的腳步聲。這是條死巷,一聽就知道不會是路人。敦子和女子屏息在門後躲藏了整整一個小時。後來,女子不知道有何根據,說:“應該已經不要緊了。”
女子說,那些人暴跳如雷。
敦子乾脆地轉身。
那些傢伙……,對……
“所以……”
但是女子卻說道:
敦子明白這一點,明白是明白……
巷子正中央——出現了一名女子。
“這我不知道。”女子說。“我很害怕,我已經受不了了。不,我實在千百個不願意。雖然不願意,但我很寂寞……,所以被人感謝、被人信賴,讓我覺得有點高興。而且起初我是相信的。我……原本相信我自己的能力……”
她似乎一直盯着女子玻璃珠般的瞳眸。
女子還警告說,不曉得他們會做出什麼事來。
但是——以逃亡來說,女子的動作相當緩慢,看起來甚至是悠哉。只是動作雖然遲緩,她看來仍像在意着追兵,不過卻也不是不知該往哪兒逃,或已經疲累了的模樣。
來到東京以後,已經過了將近十年。儘管如此,以前的朋友依然異口同聲地說:“你一定很不適應東京的生活吧?”但敦子並不這麼想。
女占卜師華仙姑是現今當紅的話題人物。
據說華仙姑的預言不僅百發百中,還擁有能將惡運轉爲好運的神通。但華仙姑不僅是身份,連年齡、長相都無人知曉。她住在哪裏,也沒有被公開。
即使如此,傳聞還是透過口耳相傳,祕密地渲染開來,聽說她的名號甚至傳到了財政界。
什麼某政治家找華仙姑商量該如何自處、某企業一一徵詢華仙姑的意見來決定經營方針。大概在櫻花凋零後沒有多久,這類風聞就煞有介事地悄悄流傳開來。
最初應該只是都市裏近似嘲弄的流言。
但是這類流言沒多久就捲入醜聞,逐漸自我增殖,化爲漆黑的嫌疑盛傳開來。
什麼閣員級的重量級政治家遭女占卜師色誘,變成了窩囊廢、什麼那個女人一句話就可以左右股價漲跌、什麼那個女的是昭和的妲己,妄想統治這個國家——不負責任的流言變本加厲,似無止境。
但是華仙姑本人依然藏身迷霧之中,也有許多人懷疑她是否真正存在。
不過敦子知道華仙姑真有其人。因爲在流言擴大之前,就有個好事男人盯上預言百發百中的女占卜師華仙姑,鍥而不捨地調查。
他是名叫鳥口守彥的糟粕雜誌編輯。
記得上個月底,鳥口說他揪住了華仙姑的狐狸尾巴。因爲是獨家新聞,鳥口沒辦法透露得太詳細,不過從他所說的片斷來看,華仙姑這個女子是個泯滅人性、罪不可赦的冒牌占卜師。
——可是……
敦子望向女子的眼睛。
一片空洞,但是敦子不認爲這片空洞當中隱藏着邪惡。
“……請問……”
敦子想問“聽說財政界的人都會去找你商量,這是真的嗎”,卻問不出口。她覺得這個問題很低俗。
敦子站起來,關上微啓的窗戶。
由於天候異常,春天都已經過了才感覺到寒意。
敦子不知道該怎麼做纔好。
該問些什麼?怎麼問?重要的是她該在這個女人面前表現出什麼態度纔好……?
她不知道那是念力還是氣,可是不管如何,不具物理質量的東西,沒道理能夠發揮物理能量,也難以相信人體可以發出那種破壞性的力量。就算叫小孩子來想,也知道這不合理。
——不要緊,不要相信就是了。
哥哥,我好怕。
洋娃娃——不,這不是洋娃娃。這個女人是……
在被彈走之前,弟子顯然是靜止的。
“請……問……”
男子瞪住她,說:“好骨氣。看看你這盛氣凌人的表情。我就放過你這張可愛的臉蛋好了。”
太小看他們了。
代理師範一把手伸到頭上。原本站立的弟子就突然倒下。代理師範一伸出手掌,衆多弟子便近乎滑稽地往後飛去。
就算退讓百步,承認真的有未知的能量存在,那麼,如果代理師範的身體沒有受到弟子身上遭受到的相同衝擊——物理作用——的話,就代表這種運動違反了物體運動的根本法則——牛頓運動三定律,不是嗎?
我完全沒有透露說我想要啊。
當然也有“氣”這種能量究竟存不存在此一根本的疑問,但是這一點暫且不論,有其他更爲瑣碎的細節讓敦子感到奇怪。
雖然自稱中國古老武術,但氣道會似乎並非承襲自傳統流派,來歷十分可疑。會長自稱韓大人,完全調查不到他的底細,只知道他確實是日本人,但經理和奔命都查不出來。不管怎麼查、怎麼追溯,都調查不到相關資料。
他們的動作雖然誇張,但對於壓上來的力量,卻沒有做出抵抗的運動。敦子完全觀察不到像是承受力量、或反抗力量這類的動作。
哥哥……
這種情況……
代理師範必定承受到同力道的反作用力。然而在敦子眼中,卻看不到他任何肌肉的緊張或姿勢的變化。
敦子姑且不論,這個人爲何會平安無事地待在這裏?她竟然沒被帶走?
女子的臉左右對稱,皮膚具有半透明的質感,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只是目不轉睛地注視着敦子的臉。好美的臉,顯得很擔心。明明是洋娃娃,卻有表情呢。是傾注心血製造的,所以一定有靈魂寄宿在裏面。不……這只是迷信,洋娃娃是假的,看起來會有表情,只是錯覺罷了。不是光線的關係,就是臉的角度造成的,一定是的。
沒錯……
可是,街頭巷尾盛傳的那些風聞,聽起來都對這套說法深信不疑,市面流傳的有關氣道會的報道,也看不到任何質疑的見解。其實這只是因爲有識之士根本不屑理會那種東西,但當時敦子並不這麼想。無論如何,不合理的事物橫行世間的狀況,讓敦子這種人感覺到如坐鍼氈。
“氣……氣道會……”她還來不及說完。門就被踢破了。
爲什麼呢……?敦子心想。
敦子覺得事有蹊蹺。
換言之,如果發射力量的反作用力沒有作用在代理師範的手或腰部——隨便什麼地方都好——那就是騙人的。如果道場的地板是冰,而代理師範穿着溜冰鞋,那麼代理師範發射氣的瞬間。他應該會往弟子彈走的反方向滑去纔對。
衣襟被抓住,敦子被粗魯地拉起來。女子“住手”的叫聲被塞住了。“別殺她。”聲音響起,胸口傳來睡衣撕破聲。
“我想……暫時不會有事了。我會醒着……,你最好再休息一下。天還沒亮……。啊,窗子他也幫忙修理好了,不必擔心,雖然只是釘上板子應急而已……”
2
“做什麼?這麼做!”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眼睛。
韓流……氣道會。
男子逼近敦子身邊。
後門被揣破,又有兩個人侵入。
所以敦子才覺得不自然。
記憶漸漸地恢復了。與之共鳴似地,身體各處也痛了起來。背上的觸感,自己的牀,敦子睡在牀上。女子——華仙姑坐在枕邊,擔心地——雖然依然面無表情——看着敦子。
……是襲擊。
敦子並不是懷抱着揭露、糾舉謊言的想法,她只使純粹地想了解。所以那一天,敦子儘可能以懇切的態度進行了採訪。因爲要是一開始就抱持懷疑的態度,就無法做出公正的判斷。她仔細地參觀練習實況,也和代理師範談話。但是,敦子無法信服,沒有任何事物觸動敦子渴求邏輯的心絃。
“啊,不可以動。”洋娃娃說話了,果然有靈魂……
後面兩人分往左右。
玻璃珠中的空洞。
“我……”
但她很快就振作起來。
還是姐姐……
至少敦子這麼感覺。
韓流氣道會在新橋開設道場,爲來路不明的古武術流派。它從去年夏天開始蔚爲話題,過完年時,聲名已經遠播到各處都能聽聞它的名號。
衆人都說那不是一般的拳法。
他說,籍由鍛鍊,人能夠自由自在地操縱在體內循環的未知能量,從手掌放射出來。
啊……
敦子無法置信。
敦子停止注視。
那麼……
敦子腦中浮現哥哥的臉。
相對於弟子們誇張的反應,代理師範的動作實在太小了。
敦子回瞪的瞬間,男子的手刀就朝着她的頸動脈劈下。肩膀一陣灼熱,腦袋變得一片空白。男子的臉變成兩張的瞬間,敦子側臉喫了一記迴旋踢。整個身子重重地撞上窗戶。
誰幫忙修理好了?
男人的拳頭打進心窩。喉嚨深處熱得像要燃燒起來似的,口中充滿了鐵鏽味的苦澀液體。
“住手!”華仙姑的叫聲傳來。就連這種時候,她的表情依然不變嗎?——敦子竟想着這種事。側腹部被踢了一腳,發不出聲音,身體慢慢感到疼痛,整個人喘不過氣。
膝蓋伸出的樣子、被彈走前上半身的角度等等,不管怎麼看,他們都是自發性地往後彈去——敦子只能這麼判斷。
“啊……”敦子發出聲音。
運動三定律爲以下這三點:
男子舉起手來。
的確……
敦子閉上眼皮。
首先是慣性定律:靜止或維持一定直線運動的物體,在沒有外力作用的狀況下,會維持現有狀態。其次是物體的運動方向會與受力的方向相同。運動量與受力大小成正比,也就是所謂的牛頓運動方程式。最後是兩個物體彼此撞擊受力時,兩道力永遠大小相同,方向相反,爲反作用力定律。
是玄關,接着廚房門後也傳來粗暴的聲響。敦子一瞬間陷入慌亂。
就在敦子想要開口的時候……
——華仙姑。
代理師範說明,這是眼睛看不到的波動——“氣”所造成的作用。
話說回來……
爲什麼洋娃娃會在我的房間呢?
女子撫摸敦子的頭髮。“……你最好再睡一會兒……”
所以,敦子首先進行調查。
弄個不好,自己或許已經沒命了。
“磅!”一道巨響。
意識……
“那……那些人……”
好痛,全身疼痛不已。
然後……敦子與總編輯商量後,正式向氣道會提出採訪申請。
“你醒了,太好了。要不要緊?”女子以玻璃風鈴般的聲音說。
約一個月前,敦子前往氣道會的道場。
男人以敏捷的動作佔往華仙姑兩旁。
說是能拳不着身,就打倒對手。
這個解釋並沒有問題。他們說氣是未知的波動,不過無論那是什麼,先假設代理師範的手掌真的放射出足以彈走弟子的力量好了。
“修理……”
“你以爲那樣就逃得掉嗎?帶着這麼醒目的女人,以爲我們找不到嗎?你也是,竟然完全不把我們放在眼裏哪……華仙姑。”
代理師範說明,這是因爲氣撞擊在弟子身上。
是嬸嬸買給我的嗎?
以同樣的角度來觀察,弟子們的動作也有不自然的地方。
根據作用力與反作用力定律,放出力量的一邊一定也會承受到相同的力道。
冰冷的夜風拂上肌膚。
但是這是不可能的。
如果照慣性定律來看,除非被推,或是被東西打倒,弟子的身體不應該會動——自己動當然不算數。弟子移動的狀況像是被彈走一般,所以如果不是弟子自發性地運動,就表示有外來作用力施加在弟子身上。
——這裏是……上馬的畫室,我……
——幫忙?
敦子狠狠地回視。
“他說不要緊,骨頭沒斷,是挫傷,疼痛也很快就會退了。他說對方似乎手下留情了……,可是竟然打出這麼嚴重的瘀傷……真是太過分了……”
但是另一方面,敦子也不認爲弟子們在說謊。
脖子一陣劇痛。
中間的男子踏出一步。“小姐,白天讓給溜掉了哪……”
“你……你要做什麼?”
所謂定律,在一定條件下是普遍、必然成立的關係。如果定律不成立的話,就表示到場裏面的環境條件十分特殊。
當然是爲了採訪。
氣道會的那些人怎麼了?
窗玻璃破碎,敦子摔到窗外。
三名男子站在那裏。
“起初我什麼都感覺不到。”一名弟子說。“但是雖着不斷地鍛鍊,我開始感覺到體內的氣在流動。”
聽說不久後,氣就會逐漸成熟,這麼一來,就可以瞭解發氣是怎麼回事,也可以接收到對方所發出來的氣。那個時候,纔始以體會到氣撞上來的感覺。
如此以來,人就會被彈開。
敦子思考。
彈開的理由……
既然沒有施加外力,弟子們肯定是靠自己的肌力彈跳起來的。但是他們似乎不是意識性地往後跳,至少那不是僞裝出來的。
敦子會這麼想,是因爲弟子們彈開的實際太一致了。如果是假裝的,一定會有些人入戲、有些人狀況外,絕對會出現個人差異。但是弟子們全都同時往後彈去。那不是意識性的行動。
那麼……這會不會是本能性的動作呢?那種痙攣般的反應,會不會是一種反射運動呢?換言之……
看起來像是被某物給撞飛的那種動作,會不會其實是爲了要閃避應該會撞上來的什麼東西呢?例如人快要被揍的時候。都會反射性地把臉別向拳頭過來的反方向。和這個道理是一樣的。
這是認定有什麼東西快撞上來,纔會出現的反應。所以先決條件是相信氣真有其事。
但是唯有這件事,就算口頭上叫人相信也沒有用。不過想要入門的人,一開始應該就對這種想法有着某些程度的認同,再家上同門前輩也深信不移,他們也作證真的會被彈飛,這麼一來,懷疑的想法也會日漸消除吧。弟子們是在不知不覺中,被下了氣會發揮作用的暗示。啊,氣發出來了,氣要打上來了——只要這麼想,身體就會在無意識中做出反應。
或者是……弟子們可能喫過好幾次苦頭。對於當時所受到的打擊的反應,在反覆練習當中,成爲一種“招式”,被肉體——潛意識給記憶下來了,這也是有可能。
不管怎麼樣,那都不是意識性的反應。所以他們纔會真心相信,不是嗎?
敦子請教嫺習武術的熟人,陳述自己的想法。結果那位熟人說,其他的武術也有類似的情形。
據說在實戰取向的武術中,師父首先會對毫無預備和知識的初學者給予強烈的一擊。弟子之所以贏不了師父,就是因爲那最初的一擊。據說大部分都是攻其不備,例如告訴對方“來,伸出右手”,緊接着攻擊左方。
幾乎形同暗算,可是那是招式的基本。武術的招式,是對方這麼打來,就這麼打回去。師父學過的招式比弟子多,所以愈是按照招式操練,弟子就愈是破綻百出。
所以據說不知道招式的話,反而意外地能夠獲勝。如果對方說“來,伸出右手”,就直接拿右手打對方,情形就完全逆轉了。但是一般來說,想要學武的人絕對不會做這種事。所以大部分都會被打敗。
而最初的一擊,在一瞬間確立了師徒關係。除非由於某些機會,遭遇到了超越第一擊的第二次打擊,否則往後底子永遠都贏不了師父。
所以一般而言,無論任何流派,不管弟子變得有多強,都不可能打敗師父。弟子段數慢慢提升,從師父手中傳承奧義,獲得保證,然後出師。即使在技術上超越了師父,也不會直接挑戰打敗師父。就算贏得了師父,也贏不了師公,更絕對贏不了祖師爺。聽說就是因爲這樣的結構所致。
據說這全都是因爲最初的一擊,這應該近似於宗教中所說的戲劇性的迴心吧。換言之,是一種暗示效果,也可以說是洗腦。唯有洗腦解除,弟子纔有可能打敗師父,創立新流派。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
“小的明天再來。”宮田說,接着又說“祝您早日康復”,深深行了個禮,離開了。
雜誌四天前發售。
“衣服……我也擅自拿來穿了,簡直跟小偷沒什麼兩樣。”女子再次道歉。
“不過聽說當中有一個人似乎略懂武道,但身手也不值一提。老師驅逐暴徒後,將兩位交給同行的弟子看顧,急忙回到條山房。小的接到通知後,立刻火速趕到這裏……”
女子說,場面並不是很激烈,其實她完全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好像在看舞蹈一般,一眨眼的空白後,五名男子已經倒在地上掙扎了。
拳頭都掄起來了,怎麼可能不打下來?
敦子有點後悔。以前哥哥說過,有人相信,因爲相信而得救,那麼即使是假的,也不該加以揭穿。
敦子確信氣所造成的物理作用,只是自我暗示效果所造成。那麼敦子在肉體上應該不會遭到任何打擊。因爲在道場,他們在練習中也絕不會觸碰對方的身體。
“嗯……”
“呃……”
“這……真是……太感謝了。”敦子想要低頭致謝,被制止了。
“咦?”宮田睜圓了眼睛。“難道……小姐您以爲自己是被武道家攻擊了嗎?原來如此,您以爲武道家的話,應該會謹守禮節,所以疏忽了是吧。可是攻擊您的,只是一羣卑鄙的無賴,應該是哪個叫什麼道場的門生吧。”
敦子覺得就算經歷了違反運動定律的體驗,自己還是不會相信。
宮田說道…“老師說,那些暴徒只學了一點武術的皮毛,只是一羣惡棍罷了。他們可能也不知道控制打人的力道,所以擔心這位小姐的傷勢……”
而且敦子絕對沒有做錯事。那麼,正確的人沒有必要屈服在邪惡之人底下——她肯定也這麼想。儘管她完全明白世間的道理根本不是如此,卻仍然無法擺脫這樣的想法。
“漢方……?”
確實,女子穿着敦子的衣服。而且敦子一直沒有發現,自己身上的衣服也換過了,是女子爲她更衣的吧。
“救了我們?那麼,是他把氣道會的人……?可是……”
宮田笑了。“哎,若論氣,一切都是氣。您一旦害怕,就是怯了氣,挺身面對,就有了霸氣。毆打婦女,是脫逸常軌的戾氣。真不明白那些人在想什麼。”
來電者糾纏不休,一直追問撰稿人是誰?是不是來採訪的女子?
“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女子說。“我覺得要是不救敦子小姐,你會就那樣死掉,所以我掙扎着到窗邊,大聲叫喊,然後趴在你身上。結果那邊……”
那麼……
“請、請等一下。”
敦子輸了。
被暴徒掐住脖子,不可能不怕。即使如此,敦子仍舊傲然挺立,甚至從容不迫地回瞪對方,這完全是依仗着敦子頭上的邏輯和倫理,而不是因爲敦子本人功夫高強。
“小的可以繼續過了診療嗎?”
完全是啓蒙主義……真教人厭惡。
敦子應該是在不知不覺間,將邏輯、正論這些非經驗性的概念——先驗的事物當成了“最初的強烈一擊”吧。經驗性的事物、感覺性的事物,在敦子的內心永遠只能是下級的概念,那麼她們永遠不能贏得過上級的那些概念。
脖子冰冰涼涼的,敦子醒來了。
“對了,是這位先生……救了我們。”
總編輯拒絕了。
“唔,窗子關不上太危險了,所以小的未經許可就……。補得這麼難看,真是抱歉。門也許稍微修繕過了。”
敦子老實把這些看法寫成報導。
事實上,敦子自認文章中沒有嘲弄氣道會的意思,毋寧說她是帶着善意撰寫的。她並沒有批評,也沒有胡亂寫些謊言或臆測,只說代理師範所說的氣道法,不是現今的物理科學理論能夠解釋的。
就像安慰劑一樣。
“氣?”宮田發出倒了嗓的聲音。
睜眼一看,枕邊坐着一個笑容可掬的小個子男。小個子男穿着白衣,帶着圓眼鏡。他一看到敦子醒來,便異常親切地說:“啊,身體覺得怎麼樣?”
女子個子很小,穿上敦子的衣服,看起來格外年輕。漆黑筆直的頭髮綁得鬆鬆的垂在肩膀處,看起來也像個巫女。
但是敦子也無法拋棄“錯就是錯”這種強烈的信念。這就是連骨子裏都填滿了近代主義的、無趣的自己。敦子隱隱認爲,所有的謎團都應該在崇高的邏輯面前屈膝下跪。
看到那一點又不像是現有材料做出來的早餐,敦子有些喫驚。女子幾次爲擅自使用廚房以及動用食材一事道歉。敦子並不討厭料理,所以總是會買足一定分量的食材備用,但是經常因爲太忙而放到壞掉,所以她對女子說,吧食材用掉她反而覺得高興。這是她的真心話。
氣並非什麼看不見的波動,也不是未知的能量。藉由持續性的想像訓練以及反覆練習招式,徒衆獲得自我暗示。對於特定的狀況以及訊息,肉體會無意識地做出反應——這就是氣的真相。
不管在任何情況下,暴力行爲都是愚蠢的。敦子在內心一隅,一定是堅信着愚蠢的事物不可能贏得過明智的事物。
“您的傷,小的已經處理過了。幸好處理得早,沒有大礙。脖子的內出血有些令人擔心,但復原狀況似乎不錯。雖然這麼說,但我們並不是擁有執照的醫師,若您覺得不放心,還是到一般外科去看看比較好。”
“沒錯。吾師修習衆多中國拳法——當然是做爲內丹術之一——啊,就類似一種健康法。老師說他偶然行經這條路,聽見這位小姐尖叫。”
相反地,就算完全沒有體驗,只要能夠得到一個可以接受的道理,她肯定會當場相信。
“森羅萬象,凡百諸相,皆爲氣之發露。無論是否被拳頭擊中,您的氣都被暴徒的氣給箍禁、攪亂、斬斷了。所以您纔會受傷。”
——這也是一種暗示效果嗎?
“……有個小小的——恕我失禮,但我真的這麼覺得。有個小小的東西從那邊……”
“小的在三軒茶屋的漢方藥具條山房負責配藥,敝姓宮田。”
“謝謝您。”女子——華仙姑道謝,面無表情地目送他的背影,然後轉向敦子,簡短地勸她進食。敦子也想喫東西,老實地點點頭。
即使身體被震飛,邏輯也不會動搖。如果碰上那種事,敦子一定會不斷地思考,直到想出一個符合自然物理學見解的結論——敦子能夠接受的理論。
窗戶薄木板仔細地修補過了。不僅玻璃破碎,好像連木框都損毀了。
總編輯說,打電話來的不是會長或代理師範。
敦子望向女子。
——如果我被震飛,就會相信了嗎?
“敦子小姐……”風鈴般的聲音響起。
——這個女子是華仙姑。
拳頭毫不留情地打進肉體,最初的衝擊遠遠超乎預想。
“通玄……老師?”
哥哥說,即使知道那是假的,也不能把它當成假的——不予以揭穿、在這種默契上成立的救贖,就叫神祕學;所以不分青紅皁白加以揭穿,並不一定就會帶來正面的結果。敦子以爲哥哥在說宗教和迷信,可是看來並非如此。這番話作爲一般論,似乎也一樣成立。
“不是氣道法之類的……?”
女子向宮田行禮。
“呃?”
也就是說……
氣道會的情況也相同吧。
——我是笨蛋嗎?
“不過真是太不安寧了。”宮田以平和的聲音說。“還是通報一下警察計較好吧,婦人家一個人獨居,太危險了。還有,如果不會給您添麻煩的話……”
敦子就是這種人。
——可是……
“哦……”
“請等一下,那麼……”
“我說……不是那種氣……”
敦子下了這樣的結論。
應該不會相信吧——敦子當時心想。
摸不着頭緒。自己還迷迷糊糊的嗎?女子——華仙姑怎麼了呢?
大錯特錯。
“那麼……氣……”
敦子有點自暴自棄,睡了。
對手是強壯兇猛的練家子,而且至少有五個人才對。這名個頭這麼嬌小的男子,真的打得過他們嗎?
編輯部馬上接到了抗議電話。
女子的視線望着後面。
“那麼……難的那扇窗戶也是……”
脖子轉不了。
這些誹謗中傷嚴重損害本道場信譽,本道場要求立刻回收雜誌,在次月號更正並刊登道歉啓事。
儘管對方對自己這麼親切……
那個時候。敦子確實是毅然決然。
首先她這麼想。但是如果老實地說出自己遭到氣道會的攻擊,依總編輯的個性來看,肯定會馬上飛奔而至。這麼一來……
“對不起,我擅自借用了廚房,煮了飯……”
總編輯拒絕回答。他說決定報導是否刊登,是總編輯的權限,對於所刊登的報導,責任全都在他身上,所以沒有義務回答這類問題。當然,總編輯不是爲了包庇敦子才這麼說,不過那篇報導是誰寫,可想而知。聽說電話另一頭的人罵道:“叫那個死丫頭再來一次,看我把她給震飛。”
——得聯絡編輯部纔行。
可以相信他嗎?敦子沒有足夠供判斷的根據。
她夢見自己變成了樹葉。
“啊,脖子儘量不要動比較好。剛纔換了膏藥,今天休息一整天的話,明天應該就可以下牀走動了。”
總編輯認爲文章並無意誹謗,同時報導中也沒有中傷的要素。
敦子之轉動眼睛,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女子正拿着托盤站在那裏。
她再體認到這件事。不能讓總編輯見到她,但也不方便僞稱她的身份。敦子覺得既然要說謊,乾脆一開始就不要說真話。
昨晚也是……
她的文章刊登在這個月的雜誌上。
敦子拋棄成見和偏見,儘可能以公正的立場寫下報導,然而他們似乎把敦子得到的結論當成了侮辱。
喫過飯後,敦子心情平靜了一些。
宮田笑意更濃了,說道…“不是小的。小的不識武道,只知道煉丹。救了兩位的,是吾師通玄老師。”
“呃……對不起,我搞不清楚……”
應該是純粹深信不疑的一般會員吧。
安慰劑在臨牀上確實有效,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論,說它是假的、騙人的。這和套招、串通不一樣。弟子們絕對不是在開玩笑。就算沒有發出未知的波動,人確實也未被觸碰就被彈飛了……
沒有電話,只能向鄰居借用。敦子深思熟慮後,拜託女子聯絡編輯部,謊稱敦子感冒發高燒,發不出聲音。
她昨天毫無理由的行動,似乎也就這樣自動被認定是惡性感冒所致。
——哥哥……
該不該聯絡哥哥?敦子猶豫了很久,最後決定不說。哥哥和鳥口常聯絡。半個月前,鳥口義憤填膺,還揚言絕對不放過華仙姑。鳥口平日很少大力聲張什麼,這種態度十分罕見,讓敦子印象深刻。
令他憤怒的對象就在敦子身邊。
敦子望向女子——華仙姑。
女子淺淺地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略略低頭注視在桌上交握的手指。
看不見她玻璃珠般空洞的眼睛。
到了這個地步,敦子卻極爲困惑。
她內心的不安似乎透過房間的空氣傳給了女子,女子將表情一成不變的連轉向敦子,說道:“我……做了許多失禮的事。”
“我纔是,這麼麻煩你……”
女子微微地垂着頭,呢喃似地說…“我……待在這裏是不是會給你添麻煩呢?”
“什麼麻煩,纔不會……,可是,這裏……這裏很危險”敦子說。
氣道會已經知道這個地方了。
“我的住處……也已經曝光了。”女子說。說的也是。
“你有沒有什麼可以暫時棲身的安全地點呢……?”
“我……只有一個人。”
“呃……例如說,來找你商量的那些人……?”
好難啓齒。
女子再一次說…“我一直都是孤單一人。”傳聞說,華仙姑有許多狂熱的信奉者如同信徒般追隨着她。還說,華仙姑有大權在握的政治家當後盾。甚至華仙姑在財經界也能夠呼風喚雨——全都是傳聞。
因爲不管怎麼樣,一角就實際生活在北海。
“然而?”
“咦?”
“嗯,就是說,例如我會脫口而出,要對方最好不要答應那份工作,或是遺失的戒指就在客廳的櫃子後面……”
占卜的基本是收集資料。關鍵在於能夠獲得多少諮詢着的背景資料。占卜師透過事前調查、本人提出的要求、面談時的觀察、誘導訊問等一切想得到的手段,來收集諮詢者的個人資料。因爲若非如此,就得不出切中需要的回答。
女子點點頭。
但是妖怪不一樣。只要沒有人知道妖怪的存在,妖怪就消滅了。
“那是……妖怪。”
沒有畫像的話,沒有任何人知道的話。
“嗯,這個……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敦子再次感到困惑。
還說她不覺得自己在占卜。就斷真的如她所說,是有人在事後動手腳,實現她所說過的話——雖然完全不明白爲何要這麼做——但是如果神諭完全牛頭不對馬嘴,不也無從實現起嗎?
女子頓了頓,答道:“我……剛纔也說過,我並沒有開業,也沒有設招牌,更沒有宣傳。我只是順其自然……,改怎麼說明纔好……我也不太清楚。可是,我靠着來訪的人所送的謝禮餬口爲生,這是事實……”
儘管整體看起來鈍重,前腳卻很長。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當占卜師的呢?”
但是如果這個一角其實是虛構的動物,實際上並不存在,會怎麼樣呢?這種情況,敦子也無需哦呢個確認起。所以就算實際上並不存在,對敦子來說,一角這種海獸仍然是存在的。
“所以哇伊拉已經絕種了。”敦子說明。
“脫口而出……?”
意思是,她空有華仙姑這個名字嗎?
“怎麼了……?”
的確,敦子覺得那張畫與其說是妖怪,稱爲怪物更合適。她記得那張畫完全沒有半點神祕、奇怪等要素。
她還說預言不是說中,而是有人刻意去實現。
她做了個非常寂寞的夢。她心想原來這就是寂寞,總覺得難以承受,於是睜開了眼睛。
“是的。河童或貍子,這些鬼怪——妖怪,每個人都知道吧?換言之,出來文字資訊以外,還有活生生的資訊。它們不是棲息在紀錄中,而是棲息在記憶力。換句話說,它們還活着。……你……怎麼了嗎?”
聽說是會的。
雖然敦子對妖魔鬼怪並未詳細到能夠判定的地步,不過妖怪不同於大象或者鯨魚,應該沒有實體。但是並不是沒有實體,就等於不存在。
“那麼……你究竟都說些什麼呢?”
完全忘記了。
所以實際上存不存在,完全不是問題。對於知道的人來說,於存在並沒有兩樣。
這種叫哇伊拉的妖怪,只有外形和名字勉強留存了下來。
——像我一樣?
“放在桌上?”
華仙姑處女說她不清楚對方的事。
是錯覺。
“哦……”
敦子睡了一下。
“是的。不知道他們是哪裏聽到的,就是有人會來找我商量事情。我接見他們,只是述說,日後就會收到謝禮,也會收到感謝。所以來找我商量的人是什麼樣的身份,其實我也不太清楚。對於來過幾次的人,我也從未主動詢問或聯絡……”
只有名字,算不上活生生的妖怪。遺傳訊息幾乎udou缺損了,等於只留下了化石。
這……
“鬼怪。”敦子說。“像是河童,天狗那一類的妖怪。現實世界不會有那麼奇怪的動物……”
“這……我不太懂你的意思。”
是藥效逐漸發揮了嗎?
例如說,傳說北海棲息着一種叫做“一角”(注:此應指一角鯨(Monodonmonoccros),又稱獨角鯨。)的有角海獸。敦子從未見過真正的一角。即使如此,敦子還是知道一角的生態及形態。因爲她讀過紀錄,也看過圖片。
“只剩下名字……和外形……”
昨天,女子說那是騙人的。
那頭未知的野獸正從樹叢後探出上半身。就是這樣的畫。
“嗯,不清楚。”
妖怪全都像這樣。
“我可以……請教一下嗎?”
所以……
“我一見到他們,要說的話就已經決定了。”
前腳尖端有一根銳利的鉤爪。
可是……
當然,那是爲了刊登在《溪譚月報》上才翻拍的照片,預定用在下個月,預定用子啊下個月號開化寺刊登的多多良勝五郎這位在野民俗學者的連載上。照片前天洗出來,敦子確認後,就一直襬在桌上。
“你是……信口說說的嗎?”
嘴巴咧開,就像顆舞獅的頭。
女子看開了似地撩起頭髮。
“不曉得……除了信口說說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可能。因爲就算問我複雜的商業問題,我也不懂……,但是……沒錯,至少我不是像現在這樣,邊想邊說。”
一角的情況,因爲它實際存在,就算沒有人知道它,這個事實也不會威脅到它的存在。
女子可能察覺了,她開說:“敦子小姐……當然也聽說了吧。嗯……我自己也很明白我被傳得有多難聽。可是,我無法判斷那些傳聞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誇大其詞。我從一開始就無意爲人占卜,對前來商量的人也不太清楚……”
“妖怪?”
“請等一下。”
女子沒有回答。
那樣一來……就說不通了。
換個姿勢,脖子一帶感覺輕鬆多了。
換句話說,女子打從一開始就無處可去。
也可以說,這只是發現早晚的問題,
敦子大感困惑。
“據說這叫哇伊拉,是已經絕滅的妖怪。你當然不知道。”
“這種東西……也會絕滅嗎?”
“是什麼意思?”
覺得好像雜誌採訪。
“從你剛纔的話聽來,你……不太清楚委託人或者諮詢者的背景吧?”
敦子心想,暫時還是不要聯絡哥哥好了。
胴體也像是巨大的犀牛或者河馬。
不知爲何,女子看着那張照片的模樣看起來極爲恐懼。
那情況會變得如何呢?
“你沒有做廣告或宣傳,什麼都沒有,那些人卻會找你商量?”
所以敦子認爲,妖怪就等於訊息。
敦子思忖自己爲何不會對這名女子感到抗拒。不知爲何,敦子大從一開始就接納了她,幾乎是吧自己託付給這個鳥口唾罵位泯滅人性的女子。
敦子不懂她在說什麼。
——有人刻意。
這並不是說占卜是詐騙。哥哥告訴敦子,這纔是正確的占卜。切確地回答個人的要求——除去煩惱,纔是占卜原本的面貌。神祕的“開示祕密”的過程,其實只是有效率地達到這個目的的技巧罷了。諮詢者是爲了除去煩惱而來讓占卜師欺騙,鑰匙知道自己被騙,就不會有效了。被看穿的占卜師,只是本領太差罷了。
女子的臉完全背對敦子。她垂着頭,長長的頭髮披下來,完全遮住了臉。
“啊,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看的,因爲就放在桌上……,所以……”
“前來拜訪的人……一開始當然是初次見面,在見到他們之前,我完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然而……”
多多良說,不知爲何,這個怪物出來幾張畫像以及記載在畫上的名稱以外,所有資料都失傳了。
但是……
接着女子這麼說道:“總覺得……就像我一樣。”
臉長得像貊犬(注:也稱高麗犬或胡麻犬,是一對形似獅子的獸像,多放置於神社火社殿前。),耳朵像豬。
敦子覺得這個判斷十分吻合常理,也認爲預知是不可能的事,如果預言實現,若非偶然,就是有人在事後動手腳。
“不太清楚?什麼意思?”
訊息消失的話,存在本身就會逐漸損毀。所以古人才會那麼執着於記錄妖怪,一而再再而三地畫下妖怪。因爲這等於是一種基因,使妖怪這種生物存活下來的基因。
“被遺忘的……妖怪……”女子自言自語似地說。“只有名字,沒有紀錄……也沒有記憶嗎?”
“這張畫。”女子說道,出示書桌上一張十二乘十六,五公分大小的相紙。
和敦子的預期相反,女子的臉看起來微帶笑意。是錯覺吧。
確實,女子說話的口氣,就像在逐一挑選遣詞用語,頻頻停頓,完全不得要領。
但是……例如說,沒有記錄的話。
知道昨天都還是陌生人的女子,不可能是敦子懷念的人。是因爲看慣了嗎?即使如此,還是讓她忘卻了幾分寂寞。女子以和剛纔相同的姿勢坐在椅子上,仍然望着桌上。或許自己的意識只中斷了短短几分鐘而已。女子好像注意到敦子醒了,她微微抬頭,說:“好奇怪的動物。”
那是從哥哥那裏借來的一本江戶時代書籍上拍下來的照片,上面畫的並不是動物。
“我所說的話,全都會變成事實。可是,昨天我也說過了,未來的事不可能預知,我是這麼認爲的。所以一定是有人把我信口說出來的話,就這樣……”
“你……呃……”敦子怎麼都想不到切確的問題。
“嗯……怎麼了嗎?”
“鬼怪啊……”女子一臉以外地說。
總覺得……有個懷念的人。
不過敦子也覺得,如果預言的內容真的是隨便說說,就更沒有第三者在時候動手腳實現它的意義了。
總之,敦子瞭解現狀了。
可是……
“有沒有……對,有沒有什麼契機呢?讓你進入現在這種生活的……”
不可能沒有理由的吧。
“哦……”女子短短地應道,“呃”了一聲之後,支吾起來。
——這個人……
完全不擅長這樣的對話吧。那麼她真的是占卜師嗎?此時敦子再度懷疑起來。敦子認爲占卜師這種工作,絕非口才笨拙的人能夠勝任的。
不久後,女子開口道:“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對,我十五年前來到東京,無依無靠,沒有人當我的保證人,當然也身無分文,沒有任何認識的人,根本就是流落街頭。十五、六歲的小姑娘沒有任何後援,要在這個東京活下去……是件難事吧。可是,我也覺得正因爲是東京,我才能夠不至於餓死……,只要肯找,就偶工作,這在鄉下地方是不可能的。”女子說。
女服務生、女工、女傭——爲了活下去,女子做過所有能夠做的工作,唯有賣身她怎麼樣都不願意。
“結果我在某位親切人士的幹旋下,在築地一家高級料亭落腳、工作。那是……對,是開戰前的事。我從顧鞋和打掃工作開始,沒有多久就調去清洗工作,兩年左右,就升到女僕了。我記得穿上女僕制服時,我真的好高興。”
開戰前年到兩年後,表示女子是在昭和十七年成爲女僕的。
話說回來,如果女子沒有撒謊,她現在已經年過三十了。這麼聽說再回過頭來看,她看起來也像是三十出頭。可是如果斷定她才十歲,看起來也像是十幾來歲。換句話說,端看怎麼看,像幾歲都有可能。
——就像洋娃娃嗎?
大概是吧。
聽說第一個發現女子的能力的,是料亭的常客。她鐵口直斷,比一些騙人的江湖術士更爲神準,便有了一點名氣。
“我記得……那位先生是與陸軍有關的人士,或許是官僚……我不太清楚。那位先生覺得很有趣,便把我介紹給許多人……”
在戰爭時期還能夠流連於高級料亭的男人——而且是軍部的人——還有他的熟人——換句話說,華仙姑處女從那時起,占卜的對象就都是一些大人物了。那麼……
“那時你占卜了什麼……不,說了些什麼呢?”
“……我不太記得我說了些什麼。就算我記得,也不明白我爲什麼會那麼說。可是對方非常高興……,給了我許多小費。”
或許……
那麼,這可能就是華仙姑占卜的資料來源。
“我已經受不了了。”女子悲傷地說。
“這……”
“無法說出來?”
“是……這樣嗎?”
還有集中力……
但是……
哇伊拉的畫。
“你……是不是失去了記憶——失去了來到東京以前的記憶呢?”敦子問。
女子說,她並沒有什麼特別的目標,似乎是因爲厭倦而逃離了。她在有樂町郊外買了一棟小屋,過起了隱居生活。
女子完全沒有說明她在上東京成爲華仙姑以前的事,會覺得不舒坦,一定是這個緣故。
淚水滴落下女子的臉頰。
女子的臉左右對稱,皮膚具有半透明的質感,一雙眼睛如同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如同玻璃珠般空洞,正以幾乎無法察覺的速度緩慢地移動,掃視着桌上灼熱的鮮紅色液體表面。
女子抬起頭來。
“我……沒錯,我只是有理由無法說出過去。我的過去全都在我心中,只是我絕對無法說出來罷了。”
“我有個華仙姑這個自己不熟悉的名字,但是我並不叫這個名字。雖然已經沒有人肯那樣叫我了,但我是有名字的。我並沒有忘掉那個名字。雖然已經好幾年沒有人那樣叫我了,但是那個名字,是聯繫我和過去的唯一證明。是我並非華仙姑這個沒有實體的事物的、唯一一個依靠。所以……”
——不明的命題是什麼?
女子繼續述說。
女人所欠缺的……會不會是過去?
——這名女子真的是……
只能這麼想——不,不能只馮這點線索就下判斷。敦子困惑了。
然後女子辭掉了料亭的工作。
——沒錯,記憶。
——那麼……
結果敦子無法做出任何判斷。就在她尋思該如何開口時,女子低聲說道:“現在的我……就是那個時候的我……毫無改變的延續。”
首先……
這些統括來看……
她只是毫無自覺,這名女子——華仙姑,果然對財政界擁有相當大的影響力。
有第三者在事後動手腳。
例如記憶力,有些病患會將不必要的瑣碎事情正確地持續記憶在腦中。
從她的情況來看,人格似乎總是維持一定。多重人格障礙的病例中,人格交換以後,大部分都會喪失記憶。雖然她也說她不記得,但並非沒有人格交換時的記憶,而是忘了當時說過的話。
——就像我一樣……嗎?
敦子對於思考無法成形,只能驚慌失措的愚昧的自己感到羞恥。
——多重人格?
“欠缺了……什麼?”
——我也一樣。
——是連續的。
“我好怕。”女子說。“每當我說出什麼,那些話就相繼成爲事實。未來的事似乎會透過我的口中泄露出來。可是我所說的那些話,並非我想說的話。就算我口中說出了非常恐怖的事……,無論我多麼不願意,它還是會成真吧。如果我的嘴脣違揹我的意志,述說起悲傷的未來,即使內容再怎麼令人不忍聽聞,它依然會成爲現實吧,我再也無法對那些真實負責了。所以,我再也不想說任何話了。”
對於這個問題,暫時性的解答如下:
——有什麼東西……附身嗎?不,不對。解離性……精神……官能症嗎?
“連一個月……都還不到,一個男人說他有事商量,找上門來了。後來拜訪的人愈來愈多,結果我……不管是誰,都無法決絕他們的請求。”
如果這些失去的過去就是一切的禍根……,如果目的和意義都被吞沒在那裏面……
以及……
事後動手的目的不明。
失去的……記憶?
她的表情一如既往。
無論哪一點,都不是不可能的事。毋寧說只是一些不完全的、沒有目的的、沒有意義的、不安定的事象串聯在一起。所以女子所說的內容,給人一種非常不快的餘味。因此吻合這些要點,並具有一貫性、而且最簡單的結論,就是這名女子……
“我好怕,我受不了了。”女子靜靜地激動起來。永不改變的表情,感覺更有效地表現出她內心的悲愴。
這個人和自己一樣。
敦子無法想像女子哭泣的模樣。
敦子撇開經驗性的事物,受到非經驗性的事物束縛而活,她的聲明就宛如幽靈般虛幻;那麼完全沒有過去的現在,是不是也像這樣,一樣教人難以承受呢?
即使放棄所有的事前資料收集。她也能夠當場從對方身上獲得大量的資訊。而且那是在無意識當中進行的,她本身並沒有在觀察對方的認知。這些資訊,應該被她當成一種知覺來看待。
那些預言爲何會實現?
“我仍然在做一樣的事,一點改變也沒有。現在的我……依然只是對着來訪者說出與自己的意志無關的話……”
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平凡無奇的午後陽光,一如往常地將毫無變化的日常情景照耀得暖烘烘而且生氣蓬勃。
女子默默地搖頭,接着她叫了一聲敦子的名字,說道:“今後……我究竟該如何是好?氣道會……究竟想把我怎麼樣呢?”
女子說:“沒有那回事。”從後頭撩起束起的頭髮,使之從肩膀垂落到胸前。“我擁有確實的過去,並沒有失去記憶。”
都能夠與高度觀察力連接在一起。
欠缺。
再來……
“那麼……”
“這……”
“你不記得?”
“我從某人那裏聽說,氣道會表面上雖然是武術道場,但私底下好像是一個政治結社。”
失去的紀錄。
在後方、以及戰敗後,身份不明的諮詢者仍然絡繹不絕地造訪通靈女傭,女子漸漸感到疲憊不堪,不過錢倒是存了不少。
那是約兩年前的事。
預言全是信口開河。
敦子迷迷糊糊地就要開啓如同麻藥般甜美的神祕門扉,卻急忙將它關上。無論女子是不是貨真價實,毋庸置疑。占卜師華仙姑處女在各種意義上都處於極爲特殊的位置,那麼還是絕對不能夠把她交給氣道會。
這個解答有幾點矛盾。
“嗯。”女子的頭垂得更低了。“就算問我複雜的事……我也不懂。我在山裏長大,也沒受過什麼教育。可是,那個時候也是……,我覺得對話是成立的,所以我無法理解自己說過的話是什麼意思,無法理解的事……不可能記得住。”
——她在哭嗎?
愚昧就是低劣。所以必須將理性的矛盾指向愚昧的謎團,以睿智的光芒斷然掃除名爲不明的黑暗纔行。敦子就是這樣一個女人。弱不這樣,就活不下去。
“呃……我是不是讓你說了什麼不願吐露的事……?”敦子問。
“對不起……。我會說這些話……”女子以指尖拭淚。“是因爲……我失去了非常重要的事物,現在的我欠缺了什麼。”
敦子不知道。
首先……
“這……”敦子再次沉思。
——沒錯。
敦子總算理解接納女子的自我本性了。
預言來自何處?
不只限於多重人格障礙,腦或神經的障礙使得特定能力變得異常發達的病例並不少。一般認爲,這是由於大腦掌管理性的部分失去正常機能,而變得無法壓抑本能的能力。
——那是我,在逃避的人是我。
但是……
“我叫佐伯布由。”女子說。
不肯正視現實。
“延續?這是什麼意思?”
“我……”女子的表情初次崩解了。
“對。我只是不斷地背對那血淋淋的記憶,掩蓋它、逃避着它。而我現在又想從逃避再逃避中堆疊起來的事物中逃離。我……是個膽小鬼。”
敦子採訪前,對氣道會做過一番詳細的調查,但是她完全沒有查到這樣的事實。不過這應該只有消息靈通的人才可能知道。女子說的只是這件事的某人,應該是精通這類消息——政界內幕消息——的人,也就是華仙姑的客人吧。
然後……
例如聽覺、視覺、嗅覺、觸覺,五感變得異常敏銳的例子也一樣。
首先……
從女子身上移開視線。
日復一日,只是聆聽別人的話,述說別人的事——這名女子十幾年來,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吧。難怪她不擅長與人對話,因爲她從來沒有和別人談論過自己的事。
但是她……
藉由攝取藥物處於特殊環境,可以輕而易舉地進入感覺變得敏銳的狀態。
“你……叫什麼名字?”
以信口開河來說,女子的發言太過於特殊。
3
所有的謎團都集中在這兩點。
——可是……
的確很像。可是敦子覺得沒有這麼方便的人格障礙,如果是隻在人格交換後變成占卜師,這樣的病例或許是有的。
大桌子。
大椅子。
一名男子正以邋遢的姿勢深深地坐在椅子上,從女子的位置望過去,男子應該只是一道漆黑的剪影。室內的光亮充足,甚至能夠捕捉到每一粒灰塵。不過男子背對着光源所在的大窗戶。
原來如此。黑暗與陰影是不同的啊——中禪寺敦子心想。
陰影是光芒製造出來的,愈是明亮,陰影也就愈黑愈濃。漆黑的陰影愈是深濃,愈證明了那裏的輝光有多麼眩目。無光之處也無影,那麼影子只不過是光的另一個名字。
那麼黑暗是什麼呢?——敦子思忖。
暗,是光少;闇,是無光。光少的話,世界就會模糊,萬物的存在全都變得蒙朧。沒有光的話,世界本身也變得岌岌可危了。
那麼黑暗就是虛無,所以這個世界不可能有真正的黑暗。就連夜晚也只是地球的陰影,只是影子罷了。如果真有黑暗,那就是……例如……
敦子再次望向女子的眼睛。
玻璃珠中的虛無。
敦子停止注視。
沉默充塞着難以形容的緊張。
敦子沒有料想到。
她以爲場面會是一片亂七八糟,不是有人生氣,就是有人爆笑,或是目瞪口呆,總之一定會是無法想像的大騷動——如果是這樣的發展,她可以輕易預想得到。
——因爲,平常總是那樣的。
總是亂無章法,這個……
敦子再次望向男子。
——榎木津禮二郎。
他是個職業偵探,但是——在這種意義上——都不是個尋常偵探。
說到榎木津這個人,他從來不聽別人說話,只會單方面地說出自己想說的話,一覺得無聊就倒頭大睡,反應完全就像個幼兒。說起來,榎木津儘管是個偵探,全世界第三討厭的卻是聆聽委託人說明。附帶一提,聽說他最討厭的東西是竈馬,第二討厭的則是乾燥的糕點。
包括敦子的哥哥在內,榎木津的朋友幾乎都稱他爲笨蛋。但是他們是瞭解一切才這麼稱呼,所以那絕非謾罵。敦子認爲,對榎木津來說,笨蛋一詞反倒是一種稱讚。
偵探九成九是在看委託人。
但是……
榎木津是個看得見的人。
“哦……”
那一椿大事件。
所以對於榎木津的批評,幾乎都是批評者針對自己無法理解的部分所出來的無理攻擊。剩下的,則是出自嫉妒與羨慕的攻訐
寅吉從廚房探出頭來,以格格不入的開朗聲音說:“對對對,是逗子的事件吧。”接着他大步走近,把大盤子擺到桌上,上頭盛了細細削好的蘋果。這名青年負責照顧榎木津的生活起居。
而這些並不彼此矛盾。
想到最後,敦子決定將布由帶到這裏。
“對了對了,話說回來,墩子小姐,這位……”
敦子相當混亂。接着她想了一整天,做出假設,導出種種結論,又一在否定。就這麼反覆。
“上上一代……?我記得是京都……丹後嗎?是羽田家嗎?”
“嗯……”
“那家人……是啊,不久前退隱的老夫人過世,我記得……應該只剩下一個人……”
怪人、沒常識、荒唐、派不上用場……
證據就是,若是讓榎木津畫圖,他能夠畫出畫家水準的作品;讓他彈樂器,也巧妙的媲美樂師;運動競技等不用人教,他就能夠立刻融會貫通。
他看得見什麼?敦子還沒有得到結論。
寅吉再次哼了哼鼻子笑,“沒這回事,諾……”他的眼睛瞄向偵探。“先生最近都是那副德性。先生只要一開口,客人不用兩分鐘就走人了,所以最近幾乎都是由益田先生在負責偵探工作。客人走了以後,先生纔會……諾,說些不能說的話。接下來就有益田處理。先生只要做着不動,事情就自動解決啦。”
“的確是個大人物。我記得他是羽田制鐵創始人的三男,算是織作一兵衛先生的弟弟吧……可是寅吉先生,你告訴我這麼多,沒關係麼?”
要是平常的榎木津,應該會當場阻攔這個愛湊熱鬧的助手喋喋不休纔對。
“今天的客人聽說是……嗯,上次的事件……呃,織作家,是跟織作家有關係的人。”
笨。
儘管榎木津身處什麼事都能做的境遇、擁有什麼事都能辦得到的實力,結果卻什麼也不做。不,他那種生活方式,別人會認爲什麼都不做也是難怪。這個事實不會改變。
這種情況,古怪偵探通常都會睡着,但是偏偏今天……他似乎是清醒的。
榎木津禮二郎……
也好幾次想要肯定布由的神祕能力。每當這種時候,敦子就甩動疼痛的脖子,撇開這未知的黑暗的誘惑。
寅吉以看熱鬧般的動作往向敦子的脖子,說:“哎呀呀,真的受傷了。”
兩邊都正確。
世人說,即使如此,他還是得天獨厚。
“那……我是不是打擾了?”敦子問。
敦子尋找靠口的契機。除非敦子首先發難,否則這個場面八成不會有任何變化。
布由——自稱布由的那一天——
對榎木津,任何事情都無法隱瞞。
然而製造契機的卻是安和寅吉。
——可愛的人不努力保持可愛,那要叫誰來可愛!
“沒錯沒錯,不愧是敦子小姐。就是羽田家的人。”
的確,榎木津就算不選擇偵探這種荒唐的職業,應該也有許多條路可以走。榎木津家應該有許多關係企業,手上也有足夠的創業金錢。
榎木津看得見別人的記憶——這麼認定應該是妥當的,敦子也這麼認爲。這不是能夠盲目相信的事,就算相信,也不是道理能說的通的。關於這件事,敦子曾經請哥哥說明。
“哦……”
——他看到了什麼?
——小敦,你怎麼會笨成這樣!明明這麼可愛!
世人對他的評價十分兩極。
這類行爲在社會框架中,應該會被評爲是不知勞苦、沒見過世面的人才會做出的愚行吧。不管怎麼樣,榎木津確實出身名門,生長在富裕的家庭。他能夠爲所欲爲、自由自在的生活,不必爲生計操心,也是因爲有父親分給他們的財產,所以即使被人用有色的眼光看待,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敦子覺得太安靜了。
所以敦子纔會選擇來找榎木津。
即使如此偵探仍舊不發一語。
世間罕見的才子、俊傑、精明幹練……
以房總的大財主織作一族爲中心發生的慘絕人寰的事件,不久前纔剛落幕。除了敦子的哥哥和榎木津以外,還有許多熟人被捲入,規模十分龐大。事件的結局相當令人鼻酸,包括間接的被害人在內,出現了大量的犧牲者。
事實上,聽說境遇應該相同的榎木津的哥哥,現在正到處開設爵士樂俱樂部及飯店。世人評論說這是因爲弟弟沒有商業頭腦,不過敦子不這麼想。榎木津就算做生意,應該也能夠得心應手,他只是沒興趣罷了。
他在凝視。
好難說明。
“我叫佐伯布由。”布由這麼自我介紹。
敦子的脖子上貼着紗布和絆創膏,臉上還有瘀青和傷痕。寅吉竟然直到現在才發現。“哎喲,仔細一看,傷勢很嚴重呢。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寅吉問道,敦子隨便敷衍過去。重要的是……
那麼腦的職責所在,就是回溯原本不可逆的時間,將時間經過並列在平面上。並列在平面上,就代表能夠意識及認識。人通常會先認識到刻畫在自己肉體上的時間。換言之,短期的認識行爲是現在進行式的“知覺”,而長期的認識行爲,一般稱爲“記憶”——就是這麼回事吧。
寅吉草草地向布由點頭招呼,笑眯眯地在接待區另一頭坐下。她的膚色很白,但五官分明。
“客人?”
知覺幾乎都是由眼、耳、鼻等感受器官的物理變化所帶來。但是榎木津的視力極端衰弱。他自小視力就不好,在戰爭當中角膜又受了損傷。換句話說,榎木津投過眼睛帶來的信號十分微弱。在視覺的認識上,其他的訊號優於眼睛——因此榎木津看得見——是這樣的道理。
那麼榎木津的沒常識,正確來說應該稱爲超常識,而榎木津之所以派不上用場,是因爲沒辦法讓他派上用場的社會太低劣嗎?
——話說回來……
“……喏,就是那起金色鼓樓事件。現在回頭一看,總覺得好像是好久以前的事了,其實才過了半年而已呢。那時,我家先生在逗子得了感冒,傳染給我,害我今年過年,……啊,請用蘋果。”
寅吉揚起他以男人來說有點豔紅過頭的嘴脣,露出笑容,然後從後口袋裏取出筆記本,看了看之後說:“呃……我想來的應該是代理人。這是個大人物吧?”
“再怎麼說,那兩起事件——還是三起事件?委託人可是超一流的,對吧?光是這樣,宣傳效果就不得了了。人脈更勝傳單,口碑更勝收音機哪。”
她好幾次想要找哥哥商量。
他大叫,接着責罵敦子的魯莽,狠狠地教訓她的疏忽大意。
今天也是,敦子拜訪時,和平常並沒有什麼兩樣。榎木津一看到敦子的臉,立刻發出分不清像野獸還是嬰孩的怪叫聲,衝了過來。
不管怎麼樣,在人格上,榎木津這個人可以被歸類爲怪人。
敦子不懂。華仙姑之謎自不用說,她連自己不懂什麼都搞不懂,也完全不曉得硬挨怎麼做、該怎麼安置布由纔是最好的選擇。
“這……”
敦子非常在意榎木津。
愛湊熱鬧的助手哼着鼻子笑着。
“嗯,聽說今天來訪的,是上上一代入贅女婿老家的人。”
“奧,有保密義務呢。”寅吉說。
——你受上了!受上!這是傷!
“話說回來,今天有何貴幹呢?呃,這位小姐是……?”
但是對於沒興趣的事物,不管重複多少次,榎木津就是沒有反應。例如別人的名字,榎木津就是聽上百萬遍也記不住。他缺乏做爲一個社會人士的適應能力。才能、學歷、容貌、財力——儘管擁有一般凡人再怎麼渴望都得不到的天賦,他卻毫不惋惜,任意揮霍,這就是夏木夏木禮二郎。
敦子認爲,榎木津有些部分比一般人更爲特出,所以怎麼樣都無法嵌入既有的框架裏。而那些逸脫的部分,在框架當中當然就被視爲無用之物。不幸的是,只要超出框架到某種程度,優越與低劣似乎會變成同義詞。
當時由於情勢使然,身爲雜誌記者的敦子曾經受命調查織作家家系等資料。
榎木津一族是舊華族(注:明治以後,將舊有的武士階級編爲華族、士族、卒族。於一九四七年新寅法實行時廢止。)的名門,此外,他的父親還是個財閥的龍頭,榎木津本人也擁有高學歷。暴發戶貴族的公子哥兒——說白了,榎木津的身份也可以這樣形容。再加上本人眉清目秀,他所處的位置,可以說是人人欽羨。
“哦……”
就在敦子想要加以說明的關頭,榎木津說:“那個怪男人是啥?”接着他望向女子——布由,就這樣沉默不語了。
“織作家……麼?”
布由緩緩的將視線從紅茶抬起來,應該是越過寅吉,望向榎木津。寅吉似乎誤以爲布由是在看自己,坐直了身體,再一次點頭致意。
因爲榎木津所選擇的職業是——偵探。
之後,偵探深陷在椅子裏,動也不動。
敦子若無其事的望向化爲陰影的男子。
敦子稍微歪了一下脖子,想要看清楚偵探色素淡薄的眼睛,但是偵探整個人依然沒入陰影當中,完全看不見。
簡約來說,哥哥的主旨是:所謂記憶,就是物質的時間性經過。意思就是,過去普遍的刻畫在存在的本身吧。
寅吉甩着手說。“……明明在社會上一點名氣也沒有,但是不知道爲什麼,在財政屆倒是有名的很。咯咯咯……”
偵探沉默着。
哥哥假設記憶的原型就是物質的時間性質量。做爲權宜之計,稱它爲物質性記憶,不過它意味着時間的本身麼?
理由是……
但是榎木津實際上並未安於這種奇蹟般的境遇。榎木津的父親似乎不認同世襲制度,說他沒有理由撫養已成年的兒女,把自己的兩個兒子形同放逐的趕出家門。
彷彿誇耀這個身份似的,榎木津的桌上擺有一個寫着“偵探”兩個字的三角錐。現在由於逆光,看起來只是一個三角形。
“敦子小姐,真稀奇哪……”
“來委託偵探的客人,這次又是先生的父親介紹的。我家先生因爲‘武藏野連續分屍事件’還有‘連續潰眼魔·連續絞殺魔事件’,一躍成名。哎呀呀呀……”
也就是像電視接收信號一樣,接收並認識到肉體以外所帶來的物質性時間經過。不過這與榎木津本人現在進行式的知覺認識同時並列在一起,所以就像電話混線的狀態一樣吧。
再次重申,榎木津的言行舉止大部分都違反常識,荒唐古怪。相反地,若以庸俗的說法來形容,榎木津這個人才貌雙全、聰明絕頂、丰姿俊美——這也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到此爲止的發展,都算稀鬆平常。
“……去年年底後你就沒有再來過了吧?喏,當時你跟小說家老師一起,小說家老師最近也都沒出現呢。呃,那是……”
當時,哥哥是在質疑記憶不僅僅是積累在腦中這樣的前提下說明的。哥哥的說明終究無法完全符合自然科學的範疇,所以那段解說也與科學大相徑庭,即使如此,敦子還是姑且接受了那樣的假說。
益田是敦子也認識的前任刑警聽說他自稱榎木津的弟子。
寅吉不知爲何突然害臊的說道:“今天啊,呃,等一下有客人要來。”
——榎木津是怎麼了呢?
的確很笨。
可是……儘管世上有許多人視力有障礙,卻幾乎都不會像榎木津那樣,看得見別人的記憶。雖然有時會看得見幻影,不過那也是自己的記憶所產生的幻影,與榎木津所產生的情況完全不同。
對於這個問題,哥哥回答說,那是由於損傷的部位以及先天因素所造成的。若非如此,天下應該早已大亂了。
不過……哥哥是個詭辯家。妹妹敦子也完全不懂哥哥的話究竟有幾分認真。而且它的前提——記憶的定義本身,就不是實證科學能夠掌握的範疇。哥哥所準備的框架大了一整圈。
——可是……
一件事並不是說無法做出科學性的說明,就不值得相信。
事實上,對於時間,有非常多的科學定義,但是都只說明瞭時間這個概念,對於時間究竟是什麼這個根本的問題,自然科學依然沒有任何成果。
所以如果想要在自然科學的範圍內切確的說明榎木津的能力,就絕對會出現邏輯矛盾。就算不矛盾,也會變得荒誕無稽。那樣的話,敦子絕對不會信服的吧。
敦子是邏輯的奴僕,而不是科學的信徒。她之所以怎樣都無法打從心底相信靈魂和超自然,不是因爲它們不科學,而是因爲追根究底,它們不符合邏輯。無論多麼的脫離科學,只要有一個充滿邏輯一貫性的說明,敦子應該就會相信。
敦子就是這樣一個人。
所以敦子的哥哥纔會考慮到敦子的這種性情,故意放到自然科學體系之外來說明吧。哥哥就是這種人。
——所以……
這種事或許無關緊要。
不管怎麼樣,榎木津確實看得見什麼。哥哥的意思是讓他先接受這個事實吧。
用不着拿出誇張的假說,顯而易見,人得視覺並非單靠眼球與視神經產生。例如說,電視機即使接收到的電波很微弱,只要能夠增強這些信號,就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鮮明畫面。如果說榎木津的腦以相同的特殊機能彌補了感受器官的損傷,或許也會摻進多餘的東西——敦子這麼推測。
所謂現在,是稍早的過去。
人類將稍早的過去錯覺爲“現在”來見聞。即使那稍早的過去變成遙遠的過去,也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而且人的身體原本就不能封閉,有着許多微小的縫隙,那麼他人的過去也有可能摻入其中——就連頭腦頑固的敦子也可以這麼接受。
——可是……
敦子無法具體想象榎木津看到的世界是什麼樣子。她光是想象,就覺得快要瘋了。不管那是別人的記憶還是什麼,看着眼前不存在的東西存活,究竟是什麼樣的狀況呢?敦子怎麼樣都無法想象那樣的人生。
敦子思考着。
如果採用剛纔的假說,那麼榎木津所接收到的過去,可以說是無限的。那樣的話,資訊的取捨,應該是榎木津的腦在進行。
而是因爲敦子並不是來委託調查或者搜索。
那是民宅之間的空隙,狹窄的只容一個人勉強通過,裏面堆滿垃圾,髒亂無比。
記憶——過去——祕密。
——往哪邊?
——沒錯。
“殺了父母兄弟,殺了全家人——不,我殺了全村的人,出奔鄉里。”猶如賽璐佫洋娃娃的女子,死了心的檸立在原地說。
外頭很寒冷。
例如說,榎木津看到白色的四角形物體。然後實際看到它的人——體驗的人並不知道那是什麼。即使如此,以榎木津的基準來看,如果那是豆腐,榎木津就會判斷他是豆腐吧。於是榎木津就會說是豆腐。
“啊……”寅吉叫出聲來。“真是、實在對不起,先生老師這個樣子。真希望他能體諒一下負責賠罪的我吶。呃,益田很快就會過來了……”
“就算活下去……也只是受人利用……”
“就算不是這樣,也一樣不合道理。”
“謝謝你……幫了我這麼多。敦子小姐,能認識你,真是太好了……”
“敦子小姐……你在帶我去剛纔的地方前,這麼說過對吧?你說他擁有看得見過去的眼睛。聽到你這麼說,我幾乎放棄掙扎了。十五年來,我一直努力不去看它,但是那位先生……一定看到了。所以……”
敦子心頭一驚。
敦子不太懂她的意思。
“夏……木……”
布由確實隱瞞了一些事,但是榎木津不可能知道。那麼榎木津所說的隱瞞,應該不是布由“無法述說的過去”。
人影掠過視野。敦子想都沒想,毫不猶豫的追了上去,她穿過小路,再次彎進巷子,得側着身體才能穿的過去。
不太懂。
“沒有那種荒唐的道理!”敦子叫道。“布由小姐,那麼你承認你有預知的能力麼?你纔是才說過,人不可能知道未來的事麼!”
不過,敦子認爲也有可能什麼都看不出來。就算榎木津看得見什麼,他可能什麼都不說。而且就算明白了什麼,也很可能對解決毫無幫助。
敦子也聽了下來。
布由又看着紅茶的表面了。
——會心頭一驚呢?
“夏……榎木津先生……”
榎木津眯起色素淡薄的褐色大眼睛,盯着布由的臉看。布由一臉面無表情,以宛如玻璃珠般清澈、卻也宛如玻璃珠般空洞的瞳眸回視那張臉。
“不要胡思亂想!不管你是什麼樣的人……”
對榎木津來說,偵探不是職業。在這個世界,榎木津能夠安坐的位置,只有偵探的椅子而已。所以敦子纔會帶布由到這裏。
接着榎木津就這樣,一句說明也沒有,轉身大步往自己的房間走去。布由沒有動彈,敦子也說不出話來。
然後她說:“對那個人……無法隱瞞任何事情呢。”
——還是處處受限?
可是……
布由幽幽的晃着。
——他不想看麼?
但是不瞭解的話,腦就無法認識。
敦子接着望向坐在旁邊的女子。
——難以置信。
“咦?這……”
布由說,和她車上關係會變得不幸。可是其實相反。如果敦子不是這麼無趣的人,事情應該不會演變至此。她很明白,正論畢竟救不了人。她也明白,出於好奇心而行動太輕率了。但是敦子只能夠如此,這個就是她這個無趣之人的一切。
但是實際調查後,事實上也有可能真是一塊豆腐。體驗者的判斷錯誤,而榎木津的判斷正確的話,對方也只能將它理解爲一種靈異手法了。
穿出小巷。
偵探似乎撇過臉去了。
不知爲何,敦子感到無地自容。
榎木津也這麼問,他應該不是在問布由的名字。而那個時候敦子問什麼……
“我……有着無法饒恕的過去。”布由停下腳步。
敦子這樣感覺。只是這樣一句話,卻不知爲何讓敦子極度不安,她注視着背光而染上一片漆黑的偵探。
“那不一樣,你說的不合道理!”
“你是沒辦法瞞住我的。”榎木津說。
“布由小姐,你……”
——是什麼意思?
布由打算尋死吧。殺了家人?殺了村人?與那無關。就算是真的,也絕對不能因爲這樣就要尋死。不行,絕對不行。
這不是這個人會說的話。
敦子只會高舉非經驗性的邏輯所導出來的正論。那種脆弱的道理,威力當然不足以粉碎透過經驗學習到的不合理。
——榎木津的話……
“布由小姐!”
突然的……
該說是性別的束縛對他沒用麼?
空地中央,布由被好幾個男人包圍了。
她並不是瞧不起益田。
“咦?”
在這個例子裏,對方並不記得自己看過豆腐。無論對方把它當做方形磚頭還是方形蒸糕都一樣。別說是對方的意志,榎木津臉對方的認識的基準都予以忽視。若非如此,他會不會就過不下去了呢?
“是真的。”布由說。“我……閉上眼不去回顧自己的過去,而且是絕對不會被寬恕的過去,我現在一定正在爲此受罰,一直逃避忌諱的過去,它的報應就是……先知的力量——我忌諱的能力吧。但是被迫揹負陌生人的未來,我已經……再也受不了了,我受不了了,所以……”
不,不對。
“請不要在和我牽扯下去了,我沒有資格和你這樣正直的人在一起。我是個劊子手,和我扯上關係,會變得不幸……”布由邊說着,邊往後退。
敦子第三次望向榎木津。
既然不屬於自己,應該不容易控制。榎木津是從數量驚人的混沌畫像中挑選了什麼……然後看吧。那當然不可能是意識性的工作。腦的機能位於意識的上位,自己的意識沒道理操縱的了自己的腦。另一方面,榎木津雖說視力不好,但也不是看不見的事實。換言之,榎木津的腦總是處理數倍於平常的資訊。
敦子向寅吉道謝,催促布由,離開偵探事務所。鍾咣噹的響了。
“布由小姐……”
偵探站了起來。
他全身纏繞着黑影離席,默默的來到敦子以及布由面前。
——他很自由麼?
她只是凝望着那雙玻璃眼珠。
“如果看得見過去……那麼述說未來不也是有可能的嗎?”
這應該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榎木津偵探壓低了聲音說。“你是誰?”
——你是誰?
敦子恭敬的制止寅吉繼續賠罪。
“請等一下,你說的……”
“對不起,你一定嚇着了吧?榎木津先生就是那個樣子。勉強把你帶來……卻碰上這麼失禮的結果……真是對不起。”
敦子眺望紛亂的街景。
即使不想看也看得到。
“我……十五歲的時候……”
敦子整個人虛脫了。
老實說,榎木津對敦子這種女人來說,是個相當棘手的存在。榎木津不是不合邏輯,而是超邏輯,叫人無法應付,這兩者看似相同,其實不然。榎木津雖然跳躍的很厲害,但絕對不會弄錯方向。他只是省略的過程,毋寧說是抵達了最高點。
這就是榎木津的偵探術。所以榎木津不聆聽說明,也不搜查或推理。榎木津有的總是隻有結果。
她彎進小巷子裏了。敦子一時慌了手腳,追了上去。
榎木津無視敦子的問話,目不轉睛的瞪住布由。榎木津的臉端正的猶如希臘雕像。敦子總來沒有面對面這麼接近的看過他,因爲不曉得爲什麼,會叫人難爲情。
眼前是一片空地,一片被鐵絲和木椿圍繞的空地。雜草叢生,堆放着大型垃圾。
榎木津——沒錯,無論何時,榎木津都只是榎木津。
敦子再一次側頭,想要確認偵探那一雙色素淡薄的瞳眸,但是它依然沒入陰影當中,完全看不見。
穿過巷子。
布由的身影悠的消失了。
“請別在意,可是……”布由注視着遠方。
敦子覺得他是一個很不可思議的男人。這並非敦子認爲榎木津很女性化,當然她也不覺得榎木津是中性的,或者具備雙性特質。榎木津端正的容貌確實俊美的超越了性別,但問題應該不在這裏。
榎木津並非能夠讀到他人的心,他看的見的只有過去的情景。未曾親身經歷的過去,就算看得見,也不能瞭解那是什麼。
這麼一斷定,又覺得哪裏不對。從某些角度來看,榎木津的言行舉止充滿強烈的歧視,若是排除生物學的觀點,或許榎木津依然是男性化的。
——氣道會。
結果榎木津頭也不回,一徑走入自己的房間,連門也關了起來。
應該是不想看吧。
敦子認爲,榎木津所造成的混亂,應該全是源自於此吧。
即使如此……
布由開口道:“那個人……一定看穿了吧。”
從某個角度來看,榎木津比任何男人離女人都遠,而他也應該距離男人很遙遠。
如果……包括不自然的預言成真在內,布由的預言能力當中有什麼機關,榎木津應該可以一眼識破。或許榎木津也看得出布由頑固的閉口不語的“有理由無法述說的過去”。
敦子交互看着兩者。
被跟蹤了。
“布由小姐。”敦子再叫了一次。
一名男子轉過來。
是見過的臉。
“咦,你是《稀譚月報》的中禪寺對吧?你追上來啦?真是學不乖。上次我們會里幾個年輕人好像受到你的諸多關照……”
“你……是代理師範……”
“對,被你誹謗的韓流氣道會的巖井。我們會長也啊、讀過你那篇有意思的報道了,他看了捧腹大笑……然後……”
巖井背對着布由,轉向敦子。“……吩咐我們殺掉。挺清楚了沒?殺、掉。所以你現在還能夠活着,全是託我說情的福那。我告訴會長說,用不着殺掉吧?讓她精神上變成廢人比較妥當吧?”
“敦子小姐,快逃!我沒事的!”布由尖叫。
——她在哭。
布由的表情在哭泣。
“放開她!不管怎麼樣,綁架監禁都是犯罪行爲!”
——都到了這個節骨眼,我還想着以理服人麼?
“中禪寺,你是不會判斷情況嗎?這和上次不同,不管你們怎麼叫,都不會有人來救你們的,搞清楚了沒?”
巖井的手流暢的聚到胸前。
——我纔不怕什麼氣,我纔不怕什麼氣……
巖井的眼中浮現兇暴的神色。
穿過衣服,可以看到他的肌肉開始繃緊。
巖井“喝”的一聲貫注精神。
——好可怕!
這麼說來,剛纔……
“真是大快人心,這下子他們絕對沒有辦法自己解開。很有趣吧?不管怎麼吼怎麼叫,也不會有人來這裏救他們。啊,這傢伙醒了。”
“你、你是什麼人!”眼睛怒吼。
“暴力這玩意真是愚蠢,什麼都不必想,太輕鬆了!可是手會痛,肚子也會餓,虧大了。喂,你們要站在這裏聊天到什麼時候?益山,都是你一直羅嗦,大家纔回不去。還有,喂,那個女的……”
她現在的狀態相當危險。
“可是,能夠做的那麼……巧妙嗎?”
榎木津果然……
“哇哈哈哈哈,弱的要命嗎!”
“益田先生,你怎麼會知道……?”
布由好像在哭,敦子感覺到淚水滲到了肩口。
事實上,布由的精神狀況已經十分不安定了。”
敦子走進布由。布由一看到敦子,身體晃了一晃,求救般的將那張面無表情的臉靠在敦子的肩膀上。
“當然是有許多的目的。像是掌握大人物的把柄、收取斡旋費用——不,只要讓對方深信不疑,就能夠用預言控制對方了,搞不好還能左右國家的未來——連這種誇張的事情都有可能。”
接着榎木津揪着他的後領,把他拖起來,拳頭打進他的心窩。然後他轉向敦子。
“可以的。”益田說。“找來諮詢者的也是尾國。所以諮詢者早已經經過詳細的調查,尾國根據那些資料,想出適切的預言,然後告訴這位小姐——當然是在催眠狀態當中。接着再指示她在特定的契機下發言,並消除催眠中的記憶。大概是讓她看到諮詢者的照片,然後讓她預言。接下來再動手腳,讓事情照着預言所說的發生。這個時候,似乎也會使用催眠術。”
“哪裏都好。還是你打算就這樣永遠住在這塊空地?我是不會阻止啦,不過要是下起雨來會淋溼的。”
“沒錯,烏口當面見過這位小姐一次。大約十天前,他僞裝成推銷員潛入,得以確認。”
榎木津站起來,順便踢了踢兩三個人的後腦,迅速的走到布由的前面,又像剛纔在事務所那樣盯着她的臉看。
“尾國先生還活着。而且這十年之間,他頻繁的出入你的住處。”
“沒錯,真的很荒唐。但是尾國真的活着,並且有許多證人。”
一剎那,巖井露出一種食物從眼前消失的飢餓野狗的表情。
布由的預言是……
接着鈍重的聲音想起,一次又一次。
布由似乎不明白益田在說什麼,她本來睜圓了一雙玻璃珠般的眼睛看着榎木津,不久後才注意到益田,應了聲:“嗯。”
榎木津回頭一瞪,抓住布由雙肩的兩個人鬆開了手。榎木津輕快的大步走去,接二連三的把那兩個人撂倒了。
榎木津牽起布由的手。
名爲不明的謎團……
雜碎姑且不論,巖井好歹是道場的代理師範。另一方面,敦子從沒聽說過榎木津練過拳法。她嚥下唾液。
“敦子小姐,要不要緊!你站的起來麼?我也來幫忙……”
榎木津都把益田叫成益山。
布由臉色蒼白。
“榎木津……先生……”
“而且,”益田接着說。“不管怎麼逼問這位小姐也沒有用。因爲他是潛意識領域受到指示,完全不記得。這太巧妙了,俗話說,期敵必先期己……但是這也太殘忍了。”益田最後這麼說。
然後……
“沒錯!就是我!喏,益山,不要卡在巷子裏掙扎了,快點去救可愛的小敦!看好了,小敦,偵探就是這麼工作的,看仔細啦!”
不詳的邪氣兇猛的逼近上來。
“騙人……這怎麼可能……”布由捂住嘴巴。
益田搔了搔頭。“前天我接到華仙姑失蹤的消息……我一直在找她,其實烏口委託我協助調查。他在調查中,懷疑起華仙姑處女似乎受人操縱。”
“你又被騙了哪?”
巖井擺出架勢。
連叫的機會都沒有。
敦子閉上眼睛。
“去哪裏……?”
“嗯,在本人面前說這種話有些冒昧,不過有一男子幾乎每天都出入華仙姑的住處。那個人似乎也負責與諮詢者斡旋,但是華仙姑本人似乎不知道有這麼一個人……你不知道吧?”
那麼……
鐵拳擊上左臉頰,巖井真的——彈飛了。
“華仙姑女士……我不知道你的本名,不過你每天都會見到你以爲過世的男子。光是這樣,就足以讓人精神錯亂了,不僅如此,你這十年間還不間斷的受到催眠,這不可能撐得住的。聽說視情況,甚至可能引發分裂症狀或抑鬱症狀呢。”
“敦、敦子小姐……!”益田窩囊的叫道,渾身沾滿蜘蛛網,總算掙脫出小巷子。
——原來如此……是後催眠啊。
“受人操縱?”
男子抬起頭來,榎木津狠狠的敲在他的後腦勺。
“這是小敦的分!”榎木津說着。“還有這是你不認識本大爺的懲罰!”
沒錯,非議和中傷都會集中在布由一個人身上。要是在這種狀態遭遇到那種事,布由的精神或許真的會崩潰。這得感謝烏口過人的見識才行。
巖井壓低身體,逐漸逼近偵探。榎木津臉上浮現幾乎瞧不起人家的嘲笑,一派輕鬆自在的看着巖井。“喝!”巖井吸氣,緩緩的舉起手臂。
我吧父母兄弟全家人不我把全村人都……
榎木津的迴旋踢擊中了他的側臉。
“哦……說是六年前他借錢給那個賣藥郎……”
殺了……
“榎木津先生怎麼會……”
“催眠師?”
“可惡……”
她不斷的重複着“太荒唐了”。
“你……怎麼會知道……?”
“已經……不要緊了,這下子……”
——哥哥。
敦子被震飛了。
榎木津攻擊巖井等人的順序,和敦子遭到暴徒攻擊的順序似乎完全相同。
“敦子小姐……”
他被重重的偶打到飛出去的地步,非常符合道理。
“弄清楚了沒,這個蠢蛋!以爲要打上來的時候不打上來,不就是武鬥的基本嗎?以爲要打上來的時候真的打上來了,那是搞笑的基本!打架是愈卑鄙的贏面愈大,明文化的卑鄙就叫做武術!”
“你認識的那個人是不是叫尾國誠一?”
“爲什麼要那麼大費周章……”
布由將憔悴的臉轉向益田。
自我的恐懼把敦子震飛了,她撞上建築物。巖井背後的衆人見狀,一擁而上。巖井的聲音想起:“殺掉。”
巖井倒下去,榎木津狠狠的揣在他的側腹部。
“確認……什麼?”
“我從榎木津先生那兒聽說的。”
“尾國先生……還活着?”布由半透明的皮膚逐漸失去血色。
敦子開口詢問前,榎木津先開口了:“這太簡單了!只要看看小敦的傷和動作,你受到了什麼攻擊,可以說是一目瞭然嘛!還有這個人我也從益山那裏拿到照片了!”
“怎麼可能……我……”
“哇哈哈哈哈!竟然不認識我!怎麼會有這等蠢蛋?連猴子都認識我!你肯定連猴子都不如。好,從今天開始,你的明基就叫猴子不如!聽見了沒,你這個猴子不如!”
“沒錯,敦子小姐應該明白。我本來不知道,所以相當喫驚。催眠術裏不是有一種叫做後催眠的嗎?”
“烏口覺得事有蹊蹺,暫時不公開好比容易得到的獨家新聞,重新展開調查。因爲要是隨便公開,可能會讓幕後黑手給溜了。而且世人的眼光一定會集中在這名小姐身上吧……”
益田接着問道:“大概十天前,有一個兩眼相距很近的輕浮男子到府上拜訪對吧?”
——夏……
敦子磚頭一看,榎木津拿着好像是撿來的鐵絲,正緊緊的困住氣道會成員的手腳,把他們綁在木椿上。
“笨蛋!我不是才說了嗎?你們就是以爲對方不會再動手了,纔會被打倒。給我記清楚啦!喏,那邊的小姐,走吧。”
“水母……啊!”布由短促的一叫,眼睛睜的幾乎連眼珠子都要掉出來了。
布由微微偏頭。“他長的很像一個我認識的人……不過那個人早在十五年前就已經過世了……”
接着,他就這樣從敦子的視野中消失了。
“雖然不曉得是怎麼回事,不過騙不了我的。那是家人嗎?那麼根本沒少哇。那個怪東西是什麼?我知道了,是水母對吧?”
“益田先生……真的謝謝你,還有……”
“從益山先……不,從益田先生那裏拿到照片?”
“咦?哦,販賣尼龍牙刷的……”
傲然站立在港口的就是偵探本人。三名男子昏倒在他的腳下。
“你認識那個賣藥郎麼?”
“榎木津先生!你說的……您說的是什麼?你看到了什麼?”敦子問。
敦子說:“我站的起來。”她只是腿軟了而已。結果敦子只是自己往後彈去,根本連一下都沒有打到。益田伸手扶起敦子後,望向布由說:“啊,那位小姐就是華仙姑處女吧?”
笑聲響起。
榎木津話一說完,踢起倒在地上的男子。接着猶如一陣旋風,跳進空地中央,一瞬間踢到包圍上來的另外三人。
“咦?”
“你不可能記得。因爲尾國這個人,是個技術高超的催眠師。”
“沒錯,推銷員。那個人有沒有讓你看一張模糊的照片,向你打聽賣藥郎的事?”
榎木津彷彿趕蒼蠅似的,滿不在乎的拍在巖井的臉頰。“啪!”的一聲,一道令人錯愕的聲音響起。
呻吟,怒罵,巨響。
榎木津瀟灑的站在小巷口,叫了聲“小敦”,說道:“京極那個笨蛋擔心死嘍。”
敦子這才發現自己在流淚。
*
第六個夜晚來臨了。
我應該筋疲力竭,然而不可思議的是,我並不感覺有多疲勞。
今天發生的事和昨天一樣,昨天發生的事和前天一樣,所以我可以輕易的想象明天的自己。而且應該大致吻合。反正明天一天也和今天一樣。那麼就算明天不來臨也無所謂,但是夜晚無論如何都會過去,,所以不管怎麼抵抗,相同的一天總會再次開始吧。永遠的、一次又一次地。
我這麼感覺。
我已經無法想象不同的早晨了。
這麼仔細一想,我開始覺得我對疲弱的人生而言,早晨這個玩意兒——即使不是身處如此特殊的環境也一樣——似乎都沒什麼改變。一覺醒來,我總是感到有些不安,我儘可能的像昨天一樣行動,一心祈禱不會有任何事發生,然後再次害怕明天來臨,顫抖着入睡。
悲傷的事、難過的事、高興的事、愉快的事、討厭的事——喜怒哀樂的差別相差甚微。不管再怎麼悲傷,肚子一樣會餓,不喫飯就會死。
傷心地滿嘴東西喫飯的摸樣十分滑稽,但這就是人,雖然有“難過的要死”這種說法,但是不管難過還是悲傷,生命之火也不會只因爲情緒就滅絕。相反的,不管再怎麼高興,跌倒還是會痛,不管再怎麼有錢,也不可能一口氣喫下十幾二十幾碗飯。
結果,人生就只是起牀、活動、睡覺。不管身處何處,做些什麼,又或者什麼都不做,也毫無改變。像我這種人不管存不存在,太陽依舊升起,依舊西沉,沒有人——沒有一個人會感覺到困擾,不是嗎?
不……
我想起妻子。
妻子會怎麼想呢?
會覺得困擾麼?一定覺得平添了許多麻煩吧。
——可是……
我有種把什麼都忘在哪裏的感覺。
連日來,偵訊官糾纏不休地述說妻子的事。
你也想想你老婆啊……
你老婆在哭泣啊……
我愛她。
真希望早晨不要來臨。
這種話,不是我的話。
因爲……我還活着。肉體的疼痛,是現在的我唯一剩下來的、最後的生命的證明。
是過去有人在哪裏說過的話。我這個人,形同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只剩下兩個人敗逃的夜晚。
——木場。
在前線聽到的戰友的話。
我在堅硬的地板上翻身。
肩膀好痛,背好痛。被拳頭毆打的下巴隱隱作痛。
想見她。
你老婆很傷心啊……
原諒我。
然後我……朦朧的想起來朋友的臉。
對於這些話語,我的回答全是些陳腔濫調。當然,那是我的真心話。雖然是我的真心話,卻彷彿照本宣科,所以應該是來自於我過去所見聞的事物。
還覺得痛就不要緊啦……
所以我是個廢物。
結果我只是過去所拼湊起來的東西。
好寂寞。
所以快點招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