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7.3萬 字
這天、、、、、第一個站在眩暈坡底下的,是鳥口守彥。
鳥口這個時候也在坡道底下停了一會兒,想象坡道上平凡的景觀。但是不知爲何,他的記憶紛亂,遲遲無法凝聚出一個明晰的景象。鳥口無計可施,只能深深地大吸一口氣,接着一股作氣地奔上扭曲的坡道。
喘不過氣來了。
這個健壯的年輕人,唯有體力是大家公認的優點,難得他會喘不過氣。鳥口就算扛着一袋米跑上金比羅神社(1)的階梯,也只會“呼”地小籲一口氣而已。
——因爲睡眠不足嗎?
鳥口這麼想。
這半個月以來,安眠遠離了鳥口。失眠這種現象對鳥口來說,也是極端罕見的生理現象之一。
不管處在多麼惡劣的環境下,或身處多麼悽慘的事件當中,也獨有鳥口一人能夠安穩地入睡,這是他引以爲傲之處。只要他想睡,就算倒立也能睡。這不是譬喻,而是事實。而且鳥口一旦入睡,不管是被踢還是被揍,甚至是空襲警報大作,都不會醒來。他曾經在殺人命案現場熟睡不起,睡着的時候又發生命案,在大騷動當中依然呼呼大睡。
鳥口是個不折不扣的安眠魔人。
然而、、、、
他竟然怎麼樣都睡不着,睡眠很淺。
不過他大概知道原因是什麼。
——失落感。
半個月過去,中禪寺敦子的行蹤依然完全不明。當然,佐伯布由也不知去向。
然後,那天出去追趕兩人的榎木津也一去不回。
鳥口與益田半個月來拼命地搜索,卻徒勞無功,三個人杳然不知所蹤,不僅不知道他們人在哪裏,甚至是生死未卜。
那一天、、、、
在京極堂得知敦子遭到綁架的消息時,鳥口大爲驚慌。中禪寺斥責他要冷靜,他卻甩開中禪寺衝了出去。他無法冷靜,他坐立難安,他無法什麼事都不做。
鳥口趕到玫瑰十字偵探社,卻不見榎木津的蹤影。
只有寅吉一個人一臉泫然欲泣,不安地走來走去。鳥口抓着寅吉的肩膀搖晃,質問情況。
之後每一天,鳥口不但動身體也動腦,累的不成人形。即使如此,他一上牀,神經就變得興奮不已,遲遲無法入睡。就算睡着,也一下子就醒了。
中禪寺好像還是在看書。
鳥口那天晚上不曾閤眼,等着他們。益田回來了,但榎木津最後還是沒有回來。
“誤會?”
“沒有。”
鳥口急忙捂住嘴巴。
“哎,好吧。話說回來,你的說詞叫人無法苟同。如果我驚慌失措,敦子就會有聯絡嗎?如果我停止讀書,她就會回來嗎?要是那樣,要我中斷讀書也可以。不過天底下應該沒有這麼便宜的事。”
鳥口還是不懂哪裏怎麼誤會了。即使如此、、、
——可是。
“去哪裏找?”
“可是師傅,你說敦子小姐是出於自己的意志行動,但敦子小姐她被施了催眠術、、、”
因爲是藥局,有可能使用藥物。可是敦子與布由的行動,顯然是尾國擅長的後催眠。那麼條山房與尾國有關係嗎、、、?
“沒錯,誤會。你沒有責任。聽好了,你在追查華仙姑,敦子被捲入與華仙姑有關的事件裏,失蹤了。不僅如此,你還曾經向我隱瞞敦子和布由小姐共同行動的事,所以你纔會耿耿於懷,如此罷了。”
“誰的聯絡?”
鳥口困惑了,他真的不懂了。
鳥口確實擔心。但是、、、仔細想想,或許鳥口只是希望境遇相同的中禪寺能夠分擔一些他一個人無法承受的失落感與焦急罷了。
話雖如此、、、這不是誤會。
“這、、、或許是這樣,可是、可是敦子小姐呢?敦子小姐總不可能在溫泉旅館裏招藝妓吧”
“沒事的。”中禪寺說。
就這樣,以遲鈍聞名的體力派糟粕記者被剝奪了名爲惰眠的快樂。
“話說這樣說沒錯、、、”
“我也是有人情的”
擔心,寂寞,這的確石燕,但說出口來又覺得有些不一樣。
“我、我兩邊都很擔心啊。”
“敦子小姐、、、真的沒事嗎?”
莫名其妙。
“既然能做的事都做了,那也沒辦法了吧?你就那麼擔心那傢伙嗎?”
該和他說些什麼纔好?鳥口很困惑。他不可能不擔心吧?失蹤的可是自己的親妹妹。鳥口下定決心,用力打開拉門,踏進裏面。他就直接穿過書牆之間,一徑來到櫃檯前,也不打招呼,劈頭就問:“有、、、有沒有聯絡?”
——讀着書。
中禪寺“哦”了一聲,撫摸下巴。
“當然了。我聽益田說,敦子與布由小姐相識,完全是偶然,她們會一起行動,也是因爲採訪韓流氣道會所結下的緣分吧?那麼就與你無關。而且拜託你隱瞞這件事的是敦子吧?你因爲這樣,不得不感到無謂的內疚,而且救你而言,甚至連調查的目標華仙姑都給逃走了。被添了麻煩的是你纔對吧?”
鳥口首先前往條山房,但主人不在藥局,宮田也不在。說是從昨天就沒有回來。益田負責打探韓流氣道會,但氣道會似乎發生了什麼糾紛,情況一片混亂,完全無法偵察,其他也找不到什麼線索,兩人只能四處奔走,也試過盯梢,卻是白費。
“我從妹尾那裏聽說了。是爲了光保先生那件事,同時也兼爲敝雜誌採訪吧?”
在華仙姑背後操縱的尾國是個催眠師。
綁架似乎發生在無法理解的狀況下。
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斜盯着鳥口說:“你擔心的是敦子的話,何必拿榎木津來說?”
鳥口仰望天空。
趁着榎木津不在房間的短暫時間,一名眼鏡男子出現。如果寅吉沒有看錯,那是條山房藥局一個叫宮田的人。寅吉說,那個宮田嘴裏念出莫名其妙的咒語,敦子和布由同時站了起來,默默地離開了房間。益田想要追上去,然而出道門口卻不知爲何再也無法追上去,就這樣倒在門口。
“唔嘿!”
中禪寺合起原本在讀的書。
連頭也不抬。
搜查展開過了一週,條山房人去樓空,連門都沒鎖。與其說是外出,更接近連夜潛逃。同一時刻,氣道會也關閉了道場。不管怎麼樣,這兩者肯定與事件有關,但線索也到此爲止。
“先不管這個、、、我看,你似乎睡眠不足哪。睡眠不足。心跳會加劇,自律神經也會失調。”
榎木津也消失了。
入夜以後,榎木津依然沒有回來。
這是事實,但是、、、鳥口不明白這樣哪裏算是誤會?
“你慌個什麼勁兒?唔,聽說總編輯的兒子除了今年二十九歲的長男秀男外,底下還有政男、龍男、年子,光是兒子就有三個。他說要帶照片和履歷過來,任我挑選。但我鄭重地婉拒他了。”
無法貼切地形容。
“什麼。”|
敦子失蹤隔天起,中禪寺離家了三四天。鳥口聯絡了幾次,但他一直不在。鳥口一直以爲他去找妹妹了。他一廂情願地認定,既然是中禪寺,肯定會使盡各種手段,循着鳥口等人想都想不到的線索找出妹妹的所在。
隔天早上,鳥口與益田展開搜索。
即使如此、、、
是催眠術。
中禪寺還是老樣子,一臉索然地說:“這是吊橋上的邂逅。”
“什麼誰?師傅,就是榎木津先生或、、、”
毫無緊迫感。中禪寺突然以兇狠的眼神瞪住鳥口,然後說:“同樣地,你也不必感到自責。”
鳥口自己忙着行動,中禪寺也完全不提他的單獨行動,事實上他去了哪裏做了什麼,沒有人知道。話雖如此,鳥口也覺得中禪寺不吭能會在這個節骨眼上爲了其他的事情出門。然而中禪寺後來卻完全停止了行動,也沒有向鳥口詢問搜索進度。後來他就像完全完全沒有發生過任何事一般、、、、
“呃,是這樣沒錯、、、”
敦子,華仙姑,榎木津,條山房和韓流氣道會,所有的關係人都消失了。這種失落感就彷彿忘了藏有寶貝的錢包放到哪裏去了一樣。另一方面,這也是一種宛如被獨自遺棄在異鄉的般的空虛感。
“這樣啊。”
“什麼?”
——他在想些什麼?
“能找的地方我都找過了、、、可是、、、”
鳥口困惑了,他比任何人都容易入睡。打出孃胎到現在,他連一次都沒有想過睡不着覺時該怎麼辦。他試過喝烈酒,也試過讀艱澀的書,但都徒勞無功。他沒力氣上花街去,也沒心情去找熟識的女友。這種感覺有點像是餓的睡不着,於是鳥口姑且找點東西填肚子。但是不管怎麼喫,舒適的睡眠就是不肯造訪。他花了一個星期,才發現不滿足的不是胃,而是胸口。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情感表現方法。就算表面平靜,不代表內心就沒有情緒波動。中禪寺平素就是個看不出內心的人,但不管怎樣,親人是無可替代的,或許只是看不出來,其實中禪寺心急如焚,那樣的話,鳥口的抱怨就實在是太多管閒事了。他想要開口辯解,卻先被牽制了、、、
“那麼,那個、、、媳婦的事、、、”
“那就休息吧。今天的事和你沒關係,你沒必要同席。而且說起來,聽說把我介紹給光保先生的是關口。”
“哦,這樣啊、、、”
“可是說要介紹的是我。”
“呃,是這樣嗎?”
——他在想些什麼?
“榎木津先生不見蹤影,這不是稀鬆平常的事嗎?或許你不知道,但他曾在倉庫二樓住了一個月,自個兒在那裏玩的不亦樂乎。也曾經去溪釣就這樣沒有回來,一直在溫泉旅館裏下將棋0;21;。”
“就算如此,向我道歉也找錯對象了吧?我並不是那個傢伙的監護人啊。”
中禪寺一臉非常不耐的表情。
“當然了。敦子是以自己的意志去行動,她必須自己負起責任。總編輯沒有責任,跟總編輯的兒子更沒有關係。說起來,這跟結婚是兩回事吧?不過倒是很像他會講的話哪。”
“真傷腦筋。”無情的哥哥說。“總編輯說如果敦子有個三長兩短,全都是他的責任,不斷地向我道歉。他說允許敦子採訪氣道會的是他,允許刊登報道的也是他,沒發現敦子遭到氣道會施暴,也是他不好。”
鳥口不懂。
肚子餓的話,只要喫就能填補了,但是胸口的空洞卻沒有方法能填補。
“你很早就委託我協助你調查華仙姑,對吧?在那之前,我們一直共有關於華仙姑的消息。對你來說,向我隱瞞找到華仙姑這樣的大消息,讓你十分心虛吧?不僅如此,你還得對我隱瞞敦子遭到惡漢襲擊受傷的事。敦子是我的親人,你當然會感到猶豫。換言之,你對我懷有雙重的罪惡感。所以對於敦子失蹤,你感覺到不必要的自責。”
“你誤會了,鳥口”
應該是廣闊無垠的天空,現在感覺卻格外狹窄。
爲什麼自己會被逼到甚至睡不着覺的地步?鳥口也不明白。
舊書店開着。
“一樣嗎?”
“一樣。或者說,正因爲如此,所以不會有事。”
“不過光保先生是透過雪繪夫人知道這裏的住址前來拜訪的。說到關口,聽說他五天前就去了伊豆,目前還在旅途當中。”
追尋消失村落的大屠殺事件——是這樣一個企劃。但鳥口不知道詳情。他好一陣子連編輯部都沒去了。
而且他似乎能在瞬間施術。是否是相同的手法?事後一問,益田說他覺得當時好像被撒了什麼粉狀物。
“就是不知道纔要找啊。”
“沒頭沒腦的。你是怎麼了?”
“師、師傅,您都不擔心嗎?竟然這麼冷靜地看書。您、您不去找敦子小姐好嗎?”
“師傅。”
“這、、、”
“呃,嗯,師傅說的是、、、”
“所以說是誤會。對了,《稀譚月報》的中村總編輯也非常擔心那傢伙。哎,一般來說,無故缺席半個月的話,就算被開除也理所當然。所以我拜託總編輯說,等那傢伙回來之後,務必要對她處以一個社會人應得的處分,但是我錯了。中村總編輯似乎誤解了我的意思,竟然要求說那傢伙回來的話,務必讓她做自己的媳婦。”
玻璃門另一頭的書本縫隙間,中禪寺依然故我地頂着一張臭臉。鳥口又猶豫了。不知爲何,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中禪寺。鳥口比以前更不瞭解中禪寺這個人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可是人之常情、、、”
“一樣的。”中禪寺說。
鳥口當下這麼想。
“哪裏沒頭沒腦的?師、師傅,中、中禪寺先生,您知道嗎?連榎木津先生都不見了耶。我說,呃、您也稍微慌張一定吧!”
中禪寺微微地笑了,但這個話題也太悠哉了。
“沒有、、、?”
然後、、、
“不是隻有大哭大叫纔是人情。重要的是、、、如果那麼擔心的話,不必特地跑來這種地方。現在開始也不遲,隨便上哪兒去找,找到你滿意爲止吧。”
真的如此嗎?
“那是妹尾的企劃。”
——消失的村落。
——大屠殺。
總覺得有些掛意。
“好像是呢。”中禪寺說。“我也還沒有聽到詳情、、、不過今天光保先生的訪問與這件事無關。聽說光保先生有事想問我,但之前多多良不是說務必相互光保先生談談嗎?所以我也聯絡了多多良,安排了一次會面,如此罷了。”
“可是怎麼說呢,俗話說一騎虎二不休嘛。”
“什麼跟什麼?”
“沒關係,請讓我同席。”鳥口答道。他不想自己一個人,不管怎麼說,和中禪寺在一起就覺得安心。鳥口原本感到六神無主,手足無措,然而只是和中禪寺聊了幾分鐘,就恢復冷靜了。
中禪寺板着一張臉站起來,無聲無息地穿過鳥口旁邊,走向門口,在門前掛上“休息中”的牌子,鎖上門後,指示鳥口去客廳,自己則進屋裏去了。
客廳裏,夫人正默默地準備迎接客人。夫人看起來比平常落寞了些,是在擔心小姑子的安危嗎?鳥口點頭致意,中禪寺夫人像平常一葉微笑說:“歡迎廣臨。”鳥口無法開口提敦子,接着在坐的上次相同位置坐下。
沒事的——中禪寺這樣說。
哪裏怎麼樣沒事呢?
正因爲這樣,所以不會有事、、、
——這是什麼意思?
韓流氣道會是黑道團體。從敦子的話聽來,那些人會因爲一時衝動就取人性命。另一方面,擄走敦子與布由的條山房也是惡評不斷,也不是能以尋常方法應付的對手。
不僅如此,應該與敦子在一起的布由,追究起來,也和那些傢伙是一丘之貉,是靈感占卜師華仙姑處女。華仙姑本身似乎只是遭到利用,布由看起來也不像壞人,但既然她背後有黑手控制,也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
誰與誰對立?目前的相互關係都完全不明白。目前韓流氣道會與條山房似乎彼此敵對,但這也很難說。敦子說她爲條山房所救,但帶走兩人的就是條山房。條山房與韓流氣道會難保不會在背地裏彼此勾結。至於華仙姑背後的尾國誠一與這兩個組織是什麼關係,老實說,更是完全不明白。
——哪裏沒事了呢?
鳥口覺得危險極了,完全無法保證敦子不會遭到危害連性命都難保無虞。
——她會不會已經不在世上了?
“就是這個!”
“我覺得那通電話、、、與事件有關係。”
多多良看到鳥口,那隻又小又圓的眼睛斜斜地注視着他,沒多久想起來似地,笑着說:“哦,鳥口先生。”他好像真的是想起來的,之前的是都給忘了。多多良的外形教人看過一眼就忘不了,但鳥口的外表似乎沒有什麼特色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沒事的。
——什麼真相?
“中、、、中禪寺先生說了些什麼?”鳥口逼問多多良。多多良歪着短短的脖子說:“唔,不,這只是我的印象,並不明確,不過、、、爲什麼我會這麼想呢?對了,因爲他說了一句話:遊戲不可能還在繼續吧、、、”
肯定發生了什麼事。
“什麼?請您再說一次。”光保說道,拿出筆記本。多多良重複,光保便一邊複誦,一邊寫下。
怎麼回事?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您是說,那不是野蓖坊?”
和半個月前相同。
他有什麼根據,確信敦子平安無事嗎?
“呃、、、您有什麼根據?”
尾國的目的,條山房和氣道會的動向,若說不明白,確實是不明白。
中禪寺不說的時候,就是有不能說的確切理由。
多多良當下反應。
例如有人遭到華仙姑——尾國所騙。但是以事件來說,已經完結了。條山房似乎進行某些可疑的買賣,韓流氣道會也一樣。還有氣道會攻擊敦子,使她受了傷。可是以事件來說,也已經結束了。詐欺事件、暴力事件,他們各自的被害人與加害人都很明確,沒有任何謎團。然而、、、
多多良望向中禪寺。中禪寺一派輕鬆,說:“怪臉的一種變化罷了。”
“你到底在講些什麼呢?呃,我一直聽着說明,但有件事一直弄不明白。”
“啊,你是說《夜譚隨錄》的紅衣婦人那段嗎?”
真的有真相嗎?
“就是中禪寺的態度啊。”
只是混亂而已。也覺得似乎什麼事都沒有發生。就這個意義來說,鳥口德爾理解程度與多多良是一樣的。
“唔,有是有、、、”
沒有什麼太大的變化。
中禪寺不可能會說的。
意思是接到預告嗎?
“對對對。”
——但是。
“啊啊,然後,我聽說了有關中國野蓖坊文獻的事,所以想要詢問詳情。是什麼呢,紅衣無臉的女子、、、”
“呃,那個時侯真是失禮了。”
“其實我曾經挖到過太歲。”
——只有風景、、、
中禪寺一離開,鳥口立刻不安了起來。
什麼都不明白。
“態度?”
會不會已經、、、
光保看到鳥口,連呼了兩次他的名字。
這時他的饒舌會完全中止。所以即使如同多多良所言,中禪寺知道些什麼,他也有理由現在不說吧。
“哦。每當那個益田講了什麼,中禪寺就好似恍然大悟,可是同時又露出極爲悲傷的模樣,而不是擔心或慌張的樣子。雖然或許只是我多心,不過、、、對,我覺得那是知道某種程度的真相,然後想到了答案的表情。”
“後來那個來通知的人——叫益田是嗎?想中禪寺說明情形。我雖然是個外人,不過怎麼說呢,有種騎虎難下的感覺、、、”
完全看不透內心的古書商說了:
多多良和平地這麼問道。“沒有怎麼樣。”鳥口答道。於是妖怪研究家歪着短眉說道:“那真是傷腦筋呢。”
沒有多久,多多良擦着汗進來了。
一陣風吹來,風鈴發出清脆的聲音且旋轉着。
中禪寺指着多多良。於是光保急忙說:“多多良先生,是多多良先生對吧?方纔夫人爲我介紹了。您好,敝姓光保。”
多多良再次低低地“唔”了一聲。
“中國也有野蓖坊嗎?”
“師傅知道什麼?”
接着多多良環起雙臂,“唔唔”地低吟,“上次鳥口先生不是急急忙忙地離開了嗎?”
“那是沒有臉的女人嗎?”
“鈴鈴”一聲,風鈴作響。
“不好意思,請問有人在嗎?”一道聲音響起。
真相。
“唔、、、頭銜是妖怪研究家的,是這位多多良、、、”
“那個人驚慌到不知所措,又似在深深反省自責,當時那個樣子應該無法察覺到他人的臉色變化吧。不過那天中禪寺不說講了很久的電話嗎?”
——遊戲。
“有什麼、、、可疑之處嗎?”
中禪寺真的很快就來了。
一會兒之後,夫人帶着光保公平進來了。這個人特色十足,非常肥胖。多多良也很胖,不過整體上感覺經過壓縮,但光保給人一種膨脹的印象。多多良看起來硬邦邦的,光保則感覺軟趴趴的。不僅如此,光保的頭頂和眉毛都很稀疏,膚色也白,形態就像顆水煮蛋或巨大的嬰兒。
“咦。”意料之外的發展。
——沒用的。
“什麼?唔,就是那種只能一不做二不休的心境、、、”
“遊戲?”
“歡迎光臨,我是中禪寺。這位是、、、”
“這樣啊。”光保露出得到滿意回答的笑容,拍了拍自己光禿禿的額頭。
光保取出名片,恭恭敬敬地一人一張。
“完全符合我的主張呢!完全符合。”
多多良用小熊般的動作再行了一次禮。
“咦?”
鳥口察覺到這一點,感覺到一陣悚然。
紙門打開的瞬間露出來的那張臉,確實就像多多良說的,神色悽慘。鳥口倒吞了一口氣。但中禪寺一看到光保,立刻恢復了常態。
可是、、、這樣真的能說是發生了什麼事嗎?並沒有人死掉啊。說是被綁架,可是犯人也沒有要求贖金。犯罪的主題並不明確。發生了許許多多的是,而這些事在某些地方彼此有着隱隱的關聯,即使如此、、、
光保也遞給鳥口,鳥口說:“我之前收過了。”
夫人介紹多多良,並且端出茶來說;“外子很快就過來了,請三位稍等。”
“中禪寺他、、、是啊,嗯,與其說是在隱瞞些什麼,我認爲他知道這次事件的核心部分,但卻隱瞞不說。不過說是這次事件,我也完全不知道是怎樣的事件啦、、、”
“這個!”
這是指什麼遊戲?
有時,說了也是沒用。
“他看起來面色非常凝重。我和中禪寺認識沒有太久,但我頭一次看到他露出那種悲愴的表情。哎,妹妹被惡漢擄走,沒有人會覺得高興,但是那張表情、、、”
例如說,如果他的結論欠缺足以證明的論據,或是他的推理中包含了不確定的構成要素,無論他所導出的答案再怎麼充滿整合性,中禪寺也絕對不會說出口。即使滿足這些條件,如果公開以後會使狀況惡化,他也會三緘其口,只要有任何人遭受到任何一點損害也是一樣。
中禪寺果然十分憂心。鳥口有些放心了。
“或許吧。”多多良說。
鳥口窺看着中禪寺的表情。
光保再一次重複。
“咦!”
一如既往。
敦子和榎木津確實消失了,街頭巷尾也充滿了可疑的傢伙跋扈自恣。
還是、、、
可是,這麼一來、、、
“沒有臉呢,白麪模糊。故事本身和常見的野蓖坊故事一樣。”
如果能說的話,中禪寺老早就說了。既然他沒說,不管怎麼問都是白費功夫。
“如果要在大陸尋找我國野蓖坊的起源,我想太歲、視肉這類不定型的異型比較接近吧。”
“哎呀,鳥口先生,你是鳥口先生吧?”
“那張表情、、、”多多良重複說道。“、、、在隱瞞些什麼。”
中禪寺到底知道些什麼?
“只是沒有臉罷了。如果說沒有臉的妖怪都叫野蓖坊,那麼也算是野蓖坊。不過中國並沒有那類的特別怪物。《搜神記》裏也有類似的故事,但提到的怪物單純只是長相恐怖而已。哎,用不着深思,無臉妖怪大概是我國獨特的產物吧、、、”
抬頭一看,風鈴底下的小短籤正不停地打轉。
——沒有發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
“啊啊,我給過你了,給過你了。嗯,就像上面的頭銜,我是個室內裝潢業者。雖然從事室內裝潢,但我也在研究野蓖坊。不,算不上研究這麼了不起,只是個好事家罷了。然後呢,上個月底透過赤井介紹,我見到了作家關口老師,那個時侯也聊了很多,談到中禪寺先生的事,聽說您對妖怪變化魑魅魍魎等等造詣極深。"
自己究竟哪裏還沒搞懂?哪裏有謎團?這次事件、、、是哪個事件?有太多不明白的事了。事實上,鳥口連敦子的所在都不明白,也不明白她爲何會被擄走。就算被無端捲入,也不知道華仙姑爲何會被綁架。
“上次好像發生了什麼事,後來怎麼樣了呢?”
“對,我不懂他在說些什麼。可是他確實這麼說了。若不是知道些什麼,不會將出這種話來吧?所以我纔會這麼想。你去問問他本人就知道了。他就快過來了吧。”
“益田、、、完全沒有提到啊、、、”
多多良大叫。超光保一看,眼睛都瞪圓了。
“真的嗎?”
“真的。是日華事變說的時候,我們在挖壕溝,結果挖到了太歲。然後就像傳說中說的,部隊死了一大半,是傳染病。”
“哇,那真是太慘了。中禪寺,對不對、、、?”
多多良興奮無比地望向中禪寺。中禪寺卻似乎完全無動於衷。不過多多良把眼睛正的更圓,問道:“你也看到太歲了嗎?”
“不,要是看到,我就已經死了。”光保說。
中禪寺微笑,改變話題說:
“對了,聽說光保先生在大陸生活了很長一段時間呢。我聽鳥口說的、、、”
“是住了很久。’光保答道。”哪裏的生活很適合我,我住了十二年之久。昨天通電話時說到什麼2去了?各位想知道揚子江周邊的傳說是嗎?”
“是的,我很有興趣。”多多良說。“聽說您也看到了祭祀禮儀?”
“看到了,看到了。”光保重複說。“我在四川住了相當久。人民共和國宣言以後,現在變得如何我不清楚,不過我在的時候,哪裏簡直就像是世界的盡頭,完全是窮鄉僻壤,什麼都沒有。我住的最久的是廣漢縣,在四川省的成都盆地,古時候就是蜀國。制蜀者制天下的蜀國唷。那裏幽幽暗暗溼溼的,是個分成幽靜的地方。”
真的很寂靜呢——光保反覆說。
“連條路都沒有,是世界的盡頭。李白不是有首詩嗎?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
“意籲,危乎高哉!是吧?”中禪寺說。
“對對,那裏的錄就像切開懸崖邊邊一樣,恐怖極了。聽說是玄宗皇帝落難時走過的路,就那樣保存原狀。去程艱險極了,當時我非常飢餓,聽說四川糧食豐美,我完全只靠着這一點希望,朝着夢想中的糧食移動。就像在馬鼻子前掛蘿蔔一樣。”
“你在那裏住了多久?”
多多良的口吻充滿了好奇。
光保動動小鼻子,答道:
“這個嘛,大概住了五年吧。、、、那一帶氣候溫暖,不過也容易滋生黏膩的微菌呢。在整個大陸裏,也算是比較適合人居的地方,所以我在那裏住得比其他地方久。不過四川非常遼闊,我是到處遷移,總共住了大概五年。”
多多良稍微撅起下脣。
“怪異荒誕?大陸的古代史不都很奇怪嗎?只因爲這樣就不被當成正史嗎?”
“該不會已經消失了吧?”中禪寺說。光保再次露出害怕的表情。
“呃,對了,叫青神。也有村子就叫做青神,那一帶盛行養蠶,就是蠶的守護神。”
“所以還是受到侵略了吧。很難想象一個國家能夠自然地與他國同化。若不是連同文化一起被根絕,不可能會斷絕得如此徹底。如果《華陽國志》中所記載的內容包括了歷史上的事實,就表示與這段歷史有關的人全都死絕了、、、”
“那是世界最古老的水壩呢。”中禪寺說道。
“願望?”
“沒有幫綁繩子呢”光保說。“我是在樂山那一帶看到的。他們的技巧非常熟練,不用綁繩子就可以控制川鵜,簡直就像使喚狗一樣,鵜鶘會乖乖聽話,潛到河裏吞了魚之後,就這樣一吐、、、”
蛇的身體上是一個老人的頭,睜着一雙貓眼般的眼睛,披頭散髮。
“沒錯。”
“那叫什麼祭典?”
多多良瞭解似地“啊啊|了一聲,然後背誦了起來。
看樣子,這個妖怪研究家動不動就愛大驚小怪。
“全都、、、死絕了、、、”
多多良依然一本正經地說了:
光保似乎看開了什麼,比手畫腳地滔滔不絕起來。
“滅絕了呢。”光保說。
不、、、那不是蛇,而是一個人頭蛇身的怪物。
“養鵜鶘!”
“因爲是鐘山,所以是<海外北經>。但是<大荒北經>裏也有記述吧?<大荒北經>的比較詳盡。”
“呃、、、我記得是、、、蠶叢及魚鳧,開國何茫然、、、吧。啊,那首詩裏的蠶叢就是那個蠶叢啊。原來他是蜀國的開國者啊。”
書上是一隻纏繞着岩石的巨蛇。
“是啊。”中禪寺摸摸下巴。“之前不小心說溜嘴了,不過我沒有根據。只是突發奇想罷了。不,應該說是願望吧。”
“是的。沒有記錄的過去,隨着記憶消失,也會隨之消滅。能夠維繫過去的,原本就只有物質。唯有時間經過對物質造成的物理變化,纔是過去的證明。但是物質會消滅,所以只要資訊沒有傳遞給下一代,過去就只有消失一途。過去原本就會消失,若是想要留住過去就只有記錄、、、或是記憶下來。”
“養鵜鶘耶,養鵜鶘唷。”多多良像要激起中禪寺興趣似地說。
“石燕引用的是<海外北經>呢。”
“燭、、、龍。”
“那麼古代蜀國怎麼了呢?”光保問道。
光保確認似的反覆問道。這似乎是他說話時的習慣。
研究家稍微探出身子,責怪中禪寺說:“你也應該多外出走走纔是。”然後他重新轉向光保,身子更往前傾地接着說:“光保先生,怎麼樣?初代王蠶叢的蠶,就是蠶的舊字(3),據信蠶叢是將養蠶技術傳到蜀國的王,經過數千年後,在當地養蠶依然盛行,而且蠶叢也被神格化而受到祭祀,這完全是出於人民的感激呢。可是如今這個信仰也會出於政治利益遭到禁止,不久將會逐漸消失吧。
“那像長良川一帶那樣嗎?”
光保“哇”地一聲,望向書本。
“那個花陽、、、是什麼啊?”
“哦?”多多良雙手擺在膝上。“中禪寺,換句話說,你的意思是燭陰會不會是過去滅絕文明中的最高神祇?”
“蠶。哎,中禪寺,養蠶哎。”
“其實呢,光保先生、、、我對中國的轉變感到若干憂慮,不,我並不是反對共產主義,只是對於總共拋棄過去的宗教和禮儀,令人十分憂心哪。而且四川周邊古代的歷史還不是很清楚吧?雖然三國時代以後的歷史是明朗了,不過、、、”
多多良第三次喫驚。
“沒、、、沒有記錄的過去,就只能依靠記憶嗎?”
“嗯,那一帶被諸葛亮作爲大本營。《三國志》裏出現的英雄現在仍然受到祭拜唷,也有武侯祠之類的廟。還有,啊啊,樂山的大佛,比奈良的大佛還要大。非常大呢。”
“是的。當異文化滅絕時,有時候即使信仰和習慣被斬草除根,也只有技術被保存下來,不是嗎?侵略者會將技術者當成奴隸使喚所以、、、是啊,假設有一些技術是起源於古代蜀國,它們也會輕易地成爲後續王朝的財產,還是很難證明它的獨特性和先行性吧。”
“從、、、從歷史上被刪除了。國家、、、連同過去、、、完全消失不見了、、、”
“可是光保先生,你不是看到了嗎?既然你看到了,就表示資訊還活着。對,如果說蠶叢依然受人祭祀,或許二代王柏灌、三代王魚鳧的傳說也都還保留着。這些都是《華陽國志》裏記載的人名、、、”
“一本古書,記載了古代蜀國之事。是晉朝是寫的,但內容怪異荒誕,完全不被當成正史看待。"
“是啊。燭是蠟燭的燭,也就是光明。燭陰的意思是照亮陰暗。所以燭龍只要睜眼,世界就會變得光明,他一閉眼,世界就一片黑暗。”
“嗯,神像穿着青衣,所以叫做青神。啊啊,好像也叫做蠶叢。好像吧。”
“那個蠶神叫什麼?”
光保看起來有些蒼白。
“嗯,關於那件事,我覺得我太輕率了。因爲毫無根據呢。我不該說出口的。”
“因爲、、、沒有其他的記錄嗎?”
多多良瞬間瞪着虛空。
“正因爲如此,傳遞沒有記錄的過去——的民間傳說和口傳文藝,就顯得格外重要了。對吧?多多良?”
“蠶叢!中禪寺,蠶叢是《華陽國志》中記載的《三國志》以前的蜀王之名呢。是傳說中的第一個國王。古代的王果然活在民間的信仰中呢。”
“燭陰、、、怎麼了嗎?這是北海鐘山的神明吧?有個說法說他是北極的極光、、、”
“哦,那是個懸崖佛呢。我記得是唐代建造的吧?在那之前的、、、對,有沒有那之前的民間信仰呢?像是祭典,或是小祠堂之類的。”
“所以留下來的民間傳說非常重要啊。”多多良。
“柏灌嗎?字怎麼寫?柏樹的柏、灌溉的灌嗎?這個嘛、、、是有個地方叫做灌、、、是在成都盆地的西北呢。揚子江不是有個都江堰嗎?那是個規模浩大的水壩各位知道嗎?”
“這個、、、燭陰。”
“就是如此。正因爲如此,田野調查是非常重要的。”
“不曉得究竟如何呢。”
“是的。魚鳧也是王的名字。所以在李白生活的唐代,那些王並不是傳說,而是歷史。然而、、、現在不是如此了。爲什麼呢,因爲記載這件事的史料,保存下來的只剩下遠在後世所寫成的《華陽國志》而已了。沒有其他當時的記錄。或許有,但既然已經失傳,也無從確認起了。這些事物即使會變成傳說,也不可能成爲正史。”
“對了,中禪寺。你之前不是提到塗佛的事嗎?我記得你說讀了《華陽國志》,感到掛意、、、”
“不過呢。”中禪寺澆冷水說。“民間傳說不能算是物理證據,所以沒辦法從民間傳說推測國家的規模及年代,也沒辦法做出歷史定位。無論是養鵜鶘或養蠶,都沒辦法查出是哪個時代傳人該地區的。因爲其他地區也有相同的產業。”
“會消失嗎?會消失不見嗎、、、?”
“我覺得這與同根源的文化染上地域色彩逐漸改變的狀況有些不同。所以我纔會猜測他們的根源可能不同。這麼一來,就等於長江上游出現了與黃河中游流域根源不同的文明——揚子江文明。這麼一想,想像就變得完美了,對吧?”
“唔,如果這麼說,的確也是啦。”多多良望向中禪寺。中禪寺笑了。
“對,願望。我讀了《華陽國志》,忍不住幻想起來了。如果就像上面寫的,古代真的有蜀國存在,那就是紀元前數千年的事了,不是嗎?太古老了。可是,那與殷商和周朝等中國的初期王朝性質似乎又截然不同。如果那是黃河文明傳播過來而興起的文化,應該會留下同性質的傳說纔對。所以我在想,滅亡之後至今,會風化到幾乎無記錄可循嗎?而到後來、、、《三國志》的時代以後,歷史的性質就變得相同了。”
中禪寺再次搔搔下巴。
“格局很浩大吧?燭陰毫無疑問地就是太陽神。他一呼氣,就烏雲籠罩,降下雪來。一吸氣,就陽光普照,連金屬和石頭都會熔化。那麼他或許是金屬神。最重要的是,他只要一閉眼或呼吸,世界就會一片混亂,所以他纔會不敢呼吸或眨眼,靜靜地待在北方的盡頭。這種規模不可能僅止於山的守護神、、、”
“有什麼關係嘛,又不是要發表文章。”
中禪寺指着《百鬼夜行》。
中禪寺翻開書本,放到桌上。
“如果我所看到的那些祭典消失不見,那麼《三國志》以前的歷史就真的會消失嗎?會消失嗎?”
“那裏的人家飼養鵜鶘呢。”
這麼說來,好像提過此事。
“這樣啊。第二代的王叫柏灌,看他的名字,我一直猜測他會不會是個擅長治水灌溉的王。符合我的猜測呢。那麼魚鳧呢?”
“嗯、、、”
“是啊。”多多良環抱雙臂。現在比起提出這個觀點的中禪寺,多多良似乎更執着與揚子江文明來了。
光保微微滲出細汗。中禪寺答道;
“四川距離京城遙遠,是遠地邊境。對了,光保先生,您剛纔吟了李白詩的一部分,您知道它的後續嗎?”
“不管到哪裏,提、提到以前的事,也、也已經沒有任何人知道了、、、”
“國、、、國家消失了嗎?”光保取出挾在後口袋的手巾,抹掉額頭上細小的汗珠。
一瞬間,光保的表情變得極爲不安。
“滅絕了。”中禪寺說。“然後古代蜀國的歷史就此斷絕。古代蜀國從歷史這張地圖上被刪除了,被當成了不曾存在過。”
“如果記憶斷絕的話、、、”
“這是什麼意思呢?”光保問道。
“這個嘛、、、人面蛇身,這就像書上畫的,然後身體赤紅,體長有一千里,一閉上眼睛,天地就被黑暗籠罩,一睜開眼睛,世界就輝煌明亮。他一呼吸,強風暴雨席捲千里之外,所以他什麼也不喫、不睡、也不呼吸,靜靜地不動。他的神力甚至可以照耀九重冥府的黑暗——這就叫燭龍。”
“我認爲這種格局之大,會不會是暗示燭陰原本是是創造神或宇宙神、、、?”
“是啊。就算要納入征服王朝的新信仰體系裏,也不能讓兩個最高神並列吧?這要是基督教一類的一神教,就會被當成邪神或惡魔,不過遺憾的是,中國並沒有那樣的體系。”
多多良叫道。
“清明放水節。是重現都江堰完成時的情景,大肆慶祝,意思是治水成功,萬歲萬萬歲,所以是治水祭。治水呢。”
“魚鳧、、、魚我知道,但是鳧、、、”
“他們會供上一整隻烤豬,然後用青銅的酒樽盛酒,人們五顏六色地打扮成道士等等等、、、就像京劇那樣。男女會一起舞蹈,然後還有龍,額頭上像這樣長着一隻奇怪的角,像長崎的蛇般扭來扭去、、、。我也素描下來了。”
“是啊。就像畫上的說明,石燕是從《山海經》裏轉錄這個妖怪——應該說是神纔對。附帶一提,多多良,你記得燭陰在《山海經》裏的記述嗎?”
“這個嘛,文獻上並沒有提到滅亡。只是王的連續性斷絕了。所以他纔沒有被當成歷史,而是被視爲傳說。從蠶叢、柏灌到魚鳧都有連續性,但是之後的杜宇顯然民族文化的系統不同,可以看出斷絕了。其他文獻上說最後的蜀王魚鳧昇天成仙——成了長生不老的仙人。所以古代蜀國是在這裏、、、”
中禪寺從懷裏抽出手來。
“證據啊、、、”
“就會消失。”
“怎麼樣呢?中禪寺。”多多良皺起眉頭。“養蠶紡織,灌溉土木,川漁,要是再加上冶金精銅的話,重要的古代技術大概都湊齊了。這麼說來、、、中禪寺,你上次不是說什麼要是古代的揚子江邊也有文明就好了嗎?”
“西北海之外,赤水之北有章尾山,有神,人面蛇身而赤,身長千里,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視乃明,不食不寢不息,風雨是喝是燭九陰,是謂燭龍。”
“這個嘛,我想想,對了,有養蠶的神和水神。有祠廟,也有祭典。”
“是水鳧吧。”多多良答道。
中禪寺轉過身體,從壁龕取出一本《百鬼夜行》,翻開書頁。
“是的,據說是西元前建立的。那個髒兮兮的水壩,看起來就像木筏還是棧橋一樣。那一帶就叫這個地名。那裏有個祭典,叫清明放水節,場面非常壯觀唷。和日本的祭典不同,怎麼說呢,色彩繽紛,像這樣豎着一大堆旗幟、、、”
“青神?”
“是啊。”
多多良有些激動,一本正經地點頭。
“唔,也是呢。”
“所以,我思忖這個燭龍原本會不會是蜀之龍的意思。”
“哦哦。”多多良叫出聲來。“蜀、、、唔,確實是在西方、、、”
“是啊,《山海經》是古代的地理書,是一本奇書,內容也荒誕無稽,所以也很少人會把裏面的內容類比爲實際上的地名、、、。不過我在意的,是剛纔多多良背誦的《山海經》記述中,直目正乘這四個字。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是當成眼睛豎生,直立閉上這樣的意思來解讀。據說乘這個字是朕的意思,也就是舟縫。正乘應該是眼睛閉上時,接縫呈直線的意思吧。不對嗎?”
“也有其他解釋吧。首先直目就令人不解。什麼叫直目呢?”
“這個嘛、、、”多多良納悶地偏頭。
“我從以前就一直疑惑這到底是什麼意思。然後前幾天我在讀這本《華陽國志》的時候,看到了這樣的記述。是關於初代王蠶叢的記述:蜀侯蠶叢其目縱——蜀有國王,名叫蠶叢,他的眼睛縱生、、、”
“縱、、、難道你的意思是,蠶叢就是燭陰?”
“是的。古來在大陸,龍就是王的象徵。如果燭陰是蜀龍,就代表他是蜀王。傳說燭陰直目正乘,而蜀國最早的王眼睛縱生、、、”
“原來如此、、、。可是什麼又叫目縱呢?”
“問題就在這裏。目縱到底是什麼樣的眼睛呢?直、正、乘——這些文字全都不適合拿來形容眼睛。然後呢,我突然想到這會不會是、、、”
中禪寺翻開另一本《百鬼夜行》。
“、、、像這樣的眼睛呢?”
那一頁畫着塗佛。
“從顏面垂直蹦出來的眼珠——縱目。哎,我所說的靈機一動就是這個,完全沒有根據。不過另一頁的濡女是蛇身,這件事可能多少也影響了我吧、、、”
中禪寺有些難爲情地笑了。
“喏,我之前不是說過,這本下卷所收錄的妖怪背後,可以看見大陸渡來的的技術系使役民的影子嗎?所以我纔在思考這個塗佛和濡女師傅也具有這樣的屬性。滅亡的古代蜀國的技術者來到本國,千年之後化爲妖怪,這聽起來頗有意思吧?”
多多良半張着嘴呆了好一會兒,不久後擠出“唔唔”的低吟聲。
“論可能性、、、也不是不可能,不過這沒辦法發表呢,所以你才保密不說對吧?”
“看過?看過哪個?總不會是塗佛吧?”
“可是,古代做得出這麼細緻的工藝品嗎?這是鑄造的吧?技術當然不必說,這需要相當強大的國力纔有辦法。哎,中禪寺,如果古代蜀國有這麼先進的技術,那就像你剛纔說的,國家滅亡以後,那些技術者、、、”
難得看到中禪寺這麼喫驚。
“什麼怎麼樣、、、呃、、、”
益田心想。
“嗯、、、”很虛脫的第一聲。
“呃,現在、、、”
“不行呢。”寅吉說。
當然就算榎木津在,應該也不會聽從益田的請求,而且也不會爲益田這種人出力吧。
哪有人會在這種狀況喜接受委託的?簡直瘋了。寅吉別開視線,匆匆躲到廚房去了。
司仰起身子,高聲大笑。
多多良彷彿被糊住了似地僵住,“塗”了一聲。
“可、可是,司先生、、、”
“這,光保先生,您在哪裏看到的?”
話說回來。
“有啊。他說什麼有個傻瓜來見習了,被那傢伙說成傻瓜就毀了啊。怎麼樣?”
上面畫了一張奇怪的圖。
坐在接待區沙發上的,卻是一對陌生男女。
屏風另一頭孤孤單單地坐着面無血色的寅吉——應該如此。然而、、、
光保從皮包裏取出老舊的記事本。封皮磨損的很厲害,都殘破不堪了。”、、、請看看這個。這是我的備忘錄、、、。喏,這是我剛纔說明的清明放水節,還有這是樂山的大佛。”
“她呢,住在一起的男人失蹤了。就是想要找到那個男人。”
“我瞭解。我們一星期前也來過一次,想要委託,但那時候也亂成一片。本來想打消念頭,但是我稍微調查了一下,覺得就算津仔不在,也還是委託一下比較好、、、”
“這、、、”中禪寺一反常態,有些大聲地說。“這是證據啊,光保先生。是物理證據。中國沒有這種樣式的出土品,只是黃河流域發源的文化裏沒有這種東西。雖然有些銅器會刻上象徵臉部的花紋,但是應該沒有做成臉部本身的巨大銅器。這、、、如果這是青銅器,而且不是個人創作的話、、、”
自從敦子、布由及榎木津失蹤那天起,益田就睡在玫瑰十字偵探社裏。
益田心想,不安於焦躁或許意外的難以持久。人這種生物,本能地就是會逃避這種不安定的狀態吧。
“啊、、、呃,託您的福、、、”
“看起來不新,應該不是什麼人做的吧。這個東西很大,不是拿來戴的面具。上面還有金箔剝落的痕跡,還有綠鏽、、、。唔,不是農夫做的出來的吧。”
開門的時候,響起“哐當”一聲。
這是益田認識榎木津之後,第一次打從心底希望他在身邊。
“我、我嗎?榎木津先生有說我什麼嗎?”
可是、、、
下巴扁塌、耳朵巨大、鼻子高挺,額頭上豎着一根像角的裝飾,然後格外巨大的眼睛裏、、、
“什麼?”
鳥口認爲依中禪寺的性情,這類假說他絕對不會說出口吧。光保一臉欽佩的模樣,直盯着桌上的妖怪圖瞧,或許他喜歡這類東西。正當中禪寺就要合上書本的時候,光保“啊”地發出怪聲。
榎木津一定瞧不起彼此依賴的關係。說起來,榎木津根本不會說什麼正經話,也不會思考一般事情。他不採取尋常行動,也不爲理所當然的結果高興。他的態度乍看之下似乎是瞧不起社會,也像在嘲笑社會。
一早醒來,就徒勞地奔走,然後回來睡覺——每天就這麼反覆過着,就算維持着一定程度的緊張,過了第十天,也難免會萌生出一些惰性。
“縱、縱目、、、”
“津、津什麼?”
“唔,聽說過。”益田答道。這半年來,益田透過他們幾個關係人口中,得到有關事件的片段和知識。那是一個難以捉摸的事件,益田到現在依然無法瞭解它的全貌,不過他能感覺出那是個極爲寂寞、悲傷的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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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這個眼球突出的面具實際存在,就表示它可以成爲證據,證明古代蜀王朝曾經有過獨特的揚子江文明,與黃河中游流域起源的文化不同,對吧?”
那似乎是一個面具。
“益田,你先聽我說吧。我和這位小姐是偶然結識的,但我覺得這實在不是偶然,她說她知道津仔,還說以前曾經見過。世界真是小哪。不僅如此,她失蹤的男人好像也認識津仔。所以呢,我不說這是命運,可是這種情況還是、、、”
“戰前我是一名警官,但在當上警官前,是在澡堂畫壁畫的,所以、、、。喏,就是這個,這個、、、”
“這個、、、”
寅吉噘着紅的異樣的嘴脣招着手,但益田仍然沒有向委託人打招呼,蠻橫地開口說:“和寅兄,你那手是在幹嘛?”
多多良說到這裏,沒有再說下去,然後說了聲“哦,塗佛啊、、、”,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中禪寺難得露出訝異的表情望過去,罕見地“嗷嗷”叫道。
益田很迷茫,該上坡嗎?還是不該?
“我在這裏這麼寫着。唔、、、蜀爲雲霞之國。聞蜀犬吠日,因陽光罕見,故祀陽神乎?——這是我當時的感想,我的感想。”
光保打開記事本,攤在桌上。
這不是益田可以裁量處置的問題。既然榎木津不在,他唯一能夠依賴的就只剩下中禪寺了。
“什麼?”
“你是助手嗎?”男子問道。於是益田回頭望向男子的臉,總算把握了狀況。
多多良一瞬間露出奇妙的表情說道。
“我叫益田。”益田回答。
“銅?”
男子、、、怎麼看都不像個正派人士。打扮像是黑市商人或江湖藝人,頭髮理的極短,戴着金邊眼鏡,穿着花俏的夏威夷衫。這類男人旁邊通常都有歡場女子服侍,然而出乎意料的,女方的打扮十分普通,不但沒有化妝,服裝也很樸素,頭髮很短,沒有一點媚態。女子看起來很乾淨,但個子很瘦,給人一種堅毅的印象。
接着他滿臉通紅,小聲地叫道:“塗佛!這、這很像塗佛呢,真的!中禪寺你快看。喏,眼睛、、、”
“呃、、、這,呃、、、”
“請、請等一下,呃、、、”
“對,不過也有人說那是龍的臉。很模棱兩可呢,模棱兩可。”
“您知道嗎”女子問。
眼珠遠遠地蹦出。
神保町是個方便的地點,適合作爲活動的據點,要和鳥口聯絡也很方便。那裏有電話,寅吉也總是守在那裏,等於是箇中繼站。而且榎木津不一定不會回來。益田也覺得如果敦子有消息,一定也會聯絡那裏。
“我叫司。”男子快活地說。“怎麼,聽說那傢伙不見了?助手也真是辛苦哪,你一定很傷腦筋吧?”
“是啊。這位玉枝小姐啊,以前曾經在那家雜司谷的久遠寺醫院工作,失蹤的男人也是那家醫院的實習醫師。”
“你很緊張嗎?不行不行,來來來,坐下吧。津仔不在,可以依靠的只有你了啊。和寅是不行的。你不行吧?”
“久遠寺、、、醫院嗎?”
“咦,跟津仔那傢伙說的名字不一樣哪。”
“這、、、真的是古老的遺物嗎?不是誰做出來的吧?”
但即使如此——或者說正因爲如此,益田從來沒有依賴過榎木津。
“益田益田。”寅吉再次呼喚。“喏,這位是司先生,司喜久男先生,是先生的老朋友。他來委託工作。”
“沒關係啦,沒關係啦。我說啊,聽和寅講的亂七八糟,莫名其妙,不過這裏好像是一團亂?哎,既然都亂成一團了,就順便幫我找個人吧。”
“這個嗎?一樣在四川看到的。四川。而且是在郊區。呃、、、是三星村。"
“哦,榎木津啦,津仔。”
光保看着筆記接着說。
“這、這是、、、”
益田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理解到原來是來拜訪偵探的客人——委託人。既然坐在偵探事務所的接待區,一般應該都會這麼想,但益田卻覺得這些人好礙事,心想因爲這些人讓今天變得與昨天不同了。
即使如此,那時他仍然覺得腳沉重得抬不起來,滿腦子只感覺到倦怠。
“三星村、、、”
這天、、、益田記得自己累的提不起勁爬樓梯,他應該很擔心,很不安,很難過,但是一想到自己的感想頂多只有這點程度,就禁不住厭惡起來。
“對,那一帶有古代遺址。那時候我幫忙挖土曬轉,聽當地的農夫說的。當時說是十幾年前發現的,所以距今已經有二十年以上了。聽說是在挖掘灌溉水路的時候,挖到了許多玉石器。哪個面具一定也是在挖東西的時候被挖到的,他被安置在村子郊外的祠廟裏。村民說雖然不太清楚,不過那應該是陽神。”
益田怨恨地瞪着廚房,在接待區的椅子坐下。司那張褐色平坦的臉笑了開來,說:“益田,這位是黑川玉枝小姐,是個護士。”他介紹女子。
前天晚上,來了一堆麻煩的傢伙。
去年夏天,那家醫院發生了悽慘的事件。這件事益田也曾經聽說過。榎木津、中禪寺以及關口似乎也和那個事件有着深刻的關聯。益田本身也和事件中心人物的久遠寺醫院的前院長見過。
“光保先生,這個面具是什麼材質?”
多多良一臉詫異。
——竟然連那樣的人都、、、
當然,他想的是偵探榎木津。
益田沒有和中禪寺商量,藏匿受傷的敦子,不僅如此,還讓她在眼前被人大搖大擺地拐走,甚至只能束手無策地眼睜睜看着。原本,他根本沒有臉去見中禪寺,然而益田現在卻想要向中禪寺求助。
“找人?”益田忍不住瞪向寅吉。
於是、、、原本應該是非日常的奇異生活,竟然讓人覺得宛如日常了。會禁不住錯覺這種生活從老早以前就是如此,同時也將會永遠繼續下去。當然應該不會如此,而且要是這樣就糟糕了,察覺到時,自己潛意識裏卻這麼認爲了。每當益田發現自己的這種心態,就覺得厭倦不已。
“這位小姐、、、認識榎木津先生?”
“你是津仔的助手嗎?”
“陽神、、、太陽神嗎?”
那天益田在外頭徒勞地奔波了一整天,累得幾乎渾身癱軟地回到神保町的事務所。
“哎,快點坐下吧。”司說道。
“不,呃,那個妖怪,非、非常恐怖。雖然恐怖,可是我曾在大陸看見過那種妖怪。”
益田覺得自己應該比任何人都更要佩服榎木津。而且他認爲那並不是高估,也不是一廂情願,而是正當的評價。所以他纔會擔任偵探助手。
“喏,他自己都這麼說了。你叫什麼名字?我叫司,叫我喜久哥就行了。”
這天、、、第四個站在眩暈坡底下的,是益田龍一。
多多良望向記事本,說:“哦,畫的真棒。”
益田想都沒有想到,竟會演變成這樣一場耐久賽。
“哦,是銅。”
“我忘不了那個事件。”女子說。“我、、、事件最後一天正好值班、、、”
“那麼、、、你目擊到慘劇了?”
“不。呃,我遭到毆打、、、”
“啊啊、、、”
她真的是當事人。
“那麼失蹤的那位、、、你的同居人是、、、?”
“是的。他叫內藤,內藤赳夫,住在久遠寺醫院實習的醫師,不過他現在沒有工作、、、成天遊手好閒、、、”
“哦、、、”
益田沒有聽過這個名字。
“這個內藤呢,算是這位玉枝小姐的非正式丈夫,哎,就是小白臉啦。啊啊,對不起啦,可是沒關係吧?這是事實嘛,這個人哪、、、對小姐雖然不好意思,是個窩囊廢。”
“哦,沒有正職是嗎?”
“沒工作是無所謂啦。可以不用工作地過活,也算是爭氣吧。世上並不是只有會賺錢才叫了不起。像家事,雖然掙不了錢,但是做家事的太太們還是很偉大啊,不是嗎?就算連家事都不做,只要能夠讓男人養,那樣的女人也是豁出身體在過活啊,那樣不是也很厲害嗎?不管是身體,個性還是認真努力,什麼都好,都是一種過活的手段吧?”
“是、、、啊。”
司笑了。
“嘿嘿,益田,你這人蠻老實的嘛,你這種人也不賴啦。像津仔,骨子裏也是個老實人對吧?”
“是、是這樣的嗎?”
“當然啦,那傢伙家世不凡嘛。”司笑得更厲害了。寅吉從廚房端咖啡出來說:“喜久男先生和我們先生是老相識囉。”他徹底扮演下人角色。
“是老相識囉。話說,修仔現在在做什麼啊?”
“修、、、木場先生嗎?”
“對。他還在當刑警嗎?”
玉枝露出一種難以形容的表情,不過還是點頭。
“對,他的背後有藍童子操縱。”
如果是玉枝逃走,還能夠理解。內藤殘忍地對待玉枝,玉枝卻仍然願意照顧內藤,益田實在想不出內藤爲什麼要從這麼奇特的女人身邊逃走。
“是關於條山房、、、”
“條山房好像很難對付呢。好像都已經掌握證據了,結果還是抓不到人。其他的全都被逮捕了說。不過啊,藍童子的手法太骯髒了。”
事情不得了了。
“請等一下!尾國、、、您是說尾國誠一嗎?”
的確很長。或者說,完全不知該從何處說起。
“問題、、、?”
“唔,他能夠指揮統率那些流浪兒,在這方面是個天才吧。總之,他很擅長蒐集消息。對那些被檢舉的人來說,是個麻煩的小鬼。地下社會的人也不曉得底細是從哪裏泄露出去的,每天都過的戰戰兢兢的。依我看,藍童子是個以罪犯爲食的恐怖傢伙。他靠着出賣那些社會邊緣人來生活,藉此從警方等勢力獲得報酬哪。實在是太惡劣了。”司說道。
“今天我是代替一柳先生過來的。”
玉枝答道:“是的。”
“咦?那裏不是關起來了嗎?記得好像是上星期的事吧。”
“條、條山房、、、”
“因爲藍童子他知道底細啊。像是黑市物資的來路,還有流通的道路等等,他抓住這些消息後,向警方告密,只是這樣罷了。”
“司、司先生、、、”
“這、、、說來話長。”寅吉說。
榎木津人也不在。
益田像個小學生似地舉手。伊佐間噘起嘴巴“嗯”了一聲。
“奇怪的話?”
伊佐間看到司和玉枝,彎腰輕輕點頭致意。悄聲問:“榎兄呢?”
“豈、豈止是知道、、、”
這是中禪寺的管理範圍。
“靜岡、、、?”
“是、是我。”
“哎哎哎,請裏面坐。”寅吉說。
尾國誠一、條山房。內藤遭到劫持,與華仙姑一事有關嗎、、、?
“本名彩賀笙,是個通靈少年。他是個美少年,會使一種照魔之術,能識破對方的謊言,也協助警方搜查辦案在地下社會里有些名氣。藍童子從去年底開始主要協助目黑署的搜查二組,將一些小混混全都取締光了。但是三月的時候,取締世田谷的條山房失敗,然後就收斂了許多。”
“事件、、、?”
“對。內藤身上應該沒錢,所以我認定他不會移動到太遠的地方,但是我想的太天真了。他好像有同伴。那個同伴是一個賣藥郎,叫做尾國、、、”
“啊,有客人嗎?”
“呃,不行嗎?”
“哦、、、”
“逃避?”
“這、您和木場先生也是朋友嗎?”
“哎,由於我也覺得有些不安,所以稍微調查了下。我也有我的情報網哪。結果內藤似乎往靜岡去了。七天前的六月五日,恰好是他去見藍童子的那天晚上,有人目擊到他搭乘電車往靜岡去。”
“然後他們兩個吵得更兇了。這位小姐雖然否認,但是我明白的。這位玉枝小姐啊,是在嫉妒。”
“嘿嘿嘿,被人這麼鄭重其事地一問,還真不好意思哪。哎,這些事無關緊要啦。然後呢,說到內藤。”
益田混亂了。他完全不明白哪裏和哪裏連繫在一起。司從前屈的姿勢換會原來後仰的姿勢,像是要看清楚益田的表情。接着他輕浮地說:
“儘管問吧。”司說。
怎麼會冒出這個名字來?
“不行啦。哎,不過內藤這樣反反覆覆的時候還好,對吧?”
“我等會兒就告辭了。”伊佐間說。“然後,一柳先生那時候說,她的夫人——朱美女士的樣子不太對勁。”
“這、、、如果有意思反省,只要痛改前非不就好了?”
“他爲什麼要逃走?”
“條山房的受害人?”
抬頭一看,眼前出現了一張表情糊里糊塗的細長臉龐。
“哇。”
接着他這麼說了:“呃、、、那麼聯絡一柳先生的、、、”
“然後呢,兩個人還扭打起來,結果隔天內藤就不見了。他好像跑到了上野的天橋底下閒晃。問題是之後。”
“要是辦得到,他一開始就不會當什麼小白臉了。你不行哪,太老實了。”司說。
“哦。”
司強硬地轉回話題——不過原本讓話題離題的就是他自己。
“傳聞,完全只是傳聞而已。他們很講仁義、重義氣,不會輕易泄露消息的。這件事、、、我記得應該是恰好一星期前發生的。”
“你知道這個名字?”司的表情很意外。
來人是伊佐間一也。
捲入了什麼麻煩的事件裏。”
“是的。那裏爲什麼關門了?還有,他們去了哪裏、、、?”
玉枝不知爲何,用道歉般的口吻答道:“說是、、、仔久遠寺醫院事件中過世的人附在他身上、、、”
司從口袋裏直接掏出一疊鈔票,擺在桌上。玉枝見狀困惑無比,出聲道:“呃、、、”但是司以輕鬆的態度說:“沒關係沒關係,我會申請經費啦。”
“一星期前?”
“益田,你懂嗎?不管對方是個再怎麼爛的男人,只要心思還在自己身上,就什麼問題也沒有。可是一旦覺得他移情別戀,就完全無法忍耐了。而且對手還強的很哪,如果只是隨便和哪裏的流鶯花心也就罷了,但對手是死靈的話,根本沒有勝算嘛。”
“尾、尾國、、、”
她的態度像是在說”一點都不好“,也像在說”那樣也還不錯“。或許兩邊都是。
“、、、尾、尾國是、、、怎麼說,他在黑社會里很有名嗎?”
就在這時候,“哐當”一聲,鐘響了。
“他說朱美女士說要去韮山。說什麼四月的時候發生過什麼事,所以她一直在等一柳先生回來,但是一柳先生原本預定頂多半個月的行程遲了兩個月,朱美女士說她再也等不下去了、、、”
“嗨、、、”
“發生過什麼事?是什麼事?”
伊佐間在町田經營釣魚池,是個閒人。他是榎木津海軍時代的部下,最近和中禪寺及關口交情也不錯。他這個人超脫塵俗,飄忽不定,難以捉摸。他留着一頭刺蝟般豎起的頭髮及鬍子,服裝品味也很奇特,使得他那張令人聯想到古代貴族的臉龐看起來國籍難辨。
“藍童子、、、?”
“就算您這麼說、、、”
“那麼我收下了。”益田暫且說道,把錢交給寅吉。
“就是那個藍童子抓走了內藤。”
“伊、、、伊佐間先生。”
“那麼就拜託你了。玉枝小姐,告訴他地址和聯絡方法。益田,這是訂金,幫幫她吧。”
“哦、、、”
“然而啊,不久前、、、五月底嗎?這位小姐和內藤大吵了一架。那個時候呢,內藤說了奇怪的話。”
“去了哪裏、、、?哦,你說那個通玄老師嗎?這個我就不知道了呢。我只是因爲藍童子的事,稍微打聽了一下而已。啊,可是、、、唔,我有個住在音羽的朋友叫酒三,是江湖藝人的頭頭,聽說他藏匿了一個條山房的受害人,結果人逃走了什麼的。”
“我、我答應。可是、、、有些事我想請教一下。”
“您又說這種話了、、、”玉枝一臉困窘。
“怎麼樣?益田,你就接下委託吧。我啊,實在沒辦法拋下這樣的女人不管哪。可是呢,其實明天我有個工作,得到東南亞去一趟哪。去了的話,暫時是回不來的。等我回來,會付你一大筆酬勞的、、、”
“嘿嘿嘿。”司笑了。“你可瞞不了我這個老江湖的眼睛。內藤啊,一定是對死在那件事裏的人有所留戀。”
“哦、、、”
換句話說,詢問尾國着個人的內容,並沒有傳達給一柳知道。
“不太清楚。”
“好像是、、、使用催眠術怎樣的、、、”
“從這位小姐身邊逃走。然後過不久有回來。對吧?”
這個叫司的人似乎通曉那類所謂的地下社會。
“抓走內藤、、、?”
“不是通靈,而是告密嗎?”
但伊佐間似乎瞭解了。他可能看出有什麼無法簡單交代的原委了。
——藍童子嗎?
“不太對勁?”
什麼?這是什麼意思?
“留戀?”
“您知道嗎?”
益田原本打算去見據說認識尾國的一柳史郎,但由於發生了意料之外的狀況,他暫時先以書信詢問。伊佐間站在屏風旁邊說:“一柳先生出門行商,已經在神奈川巡迴了三個月,途中繞到我這兒來。他告訴我他聯絡了家裏,結果家裏的人說收到一封來自玫瑰十字偵探社的信件。可是他還要好一陣子才能回家,所以沒辦法讀信。”
“內藤他呢,對這位玉枝小姐暴力相向,還辱罵她。不過這種事是他們兩個人的問題,對吧?只要他們兩個絕對沒問題,旁人也沒資格插嘴說什麼。但內藤這個人啊,真的很窩囊,動不動就逃避。”
“背後一定有什麼、、、或者說,我覺得非常危險。這種情況也不能依賴警方,因爲不知道藍童子在哪裏和什麼人互通聲息,所以只能拜託津仔了。”
“嗯,好久不見。”
“骯髒?”
司回答了:“內藤是在逃避他自己。那是叫做罪惡意識嗎?還是叫做罪惡感?他大概覺得自己這樣下去不行,應該也覺得對不起這位小姐吧,所以纔會逃跑。逃跑之後可能去做了些什麼吧。但是不行,結果還是沒轍,又回到這位小姐身邊來了。”
“尾國那傢伙非常可疑,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不過知道他的人就知道。他和許多宗教團體有聯繫,也會在大宗黑市交易場露面。雖然沒有什麼醒目的行動,但是在業界裏是個必須注意的人物。然後呢,因爲這次的事,發現他和藍童子似乎也有關係。所以我在猜想,幕後黑手會不會就是尾國、、、”
司一改之前親暱的態度,身體向前屈,“內藤他、、、疑似被奇怪的男子教唆,
“催、、、催眠術?”
“嗯。”伊佐間點頭。“一柳先生自己都不太瞭解了,我更不可能清楚吧?可是、、、對了,好像說什麼要去找人。朱美女士被捲入一個事件,當中的被害人被一個叫什麼的人給帶走了、、、”
“是、是不是叫尾國!”
“嗯?”
伊佐間像枯木折斷般僵硬地偏了偏頭。
“好像、、、是這個名字吧。你知道嘛。”
“那,朱、朱美女士追隨着尾國去了韮山嗎?”
“不清楚呢。”伊佐間再次歪了歪脖子。“可是一柳先生非常擔心,說他想要回老家看看。他叫我轉告你,說他回去看了信後會立刻回信。可是我家沒有電話,正好我想去秋川那一帶釣魚,所以順路過來說一聲。”
伊佐間說“我告辭了”,就要離開。
但他一轉身,人就停住了。他維持有些駝背的姿勢回頭看益田,說:“有人來了唷。”
接着他再說了一次“我告辭了”,舉起手來,“哐當”一聲關上門。司在後頭說:“這人真有意思呢。”寅吉開始說明:“那是釣魚池的老闆。”司應聲附和着什麼。就在這個時候、、、
最後一個麻煩“哐當”一聲弄響了鍾。
當益田目送着伊佐間,正埋伏似地站在門口,所以就像是迎頭撞上似地迎接了來訪者。
是個老人。
老人個頭很小,滿臉皺紋,眼神兇狠,有個鷹鉤鼻。他穿着染有家紋的和服褲裙拄着有雕刻紋的柺杖。
老人望着自己走來的方向,很快重新轉向益田。可能是和模樣奇特的伊佐間錯身而過吧,他在看伊佐間的背影。
“老人瞪住益田的眼睛。
“榎木津禮二郎在嗎?”
“恕、、、恕我冒昧、、、”
老人顫動着嘴巴四周的細紋說:“我是羽田,羽田隆三。聽好了,是羽田隆三本人哪。,不是使者。羽田隆三本人親自上門商量哪,快點把偵探給我叫過來、、、”
“被、、、被殺了?”
“很簡單,我知道他們人在哪裏,你只要在他們逃之夭夭之前,把他們抓住就是了。後頭司法人員會處理。”
“請、請裏面坐。這邊坐。請、請用茶、、、”寅吉慌得手忙腳亂。確實,這個皺巴巴的老人在日本的富豪排行榜中,也是從前面數來比較快的重量級人物。但是老人只是悶哼了一聲。
意料之外的四名訪客所帶來的線索,與益田手中的事件毫無關係。只是有兩三名關係人重疊罷了。至於羽田所委託的事件,更是與華仙姑及敦子完全無關。可是、、、
“忙?需要人手也沒問題。這樣好了,我把我的祕書借給你。不過他是關係人,現在不能脫身明天再派他過來吧,怎麼樣?”
“拜託啦。”皺巴巴的老人丟下這麼一句話,離開了。
益田感到呼吸困難,,彷彿喉嚨被年糕給噎住似地。
還有、、、
“我啊,接下來得去當地的警署和他們談。當然我也打算告訴他們這件事。這件事很詭異,也很難清楚說明白。但不管是南雲還是東野,都有可能趁這個機會逃走。就算他們沒有逃走,警方暫時可能也不會理會。所以,接下來是我要委託的事、、、”
屁股碰到屏風。
然而、、、
益田這麼說。老人以更加凌厲的視線瞪向益田。
益田喝着寅吉泡的茶,姑且讀起益田隆三留下的文件。文件袋裏放着幾張調查報告書和地圖藍圖,還有以毛筆書寫的備忘錄及支票。
“呃,這個、、、”
就算老人這麼說,榎木津人也不在。光是尋找內藤的事與華仙姑和敦子的事彼此之間的關聯,益田就已經一籌莫展了。就算派個祕書來,也不能夠如何。說起來,既然老人願意出這麼多錢,應該還有許多地方能夠接受委託纔是。
然而、、、此時益田心中的狀態非比尋常。
以結果來說,儘管不知道南雲的用意何在,但是可以判斷他提議購入土地和總公司遷移計劃,都是出於何羽田制鐵的經營毫無關係的動機——備忘錄上這麼寫道。
沒錯。
但是、、、今年四月,作爲法人計劃的一環,一直懸而未決的提案之一——徐福紀念館建設計劃開始進行了。東野強力推薦某個地點作爲建設地的候補。
“沒錯。聽好了,這是機密。我也叫警方暫時不要公開,所以千萬不許泄露出去。聽到了沒、、、?”
此外,追蹤調查之後,還發現南雲預支了許多用途不明的高額款項,這些錢極有可能拿去投資在南雲的個人事業上。
益田終究想不出恰當的話語,默默地盯着羽田老人。————(你妹的自從進屋,你說過一句完整的話沒有?這個時候才“想不出”?——錄者吐槽)
小哥,聽好了,接下來是重點——老人聲音沙啞地說。
老人的確是這麼說的。
研究會成立至今五年來,羽田和東野似乎締結了牢固的信賴關係。
備忘錄這麼作結:
好安靜。
但是、、、偵探也沒有抓人的權限。不管事罪犯還是嫌疑犯,除非是緊急緊急逮捕現行犯,否則一般平民強制奪取個人自由,是會觸犯逮捕監禁罪的。
“抓、抓住?”
那場、、悲愴地終結的織作家殺人事件,益田還記憶猶新。事件中唯一的生還者——就是織作茜。而老人說,那個茜被殺害了。
南雲是個奇特的人物,使用風水這種占卜術來進行企業諮詢,自從去年春天受僱以來,他做爲社長的親信,似乎對業績提升做出了不少貢獻。但是今年四月他建議將總公司遷移到伊豆韮山某處,引起隆三的懷疑;隆三再三進行調查,結果發現南雲的姓名及履歷等資料全都是僞造的。記錄上,並不存在南雲正陽這個人。
老人說到這裏,揪起益田的襯衫用力拉,接着往下扯,要他彎下身子,在他耳邊呢喃似地說了。
是什麼呢?是什麼讓我感到在意?
“怎麼?不在嗎?”
“嗚哇!”寅吉得的尖叫聲傳來。j接着他拜託司和玉枝移動到其他地方,一拜託完就衝了出來,點頭哈腰個不停。
織作茜、、、
“這次的事啊,是爲了調查我公司的經營顧問——大斗風水塾的塾長南雲,還有我創立的民間研究團體徐福研究會主持人東野這兩個人的可疑行動,沒想到才一開始就出了事、、、”
“哎、呀呀呀,呃,羽田老爺,上次真是失禮了。這、那、、、”
寅吉在偵探的椅子上打瞌睡。
不能混爲一談。
“錢多少我都會付,我是說真的。既然我都這麼開口了,要多少都沒問題。要我拿你一輩子沒見過的、厚得要死的一疊鈔票砸在你臉上也行。”
“好像被殺了。”
佔術經營指南與碩學老人,同樣埋名隱姓,一方誑騙企業,一方欺騙羽田隆三個人,意圖詐取同一塊土地,甚屬異事。此地究竟有何祕密?
“變得更棘手?意思是、、、?”
“這樣,那我就跟你談。”
但是、、、
他無法用言語說明。
“事情發生在伊豆的下田。是昨天早上的事。我接到聯絡,急忙結束手上的工作,接下來要趕去下田。”
負責主持研究會的東野鐵男是個住在甲府的在野研究家,研究會成立以來,他一直參與會志,《徐福研究》的編輯作業。此外,他也是研究會財團法人化的計劃提案人這個計劃羽田從去年就一直持續在推行。
老人咳了幾下。
“我還沒有確定,也完全不想相信。所以我接下來要去親眼確定。我的親人、、、”
另一件事,是關於在羽田發起成立的民間研究團體——徐福研究會的主持人東野鐵男的嫌疑。
“別囉嗦了,快點給我叫人。沒聽見嗎?”
益田更加混亂了。
“可、可是現在這裏正忙、、、”
羽田隆三的備忘錄所記載的事件可以大致分爲兩宗。
“、、、抓住那兩個人。”
益田讀了起來。
益田“哦、、、”了一聲,回答地有些不牢靠。
恐怕講不通。
接着他感到一陣衝動,想要找人傾訴。
“你自個兒看吧。不過啊,我不認爲上面的事,警察會輕易相信。他們是公家機關,就算要他們相信,也要經過好幾道手續。若是不蓋上一堆章,警察連一根小指頭都不肯動一下吧、、、”(唯獨你沒有資格這麼說——錄者注)
不久後,司和玉枝也跟着告辭,偵探事務所恢復了以往的模樣。
老人說:“這事不能大聲說哪。”接着他隔着益田,窺視着寅吉和司等人。
鍾“哐當”一響。
益田拿起電話。卻拿着話筒就此僵住了。現在這個時間,不可能聯絡得到鳥口。不知不覺中,時間已經是凌晨一點了,鳥口租屋的中華蕎麥麪店應該早就關門了。也不好吵醒人家,請人家叫鳥口聽電話吧。去找中禪寺嗎?還是關口?——益田這麼想,結果還是打消了念頭。
但是。
太複雜了,益田完全無法理解現在是什麼狀況?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他的腦中只是盤旋着不合理的巧合。
土地的祕密、、、
首先,是關於羽田擔任董事顧問的羽田制鐵有限公司所僱用的經營顧問——大斗風水塾的塾長南雲正陽——本名南雲正司的背信行爲。
這是當然的,偵探沒有審判人的權力。
老人這麼說。
——鳥口。
老人說的咄咄逼人。老人是乾枯的,雖然乾枯,卻充滿迫力。
——得整理一下才行。
——不行。
益田以前曾經是警官,老人的見解也不能說不正確。
益田會意,把嘴巴湊近老人耳邊,再次確認似地問道:“您是說被殺了嗎?”
然後他大叫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上面所寫的事,是益田不可能知道的、性質迥然不同的事件概要。
——不。
老人從懷裏取出了厚厚的文件袋。
該怎麼理解才能夠是釋然哪?
“梗概都寫在裏面了,現在我沒時間在這裏詳細說明、、、”
而且奇妙的是,那裏和南雲指名作爲羽田制鐵總公司的遷移地點,區域分毫不差。
羽田感到狐疑,調查之後,發現東野也是個假名,經歷也是僞造的。因爲這樣,他不再信任東野。
土地。
織作茜似乎說好將來要幫忙祖父的弟弟羽田的事業。羽田則好像打算在財團法人化之後,讓織作茜負責徐福研究會的經營。
“我、我是偵探代理人。呃、、、”
“怎麼啦?不幹不脆的,我可急得很哪。”老人探出滿是皺紋的臉。“我說啊,要是半個月前人在這裏,接下我的委託的話,或許那個女孩就不會死啦。對吧?你說對吧、、、”
“過世的是女性嗎?”益田問。
益田退了一步。
據說徐福研究會是昭和二十三年羽田隆三親自發起設立的私人研究團體,由十幾名對徐福研究有興趣的大學教授及民間研究家所組成。成立以來,一直腳踏實地地進行對徐福渡來傳說的研究活動。
只有風景一如往常。
這又如何呢?若說如此,就只是這樣而已。只是碰巧同一塊土地成爲候補罷了,不是嗎?戰後的混亂時期,有很多人拋棄了過去的經歷,僞造經歷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他急忙尋找寅吉。
老人一節骨分明二粗糙的手指拿起厚厚的文件袋,塞給益田。
思考一片混亂。
同樣又是伊豆韮山。
“呃,這個嘛,偵、偵探他、、、”
“沒錯!”老人吼道。“被殺的、、、被殺的、、、是織作茜啊!”
接着益田拼命地思考。
“什麼怎麼樣?”
“我趕時間,沒空喝什麼粗茶。喂,給我仔細聽好了。本來拜託你們的工作,結果你們沒有接下來不是嗎?所以我想說找自己的親人解決算了,沒想到是權事情變得更加棘手了。”
益田終究說不出半句話來。
老人更凌厲地瞪住益田。
也因爲這樣,茜纔會前往伊豆調查那塊土地什麼蹊蹺。然後、、、
——慘遭殺害、、、嗎?
織作茜被殺了。
——那個茜、、、
死掉了。
爲什麼?是誰殺的?爲了什麼?
茜,內藤,朱美,還有敦子,榎木津。
尾國、藍童子、條山房、韓流氣道會。
南雲、東野。
——這麼會這樣,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益田想了一整個晚上,苦思惡想,他實在是睡不着。不久後,窗外漸明,益田總算從一個疑團中脫出了。
織作茜是與房總事件有關的人物。一柳朱美是與豆子事件有關的人物。內藤赳夫是雜司谷事件的關係人——但會不會是益田連這類個人的屬性都去細想,纔會搞不清楚呢?例如敦子也是,雖然她與氣道會發生過糾紛,但基本上是被華仙姑——佐伯布由牽連,才被綁走的。
而榎木津更只是單純地追上去罷了。
條山房和氣道會爭奪的會不會只有華仙姑而已?那麼、、、
所以、、、
先將這些事暫且擱置一旁,無視個人的屬性,只將發生的事情陳列在一起,這樣是否就能夠看到整個事件的面貌了?
例如說、、、
條山房與氣道會在爭奪華仙姑。
華仙姑背後的黑手是尾國誠一。
內藤被尾國引誘到靜岡去。
益田叫出聲來。
然後益田大失所望。
確實、、、隱約地看見什麼了,但益田完全不明白。
中禪寺夫人正在插百合花。
報道的筆調就像把它當成一場玩笑。不僅如此,不管怎麼找,都沒看到後續報道。意思是,那是一場騙局嗎?報紙上也只說警方決定前往搜查,並沒有說已經出發搜查了,所以或許根本沒有進行搜查。
油土牆不斷地延伸上去。
這纔是、、、
“你這人也太毛躁了。我最討厭客廳裏有人要站不坐的,簡直就像哪裏的小說家一樣,難看極了。這裏也有初次見面的人,等人家打完招呼再說也不遲吧?益田,你也別杵在哪裏,坐下吧。”
報紙本身並沒有附在資料裏。
同上——
益田的思考在此階段完全停止了。
“然後,然後怎麼樣啊!”
“啊、、、”
報告書上寫了兩種報紙名稱。
——有活證人。
無止境的平緩坡道、、、
鳥口激動地就要站起來,但中禪寺以他一貫的駭人眼神瞪住鳥口,朝他一喝。
她說長久以來,都沒有追兵追上來,慘劇似乎也沒有被報道揭露。她說的是真的。真兇長達十五年之久,都沒有受到制裁,也沒有遭到逮捕,這不就是最好的證據嗎?這件事沒有任何人知道。事件、、、
且說、、、
“咦?還記得啊。”
“這不是益田嗎!有什麼發現嗎?一定有什麼發現吧!既然你會來到這裏,就表示有什麼新發現、、、”
然後,益田來到這條坡道底下。他仰望坡道上方。
“就算這個!”
等一下。
抬頭一看,鳥口的表情十分不服,或許他正焦急難耐,他在擔心着敦子吧。看在基本上個性精明的益田眼中,鳥口這個青年天生呆傻的很有意思。但是敦子一失蹤,他就宛如變了個人。益田前來通知敦子遭人綁走的消息時,鳥口那丕變的模樣,益田恐怕一生難忘。
腦袋變得一片空白。中禪寺在看。
斜坡平緩而漫無止境、坡度不上不下。
卻一無所獲。
然後、、、
那麼。
鳥口一看到益田就大叫起來:
——村民屠殺?
“內藤、、、”
被殺了。
朱美追隨着尾國前往韮山。
——被掩蓋下來了嗎?
益田急忙收拾桌上的紙張,塞進文件袋,就這樣衝出事務所。
南雲和東野在爭奪韮山的土地。
玄關前擺了好幾雙鞋子。
屋檐下掛着木牌。遠遠地也看得到店門關着。益田直接繞了過去,來到主屋玄關,用力打開門。
其中一份是全國性報紙,另一份是地方報。益田最先找到的事全國報。報道篇幅意外地小,益田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那不是一場前所未見的大屠殺嗎、、、?——
“啊?”
“前、前天晚上,呃、那個、、、”
就在這個時候,報告書掀開,益田發現那份文件後面還有另一頁。最後一頁幾乎是白紙,但上方寫了幾行註記。
益田吼道,敲打桌子。寅吉“嗚嗚”一聲,醒了過來。
益田垂着頭說“打擾了”。
“託、託您的福、、、”
“伊、伊豆韮山山裏的、、、”
“敝姓益田。”益田行禮,光報也跟着行禮。
——報紙的報道嗎?
韮山某地十五年前疑似發生大規模村民屠殺事件,雖未經確認,但是否有關?記下報導刊登之報紙名及發行日期、、、
空着的只有中禪寺對面的座位。益田坐下後,中禪寺首先指着多多良說:“多多良知道他吧?”多多良說:“前些日子承蒙照顧了。”他站起來,像個小和尚似地鞠躬致意。
織作茜爲了調查那塊土地而前往韮山。
益田從來沒有和夫人好好地說過話。
【桐原記者於三島報道】————————————錄者注:在下記得《備宴》中錄過全文,故以下報道、不再錄入;而且並不影響閱讀——
益田往裏面的客廳走去。
益田跑了起來。
不知爲何,益田的視線往下垂。貓翻着肚子睡在玄關木框上,用力伸了個懶腰,爬了起來。
“布由小姐是哪裏出生的、、、?”
就在益田支支吾吾地說不出“您先生在嗎”這種再明白也不過的招呼時,夫人開口說:“來,請進。總覺得好像要下雨了呢。”
“哎呀、、、您是、、、益田先生嗎?”
——布由所犯下的村民大屠殺事件。
墓地小鎮的眩暈坡、、、
寅吉完全清醒,以睡迷糊的口吻問道:“益、益田,怎麼啦?”
圍牆另一頭綠意盎然,繁茂得讓人覺得虛脫。
“您來的路上沒有遇到下雨嗎?”
“咦?就是、、、”
益田說話語無倫次,擺好脫下的鞋子。
“別管順序了。如果發生了什麼事、、、說出發生了什麼事就行了。這樣就可以了。”中禪寺說。
客廳裏除了主人以外,還有三個客人。一個是鳥口。另一個肥肥胖胖、一臉老實的男子記得他是中禪寺的朋友,名叫多多良。他半個月前也坐在那裏。剩下的男子益田不認識。男子感覺膨膨的,膚色極白,毛髮稀疏。桌上一如往常,攤着書本和記事本之類。
雖然找到了報紙、、、
兇手布由本人不就說了嗎?
夫人從門口望着天空。
報道內容一樣曖昧。只是稍微詳細了一點而已。
貓在聞鞋子。記得它好像叫石榴。益田一伸出手,貓就倏地溜掉了。啊啊、、、
有客人。中禪寺不穿皮鞋的。
那樁慘劇就是一切的關鍵——益田如此確信。一切的事項都圍繞在布由及韮山的那塊土地上。
“和、、、和寅兄。你還記得布、布由小姐的告白嗎?”
“啊、、、呃、、、”
到盡頭了。
收拾的時候好像打翻了茶杯,但他不加以理會。寅吉沒出息地嘮叨着:“幹嘛啦?怎麼了嘛?”
——用走的雖遠,用跑的卻只要一下子。
韮山。
“呃、、、”
該說些什麼纔好?如怒濤般蜂擁而至、佔據了益田腦袋整整兩天的衆多事實,彷彿退潮似地逐漸退去。
益田首先說明司和玉枝來訪的事。中禪寺聽到司的名字,說:“這樣啊,小司來了啊。”他們可能以前就認識了吧。但益田一提到內藤的名字,中禪寺的臉色就沉了下去。
在座的人當中,與雜司谷的事件有關的只有中禪寺一個人。“內藤啊、、、”中禪寺再重複一次。他的表情看起來有些不祥。鳥口似乎正全心全意將內藤的的事與敦子事件聯繫在一起,不過他八成不會有結果。
韮山。
讀完之後,益田恍惚了。
——理所當然嗎?
地方報紙則費了益田好一番功夫,但是這是他唯一的希望,所以他拼了命地尋找,最後總算是找到了——
“然後這位是在千住經營室內裝潢業的光報先生,是你鳥口公司社長的朋友。啊啊、、、介紹的次序顛倒了,這名青年是偵探見習生益田。”
益田跑了上去。
“怎麼了、、、?”
“呃、我是益田。呃、您、您先、、、”
大屠殺。
就到此爲止了。接下來的事件樣貌,不在益田的視野範圍內,就像透過小小的潛水艇圓窗窺看遊經一旁的鯨魚腹部般。
因爲、、、中禪寺太過冷靜了。
然後被殺了、、、
仔細想想,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我、、、
如果大屠殺是事實,就是前所未見的大事件了。不管怎麼樣,都實在難以想象完全沒有被報道出來。當然,前提是這是事實,可是、、、
“可惡!”益田再一次敲打桌子。桌上的紙張飛揚散落。
那些樹木吸收屍體的養分成長。坡道兩旁是遼闊的墓地。
但是上面記載了報紙名稱和發行日期,那麼可以弄到手。內藤的去向和殺害茜的犯人以及敦子的安危,這下子就能全部明白了、、、
鳥口的狀態就和前天的益田一樣。
接着益田說出伊佐間帶來的消息:一柳朱美疑似追隨着尾國前往韮山。鳥口似乎更加混亂了。
然後,益田提到羽田隆三前來拜訪偵探事務所的事。他拿出文件袋,說明南雲和東野這兩個底細不明的男子那難以理解的策謀。他攤開地圖。
那個地點、、、
究竟有何祕密?
“就是這裏。這個地方、、、”
正當益田要說“織作茜小姐”的時候、、、
“這、這裏、、、”
光保啞着嗓子叫道。
“這裏不是戶、戶人村嗎!這、這張地圖,這個地點,怎、怎、怎麼會!”
“光保先生知道些什麼嗎?”
益田問道。光保面色蒼白,手撐在後方扭動着身體,渾身抽搐,不斷地重複:“我、我的記憶、我的記憶、、、”這意外的發展讓益田不知所措,爲何這個素不相識的男子會有所反應?
“光保先生?您怎麼了?您知道些什麼!”
“那裏就是消、消失的村子、、、戶、戶人村啊!”“消失的村子?”鳥口怪叫。“您是說關口老師去找的村子嗎?”
“戶人村、、、那麼那裏果然是布由小姐出生的村子嗎?”
“布由小姐?”
光保瞬間停止抽搐,望向益田。
他的頭上佈滿了斗大的汗珠。
原本就稀薄的頭髮被沾溼,緊貼在宛如水煮蛋般的頭皮上。
“您,您剛纔說是布、布由嗎?”
中禪寺一動也不動,正面注視着光保。多多良歪着短眉,看着中禪寺。
“中禪寺先生、、、”
光保知道這篇報道嗎?
但是、、、他完全想錯了。
好像聽到了敦子的叫聲。
於是青木、、、慢慢地甦醒了。
“通玄老師?”
“我、我到底、、、?松、、、河源崎刑警——不,和、和我在一起的男子、、、”
——沒錯,這是事實。
“你會不會餓?好像沒辦法馬上喫平常的食物。不過通玄老師會爲我們準備。”
那是一戶文化住宅般的小型建築物。榻榻米房間有兩間,還有歐式廚房。房間似乎就只有這些。
“可是、、、可是、可是,那裏現在沒有那樣的村子。不,過去就沒有,那裏從好、好幾十年以前,就住着完全不同的人。對,也沒有記錄,一切都消失得一乾二淨。我的記憶、、、”
嚥下之後,青木不安了起來。這、、、
“野篦坊和白澤圖?”
——就等於自己不存在於任何地方了。
當時青木真的這麼想。
光保、、、一瞬間回過神來了。
記憶中斷了。
後來、、、
“多多良,我也不知道啊。光保先生,請您冷靜下來,慢慢說吧。您委託關口尋找的消失村落、、、就是這份地圖上顯示的那個區域嗎?您曾經在那個區域居住過嗎?”
青木說要直接服用。他不知道自己爲什麼這麼說。他讓敦子扶起上半身,背後和脖子根痛得要命。他記得油紙包裝的包色粉末沒有氣味,也沒有味道,顆粒頗大,以藥粉來說,算是容易服用。
“就是條山房的、、、”
“嗚嗚、、、”
——不對。
我記得。
“敦、敦子小姐、、、”
“這篇報道是真的,十五年前發生過殺人事件。我是聽布由小姐親口說的。殺害佐伯家成員的,就是布由小姐。”
可是。
八天前,青木和河源崎一起拜訪貓目洞。兩人在那裏遭到韓流氣道會的襲擊,千鈞一髮之際,被條山房的張所救。
是敦子救了他們嗎?那麼這裏是敦子家嗎?還是京極堂的客廳?但陳設也差太多了。中禪寺的品味變了嗎?不可能、、、
然後確認自己就是自己。
“對、、、沒錯。我認定十六年前,我曾經被派到某個村子一年,那個村子、、、就在那裏,就是那個地點。我在妄想中編造出來的村子裏,有一戶姓佐伯的大戶人家,那個家裏有一個叫做布由小姐的女子、、、”
益田起身扶住光保。
“您認識佐伯、、、布由小姐嗎?”
青木回溯記憶。
然後他再次回想起來。自己一定有義務去通知,所以他在腦中冷靜地、忠實地重現自己所見聞到得事實。
“佐、佐伯!”
青木先生,你還好嗎?
“敦子小姐、、、”青木出聲,敦子以纖細的手指覆住脖子,說:“這也是氣道會的人嚇得手。”她似乎察覺到青木的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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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益田,別這樣。光保先生耳朵不好,別大吼大叫的。而且、、、也不能讓他再激動下去了。”
中禪寺緩緩地詢問:“您的妄想中、、、住着佐伯布由嗎?”
——是什麼藥?
光保牙齒打顫。
“中禪寺,這、、、這是怎麼回事?”
青木先生、、、
此時,有人打開了玄關的門。
“沒有、什麼都沒有。不管是村人還是過去、記錄,什麼都沒有。野篦坊和白澤圖還有君封都、、、”
青木走起路來有點PO。同時不知爲何,他感到有點安心。身體各處出現障礙,每個地方都疼痛不已,卻十分急切,想要衝上坡道。他強烈地想要儘快上去,肉體卻不聽使喚。
益田抓住光保的肩膀,止住他的顫抖。
“妄想也無妨。”中禪寺的聲音果然具有咒力。
坡度微妙的坡道攪亂了平衡感。即便不是如此,青木也已疲累不堪。青木在坡道十分之七的地方感到微弱的眩暈,停了下來。
光保往後仰去,接着全身劇烈一晃。
很懷念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中禪寺說道,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敦子說道,轉向左後方。青木縮起下巴,抬起頭來,勉強望向那裏。紙門另一頭,看得見被窩裏有一雙腳。
“那、那是、、、可是,那篇報道上沒有提到任何可以確定的事。完全沒有。”
然後、、、
我的記憶是錯的——光保說。
敦子露出悲痛的笑容撫慰青木。怎麼,發生了什麼事?敦子在笑,爲什麼卻讓人覺得可憐?怎麼,敦子小姐不也受傷了嗎?可是卻爲了我、、、敦、敦、、、口齒不清。還不要動比較好唷。這樣啊,敦子小姐。
“姓張的、、、?”
那並不是假的。
怎麼看都是遭到毆打的傷痕。
“佐伯布由是真實存在的,光保先生。”鳥口說。
那一切都是假的。現在、、、自己踏着並且見聞到的這個現實,與這個現實聯繫在一起的記憶纔是真實。若非如此、、、
敦子用沾溼的手巾爲青木擦拭臉上的汗水。這不是夢。應該昏倒在路上的青木,不知爲何卻被中禪寺敦子照顧着。
可是、、、敦子她、、、
青木好像躺在牀上。他不明白爲何敦子會在這裏。這裏是、、、?
青木一瞬間感到困惑,目不轉睛地盯着敦子的臉她的表情和以往一樣,凜然有神。她垂着一雙杏眼,結果青木喝完的茶杯,放到托盤上。但是、、、
河源崎好像睡在那裏。
可是、、、
八天前、、、
冰冰涼涼的,好舒服。
“這裏很安全。”敦子說。
多多良表現出奇妙的反應。
中禪寺敦子就在枕邊。啊啊我在做夢呢——青木心想。
“可是布由小姐真的存在!”
光保搖頭。
青木先生、、、
——所以那是現實。
“什麼都沒有,是騙人的,全都是假的。那裏是個虛假的、妄想的村子。那個地圖的地點、、、”
我記得阿潤的手的觸感,也記得宮田的聲音。
光保又猛烈的哆嗦起來。
“老師吩咐青木先生醒來後就服藥。這是藥粉,說是可以化在溫水裏喝、、、。你要怎麼服用呢?”
應該是事實。剛剛大島在電話裏說,青木無辜缺勤了整整八天,那麼應該沒有錯。但是、、、
她的全身到處都是小傷和淤痕,伸長的後頸還看得到烏青的內出血痕跡。
“光保先生,那個村子會消失,是因爲村人全部慘遭殺害。喏,請您看看這篇報道!”
“、、、中禪寺先生!”
青木先生、、、
青木仰望天空。
青木慢吞吞地走上坡道。
——安全、、、?什麼意思?
幽暗如隧道的階梯、尖叫、怒吼、切割成四方形的天空。一名戴着眼鏡、看似和善的男子從那裏探出頭來。青木握着手,握着阿潤的手。男子伸出手來,阿潤甩開他的手。
敦子的態度太過於自然,青木毫不遲疑地服下了藥。可是沒人保證那不是毒藥,雖然青木爲他們所救,但條山房原本是敵人。
青木先生、、、
“可是、、、”
當時,青木牽着貓目洞阿潤的手逃到地上,受到外頭條山房員工宮田照顧,不知爲何,就這樣失去了意識。然後、、、然後大概以那時候爲界,青木的過去分歧了。
“是啊。”敦子以母親般的口吻說道,站了起來,去廚房倒了杯水,放到托盤上,再次回到青木枕邊。
“我、我的妄想、、、我的記憶露出來了、、、”
上頭的陰天呈現出一種難以形容的顏色,幽暗沉重地蓋在頭頂。是因爲疲勞嗎?總覺得視野變得狹窄了。天空的邊緣從四面八方溢出視野,只看得到正中央,所以感覺格外窒悶。
“不必擔心。他睡在那裏、、、”
這天、、、第五個站在眩暈坡底下的,是青木文藏。
“對、、、沒錯。可、可是那是我的妄想、、、”
青木踏緊地面似地再次登上坡道。
益田拉過皮包,取出報紙。
“氣、、、氣道會?韓流氣道會嗎?”
“是。我似乎莫名其妙地和他們結了怨。”
敦子不當一回事地說。“和他們結了怨?”青木追問,敦子答道:“恩,我不是寫了一篇報道嗎?”
哦,那篇報道啊——青木心想。青木原本也在憂心這件事。他私下擔心敦子會不會因爲寫了有關氣道會的報道而惹禍上身。
“韓流氣道會很纏人,即使在家裏也很危險、、、要是隨便跑到哥哥那裏,也可能給哥哥嫂嫂添麻煩吧?也沒辦法去上班、、、。既然青木先生的身份也曝光了,回去住的地方很危險的。”敦子說道。
“我的身份曝光?”
“不是嗎?”敦子反問他。
這麼說來、、、打門的時候,河源崎叫了青木的名字。他記得河源崎也拿出了警察證,那麼青木的身份很有可能已經曝光。條山房的張爲了救助青木等人,將氣道會的十幾個人和巖井打得體無完膚,青木不知道氣道會的規模有多大,但是根據河源崎的調查,那些幹部原本都是黑道分子,不難想象他們會登門“道謝”。而且聽說那個叫巖井的代理師範還曾經惹出與公安有關的危險事件,就算青木是警察,他的身份對巖井也沒有任何嚇阻作用。就算他們會採取某些報復行動也不奇怪。
這不算杞人憂天吧。
但是、、、
此時青木大概突然恢復了時間感覺。自己究竟昏厥了多久、、、?
現在似乎是白天,那表示記憶至少消失了半天以上。青木詢問時間,敦子回答:“正好是中午。”
“這樣啊。”青木放下心來。他想既然如此,就不必擔心了。翌日的休假申請已經覈准下來了,所以今天一整天休息筋骨,明天起再回歸職場就行了——他暫時這麼想道。
——等一下。
是哪天的中午?
可是,如果已經過了一天以上,就得向警視廳聯絡纔行——青木最先想道的是這種瑣事。接着他煩惱起該用什麼藉口說明纔好。他心想,考慮到河源崎的失控行爲,也不能實話實說吧,然後就在青木左思右想着無聊藉口的時候,總算發現了一件事。
這裏是哪裏?
“敦子小姐,這裏、、、”
“咦?這裏是條山房的、、、”
“那麼是世田谷的、、、三軒茶屋嗎?”
“青木先生並沒有昏倒啊。”
“不知道?”
、、、不。不是這種問題。不是所謂程度的問題。但到底是什麼問題,青木也一頭霧水、、、總之,青木處在某種巨大的謬誤之中。
青木更感到不安了。
青木是在六月六日拜訪貓目洞的。已經過了整整四天。
或者說、、、
“我們的敵人不是隻有氣道會。事態十分複雜,而且嚴重。我不能、、、把榎木津先生和哥哥捲入。”
“咦?好像不是。”
“阿、阿潤小姐呢、、、?”
也可能是因爲敦子把臉湊了過來。
思考完全無法整合,甚至無法整理。
怎麼可能有這種荒唐事?
自己被捲入什麼狀況了?
“就是、、、昨天、、、不,對了,今天、今天是幾號?”
此時青木錯覺到彷彿聽到了動脈中血液流動的聲音。
青木與敦子、中禪寺和榎木津等人,過去共同經歷了幾樁大事件。這些體驗讓青木有了不少收穫,也失去了不少東西。不管怎麼樣,對青木來說,那都是無可替代的重要體驗。所以包括敦子在內,青木對他們有着一種同生共死般的情誼。那不是信賴、友情或義氣這種施恩於人的感情,也不是互利互惠、或利害關係。
“什麼人···氣道會?”
“不能繼續待在那裏?”
“請等一下···”
“咦?”
是去貓耳洞那一天——也就是青木的記憶中斷的那一天。
青木總覺得不對勁。敦子的話確實合情合理,中禪寺不會輕易出面,也討厭扯上麻煩,但是即使如此,青木還是不認爲待在會撇下中禪寺和榎木津,跑去相信條山房。
敦子的眼中確實充滿了擔憂的神色。
“什麼麻煩,敦子小姐,不是有中禪寺先生在嗎?如果你需要幫忙,何必、、、”
“有好幾個人在覬覦同一樣東西。和我在一起的那位小姐,也是在前往條山房的途中被其中一方勢力綁走了。我們···是追着她來到這裏的。關鍵就在韮山,所以青木先生和河源崎先生也纔會來到這裏,不是嗎···?”
“是的,她的本名叫做佐伯布由。”
不知爲何,此時青木有了一種好似遭到敦子背叛的感情。
然後問道:“那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不知道呢。”
而且還有我在啊——青木想加上這麼一句。
“四天前···六月六日嗎?”
“咦?”
“布由小姐被盯上的理由,和三木春子被盯上的理由相同。
“怎麼了嗎?”
“青木先生,你在說什麼呢?這裏是靜岡啊。”
“是的。我只是單純地莫名與人結怨。但是和我在一起的小姐是位特別人物。氣道會也窮追不捨地追捕着她,所以我心想不能再給榎木津先生添麻煩、、、”
“青木先生、、、你不要緊吧?你可別說你完全不記得了。”
“這樣啊。”青木應話之後,才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她真的是敦子嗎?
這或許與木場失蹤所萌生的失落感根本上是相同的。
“六月十日。”
敦子臉色一暗。
“你、你是說氣道會試圖綁架華仙姑?這···是爲了將她利用在政治目的上嗎?”
青木在池袋昏倒的。那麼他醒來的時候人在靜岡的話,就表示青木是在失去意識的期間移動的——被搬運。這不是一段算短的距離,河源崎姑且不論,青木的傷並沒有多嚴重,不管怎麼想,這種情況都讓人無法信服。
就算氣道會再怎麼糾纏不休,也沒必要逃到靜岡吧?就算必須藏身,爲什麼選擇靜岡?對手不是拉開距離就會罷手的。如果他們會追來,不管多遠都會追來。那麼既然要藏身,待在都市裏不是比較好嗎?
“到底、、、”
“與其說不記得、、、”
青木感到困惑,回頭望向敦子。
“敵人···?”
“池袋?什麼時候?”
“我、我昏倒了、、、那麼久嗎?”
“那是誰···?爲了什麼!”
“靜岡、、、?你是說駿河伊豆的、、、靜岡嗎?”
青木問道。敦子面無表情。
“六月十日?怎麼可能、、、”
“···三木小姐在音羽的···”
“我、我們遭到攻擊的時候,阿潤小姐也在、、、”
這個事件一點都不小、、、
她在說什麼?
——我在想什麼!
看起來像在擔心青木,也像在懷疑青木。看起來也彷彿感情消失了。
“貓目洞?”敦子反問。
“可是、、、可是敦子小姐、、、”
“什麼?”
不想從敦子口中聽到這樣的話——這纔是青木的真心話吧。待在再三強調不想給他們添麻煩,但是青木怎麼樣都不願意承認他們與敦子的關係是如此生疏。榎木津和中禪寺都不是不能依靠的人,中禪寺更是敦子的親人。不管事情有多棘手,他都不可能不爲敦子解決。
敦子維持着一張讀不出感情的表情,對着青木問道。
似乎是個政治結社···
“青木先生、、、據我所聽到的,你和那位河源崎先生,是爲了尋找一位叫三木春子的小姐、、、而來到伊豆的韮山。”
河源崎這麼說過。
“詳細情形我不知道,不過···”敦子說。“聽說那位小姐···四天前被什麼人給帶出那戶人家了。”
敦子訝異地將臉湊上來。
“我和一位小姐在一起的時候,遭到氣道會襲擊,被通玄老師救了。然後我們在榎木津先生那裏暫時借住了一陣子、、、但總覺得不能繼續待在那裏,所以就遷到了條山房、、、”
“青木先生、、、你真的什麼都不記得嗎?”
——爲什麼敦子會在這裏?
“尋、尋找三木小姐、、、?可是、、、”
當時青木真的如此懷疑。面對熟識的人,卻不得不懷疑對方的真僞——這種狀況平常不管怎麼樣都絕對不可能發生。但是青木當時打從心底懷疑,也覺得所謂被護理迷騙,大概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
“對,池袋的貓目洞。”
“難道青木先生、、、產生意識障礙?”
是規模太大,所以看不見整體罷了。
——木場前輩。
“不要緊、、、?什麼東西不要緊?我做了什麼嗎?”
那是一起在日常中共同經歷過非日常的、說不清同時也無可取代的牢固關係。青木之所以覺得被背叛,也是因爲這樣吧。
“你真的不記得嗎?”
“她是華仙姑處女。”敦子說。
“華···華仙姑?那個占卜師?”
但是敦子搖了搖頭。
“三木小姐···?”
“什麼怎麼了、、、這、、、”
不對。
敦子人在這裏,爲什麼?
他覺得有什麼不明就裏的危險正在逼近,有股輕微的激動。腦袋完全無法理解任何事,那是一種毫無根據的焦躁;但儘管腦袋無法理解,身體或許已經察覺了什麼。不,也許是無法以理性控制現狀的不安,造成了身體的異常。
“我不是說了嗎?敵人···不是隻有氣道會而已。”
爲什麼呢?——青木思忖。
韓流氣道會···
怎麼看都成。青木深刻感覺到,人都心情追根究底,是由接受的一方來決定的。無論對方是個什麼樣的人、做出什麼樣的行爲、是出於什麼樣的心情,只要接受的一方以好意相待,大部分都可以視爲好意。相反地,如果懷着厭惡感來看,大部分的人都散發着惡意。只要陷入強迫觀念中,周圍所有的人都會是敵人,反過來說,因爲這樣,所以人總是會被騙。目前這種情況——青木不得不保留自己的態度。他對敦子懷有好感,但是、、、
“記得啊。我和河源崎兩個人一起去了貓目洞,在那裏被韓流氣道會、、、”
“那麼你就更應該、、、”
“···那位···和敦子小姐在一起的小姐···也是被氣道會糾纏不休地追捕對吧?她是誰···”
青木確認。他以爲自己聽錯了。但敦子卻滿不在乎地應着“是啊”,擰乾手巾。
“敦子小姐、、、你、、、爲什麼、、、”
聽說三木春子確實曾經一度遭到氣道會綁架。可是、、、河源崎應該把她救出來了。河源崎前天——不,五天前曾經明白地這麼說。說他隻身闖入氣道會並搶回三木春子,把她藏匿在音羽的朋友家裏。
“這、這怎麼可能、、、”
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敦子說:“這件事與榎木津先生和哥哥都沒有關係。說起來,要是向哥哥撒嬌,一定會被他責罵,說我給他惹麻煩。而且通玄老師是個值得信賴的人。”
“阿潤小姐?”敦子一臉不可思議。
他們想要她擁有的土地···
聽說是在韮山···
那女孩在伊豆韮山擁有土地···
“···韮山的土地?”
“你想起來了嗎?”敦子說。
“也不算想起來···呃,那個華仙姑也終究是有土地?”
“對,那裏是佐伯家的土地,爲了去到那裏,必須先經過三木小姐擁有的土地。”
“所以···才把三木小姐和那位佐伯小姐···?”
“對。”
“你是說,有好幾方勢力在爭奪那塊土地嗎?而三木小姐和佐伯小姐是被氣道會以外的勢力給擄走的?”
“沒錯。攻擊我們的···是一羣小孩子。”
“小孩子?”
“是的。”
敦子按住脖子上的傷痕。
“我們被大批流浪兒給包圍···才十歲或十五歲左右···或許還有更小的孩子。宮田先生···你知道宮田先生吧?”
“呃···嗯。”
雖然只瞥到一眼而已。
“雖然宮田先生保護着我們,卻束手無策。因爲對方是那麼年幼的小孩···而且數量龐大,大概有三十人吧。我們被十人左右絆住的時候···布由小姐不見了···”
“這···”
不可能是氣道會。但是···
“我是一起···用走的過來嗎?”
是粉,一種粉狀物···
“那麼敦子小姐···你已經在這裏住了將近十天?”
有那種設施嗎···?
“說是和氣道會發生亂鬥,受了傷···”
——這個時候激動也於事無補。
“木場先生怎麼了嗎?”敦子問。不行,說了她也不會懂。重要的是···
“老實說,我也有些混亂。好像有記憶,又好像沒有記憶。”
眼珠子蹦了出來。
“是的。因爲···”
“太愚蠢了!”
那···是河源崎救出了三木春子那天。氣道會拘禁了春子卻被搶走,他們一定認爲是條山房把她給搶回去的。青木聽說原本盯上春子手中土地的就是條山房。
“那似乎是設備相當龐大的設施,而且除了所謂的隱匿物資以外,還藏着價值數億元的大量鴉片···”
“那麼···我和敦子小姐說過話嗎?”
“嗯,大概。所以說要先讓你休息···”
“藏在那裏的地下。”
變得有些憔悴的河源崎轉向青木。
青木大叫。
“是通玄老師說的。老師說韓流氣道會想要以那些物資作爲軍資,把地下設施作爲據點。向聯合國宣戰···”
“嗯。通玄老師說,你們兩位也是爲了尋找三木小姐而與氣道會發生衝突,在詢問原委當中,意氣投合···”
“···你知道···今天是六月十日嗎?我們···”
青木慢慢地呼吸,壓抑激昂的心情。
“不···”
“我···我是在找木場前輩···”
“重點是,小姐,你剛纔提到的事···那是事實嗎?消息來源是哪裏?”
河源崎打斷青木的話。
“舊日本軍的隱匿物資···”
就到此爲止了。之後,青木的記憶與清醒的場面直接連接在一起。沒有中間。換言之,整整四天都是空白。只能說青木這段期間失去了意識,他不是帶着意志行動的。
粉。
沒錯。我是在找木場前輩。
記得這四天的事嗎?
青木更加混亂了。
“我明白,我非常明白。戰爭是不對的。可是在那之前,直到剛纔的前一刻,我們都深信那纔是真實,一心只相信這件事啊!就算有人對你說,從今天開始那再也不是真理了,你能夠馬上接受嗎?”
順利地將遭到軟禁的三木春子小姐···
“是什麼時候的事?”
敦子的表情露骨地轉爲狐疑。
這···
“五月二十九日···所以是十二天前。我暫時去了條山房,正好遇上了氣道會的突襲···吵着要條山房交回三木小姐。”
“不可能。”
“陸···陸軍?”
“咦?昨晚老師帶青木先生過來的時候,我非常喫驚,問是怎麼了?結果青木先生露出好可怕的表情···”
“通玄老師和宮田先生五天前曾經回到東京一趟,因爲弟子們還有病患還會去條山房。可是老師說萬一發生什麼事就不好了,把藥局關起來了,然後昨天傍晚···他們和青木先生及河源崎先生一起回來了。”
“就算是陛下的玉言,要日本無條件投降,有人還是難以接受——全日本不知道有多少人懷有這種心情。事實上,我隸屬的航空基地裏,在玉音放送的隔天還是實施夜間飛航訓練。大家都在說,我們要死守在山裏,戰到最後一個人,然後壯烈犧牲。我們是認真的。”
“所以···”
“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是通玄老師的病患。”敦子說。“所以氣道會纔會懷疑通玄老師吧。那個時候是通玄老師把他們趕走,平息了爭端···。後來通玄老師聽說布由小姐被擄,三木小姐也被抓,說事情刻不容緩,而且要是再遭到襲擊,也無法保護我的安全,所以翌日就把我送到這裏了···”
“然後,雖然我不太清楚,不過好像還有許多開發中的武器和零戰···”
“不···這是可能的。”
“不對嗎?”
“怎麼可能···?”
敝姓宮田,是在世田谷經營漢方處方的條山房員工···我馬上替您療傷···啊啊,動的那麼厲害,會傷到肌肉的——宮田這麼說着,抓住青木的手。他的肩膀後方···遙遠的馬路另一頭的混合大樓的屋頂上,有顆頭金光閃閃、大的異常。巨大的耳朵、高挺的鼻子、扁塌的下巴。而那雙睜得大大的雙眼中···
所以自己是···
“在貓目洞遭到襲擊以後,我們怎麼了?”
“交回三木小姐?這···
“零戰?零式艦上戰鬥機嗎?”
“可怕的表情?”
河源崎向敦子行了個禮,坐到旁邊。他穿着四角內褲和圓領襯衫。不知爲何,他的脖子上掛着念珠。青木一直沒注意到,不過自己的穿着也差不多。
然後···
“鴉、鴉片?”
“我···和那位通玄老師談過?”
“零戰是海軍的啊!你說那個什麼地下設施時陸軍的吧?而且說什麼地下基地,根本就是癡人說夢。不可能的。什麼零戰···事到如今···事到如今那種東西···”
怎麼可能?
青木記得的只有這些。
“革、革命?”
“當然啦···?”
“敦子小姐,我似乎被弄糊塗了,請你告訴我更詳細的情形。韓流氣道會···或是那些各路人馬,爲什麼會想要這塊韮山的土地呢?”
她到底在胡言亂語些什麼!
對青木來說,零戰完全是一具在空中飛行的棺材。零戰的性能確實優越,它的行動機敏,續航距離也長的離譜,以戰鬥機來說是一流的。但是零戰的裝甲非常薄弱萬一被擊中,根本不堪一擊。
河源崎站在紙門後面,他的右眼周圍是一大片青黑色的瘀傷。
“青木兄,我不是國粹主義者,也不是歌頌戰爭者。可是我只知道一件事:這些人——無法接受波茨坦宣言的人。並不全都是國粹主義者。因爲青木兄,你自己也一樣,現在你雖然說得出這種話,但是八年前你敢像這樣大聲說嗎?不可能說的出口。因爲在那之前,爲國家戰鬥、爲國家犧牲纔是正義的。那纔是對的。”
“松兄,你···”
不···
“不對!”
連看都不想再看到。
只能說,青木完全喪失了這四天的記憶。若非如此···
“松···松兄,你···”
青木忍不住爬了起來。
記憶中的宮田在微笑。
“我···自己走到這裏的?”
時價數億元——如果青木沒有聽錯,敦子確實這麼說了。那是青木完全無法想象的金額。
“不是的。據說那裏是帝國陸軍的地下軍事設施。”
四角形的天空。
“地下?防空壕還是什麼嗎?”
宮田的臉。
“”不可能有那麼荒唐的事。戰爭是國與國之間進行的,區區流氓,不管召集多少人,都不可能進行戰爭!好不容易和平總算到來···”
“還有人無法接受戰敗。”
“可是就算如此···”
直到前一刻都還相信着,
給救出來了···
不可能有這麼荒唐的事。
“敦子小姐。我···不,關於我這幾天做了些什麼,那個人——通玄老師怎麼說···?”
“我···那麼我只是一直在睡覺嗎?”
“我記得我被巖井打倒,就這樣昏倒了。我有走到這裏的記憶,也和這位小姐打過招呼。是···昨晚對吧?”
“隱匿物資?藏在哪裏?”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青木吼道。“你是在歌頌戰爭者嗎!開什麼玩笑,說什麼蠢話···你、你坐過那種東西嗎?被吩咐飛去殺人,殺了人之後去死,孤身一人被塞進那種密不通風的棺材裏,你知道那是什麼感覺嗎!”
“沒錯,有十架毫髮無傷的零戰···”
阿潤手掌的觸感。
重要的是···
青木大叫。
我一星期前隻身潛入氣道會···
“呃,就說青木先生在找三木小姐···。三木小姐失蹤了,氣道會一定正拼了命地在找她,青木先生也···”
“啊,恕我這樣子見人。”
“是我···說的嗎?”
“嗯,所以三木小姐的事···我並不知道。我是在韮山這裏尋找布由小姐···”
“據說···是爲了革命。”
——那是幻覺嗎?
卻被說那再也不是這裏了···
“這···”
“只是這樣罷了。只是這樣罷了啊。這跟國家、思想完全沒有關係。被鞭策、被命令着:去打勝仗啊!去殺人啊!就算突然被吩咐住手,也會一時剎不住腳而多踏出幾步啊。通報接二連三死在自己眼前啊。要是束手無策也就算了,但是如果自己保有足夠的飛機與人員,我纔不會高舉雙手說什麼“好了我投降了對不起”咧···”
河源崎說的沒錯。青木也聽說厚木的海軍航空隊就是這樣。(4)
“青木兄說的沒錯,戰爭是國家與國家之間進行的。就算我再怎麼憎恨他國,戰爭也不會因爲這樣就開打。話雖如此,實際上上戰場的不就是我們個人嗎?管他國家之間決定要打還是不打,拼上老命的可是我們啊。就連我都這麼想了,一定還有更多憤恨不平的人。如果實際上真有那種武器和物資,也難保不會有人再打上一仗啊。”
“可是···什麼零戰···當時的日本根本沒有那種餘力了。別說是兵力了,當然武器也是···什麼都沒有,所以···”
“實際上面臨本土決戰時,政府曾經試圖將站立溫存在國內,不是嗎?聽說剛剛戰敗的時候,聯合國的戰略爆擊調查團展開調查,發現國內還有七千數百架飛機。聽好了,那是昭和二十年九月的事啊。光是零戰,就還有一千架以上。”
“可是···武裝被撤除了啊。如果聯合國都找到那麼多武器了。那相反地,表示應該已經沒有了。不管是物資還是武器,都不可能四處留存。再說···那種地下設施,我實在不認爲在戰爭時還能夠建造那種東西。”
“整個日本不是都在挖洞嗎?全日本都被挖遍了。事實上到處都是防空壕啊。即將戰敗時,軍需工廠也遷移到地下,各地都建造了軍方的地下作業場。大本營本身也是地下設施,也有厚木的基地。令人惶恐的是,就連皇居也計劃搬遷到長野的地下壕,就算有地下基地也不足爲奇。”
“可是···”
“聽說另一側···”
原本默默聆聽的敦子開口了。
“山的另一側,熱海那裏有入口,規模非常巨大。”
“敦、敦子小姐···”
“聽說確定戰敗以後,入口遭到爆破,現在甚至找不到在哪裏了。但是···”
“敦子小姐,所以說,那只是謠傳罷了。什麼零戰還有價值數億元的鴉片?這是妄想。把它當真纔有問題。就算有那種東西,爲什麼一介平民會知道?爲什麼那個條山方的老師會知道?騙人的,那肯定是騙人的。你被他給騙了!”
“那麼···爲什麼三木春子小姐和布由小姐···會被那麼多方的可疑勢力給盯上?通玄老師對我撒謊又有什麼好處?氣道會有什麼陰謀?青木先生能夠說明嗎?”
“敦···敦子小姐···”
這不是敦子。
“松、松兄···”
“嗯···老師昨晚一到,就說下田那邊情勢有異,宮田先生趁夜到下田去探聽情況了。今早宮田先生回來,說他看到一個疑似三木小姐的人站在街頭。”
“你這是在耍賴嗎!”
相信的只有自己···
如果現在的時間是真的,那麼青木所知道的過去就全都是假的。如果青木所記憶的過去是真的,那麼眼前的現實就全都是假的。是青木的理性一直不正常,還是他早就已經瘋了?
——要我相信什麼?
然後,青木變成孤單一人了。
敦子沉默了一會兒,說:“請你務必記得服藥,要不然一定要去看醫生。門窗不必鎖,如果你要回去東京···請轉告家兄···告訴他不必擔心。”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
“咦”
“警方能做什麼?”
“哦···我想和通玄老師在一起的話,應該是不要緊···不過如果青木先生···”
“啊···”
“條山房的張先生、還有那位小姐——不,甚至是青木兄我也不信。要懷疑,每個人都很可疑。我相信的···只有自己。”
不是前者就是後者。
——等一下。
“青木先生···呃,通玄老師說青木先生和河源崎先生的傷勢都不輕,最好休息個一整天···”
那種東西,日常生活不需要。
“你是···條山房的···”
“不是那種問題。”
開燈···
“宗教?是另一個敵人嗎?那麼老師在下田嗎?”
“你、你是誰···!”
只是看起來這樣罷了。
“河源崎!你···”
敦子輕咬下脣,注視着青木的臉。
青木仰頭上望,上面垂着一條電燈拉繩。
“我叫佐伯布由。您···不是條山房的人吧?”
——這是虛假的現實。
河源崎邊穿上皺巴巴的長褲邊說。敦子也面無表情地杵在原地。
“身爲警官之前,我更是河源崎松藏這個人。我在非法奪回春子小姐的時候,就已經喪失公僕的資格了。”
青木將視線別向牆壁。
一名女子忽地走了進來。
河源崎叫道,敦子抬起頭來。
“不···”
“我誰都不信。”
青木望向河源崎。
“那是什麼問題!”
青木感到十分困惑。青木的疑問沒有一個得到解答。然而···
“青木向,我判斷這位小姐的話十分可信。而且,如果真的有那樣的東西···絕對不能夠交到韓流氣道會手中。時價數億元的鴉片和誇耀全世界的十架戰鬥機,還有···我想所謂開發中的武器,應該是毒氣瓦斯之類···這些物資要是交到那些人手中,這個國家肯定會被搞得天翻地覆。一旦變成如此,不管他們有什麼樣的信念或思想,都毫無意義了。這個國家好不容易纔剛脫離佔領期,毫無防備。現在的日本沒有力量遏止擁有那種危險兵器的人。戰爭···真的會爆發。”
騷然的氣息傳來。
無論哪邊纔是現實,自我都岌岌可危。
“河···河源崎,我···”
“那位···通玄老師現在在哪裏?”
“我···我是···”
青木無法相信自己了。其實青木並沒有河源崎那樣強烈的主張。他會否定敦子的話,對河源崎的主張提出異論,都是因爲若不這麼做,青木的自我似乎就要消失不見了。
河源崎抓住胸口的念珠。
木場去了哪裏了?
門開着。青木腹部使力,猛地坐起來。背後和脖子根很痛。好痛、好痛。
“我們走吧。”
吵鬧的氣息聚集在門口。
“應、應該通知警方纔對。你好歹也是個警官吧?你那麼做,明顯違反了服務規程。那種···什麼零戰、鴉片的,不管是真是假,無論如何都不是一介平民能夠處理的大問題啊!”
河源崎以篤定的語氣說:“我相信我自己。所以我···無論如何都要救出三木春子小姐。原本我就是這個打算,才插手這件事的。如果爲了達到目的,必須摧毀韓流氣道會···我會堅持戰鬥到底。如果條山房的目的與我相同,我也不惜和條山房聯手。小姐···”
“你是條山房的人嗎?”
河源崎松藏說道,站了起來。
青木想着這些事,睡了一下。
“是我吧把青木兄牽扯進來的,我感到非常抱歉。我不會強迫你任何事。青木兄你只要照着你自己的信念行動就行了。”
小孩子嗎?是一羣小孩。
我在語無倫次些什麼?
無處容身。
“是的,老師剛纔說,氣道會似乎去了伊豆,必須趕快,所以就在剛纔啓程了。他或許還在車站吧?”
——什麼!
騷然。
“說的沒錯。”河源崎說。
當青木回過神時,他發現自己抱着膝蓋,在陌生土地的陌生房間裏孑然一身地坐着。應該熟悉的敦子看起來像個陌生女人,應該有過相同體驗的河源崎,卻輕易接受了眼前的非日常,離開了。
“春子小姐站在街頭?”
到底怎麼回事?
門。
“咦?”
“誰···什麼人?”
無法直視他的眼睛。
——女人?
“如果青木兄想要報警···悉聽尊便。我沒有權利阻止你。但是我認爲東京警視廳聯絡國家警察靜岡縣本部,再下令這附近的警署,然後再聯絡派出所或駐在所——等到警官趕到的時候,春子小姐已經不知道變得怎麼樣了。”
“敦子小姐,別管我了,乾脆我也離開這裏吧。你不鎖上門窗也沒辦法離開吧?”
一陣風撲向臉頰。
青木說道。
大開的門扉外頭已是一片黑暗。他好像睡了半天以上。一羣小影子吵吵鬧鬧地蠕動着。是什麼?
青木渾身一震,醒了過來。
那樣的話、那樣的話···
“嗯。似乎是···加入了疑似宗教團體的組織。”
木場。
青木這麼想。但是很快地,他發現這個想法非常恐怖。因爲無法相信自己纔剛體驗過的現實,就代表自己經驗性的過去也全都是假的。
——爲什麼···
不需要。不能夠存在。竟然有人在爭奪那種莫名其妙的東西,這根本不是現實會發生的事。所以這個現實是假的···
“青木兄要怎麼做?”河源崎問。青木完全無從判斷。無論如何、不管怎麼樣,這場鬧劇肯定是假的,騙人的。
那名女子擁有半透明質感的皮膚,以及左右對稱的臉龐,眼睛清澈如玻璃珠,卻也空虛如玻璃珠。
“你···你是華、華仙姑···”
“中禪寺敦子小姐···已經不在這裏了嗎?她···”
不要再把她牽扯進去了——青木想這麼說。
“咦?”
“夠了,快去吧。”
敦子一臉悲傷。
河源崎說:“我不要緊的。”
“聲音清脆得宛如玻璃風鈴。
零戰、鴉片、毒氣瓦斯。
“敦子小姐呢?”
騷然的氣息。
“如···如果這是真的,那就是犯罪。不,事實上已經構成犯罪行爲了。綁架、監禁、暴行傷害···而且還有可能發生破壞活動。這是恐怖活動。”
敦子在河源崎催促下離開家裏。最後朝着這裏稍微回望一眼的那雙大眼,不知爲何看起來悲傷極了。大概···
發不出聲音。
“松兄,你···你要相信條山房嗎?”
“如果青木先生要留下來的話···藥在這裏,食物在這裏···”
——那種大小是什麼?
敦子開口了。
青木垂下頭去。
剛纔那···短短數十分鐘的喧鬧。
“警、警官怎麼能不相信警察機關!就算只是做做樣子,也得照規矩來纔行。你不是警官嗎?”
這個女人——反正是個虛飾。她是彼岸的居民,是假的,毫無生活感。
女子盡力保持面無表情。她冷漠地似乎給人一種不祥感,讓人覺得即使就這樣朝她胸口捅上一刀,她一定也不會顯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就這樣死去。
所以這種女人不存在。華仙姑處女只是個都市傳說。沒有人見過她。沒有人···
“敦子小姐···被騙了。”
“你說什麼?”
“她被下了催眠術。”
“你說什麼?”
“條山房的宮田···那個人在治療的時候下了暗示。對我···還有敦子小姐。”
“暗示···?”
“聽到特定的某句話···身體就會失去自由,會任憑使喚···”
“那麼,你們會離開榎木津先生的事務所···”
華仙姑——布由點點頭。
“那···”
那麼敦子···
剛纔的敦子果然不是敦子。可是,這個女的也不能相信。就算連存不存在都很可疑的女人突然現身,下達神諭,也不能就這麼囫圇吞棗地輕易相信。
青木瞪住女人。
不可以看她的眼睛。
彷彿會被那雙玻璃珠般的眼睛吸引進去。
“您被迷惑了呢。”
聲音自女子身後響起。
我的心被他讀出來了嗎?不可能有這種荒唐事。中禪寺說過,讀心術是不可能的。可是···
“他、他會施法嗎?是、是催眠術嗎?”
“你真的是···藍童子?那個聽說協助目黑署刑事課搜查二組的···”
“布由姐姐這麼說,我會想辦法的。您···要怎麼做?”
“要解除法術,非常棘手。不過其實也非常簡單。只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正的自己就行了。就像我剛纔說的···其實根本沒有自己這種東西。只要發現沒有自己,知道原本沒有自己,就不會深陷進去。您迷惘了,然後暫時保留結論,對吧?”
藍童子第三次微笑了。
“敦···敦子小姐會怎麼樣?”
眩暈坡十分之七處。
藍童子微微偏着頭青木。
過去的自己是假的嗎?
藍童子的那句話。
藍童子及華仙姑。
青木的視線從少年臉上移開。
“她也被操縱了吧。”少年說。
“如果您做出結論的話,會怎麼樣呢?”
如玻璃樂器般的聲音顫抖着。
那天夜裏,青木一次又一次回想這段期間發生的事,然後入睡。今天一醒來,他立即到最近的派出所打電話到警視廳,一個勁兒地道歉,然後直接來到了···眩暈坡。
不是憨直嗎?——青木心想。接着他發現自己被這個還帶有青澀的不可思議少年玩弄於股掌之間。
還有···
“筒、筒子?”
回到了分歧之前的時間。
問這種人又能怎麼樣!
“是啊。因爲有意義的時資訊,而資訊並非本質,對吧?所以您這個事物就只有身體,而身體的存在沒有任何意義,只是存在罷了。但是您誤以爲您這個概念纔是本質。所以您纔會困惑,會去煩惱:我不是這樣的、我所追求的世界不是這樣的、社會不需要我。最後還會去煩惱一些無聊事,像是活着沒有意義,死了纔有意義等等。就算什麼都不做,什麼也不想,即使不願意,意識仍然會萌生,只是活下去的話,根本不需要去煩惱。”
手法和中禪寺很像。
敦子是中禪寺的妹妹。
在這裏淋溼的話八成會感冒。萬一感冒,這遍體鱗傷的身體可承受不了。
“可是敦子小姐···”
“敦···的自小姐也···”
“沒錯,解放。不過好像晚了一步呢。刑警先生,您···會一個人留在這裏,表示您沒有中了張果老的妖術,對吧?”
青木目不轉睛地盯着那張清秀的臉看。
接下來的事,青木記得不是很清楚,總之他在前天下午抵達水道橋的租屋處。然後大概睡了整整一天以上。醒來的時候,也因爲飢餓和疲倦而動彈不得。房東娘擔心地爲他端來米湯,青木文藏喝了之後,總算···
“你在說什麼···”
“青木,你要去中禪寺那裏吧?上這條坡道的人實在不太可能會有其他事,問了也是白問,不過既然我也走在這條坡道上,表示我也正要去他那裏,我們一起去吧。”
“晚安。我姓笙,不過大家都叫我藍童子···”
一道小巧的影子倏地自女子背後出現,無聲無息地從門口進來。
——這個少年···
“我、我並沒有···”
那是一名少年,才十四、五歲左右吧。他穿着顏色十分不可思議的立領服裝,以這個年紀的少年來說十分特別,留着一頭沒有理短的直髮,每走一步髮絲就隨着飄動。以這個季節而言,現在算是相當寒冷,或許是因爲長時間暴露在夜風當中,少年的臉頰微微地染成淡櫻色,這反而讓少年更顯得清冽。
——反正總要被其中一方騙。
藍童子稍微回頭,看了看布由說:
“怎麼會?那···”
脊背發寒。
青木低下頭,踏出沉重的腳步。不出所料,一滴水落在後頸上。
“巖···巖川先生怎麼了!”
這果然是虛構的舞臺。
不知爲何這麼想。此時青木覺得比起應該是現實的敦子,更能相信這個應該是虛構世界居民的華仙姑處女。
隔天青木在劇烈的頭痛和肌肉(俊字去掉單人,加上病字旁,怎麼念?)痛中痛苦的醒來。不僅如此,青木這時候才發現自己幾乎身無分文。不過他還是先離開了屋子。
“本末倒置···”
得趕快去纔行。
——這孩子···
“啊啊,原來如此···”少年發出清朗的聲音,並睜大了渾圓的眼睛,“···您是警方的人。而且···這樣啊,您是東京警視廳的刑警呢。警視廳的刑警會跑到離轄區這麼遠的地方···是爲了找人···尋找前輩刑警···不對呢。換句換說···哦,您對那位敦子小姐有好感呢。”
青木仰望陰天。
少年親和地微笑,來到青木面前。
半透明質感的皮膚在微溫的黃色電燈泡照耀子下,染成不可思議的色澤。是它賦予了原本接近人偶的左右對稱臉龐更人性的感覺嗎?還是陰影讓那張面無表情的臉有了表情?布由慢慢地點頭。
的自現在果然十分危險。
淵脅不知怎麼着,人看起來非常朦朧恍惚。
“解放···”
然後望向布由的眼睛。
“對。筒子裏塞滿了各種各樣的資訊,流動、纏繞、糾結在一起。這些有如蛇巢般的資訊偶然碰觸到筒子的表面時,唯有那一瞬間會產生意識。人把那斷續發生的意識錯覺是連續不斷的,把這種錯覺稱爲心。實際上根本沒有心這種東西。若是相信着不存在的東西,會走進死衚衕的。因爲會揹負上生或死這類苦惱,很愚蠢。人活着,活下去就好了。身體活着,這纔有意義。所以追求意義而活,當然還有追求意義而死,都是本末倒置。”
接着他說:“我···要回去東京。”
——好。
藍童子再次笑了。
“我覺得怎麼做都可以。不過,我不建議您和張碰面。而且我認爲任由那個邪惡的人隨心所欲地操縱···不是件好事。”
少年笑了。
“沒關係的,您那樣就行了,沒必要相信我。我所發出來的終究是話語——換句話說,對您來說只是資訊。假設您相信不要被話語所騙這種話而被騙了。這種情況算是被話語所騙嗎?當我說不要相信我的話時,無論對方相不相信這句話,都會產生矛盾呢。語言總是自我指涉的,資訊不可能是本質。語言什麼都無法傳達,但是我們不使用語言,什麼都無法傳達出去。這又是個矛盾。”
於是···青木在陌生的屋子裏度過了一晚,做了個驚恐萬分的夢:走在路上的衆多行人,全都長着自己父母的臉。
一滴,一滴,再一滴。
他只想得到像向派出所借錢,拖着腳在路上徘徊了五六分鐘,總算發現了駐在所。
——糟糕。
青木借了足夠回到東京所需的金額。
“是啊,張果老對人的潛意識施術,馴養我剛纔說的筒中的蛇。蛇會聽從張果老的意思,與筒子接觸,然後就會產生張果老希望的意識。人深信自己是依照意志在行動,,然後受到操縱。”
賢明?
“這樣啊。”藍童子說。接着他如此總結:“請轉達中野那位先生,請他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無論選擇哪邊,都是假的。
身穿制服的巡查正拼命地刷洗着腳踏車,腳踏車上沾滿了泥土和枯草。青木心想,他應該是騎車去山上才搞成這個樣吧。
青木下定決心了。
“所以您儘管放心吧。您就算是您,我能夠說中您的事,只是整理、統合的自您的資訊罷了。我說中了,對吧?”
“請別害怕。我不是讀心的妖怪,不可能看得出人心。說起來,人根本沒有心,人有的只有身體。人是個空殼子,就像筒子一樣。”
——我可以相信這個女人嗎?
“敦子小姐就像是我的恩人。所以我一定會把她救回來。她不能被捲入這樣的紛爭。所以···”
“昨天以前的您,與今天的您並不連續。剛纔的您與現在的您也不連續。連續的···只有您的身體···”
——這個人···
“身體···”
因爲水滴接二連三地打上臉頰。
——快點。
正當青木這麼想的時候,一道黑影從背後覆蓋上來。抬頭一看,是一把黑色的雨傘。青木回頭,只見一張五官分明、長得異樣的臉龐。“增、增岡律師···”
說得好快。但是咬字很正確,發音也十分清晰,所以聽的一清二楚。聽起來雖然有些高傲,但增岡這個人其實並不怎麼傲慢。
“藍···藍童子?”
現在的自己是假的嗎?
少年的說話聲聽起來很輕快。
“做出···結論的話?”
——得趕快···
“敦子小姐···”布由開口了。“敦子小姐我一定會···”
——不要下。
條山房嗎?藍童子嗎?還是華仙姑?
“只要身體沒有變化,人就不要緊。要是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狗或蟲,的確是得慌張一下才行呢···”
——我在問些什麼?
青木從昏暗的天空放下視線。
“你···你是···”
“您一定都會發生破綻,出現裂痕。張就是趁機來填補這個裂痕。但是,知道自己這個東西其實並不連續,只是誤以爲連續罷了,就根本不會有什麼裂痕。不,到處都是裂痕,所以別人要來填補,也只是平添麻煩罷了。所以呢,您···十分賢明。”
青木原本想謊稱自己前來遊山玩水,不小心弄丟錢包,但是既然要借錢,就必須說明身份纔行,那麼想要撒謊,到底不太容易。青木也想過要聯絡警視廳,不過卻不知道該怎麼說明纔好。結果青木只是出示警察證件,表明身份,說他一定會回來還錢,最後借了一筆錢。那名巡查叫做淵脅,他敬禮說道:“遵命。”
說的沒錯。
“對。不過巖川先生辭職以後,我就再也沒有協助過警方了。”
“可是···那麼要怎麼做···”
“討厭啦,我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對吧?刑警先生?我順便再告訴你一個事實吧。條山房是個邪惡的組織,張果老這個人會誑騙他人,所以敦子小姐也被他騙了。我聽了這位佐伯小姐的話,便前來解放她。”
增岡則之時柴田財閥顧問律師團的律師。
“嗯?你好像受了傷。發生了什麼案件嗎?是重大事件嗎?”
“是重大事件。”青木答道。
至少對青木來說是重大事件。
希望對中禪寺而言也是。
不過這只是希望。
“這樣啊。那麼中禪寺可要頭大了。我手上的案子比重大事件更嚴重多了,連我都被嚇到了。”
增岡連珠炮似地說。
雨勢突然變強了。
“喏,快走吧。褲管會溼掉。”增岡說道。
然後···
在煙雨迷濛的稀疏竹林旁···
出現了“京極堂”三個字。
門“喀拉拉”地打開。
夫人喫了一驚似地走了出來。
“啊啊,夫人,冒昧打擾,真是抱歉。我有急事,可以幫我叫一下中禪寺嗎?還有這位青木是爲了別的事來的,他受了傷,腳不方便,所以被雨給淋溼了。這樣下去可能會弄髒府上的客廳,能不能介個手巾或抹布···”
增岡一口氣說完。
青木只是點頭致意。他看到中禪寺夫人的臉,瞬間莫名地鬆了一口氣。
增岡說:“青木,我先進去囉。”
夫人拿了手巾過來,青木把髒掉的褲管擦乾淨,道了謝,進了屋子。玄關擺滿了鞋子。
增岡站着,掃視驚慌失措的先到客人們。
“被害人···是織作茜。”
“不得了了,事情不得了。”
“所以會更醒目啊。”
關口巽殺了織作茜?
青木比比下巴,鳥口屈身奔了出去。
——這麼說來。
青木那張小芥子木偶(1)般的臉稍微糾結了一下。
“那···”
2:一種下棋遊戲,傳自中國。
語言是沒有人情的。
“中禪寺中禪寺,現在不是氣定神閒的時候啊。”
“怎麼辦?”
關口巽?
增岡說。
“沒有動靜,人在室內。”
“他···是個好人吧?”
天空昏暗泛白。梅雨時節教人昏昏欲睡,很討厭。
中禪寺本身應該是個善良的人,但是他所說的話很可怕。當然,他的話撫慰人心,拆解謎團,帶來安定。但是威力愈強,也愈有可能帶給聽到的人完全相反的效果。事實上,他應該也能夠以語言殺人,顛覆常識,撩撥不安。
鳥口抗議似地說。
“我也不懂啊。”
只是他孩子氣的外表和一板一眼的態度常令人誤會,其實青木是個很有骨氣的男子漢吧。或許只是因爲老是跟感覺打也打不死的木場混在一起,因而顯得遜色罷了。
“中禪寺,這些人可以相信吧?”
——還不到一年嗎?
鳥口明白青木沉默的心情。
一旦懷疑起他的爲人,絕對會害怕的教人不敢靠近。
潮溼的風吹過馬路。
“而嫌疑人···是關口巽。”
接着增岡深深吸了一口氣,這麼說了。
鳥口在去年八月底初次認識青木刑警。當時青木正在搜查分屍案,地點在相模湖。鳥口也是在那個時候認識敦子的。兩邊都是關口所引介,他覺得緣分真的很不可思議。敦子現在遭到不法之徒所誘拐,而關口甚至身陷囹圄。
“我···實在搞不懂中禪寺先生···或者說,我本來就不懂他這個人。”
“我纔不知道。怎麼了?”
雖說認識的時間不長,但關係密切的人遭到殺害。不僅如此,被當作殺人兇手的嫌疑犯是他的老朋友,而且自己的親妹妹被捲入,應該親密如家人的兩個老朋友也行蹤不明。儘管如此···
青木什麼話也說不出來。
——發生了什麼事嗎?
簡素的白鐵牆壁暖暖的。裏面是葡萄酒工廠,但並沒有特別問道葡萄酒的香味。青木刑警在斜對面的佛壇店屋檐底下彈出頭來。他生得一張娃娃臉,但不愧是現任刑警,盯起梢來有模有樣。昨天他看起來相當衰弱,但意外地恢復得很快,身體似乎相當健壯。鳥口對於這個怎麼樣都擺脫不了學生青澀模樣的刑警有些刮目相看了。
“這不是由我來決定的。他們全都是朋友熟人,身份沒有問題。不管這個,到底是怎麼了?一點都不像增岡先生你這樣的紳士竟然會周章狼狽的。”
中禪寺夫人知道小姑發生了什麼事嗎?青木有些在意。
好緊張。鳥口是事件記者,看過好多危急場面,但記者畢竟只是記者,鳥口面對的幾乎都是事發後的現場。就算盯梢,緊張的程度也不同。
“沒有···人的氣息呢。”
織作茜。
中禪寺做了下來。
“鳥口···難道你在懷疑中禪寺先生嗎?”
“增岡先生,怎麼連你都···怎麼了?”
增岡說道,大步走進客廳。
“是裏面算來第三間,千萬別弄錯了。”青木說。“六間長屋最裏面和最外面,主的應該是與案情無關的老人家。對方將外面算來第二和第三個房間打通使用。所以空房是···”
鳥口和青木代替前往調查太鬥風水塾的益田,今天一大早來到東野居住的甲府,以拘捕東野。
益田正想說什麼,卻被增岡給打斷了。
接着他窺望道路另一頭。
“那我要說囉,不要嚇到啊。前天早上,伊豆下田蓮臺寺溫泉旁邊的高根山山頂附近,發現了一具被吊在樹上的勒殺屍體。”
“什麼叫連你都?話說回來,現在可不是裝模作樣地說什麼“怎麼樣”的時候啊。你也知道我這個人是很少會說什麼“不得了”吧?”
“是好人吧。雖然我不知怎麼樣才叫好人,至少他的所作所爲入情入理,而且我好幾次···”
正當青木要開口的時候,夫人說:
“裏面算來第二間和第三間而已,對嗎?但是那個叫津村的羽田制鐵的祕書失蹤到哪裏去了?益田說···”
被關口巽···
“青木先生。”鳥口呼喚青木。
增岡以一雙大眼瞪住他。
“再···再觀望一下,然後進去那個房間···”
“啊,厄,然後···”
鳥口和青木對於目前監視的對象,幾乎沒有任何線索,當然也不曾見過。如果目標是與其他傢伙是同一夥,不曉得會使出什麼伎倆來。
“噓。”
“青木找你是爲了別的事,等一下再說。”
他暫時壓低身體,然後窺看狀況。
“···在忙嗎?”
揚起一陣灰塵。
徐福研究會主持人東野鐵男。
可是···
昨天···
昨天,聽到織作茜的訃報的那一剎那——
“什麼?”
織作茜。
這個地方色彩單調,幾乎都褪色了。
這個人是昨天突如其來登場的人物。
4:厚木海軍飛行場爲二次大戰末期的海軍東京防空據點。1945年8月14日,日本接受波茨坦宣言投降,15日玉音放送之後,小園司令官仍不願投降,主張抗戰到底,部隊陷入叛亂狀態。最後司令官被強制收容到精神所,暴動士兵遭驅離,結束了這場叛亂。
綜觀聚集在京極堂的六人所帶來的消息,浮現出來的整體情況令人費解。狀況令鳥口大感愕然,原以爲毫無關係的好幾個事項,剝開一層皮後,竟複雜地糾結在一起。它們彼此之間有着密切的關聯,以韮山的土地爲中心,有一場規模非比尋常,而且不明所以的陰謀正在進行···
而且···
“我知道了,快點說吧。”
“忙得很。我們這裏也很不得了的。”
“那間是空房吧?外面數來第四間···對嗎?”
屋瓦剝落,裸露的牆壁龜裂。
“因爲事情太不得了,我纔會倉皇失措啊。事情嚴重到連平日臨危不亂的我這樣的紳士都不禁亂了手腳——你應該這麼去理解我接下來要說的事。”
葡萄酒工廠旁邊的木造長屋。
“我已經這麼理解了,請坐吧。話說回來,青木···你受傷了嗎?”
所以···
能夠仰賴的,只有他的爲人。
鳥口慌亂,青木大叫就連似乎事先獲得消息的益田似乎也慌了手腳。然而中禪寺卻不爲所動。接着聽到嫌疑犯不是別人,就是夥伴關口的時候,他依然···不爲所動。
中禪寺卻叫衆人不要慌,然後···
客廳似乎正在爲何事吵鬧。增岡打開紙門,青木從他背後往旁邊一看,裏邊坐着事件記者鳥口、榎木津的助手益田、以及兩個青木不認識的男子。其中一個非常激動,另外三個也驚慌失措。中禪寺從壁龕錢站了起來,但是他並沒有慌張,一樣十分冷靜。
3:日語簡化字,簡化之前的叫做舊體字。在“蠶”,就是簡體、繁體之別。
鳥口潛伏着。
1:位於香川縣,參道的石階極長,共有1368階。
青木說到這裏,噤聲了。
“怎麼樣?”
“我沒有懷疑。師傅就是師傅。可是···”
青木把食指豎在嘴巴前。
青木正想回答,卻被增岡制止了。
武藏野事件的時候,青木似乎也掛了彩,行動起來似乎相當痛苦。
沒有真假,也沒有過去未來。語言作爲語言,就這樣自我完結。語言與現實乖離,卻又左右現實。就某種意義而言,語言是最強的武器。
“今天怎麼了呢?竟然來了六位客人···”
風帶着溼氣,但道路是乾的。
然而···
“關口在棄屍現場以現行犯遭到逮捕。柴田勇治先生今早已經趕往下田。詳細情形尚未確認,但這毫無疑問地是事實。聽好了,中禪寺,那個關口殺掉了那個織作茜哪,你明白了嗎?”
中禪寺用一種獨特的表情盯住增岡,看不出他是不高興、生氣還是傷腦筋。
鳥口跑過馬路,鑽進佛壇店旁邊的小巷子。
益田大叫。
根本沒有發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啊。
中禪寺這麼說。
他說的確實沒錯。
榎木津、木場、關口,還有敦子都不是小孩子了。他們都是已經出社會的大人,對自己的行動要負責任。無論造成什麼樣的結果,都沒有道理要中禪寺出面收拾,而且雖然有一羣可疑的人在暗中進行總金額什麼陰謀,卻沒有稱得上受害人的受害人。
占卜師、通靈少年、氣功道場、漢方藥局、風水經營指南、自我啓發講習、私人研究團體、新興宗教——每一個都很可疑,但是很難在他們身上找到明確的犯罪事證。頂多只有韓流氣道會犯了暴行傷害、逮捕監禁罪罷了。而且要是不向警方報案,也會這麼不了了之。並沒有像是不知道犯人是誰、不瞭解動機、找不到作案手法等所謂的謎團。
可是···織作茜被殺了,而且據說還是關口殺的。中禪寺說的確實沒錯,但是他沒有把織作茜命案算在裏面。
不要混爲一談——中禪寺這麼說。
這是不同的事件嗎?——鳥口問,中禪寺卻說一樣,但是不能夠混爲一談。接着他這麼說了。
華仙姑、張果老、韓、還有曹···
這玩笑太差勁了。簡直是低俗···
什麼叫差勁的玩笑?——鳥口追問,但中禪寺不肯回答。
“他爲什麼什麼都不說呢?他明明一定知道些什麼的···”
遊戲不可能還在繼續吧···
多多良說,中禪寺曾經這麼說過。
而且···還有藍童子要青木轉述的話。
請轉達中野那位先生,請他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他知道就應該說啊。”
“鳥口。”
“什麼···”
“木場前輩也什麼都不願意告訴我,聽說榎木津先生也完全沒有對益田說什麼,不是嗎?”
“是···這樣嗎?”
“要闖進去嗎?”
青木面對另一頭笑了。
天才醫學博士美馬坂幸四郎——再武藏野事件中殞命的人物。
“功夫?我不認爲他是個武術家。”
青木在想敦子的事吧——鳥口這麼感覺。
“陸軍啊···?他和傳說中位在韮山地下的開發中武器有關係嗎?”
“要求東野同行吧。要求他自願。不過···還是亮一下這個好了。”
“我是這麼感覺···啊。”
“對。尾國誠一使用催眠術。條山房不太清楚,但會使用藥品使人昏厥,然後再操縱記憶。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也會做些近似的事。還有···成仙道。”
“我身上有傷,拜託你多擔待啦。”
“緘默不說,一定也很痛苦啊。”青木說。
“那和這次的事件有沒有關係呢···?”
“剛纔有個中年男子走進前面的房間對吧?房東說,住在裏面的是一個打零工的土木工人···但是如果那是東野的同伴···”
“不···雖然不一定是,但是綜合昨天的談話,敵人有個共同點對吧?”
“青木先生!”
完全沒想到接下來要怎麼辦。
是羽田隆三交給益田的資料裏附的照片。
青木微微舉手。
多多良也說,中禪寺是站在境界處的實踐者。說他的立場讓他不能說不可思議。
“什麼沒關係,那我們不就是一般平民了嗎?那闖入之後···”
“地下軍事設施啊···”
“中禪寺先生這次的樣子的確不對勁。我昨晚就一直在想是哪裏不對勁。於是我想到,或許···”
“我不覺得這個老爺爺有什麼重大關係耶。根據羽田給的資料,這傢伙僞造經歷對吧?”
“我···從前面的門口進去。你從中間的房間過去。長屋沒有後門,這樣目標就逃不掉了。”
鳥口趕過他,來到第三道門前。望向青木的臉。
——陸軍的軍事設施。
青木露出刑警慣有的表情說道。
應該是沒有關係的···居民。
“對。據說他本來是在陸軍開發武器的理學博士。”
“什麼?哦,你是說服務規程嗎?我現在是休假。無故缺勤五天後還請假,課長和部長氣的暴跳如雷,我也不曉得還能不能復職呢。所以沒關係。”
“是啊。”
“啊啊···等、等、等一下!”
青木沒看鳥口,如此說道。
“只是,就算榎木津大將說什麼我們也聽不懂吧。”
照片上是一個看起來很老實的中年男子,坐在矮桌旁邊。疑似資料的紙張在他的周圍堆積如山。和服胸口敞開,圓領襯衣看起來很土氣。
“或、或許什麼···?”
“唔···有可能,可是···中禪寺先生很明白。他明白自己的話是多麼可怕的兇器。”
青木壓低了身體。
“嗯,他說是隸屬於帝國陸軍第十二特別研究所——就是那個武藏野事件的舞臺呢。和那個美馬坂教授一起···”
青木小聲地說。青木受了傷,敵人越少越好。
“要是沒有了不可思議,活下去一定非常辛苦。”
彼此點頭。
青木回過頭來。
“這我明白。我這個人天生嘴皮鬆,眼皮重,也因爲這樣,覺得人生過的輕鬆多了。”
“中禪寺不是說過,他在那裏被迫宗教性的洗腦實驗嗎?”
“也用不着···潛入空房裏了吧。”
“覺得什麼?”
鳥口覺得青木變得好像木場。
“你是說,這次狀況不同?”
“···他不是常說嗎?世界上沒有不可思議之事。”
青木亮出警察手冊。
“嗯···”
“沒錯。說什麼當日本戰勝的時候,必須將敗戰國的國民全都變成國家神道的信徒,真是教人啞口無言的實驗。中禪寺先生好像百般不願意。”
“東野也會功夫嗎?”
“什麼事不要緊?”
一個老太婆從裏面走了出來。
青木一臉訝異。
“鳥口,我覺得呢···”
“跟那也沒有關係啦。這下子那棟長屋裏···只剩下東野一個人了。”
“所以那時洗腦吧?還有帝國陸軍。而且那不是陸軍造兵廠所管轄的嗎?那麼武器開發也···”
“是啊。”
青木都看到敦子本人了嘛——鳥口這麼想。
“嗯,人會勉強去製造不可思議。透過覺得不可思議來取得平衡。事實上···真的沒有好不可思議的吧。”
不,或許是因爲鳥口自己聯想到敦子,纔會這麼想。
青木抬頭仰望。
“東···”
“那麼···是正中間那間吧?從前面算來第二間和第三間···對吧?”
鳥口想要開口叫東野,卻叫不出聲。
“這種事不是違反那個什麼毒物規程嗎?”
“不···再等一下吧。”
鳥口從胸袋裏取出一張照片。
“是啊。”
“我認爲有。我被襲擊的時候,還有敦子小姐被擄走的時候,他們都在場。而且增岡先生說,織作茜遭到殺害當天,他們在下田。”
“不知道他會使用什麼伎倆,不過···”
鳥口疊在他身上似地看過去。前面的房間門打開了,一箇中年男子上身赤裸,頭上綁着毛巾,懷裏抱着一升(2)容量的酒瓶,與另一個穿着日式短外套的褐皮膚老人走了出來。兩個人都醉的東倒西歪。
主體與客體無法明確地分離開來···觀測行爲本身會影響對象···正確的觀測結果只能在不觀測的狀態下追求····所以觀察者必須將觀察行爲視爲事件整體的一部分——中禪寺經常這麼說。鳥口覺得似懂非懂。
“嗯。”
“你是說···那個研究所嗎?”
“青木先生,中禪寺先生在戰時確實是陸軍的···”
“這次的事件,是他的事件。”
——對了。一定就是這樣。
“什麼?”
揚起一陣煙塵。
青木在第二道門前站住。
隨着一道轟然巨響,堆積如山的書本崩塌下來。一個打扮如同照片中的老人跳也似的閃到房間角落去。打通兩戶人家而形成的房間幾乎完全被書本和紙張埋沒。書本嘩啦啦地崩倒。
“你是···自稱東野鐵男的人對吧。”
青木說的沒錯。關於武藏野事件,中禪寺知道旁人不可能得知的線索,但他所知道的線索,對於解決事件並沒有任何助益。若是弄錯公開的時機,反而可能招來混亂,讓事態變得無法收拾。
“成仙道也有關係嗎?”
“是耶。”
“共同點···哦哦,記憶···”
“···趁着我還有這玩意兒的時候。”
——陸軍。
開門。
“鳥口!”
“過去我們涉入的所有事件中,他總是貫徹旁觀者的角色對吧?怎麼說,只有這樣才能明白自己的分際···”
鳥口問道。青木垂下頭去。
他衝了出去。
“武藏野事件的時候不也是嗎?他早就知道了。但是他爲了木場前輩和陽子女士而保持沉默。如果他一下子就公開真相,會變得如何?被害人會減少嗎?”
“雖然幾乎沒有成仙道與太鬥風水塾的線索,單位怎麼樣都覺得···他們也使用相同的伎倆。我也被擺了一道。”
“敵人只是個乾枯的老人。而我們···不過,青木先生,你不要緊嗎?”
“那···果然是催眠術嗎?”
“鳥口,像我啊,只是忘了昨天發生的事就慌得好像整個人生空掉了似的,因爲我一直把自己嵌在社會要求的模子裏過活。我總是畫有界線,決定從這裏到這裏使自己的領域,然後感到放心。但是事實上根本沒有那種界線不是嗎?也沒有內外之分。只是我一這麼想,就不安極了。因爲會失去根據···”
——有什麼關係?
青木輕叫一聲。
青木從隔壁入口進來說道。
“我、我、我不是···我是···”
老人胡亂搖着頭,一頭白髮變得散亂。鳥口愣住似地望向青木,青木也瞄了鳥口一眼,穿着鞋子就這樣踏上紙張,來到害怕的老人身邊。
“原、原諒我!我、你、你們是羽、羽田的人嗎?還是啊、啊啊···”
青木打開警察手冊,出示警徽。
“我是東京警視廳刑事部搜查一課的青木巡查。有些事想要請教你···。可以請你和我們走一趟嗎?”
老人張開牙齒脫落的嘴巴,接着他放棄掙扎似地垂下頭,說道:
“人是、人是我殺的···”
益田屈着身。
天空看似快要下雨了。
他靠在混合大樓骯髒的牆壁上。
然後偷看。接着他懷疑自己眼花了。
——中禪寺先生。
中禪寺先生怎麼會在這裏?
益田感到心跳加速。
他明明那樣囑咐衆人不要輕舉妄動···爲什麼?
昨天中禪寺交代益田還要青木及鳥口,要他們千萬不要輕舉妄動。他說如果想救敦子,就不要亂來。但是益田無法信服。
因爲他不明白爲什麼要袖手旁觀。
唯獨昨天,中禪寺沒有多加說明。
即使如此···
益田離開以後,纔想到保田說的妻子就是木場的妹妹。
益田雙手貼壁,牆壁溼溼的,他沿着牆壁踏進四方形的洞窟。
只能去找南雲的自宅了。
“那麼···你回老家去了?”
橫禍?
“···天性如此。”
“另一個火爆浪子呢?”
“哼。”女子哼了一聲,像貓一樣。“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誰會等那種···”
條紋隱約晃過地獄深淵。
益田豎起耳朵。
“沒有。”
益田從玻璃門窺望裏面,彷彿連夜搬遷了似地,房間一片空蕩,別說是桌子了,連個垃圾都沒有。不是歇業,也不是閉店,而是關門大吉了。益田在附近打聽了一下,說是上個月底左右搬走了。
“我纔不會回去那種鬼地方呢。你這人記性也太好了吧?中禪寺,你一定很惹人嫌吧。我去了里美那裏,降旗的女朋友家。結果早上回來一看,半個人影都沒了。”
“···中禪寺是嗎?”
貓目洞···
“看到青木被下藥···?”
“木場修太郎。”
“這裏沒茶,要喝水嗎?”
“他···死了嗎?”
益田想了一下,遂前往池袋。
“所以說,你在說誰呀?”
“你真是熱心助人呢。”
然後···
“咦?嗯。那個小朋友···怎麼了?”
“似乎。”
女子站了起來,似乎移動了,。是在拿酒壺嗎?
“難得青木把你救了出去···?”
“咦?你是···”接着有女子說話。
條紋消失在深處的門扉。
“人還活着。”
“你覺得他或許會過來這裏,是吧?”
靜岡分部位在清水。不管如何,都只能改天再去了。要是隨便打電話,可能會引起對方警戒。
“請便。木場刑警···5月27日來過這裏,對嗎?”
即羽田的備忘錄所記載的太鬥風水塾的本部,地址不在京都也不在滋賀,而是在豐島區大塚。很近。可是該處似乎是事務所,而不是南雲生活起居的地方,所以難說本人在不在。
益田還是覺得相信他比較好,因爲再怎麼說,這都是中禪寺親口交代的話。
“不必麻煩了···話說回來,潤子小姐,你沒受傷吧?”
益田在池袋情色充斥的人潮中,發現了熟悉的和服男子。
只是···益田也接下了羽田興司的委託,還收了訂金,他不能就這麼置之不理。鳥口和青木看來似乎也無法接受,於是三人決定揹着中禪寺私下調查。
打火機的聲音。
“因爲青木癱軟了,宮田抱着他,就沒功夫抓我啦。竟然下藥,真是下三濫。噁心死了。”
“久疏問候。聽說你這次遭逢橫禍。”
益田辭去之際,保田纏人地追問木場的事。保田和大舅子之間似乎缺少交流往來,益田也不好說出木場失蹤,所以回答說他們一陣子沒見面了。保田說妻子明天就回來,希望在那之前聯絡到木場。
“你···好管閒事也該有個限度吧?何必連那個大塊頭的事都往身上攪?那傢伙笨的就像腦袋裏塞滿了浮石一樣,是個笨到無可救藥的大傻瓜啊。”
因爲青木說,木場的妹婿以前曾經找過太鬥風水塾。爲了慎重起見,益田事先問出了木場的妹婿的工作地點。
羽田似乎是在四月中旬開始懷疑起南雲。南雲僞造經歷的時很快就曝光了。一個月後,繼續調查發現南雲詐領公款,因此南雲雖然沒有被提告,但是正被追究責任,當然也處於受到監查的狀態,所以應該不是趁夜潛逃吧。或許是無法從羽田制鐵詐取錢財,使得事業觸礁了。如果他所做的事業並不正派,當然也會躲起來吧。
“你這個人真是···”
“嗯。”
青木和河源崎這個不良刑警,就是在那裏遭到韓流氣道會襲擊的。不知一起遇襲的女店主後來怎麼了?她的記憶一樣也被消除了嗎?
“他···還沒有找到嗎?”
——是哪邊?
與木場一點都不像的妹婿——保田作治,一聽到益田是木場的朋友,立刻熱絡的笑了起來,非常親切地告訴他風水塾的資訊。他說風水塾除了大塚總部外,還有名古屋分部和靜岡分部。保田說他曾經打過電話問遍每個地點,打到靜岡分部時,是南雲本人接的電話,說:“我是南雲。”或許那裏就是他的住家。
“請告訴我有關木場刑警的事。”
人手不足。對手實在太多了。地點也相隔遙遠。羽田說會派祕書幫忙他,但是益田到現在都還沒聯絡到那名祕書——津村信吾。增岡說盡管兇手已經落網,搜查卻不知爲何陷入瓶頸。祕書是被困在那裏嗎?協議之後,益田決定讓鳥口和青木去甲府,住處可確定的只有東野一人。所以派兩個人處理確實的一邊,益田自己則去調查太鬥風水塾。
“怎麼?”
“看就知道了吧。”
“你···在等他吧。”
益田凝目細看。
“然後你就這麼一直待在這裏?”
他想去貓目洞看看。
“···你···怎麼想?”
“你不覺得危險嗎?”
火災遺蹟中有一棟格外骯髒的商住混合大樓,和服男子彷彿被吸入似地消失了。益田隔着相當遠的距離尾隨在後。中禪寺的直覺靈敏,要是被他跟蹤,肯定不會發現,但隨便跟蹤他,兩三下就會曝光了。
“算了,我隨口說說罷了。然後,上面有個圓臉的男子,叫什麼····條山房的宮田,一副就是‘我來救你們吧’的嘴臉。我擔心我的店,所以甩開他···跑了回來。”
一想到木場也有家人,不知爲何,益田感到一種仿若悲哀的不可思議心情。
“了不起,想學也學不來呢。不過我也不想學就是了。我啊,被青木——是叫這個名字嗎?被那孩子拉着手···那孩子拼命地想要保護我呢。挺帥氣的,讓我覺得偶爾被保護一下也不錯呢,···你笑什麼呢?”
“你···會我傷心嗎?”
“遲鈍、單純又膽小。”
“嘴巴真甜。你怎麼不去追女人呢?”
“愛唱反調、粗線條又神經質···是嗎?”
“等誰?”
裏面傳來中禪寺的聲音。
“我不會喝酒,真抱歉。”
“請你更珍惜自己一些。如果你有了什麼萬一···會有人傷心的。”
“你這麼覺得?那就幫我修修吧,我連打掃的力氣都沒了。啊,小心踏到玻璃。”
“我記性太好···總是招人嫌。”
幽明,黑暗中浮現人影。
益田站在入口邊,等了十分鐘以後,才戰戰兢兢地往裏望。大樓裏面一片昏暗,牆上遍佈燒焦的痕跡,還有污垢及亂七八糟的塗鴉,猶如魔窟一般。益田踏進一步,裏面是幽暗的上升階梯——以及通往地獄深淵般的下降階梯。
然後他走入死衚衕了。
“其他還能去什麼地方?我剛纔就說了吧?”
“逃跑了?虧你逃的掉呢。”
在路上看到中禪寺,是件極爲難得的事,更不必說是鬧區了。何況是這種大白天就充滿酒味的落魄郊區,看到中禪寺的概率就更是低到天文數字吧。
“你知道嘛。那個宮田朝着青木的臉上噴藥粉呢。所以我···逃跑了。”
可是,益田不可能看錯。
“他不會死,他沒有死。只是···掌握不到動向。我直到昨天都不知道他失蹤的消息。所以···”
“等一下···”
“被你一說,一點都不像玩笑了。可是,唔,是啦。真是的,什麼‘好可怕’?哎,我可以喝酒嗎?”
“爲什麼你連我忘得一乾二淨的事情都記得啊?大概···是那天吧。總覺得···他笨的比平常更厲害,說着什麼怕死不怕死的,喝個不停。那傢伙是那樣的人嗎?”
現場的確掛着招牌,但風水塾並沒有營業。
“這···真慘呢。”
“你一直在這裏···?就這樣···?”
——這裏就是···那麼中禪寺···
中禪寺的聲音十分清晰。女子似乎倒抽了一口氣。
“是啊,我這個女人不值得救啊。但是啊,底下有個老爺爺在打架,所以我又跑了上去。結果恰好被我看到了···”
“我很清楚。”
喀喳。
距離日暮還有一段時間,然而街上已經有些喝的醉醺醺的猖狂之徒東倒西歪地四處徘徊。中禪寺宛如一陣風似地閃避醉漢前進。他穿着一身條紋簡便和服,打扮可以說是時代錯亂、格格不入,卻不顯得引人注目,也是因爲他流暢的舉止之故吧。
“這我就不清楚了。重要的是···可以請你告訴我,他們兩個是在什麼樣的狀態下離開的?”
“你怎麼知道?”
益田一大清早就前往大塚。
“是啊。因爲,喏,裏面沒事嘛。只是亂成一團,沒客人來罷了。連燈都點不着了,暗是暗,倒是挺讓人安心的。要喝點什麼···啊啊,你不喝酒呢。”
“討厭啦,你真的會被嫌唷。話說,那些人是在找春子吧?春子又不在這裏,我覺得那些人不會再來了,所以···”
門壞了。門板靠在牆上,開出一道人可以出入的空隙。益田把身子縮的更小,腳邊掉着一塊生鏽的金屬板。
於是益田決定拜訪木場的妹婿。
“我並沒有笑啊。”
——下邊嗎?
“潤子小姐···”
“幹嘛?”
“你···”
“哎喲,你這種木頭人不要說什麼情啊愛啊的好不好?我不想聽。要講那種事,先追到女人再來。”
“你說的沒錯。我不是想問那種事。木場刑警···對,他有沒有提到女人?”
“女人?那個醜八怪談女人?怎麼可能?”
“有個女子從四月除以來一直定期拜訪木場刑警的住處甚至爲他擺花裝飾。”
“哦哦。”女人的聲音變大了。“那是宗教、宗教啦。”
“宗教···?”
“四月底那個笨蛋來過一回,不過一下子就回去了。那個時候他說有個女人一直來傳教,糾纏不休的煩死人了。我還捉弄了他一下呢。”
“捉弄?”
“因爲那個笨蛋不敢跟一般女人講話不是嗎?聲音我跟他說,管他是來傳教的還是來推銷的,女人來拜訪的話,就要請人家進房間。那個笨蛋還逞強罵我囉嗦,結果其實還滿有那個意思的,不是嗎?真傻呢,好好笑···”
“你知道是什麼宗教嗎?”
“叫什麼去了呢?是個蠻奇怪的宗教。”
“是···成仙道嗎?”
“對,就是那個。”
“原來如此。我明白了。”中禪寺說。
“你明白了?”
“明白了。木場刑警沒有死。”
在遲鈍的笨刑警回來之前,至少打掃一下吧——中禪寺說。女人又哼着鼻子笑了。
“哇!”
“木場先生看起來不像馬啊,這又是什麼意思?”
“昨天不是你拿資料給我看的嗎?我應該忠告過你,先不要行動。”
“什麼怎麼辦···”
“這···一般不是相反嗎?有關係比較危險吧?”
在青木聽來,那是一場逼真的告白,完全不像僞證。然而···內容卻與布由對益田說的分毫不差。
鳥口往這裏看。青木咬住嘴脣。
可是事情進行的並不順利。東野無計可施,只能鬱悶地關在房間裏。
“你···想救敦子嗎?”
“這···呃···”
“你們要把他送去警署,說他是在韮山殺了50人的兇嫌嗎?”
中禪寺就那樣穿過女人身邊走出來。接着他回頭望向女子。
“可是有人死了。”
外頭有些暗下來了。
中禪寺靜靜地說道。
中禪寺責問。
“···哎呀,你好年輕。偵探小少爺好嗎?”
“你們沒必要懂。”中禪寺說。益田很安分地呆在一旁。
“···我無法接受。因爲我們根本不明白究竟發生什麼事,就算師傅叫我們靜靜待著不要動···”
“啊,呃、我、中、中、中···”
“當然不是沒關係。但就算解開15年前的事件之謎,對織作茜命案也沒有任何助益。這根本無法雪清關口的冤情反而只會帶來更大的混亂。”
“所以說,這就叫做輕舉妄動,不對嗎?我應該吩咐過你們,不要胡亂行動。你們聽不懂日語嗎?那種屠殺事件根本就無所謂,你們不懂嗎?根本就沒有發生任何算得上事件的事件啊,不是嗎?你們爲什麼就這麼衝動?”
“結果有關係嗎?”
益田窮於回答,這個問題太直接了。
中禪寺好像真的動怒了。
乙松改名東野,提心吊膽地過着日子。但是不知爲何,沒有人追上來,他的土地也被軍方和GHQ給查封了。後來東野透過原本就很感興趣的徐福傳說,受到羽田隆三賞識和禮遇,生活爲之一變。
“我是來q確認是不是先不要行動比較好。因爲關於木場失蹤的事,幾乎毫無線索,但也有可能和這件事沒有關係。”
鳥口激昂不已。
中禪寺呼叫益田。
“你們打算把他怎麼辦?”
“益田。”
“女人背後浮現一張兇惡的臉。”什麼託您的福。你這樣也算是偵探嗎?那麼潤子小姐,恕我就此告辭。”
“千萬別來追我呀。”
“他回來的話,我就叫他幫忙打掃。”
這也算是有理。
中禪寺罵人的景象已經司空見慣了,但這還是青木第一次挨他的罵。
中禪寺說“就這麼辦吧”,笑了。
東野鐵男的本名叫做佐伯乙松,是布由的叔叔。
青木開始覺得中禪寺說的話或許是對的,一次看在他的眼裏,中禪寺才顯得悲傷吧。鳥口似乎仍然無法接受,所以中禪寺那悲愴的表情,看在他的眼中肯定就像一張冷酷大的鐵面具。
“大有關係。射賊先射馬,木場就是馬,”
“託···託您的福。哇!”
“不會···再有人死了。”
“哎呀,這樣啊。我還以爲是食蟻獸在睡午覺呢···”
益田嚇得心臟幾乎要從嘴巴里蹦出來了。
“什麼叫怎麼樣···?”鳥口爭辯不休,青木再次陷入無法判斷的狀態。
“所以說,木場是爲了誘出三木春子小姐才被傳教的。被成仙道。”
“走了。”中禪寺說。然後趕過益田,匆匆地走上地獄的隧道。
“沒錯。”中禪寺說道。擦亮火柴,點燃香菸。他在店裏是出於客氣纔沒有抽菸吧。
“你在亂晃些什麼?不是叫你們不要輕舉妄動嗎?鳥口和青木怎麼了?”
壞掉的門扉裏頭出現一名長相華美的女子。真的就像貓一樣。
“敵人···是成仙道嗎?”
“你這個人···真可怕。”
關於戶人村的村人屠殺事件,華仙姑處女——佐伯布由已經告白她就是兇手了。然而東野鐵男卻也對青木及鳥口作出相同的告白。
中禪寺說道。靈地從懷裏掏出香菸叼住。接着又說了一次:“他就是馬啊。”
青木和那塊帶着垂頭喪氣的老人回到了東京。他們再三說明這不是逮捕,但老人已經崩潰,形同廢人,幾乎無法溝通。他同時也非常衰弱。
“您真是明察秋毫。”
“可是師傅,事實上光是逮到東野鐵男,狀況就大逆轉了。那個人···說他就是戶人村大屠殺事件的犯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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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潤子微微眯起睫毛修長、有些溼潤的眼睛,露出半哭半笑般的表情。或許她是感到刺眼。
昭和13年6月20日,與布由的證詞相同,乙松的叔叔——也就是布由的叔公壬兵衛闖進家裏,引發衝突。侄子亥之介與傭人甚八扭打在一起,乙松挺身制止。但是甚八慘遭殺害,以此爲導火線,乙松長年以來的抑鬱爆發開來,陷入意識不清的狀態,將家人一個個砍殺——東野如是說。
鳥口握緊拳頭說了:“可是···織作茜被殺了。”
“呃,這要是鳥口,一定會‘唔嘿’一聲,不過···真的很抱歉。”
這麼說來,關口以前說過,中禪寺總是擺出一張臭臉,所以剛認識的人完全看不出他的心情好壞。現在青木總算了解他這番話的意思了。
“怎麼,要回去囉?”
“哎,罷了。益田,如果你想救敦子,就不要再輕率行動了。千萬不要輕舉妄動——有人這樣轉告我。”
但是,東野的故事裏沒有尾國的戲份。東野說他揮舞着柴刀和鋤頭,殺害了全部的村民侯就遁逃了。一個體弱多病的中年男子真的能殺害50名以上的村人嗎?雖然還有疑點,但較之行商的賣藥郎豁出性命加入殺戮更有整合性。
“這···絕對不可能。”
但是···就在法律追溯實效即將到期前,土地的查封解除了。不僅如此,好死不死,羽田制鐵竟然提出要購買那塊土地。那裏應該有着堆積如山的屍骨。東野慌了,然後···他騙了隆三。
中禪寺說道。表情仍然有些悲愴。
這個老人現在正在京極堂客廳旁的小房間睡覺。
“可是···中禪寺先生也···”
“這個世上沒有人會因爲殺了木場而得利的。連一文錢的利益都拿不到。但是讓他活着,就派的上用場。象是叫他搬運重物,或叫他去打架···”
“我大吼大叫着:不許瞧不起我!”東野哭着說。
“這···是啊。”
中禪寺走出大樓,仰望天空。
乙松立志向學,大正5年18歲的時候,他意氣風發地前往東京,然而由於體質虛弱,無有大成,大正12年25歲的時候,帶着遺憾回到了鄉里。之後直到昭和13年餐具爆發,他一直被人嘲笑是個喫閒飯的,過着屈辱的生活。
益田低下頭來。
“近來···有些忙亂。”
“那又怎麼樣?”
“可是師傅···”
“”會下雨嗎···?”
“鳥口你也是,究竟存着什麼心態?你在箱根受了傷,卻連一點教訓都沒學到嗎?”
“中、中、中禪寺先生!”
“一樣的!不可能沒關係!”
“這···當然啦。您問這算是什麼問題呢?”
雖然沒辦法說的很明白,但青木覺得中禪寺一定很悲傷。他擔心妹妹的安危,爲朋友的冤罪憂心。當然,只是青木這麼認爲罷了。
“去···去了甲府。”
“哎呀,想要追到潤子小姐,得費上一番功夫呢。這先暫且不提···喂,益田。”
“是啊。不過,既然已經知道有關係,木場也平安無事吧。”
“不危險。”
“三木小姐有一條山房一事,對木場信賴有加。三月以後,他們至少見了七次以上。敵人就是看準了這一點。”
“你們要怎麼向警方說明?另一個兇手布由小姐會怎麼樣?你們知道哪邊纔是真兇嗎?無論那一邊是真兇,其他的事件會因此而解決嗎?關口會被釋放、敦子和木場會回來、皆大歡喜嗎?”
“明明有你跟着···這究竟是什麼樣子?你不是警官嗎?竟然做出這種非法行爲,這樣你身爲公僕的面子就保住了嗎?還是怎麼樣?你也打算辭去警察不做,去當榎木津的弟子嗎?”
“或許下一個就是敦子小姐啊。”
只是···揮舞柴刀的人,從少女變成了病弱的篤學中年男子。
“我說過我不叫什麼中中中。”
“那個他···又怎麼想呢?說來這個敦子雖然那副德性,也還算是有點魅力嗎···?”
“我說過,不要混爲一談。”
“沒那回事。”
“可是中禪寺先生···”
所以東野看到青木拿出警察手冊的瞬間,持續了15年之久的緊張一口氣繃斷,東野鐵男——佐伯乙松束手就擒了。
“那麼,從音羽的某人家中帶走春子小姐的,也是木場嗎?”
“我不叫什麼中中中。用那種姿勢站着,會閃到腰的。潤子小姐,那是榎木津的助手,名叫益田···是個幹練的年輕人。”
青木文藏縮起了脖子。
“混賬···。那你是去了大塚嗎?”
開始鳥口的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他不安極了。因爲平常的話,中禪寺就算撒謊,也會讓大家放心。唯獨這次卻什麼都不肯說。
鳥口從矮桌上探出身體。
“您有什麼確實的證據,能夠保證敦子小姐絕對不會遭遇危險嗎!”
中禪寺表情不變,壓低聲音說了。“聽好了,鳥口。你仔細想想,這是組織性的計劃犯罪對吧?唔···其實算不算犯罪很難說,不過既然有許多綁架監禁、暴行傷害等具有犯罪性的要素,說他是犯罪也無妨吧。這種組織性的計劃犯罪裏,你覺得最有風險的行爲是什麼?”
“這種事···”
“是殺人。殺人這種高風險的愚行,是執行計劃時最大的障礙。沒有人感到困擾、沒有人投訴,甚至讓人看不出有犯罪進行——這纔是最聰明的做法。要是殺了人,事蹟敗露,馬上就會遭到逮捕了。”
“話是這樣說沒錯,但是師傅,黑道的抗爭···”
“抗爭是抗爭,不是所謂的計劃犯罪。是抗爭的結果使得犯罪行爲曝光。目的不一樣吧?即使最終目的是爲了營利,但除掉敵方大將才是抗爭的首要目的。因爲你想想,詐欺師會殺人嗎?要殺人的話,不必騙人,直接去當強盜還快多了。”
“可是···”
“我明白···”
這纔是勸諫鳥口死似地張開手。
“不管事詐欺師還是其他都是反社會的行爲,難保會因爲什麼差錯而殺人。可是那種情況計劃都是在計劃出差錯時纔會發生。像是爲了除掉礙事者,除掉背叛者,除掉目擊者等等,對吧?”
“是啊,所以···”
“這次的事件不適用這個道理。”
中禪寺斷定。事件記者一瞬間退縮了,接着拱起肩膀,耍賴似地追問:
“爲什麼!”
“你不懂嗎?”
中禪寺慢慢地開口。
“只要將礙事者洗腦就行了。”
“啊···”
“不會發生殺人,是嗎?”
青木當然也不懂。
“這···”
“那個村子昨天開始就成爲熱門話題了呢。”
中禪寺千鶴子站在門外。
中禪寺原本隱含兇暴的悲愴表情略略轉爲柔和。
好像不是在哭。
中禪寺盯着矮桌說道。
“這···因爲她是織作茜啊。”
中禪寺只是雙臂交抱,沉默不語。
“所以說,”中禪寺瞪着矮桌,以強硬的口吻說。“現階段沒有任何證據能夠證明關口無罪,就算有證詞也沒用,你們還不懂嗎?是可以看穿證明關口有罪的證據全都不可靠。這非常簡單。但同樣的,證明關口無罪的一切證據也毫無作用。還是怎樣?只要哭着哀求警方說這個人是無辜的,警方就會放人嗎?警察機關是這種組織嗎?你們不要以爲這是別人家的事,就在那裏七嘴八舌地亂出主意,也想想雪繪夫人的心情吧。”
而那些人就辦得到——中禪寺說。
“這樣嗎?”
“她···是個聰明人,我想她應該看穿大致上的構造了。可是她並不是因爲逼近了謎團核心才被殺的。她之所以被殺,是···”
“啊啊···鳥口手足無措起來,望向青木。
增岡的說法教人搞不懂他到底是站在那一邊。
“說是誤逮嗎···逮捕本身是正當的吧。但是關口沒有殺人,就算置之不理,沒多久也會被釋放的。”
他的口氣···像在說關口要被起訴了。
益田插口:“我也這麼認爲。如果關口先生是無辜的,就應該立刻要求警方釋放纔對。冤罪逮捕是絕對不能夠原諒的行爲,不管表面上再怎麼標榜民主警察,但實際上警方根本無視於嫌疑犯的人權。遺憾的是,現狀就是如此。中禪寺先生···”
“某種行爲是什麼行爲?”
“是誤逮嗎?”
口吻彷彿在回想什麼似地,十分輕柔。
請千萬不要輕舉妄動···
他望向雪繪的側臉。
“這···”鳥口探出身子。“···這太冷酷了吧在在?既然關口老師無罪,就救救他啊。師傅是有確證才這麼說的吧?關口老師不是師傅的朋友嗎?”
鳥口憤慨不已。
“不可能。關口在棄屍現場遭到逮捕,甚至自供了。照他的個性,一旦被強行逼問,不管什麼事都會承認的。而且還有目擊者,而且是一大堆。二十幾個人目擊到關口搬運屍體,而且每個人都明確地記住他的長相。
中禪寺的表情有了些微變化,若是不注意看就會錯過了。
“我也不懂。”鳥口說。
毫無血色。
她在擔心丈夫嗎?還是在爲身陷眼前的事態而悲傷?她在爲丈夫的愚行而生氣嗎?還是憎恨自己嫁給了這種沒用的男人?···雪繪確實了無生氣,但青木完全無法想象她的心情。
中禪寺再次斷定。
“···老實說···我不懂。例如說,有個自己信賴的人,那個人犯了罪犯罪是不對的,所以受罰也是理所當然···但是如果真心相信他,就應該認爲他有什麼不得已的苦衷,纔會觸犯法律。那麼沒辦法就讓他好好地去償還自己的罪吧——應該會這麼想吧。相反地,有個人應該相信着自己,而這個人犯了罪,那麼自己應該會覺得非常懊恨心想爲什麼他在動手之前不來找自己商量呢···”
說的沒錯。
“將目擊者的記憶消除就行了。”
這表示關口不是被誤逮嗎?但至少這種時候,慢慢說話也不會怎麼樣吧,青木心想。
藍童子說的話。
“啊啊···”
說起來,明確地記住路過行人的長相,是絕對不可能的事。不管那個人打扮得再奇裝異服都一樣。姑且不論打扮,不可能連長相都記得一清二楚。而且看到的人全部都記得,這怎麼想都不可能。如果所有的目擊者都作證自己記得,那就是撒謊。與其說是撒謊,更應該說是不自然。所以有那麼多的目擊證人,這件事本身就是關口遭到陷害的最佳證據。
“動機。沒有動機。還有行蹤。關口一如往例,又胡說八道些令人費解的話。說什麼野篦坊在消失的村子跳舞之類的。”
紙門打開了。
“經驗性的過去全都可疑的話,也沒有什麼不在場證明可言了。一切的資訊都有可能是假的。或許每個人都被騙了。在這種狀況裏,我們無法證明任何事。如果所有的實驗結果都有可能是恣意捏造出來的,不管導出來的結論多麼充滿整合性,那樣的理論依然不可信任。可是呢,正因爲如此···”
青木抓住他的背,制止他。
“那豈不是束手無策···?”
“這就是這次的大前提。你們聽好了,現在正在發生的這種事象,無論再怎麼可疑,都絕對不可能成爲事件。關係者的證詞全都無法相信。不管是當事人還是第三者都不能相信。事實上,不管是青木還是光保先生,都無法相信自己的記憶。鳥口所見聞事,益田所掌握的線索,沒有一樣可以相信。”
關口是被陷害的。
“哎,我也覺得,如果他有那個膽量殺人,過的應該是一個更不一樣的人生吧···。話說回來,你說他是無辜的嗎?”
“輕舉妄動···嗎?”
“哎···應該是吧。照你這樣說···”
“可是···中禪寺先生,有件事我怎麼都想不透。就如您所說,沒有人可以在殺人中獲利。那麼···那麼爲什麼織作茜小姐會被殺害呢?”
“是束手無策啊。”
“現在只能祈禱他不會在這段時間裏因爲警察無視人權的審問而···崩壞。雖然可能已經太遲了。”
“所以無從背叛起。”
青木也這麼想。不過直到剛纔,青木一直認爲關口會被陷害,是因爲他踏入了祕密的聖域。但是聽着中禪寺的話,他逐漸覺得不是如此了。
鈴鈴···風鈴響了。
青木與關口十分熟識,但是和雪繪只打過招呼而已,當然也沒有仔細地觀察過她。
“我不懂。”
“是的。所以···既然關口記得他去過那個村子,表示敵人並不打算真心陷害關口。”
“輕舉妄動啊。”
但是,接下來青木就不懂了。就算關口確實遭人陷害,也不明白陷害他的理由以及陷害他的人是誰。
就算關口看到了什麼不該看的東西···
“可是···”
“我認爲關口不會被起訴。”中禪寺說。
青木說道。鳥口垂下肩膀。
“沒那回事。”他接着說,“···這要看關口自己了。”
“應該說是他自己陷阱去的吧。”
青木很在意雪繪。
“關口···是清白的。”
“我···”
垂落在後頸的毛髮總教人不忍卒睹。
益田開口說:“昨天夜裏,羽田隆三先生的祕書津村先生聯絡我了。他說雖然不明白是怎麼回事,但茜小姐似乎觸碰到謎團的核心了。我一直以爲茜小姐一定是因爲解開了真相,才遭到殺害。但是如果照您剛纔說的道理來想,只要用洗腦籠絡她,或消除她的記憶就行了啊。”
“剛纔靜岡縣本部的搜查員過來,對夫人進行了偵訊。我原本也想將夫人帶到下田去,不過仔細想想,現在也無法會面。我打算從柴田財閥顧問律師團裏挑選幾名律師派遣過去。柴田勇治先生這麼要求。我個人雖然想去,但是律師與嫌疑犯有交情的事實,可能對往後造成不利,所以···”
“不懂哪。”律師不悅地說,撫摸了一下鏡框。“你是說他被人陷害嗎?”
增岡一如往常,大喇喇地走了進來。
中禪寺說。
換言之···
益田悄聲說。
“青木,你說的沒錯。所以只要避免某種行爲,被害人就不會繼續增加。不管涉足多深,都絕對不會蒙受危害。”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是我太笨嗎?”增岡不滿地問。接着他望向並坐在一排的青木等人,又哼地嘆了一口氣。
增岡哼地嘆了一口氣。
青木心想,中禪寺說的沒錯,關係人的性命或許平安無虞。可是這是多麼消極的安心啊。深陷敵人的圈套之中,隨波逐流竟是唯一的保身之道。
“那麼警方爲什麼不快點移送檢察單位?都到了這步田地,到底還在搜查些什麼?”
——徹底敗北嗎?
青木赫然一驚。
“什、什麼別人家的事!我們是別人嗎!我們不是朋友嗎!”
雪繪維持着同樣的姿勢,以幽微的聲音說。
雪繪的臉稍微改變了角度。
“瞭解了嗎?”中禪寺說。“如果有人辦得到這種事,他們真的會去殺人嗎?如果辦得到這種事,無論過去現在還是未來任何事都能隨心所欲。”
鈴鈴···風鈴響了。
他的背後,是關口的妻子——關口雪繪。
就算鳥口望過來,青木也不知該如何是好。益田站起來,移動到客廳角落,青木也跟着過去,向鳥口招手。三個人在東野沉睡的隔壁房間紙門前並坐下來。
“那麼已經太遲了呢。”增岡說。“他好像已經崩潰了。或者說,因爲崩潰了所以纔會被逮捕吧。···搜查本部似乎正在研究送交精神鑑定的必要性了。”
他在偷竊用作兇器的繩子時,臉也被看到了。不僅如此,他在行兇前還在書店順手牽羊。完全是不折不扣的嫌疑犯。”
“鳥口,你冷靜點。我們是別人啊。朋友就是別人。所以不管我們在這裏怎麼吵鬧,也於事無補。而且···”
只要消除他的記憶就行了。根本沒必要殺掉他,甚至將他塑造成殺人犯。不僅如此,就像中禪寺說的,這次的事件裏,所有的目擊證詞都不足採信。
雖然這應該不是勝負的問題。
“他···”雪繪的聲音細得幾乎聽不見。“···他···已經不行了嗎····”
中禪寺說道。
鳥口啞口無言。
千鶴子靜靜地繞到前面,說:“雪繪,來。”雪繪恭敬地將坐墊挪到旁邊(3),垂着頭坐下來。增岡在她旁邊坐下。
雪繪沒什麼反應。
“雪繪···和增岡先生一起···”
“在哪裏被下了什麼暗示?還是記憶被竄改了?本人不可能知道。就算你們自以爲憑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動,但其實是被誰下了後催眠,那會怎麼樣?不管是過去的事實還是未來的行動,一切都順着敵人的意思啊。”
“中禪寺,這是什麼意思?我掌握了相當詳細的狀況,但是這···對夫人雖然過意不去,但這肯定會被起訴的。逃不掉的。”
中禪寺說了。
“···所以有罪無罪···對社會來說,或許是很大的問題,但是對夫婦而言,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反而比起這些問題···”
“可是夫人,關口老師或許是無辜的啊。不···既然師傅都那麼說了,老師一定是清白的。而你卻說要坐視不管嗎!這不是太冷酷了嗎?你們不是夫妻嗎?”
“鳥口,你適可而止一點。”
中禪寺斥責說。
雪繪以稍微有張力一點些的音調說了:“無論有罪無罪···我們都是夫妻。因爲犯罪就要離婚,還是沒有犯罪就不離婚···世上沒有這種荒唐事吧?我們不是因爲這樣纔在一起的···只要他···人還活着···”
“人還活着···”
命保得住吧。
可是···
“他怎麼想,有什麼感覺,現在的我···不瞭解。所以只能等了···”雪繪說。
意思是不要行動嗎?
青木心想。
果然···
“說的沒錯!”
紙門“砰”地一聲打開。一道黑影張開雙手雙腳擋在檐廊上。
就維持着這樣的姿勢用力開門。
“啊···榎···”
“榎、榎、木···”
“榎木津先生···”
“沒錯!就是我!你們那是什麼表情!”
端正的臉龐,大得嚇人的一雙眼睛,褐色的瞳孔,白的不像東方人的皮膚,在陽光下會透成褐色的髮絲···
“可是我跟京極在小雪面前,早就已經不曉得罵過那隻猴子幾億次猴子了。沒什麼交情的律師突然冒出來,說什麼小關沒有生活能力、沒有自我實現能力、自閉又缺乏社交性、發音模糊不清、健忘症、油膩膩,更讓人覺得討厭吧。”
“你、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胡鬧也該有個限度。可···可是中禪寺,我無法接受。如果這是圈套,究竟是什麼樣的手法?有許多目擊者啊。有什麼機關嗎?還是···”
“哼,什麼一直一直的。你們這些蠢蛋!喂,京極!這是什麼?鳥頭跟笨蛋王八蛋還有小介子並排在一起耶!你們以爲你們這種人能夠擔綱主角嗎?還早了一百年哪!三個人合起來早了三百年!”
“忍?”
“沒錯。所以只要丟着不管,就算不願意,小關也會被放出來,對吧京極!”
“你們這些奴僕不管過多久都是奴僕哪!三個人聚在那裏到底是在幹嘛?京極也是,教也不好好教。奴僕的基本就是絕對服從啊。”
榎木津則以色素淡薄的瞳眸回敬古書商。
“是···華仙姑的事嗎?”
增岡一臉奇妙地逼問。
“唔,是啊。”
“但是···只要我不行動,關口就絕對不會被起訴,敦子應該也能夠平安無事地回來。可是隻要我稍微有所行動···關口遭到起訴的可能性很高。一旦被起訴,幾乎肯定是有罪,而敦子也無法保證能夠活着回來。不只是敦子,現在在場的所有人或許都有危險。所以···”
“榎、榎木津先生,您、您一直都···”
“你們這些奴僕或許不瞭解,但我是偵探,早就看透了。張大你們的耳朵聽好啦。我竟然會向人解釋,真是前所未聞哪。這可是世紀盛事,你們實在太幸福啦。那場活捉猴子的荒唐宴的事前準備,就是爲了讓這個長舌男閉嘴的···說穿了就是一種騷擾。”
“猴子有兩隻!”
榎木津瞄了一眼那張不高興的臉。
“不說啊?這樣下去···真的好嗎?”
“···世界太小了。不知不覺間,我和它的一部分牽扯上了。”
“那就別管了。”
中禪寺盯着矮桌。“就是這麼回事。”他轉向雪繪說。
榎木津高聲大笑。
中禪寺望向鳥口。
榎木津再次眯起眼睛。
“要適可而止的是你,你這個笨蛋王八蛋。我說啊,這個人是小雪啊。不管是猴子還是油膩膩,都是她老公的事,沒你插嘴的份。說起來,反正他是猴子,被關進籠子也不要緊的!就算待在外面,也跟關在籠子裏沒什麼兩樣!”
“你纔是···不是爲人操心的料吧。”
“敦子會遭到氣道會的襲擊,真正的理由應該是因爲敦子是我妹妹。如果那寫下報道的是其他人,氣道會應該不會採取任何行動。同樣地,如果前往調查韮山的不是關口···那個人應該抵達不了,就算到了,記憶也會被消除吧。織作茜亦然。所以雪繪夫人,這次關口會遭到逮捕···也可說是我害的。”
“那個遊戲和陸軍地下設施有關係嗎?”
“這些傢伙吵死了。太麻煩了,你說明吧。”
偵探翻着三白眼望向律師,大叫:
增岡露骨地表現出嫌惡。
中禪寺佈滿血絲的銳利眼神盯着偵探。
“鳥口、益田,還有青木···現在我們周遭正在進行一場遊戲。它在暗地裏,長年累月,緩慢而確實地進行着。如果有人注意到這場遊戲···全日本大概只有我一個吧。當然,我不打算涉入那場遊戲裏。不僅如此,我甚至一直忘記了,我完全沒有把它當真。然而···”
“哼。你在小雪面前講了那麼多小關的壞話,事到如今還說什麼?既然要說的話,就應該更簡明地說他是猴子、笨蛋。那麼小雪也已經習慣了。”
“師、師傅,您太見外了!我、這不是害得我都懷疑起師傅來了嗎!太過分了!”
“那我一輩子都不想成爲偵探哪。”
是偵探榎木津禮二郎。
“你要孤僻也該有個限度吧,開書店的。”
“這、這太過分了吧?大將···”
中禪寺緩緩地轉過頭去。
“威脅!”鳥口叫了出來。中禪寺皺起眉頭。
榎木津看着中禪寺說:“這傢伙步步爲營,慎重過頭,所以還打算繼續忍下去,真是蠢。”
“關···關口有兩個?”
“什麼習慣了!”
中禪寺毫無反應。
增岡待了一會兒,哆嗦似地回過身來,更加連珠炮似地說了:
益田驚慌失措地問。
“小鳥!本大爺在說明,你去問京極是什麼意思?我說啊,只要這傢伙閉嘴,換句話說,只要他不要插手干涉事件,猴子就可以從籠子裏被放出來!所以這是在叫他閉嘴。還有,接着取而代之被捉的猴子因爲他而殺人,所以這是騷擾。對吧?”
青木望向頑固的古董商。
“榎···榎木津先生!請適可而止···”
益田問道。中禪寺點了點頭。
“榎木津,那你的意思也是不必爲關口想任何法子嗎?”
“榎···榎木津,你還是老樣子,沒神經又沒常識。你明白這位女士現在處在什麼狀況嗎?”
“沒錯。今年年初,我涉入了加藤麻美子女士的事。而它成了開端,引來了···”
“吵死人了。不管經過多少年,你都只會用這種方法登場嗎?我家的紙門都要被你給拆了。”
“嗯。完全···是騷擾哪。”
增岡露出更加無法理解的表情。
雪繪抬起頭來。
他在胡鬧。
“騷擾?”
益田看不下去,出聲阻止:
可是不要混爲一談···
中禪寺低低的說。
雪繪望向榎木津,說了聲:“嗯···”
榎木津“啪”地一拍矮桌。
“我、我又沒說他油膩膩。”
“我不記得我有這些僕從。”中禪寺說。
——是中禪寺的事件嗎?
不回答。
“你說的沒錯,增岡先生。”
“還是與戶人村的村人屠殺事件相關?這也不能說嗎···?”
“師、師傅。那師傅果然···”
根本不需要機關。增岡不明白這一點。
“別小看偵探了。我都看穿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嗎?這果然···這個事件果然···
榎木津難得以自制的口吻說道,又說:“不管怎麼樣···難過的都只有你一個,是嗎?”
中禪寺終於打開他沉重的嘴巴。
有關係···
那是什麼意思?雪繪是在笑還是在哭?從青木的位置無法看出來。
“你也是個空有學歷,缺乏理解力的傢伙哪。遺憾的是,只有油膩膩可以說!因爲我也會說。”
“什麼意思?中禪寺先生!”
“榎木津先生!如果你明白,就解釋給我們聽吧!”益田叫道。
“過分?他這人天生就該被人這麼說,有什麼辦法?小雪可是比誰都清楚這件事的唷···”
“我···都說好了。”
榎木津說道,眯起眼睛望向雪繪頭上。
“遊戲是指什麼?”
鳥口無力地問。
“不能說。”中禪寺點點頭。
木場前輩,您太見外了···
“你想當也當不了!話說回來,這幅慘狀是怎麼回事!”
“原來如此啊。”
中禪寺以兇狠的眼神瞪住榎木津。
“那樣的話···另一隻猴子會被捉,是嗎?”
“條山房的事?”
中禪寺依然緊抿嘴脣。
“還是跟不死的生物有關?”
“榎木津,說的更明白點。”增岡說。“難、難得中禪寺,織作茜命案是對你的一種威脅行動嗎?”
“哎···要拋棄他就趁現在···如果不是的話,又得辛苦照顧他了,小雪,你也要做好心理準備呀。說起來,那傢伙就算被踢被打也不會壞的。他本來就是壞的,不要緊啦!”
“完全聽不懂耶,大將。”鳥口說。“就你們兩個人懂也沒用吧?”
所以我只能沉默——中禪寺說。
“哼。偵探就是這樣!”
“你很清楚嘛。”
“織作茜女士之所以被殺,是因爲我和她有關係。關口被誣陷爲兇手,是因爲我和他熟識。這···是針對我的明確訊息,叫我不要干涉遊戲。”
中禪寺雙臂交抱,簡短地說:“嗯···對。”他的聲音很低沉。
榎木津朗聲說道,也不關上紙門,大步走了進來,開朗地說:“嗨,小雪,好久不見了呢。”雪繪默默地點頭。
鳥口把手撐在榻榻米上:“奴僕也好,努力也罷,老實說,我們非常困惑。益田,對不對?青木先生也是吧!”
“區區一隻猴子,殺得了人嗎!順手牽羊或許有可能,但他應該沒偷東西。小——毛賊,怎——麼會,在——下田,變——這樣!”
那個時候,青木也曾這麼說。
增岡拿出手帕擦拭額頭。
“那麼織作茜命案···是殺雞儆猴嗎?意思是說如果你敢亂動,就會有這種後果···是嗎?中禪寺?”
“不···就像偵探說的,那是騷擾。”
織作茜會被殺···
是因爲她是織作茜···
——原來如此。
“敵人···敵人到底是誰!”
鳥口依然追問個不停。
“是尾國嗎?還是磐田純陽?是氣道會嗎?還是條山房?···不···等一下。他們全都是串通的嗎?不是彼此敵對的嗎?”
“你們沒必要知道。別起什麼怪念頭。”
“你在說些什麼!師傅無法行動的話,當然只能由我們來了啊!對不對,益田?這叫見義不爲,游泳也。”
中禪寺彷彿忍耐着痛楚,定在原地。
榎木津叼起香菸。
“我說啊,京極,這些傢伙比你想象中的笨的多啦。就算你們叫他安靜,他們也不可能安安分分的。如果你真的不希望他們亂動,爲什麼不撒謊?你的話,憑一根小指頭就可以騙倒他們了吧?”
“是啊,被你這麼一說,我纔想到哪···”
早知道就隨便編個謊言就好了——中禪寺說。
榎木津說的沒錯。
憑中禪寺的才能,要哄騙青木、益田、鳥口這些人,根本不費吹灰之力。
但是···例如鳥口本來對中禪寺的言行有所懷疑;青木之前也無法甩開模糊的不安,益田也一樣吧。反過來說,這不就證明了中禪寺信賴着他們嗎?
“可是,無論直接間接我都不希望我的行爲造成別人犧牲。”
“中禪寺先生,真的是這樣嗎?”益田開口。“恕我在此大放厥詞,但中禪寺剛纔的話裏有些錯誤。我剛纔想起來了。”
“我知道啊。”
“有幾個人?”
中禪寺的臉色變了。
榎木津說的沒錯。
“咦咦!”益田叫起來。“榎、榎木津先生,可是您不見蹤影的時候,還完全沒有查到那裏···”
“喏,要怎麼做?”
像青木···無論何時,他都只能陳述自己的想法。
“這樣啊···是啊···”
“召集就好了。去叫川新來吧。”
榎木津指着自己的鼻子說。
“一個。”
“啊啊···”鳥口說道,揮了一下拳頭。“加藤麻美子女士的···”
連旁人都看得出他的臉正逐漸失去血色。
而是中禪寺的事件。所以···
榎木津仰望中禪寺。
中禪寺望向偵探。
“先···驅魔。不過我需要士兵。”
青木吞了一口口水。
“喏,看吧。奴僕就是要這樣使喚。命令他們,就會乖乖聽話。能被主人命令,他們也心滿意足。你就是太客氣啦!”
鳥口“唔嘿”了一聲。
“哼,少說嘴了。”榎木津說。“狡猾的不只是你而已。哪個人不狡猾啊?而且就算你騙得了奴僕,也騙不了我。你···不願意就這樣放任下去吧?”
“話說回來···你去了哪裏?”
“怎麼,你還在說那種話嗎!那種東西,打他個落花流水就是啦!除了殲滅之外沒有其他選擇!”
從青木的位置,無法看到雪繪的表情。
青木懊恨,空虛,然後抬起頭來。
“嗯。不,我是從鳥口那裏聽來的。是關於···加藤女士的事。”
“所以說,那···那完全是對我輕率舉動的牽制和報復。茜女士不是我親近的人,但是對我來說,也算是遭到殺害會具有意義的人。另一方面,暗地裏持續進行的遊戲···就我所知,目的並不在於奪取人命。進行的遊戲有個規約,是不可以殺人。所以遊戲本身絕對不可能製造出殺人事件。事實上,並沒有發生任何可稱爲事件的事件,也沒有人遭到危及性命的危險。他們完美地遵守着遊戲規則,沒有犯罪之虞。”
“去了那個叫做韭菜還是大蒜的地方。”
鳥口和益田也繃緊全身。
“你是在煽動我嗎?”
夫人無聲無息地站起來,說:“我把貓也帶去。”
榎木津說道。彷彿這才突然想起一直覺得這件事沒意思似地,叼着香菸就這樣把手肘撐在矮桌上,身體傾向中禪寺。
如果是沒有信賴關係的對象,中禪寺一定會隨便幾句花言巧語,就把人給瞞騙過去吧···
榎木津依然一臉精悍嘴角泛着微笑說:“這樣就對了。”
“放任不管,就不會連累更多人。”
鳥口吹着眉毛望着青木。他可能也發現這件事了吧。換句話說,青木等三人等於是背叛了中禪寺的信賴。所以中禪寺纔會那樣生氣吧。
“你還記得塗佛嗎?”
“看到了。”
“加藤···”中禪寺說道,瞪住益田。
“你偶爾也被煽動一下會怎樣?”
榎木津再一次望向雪繪。
“你想···說什麼?”
“···是偵探啊。”
“這樣···”
即使如此,青木還是稍微安定下來了。
但是他似乎錯了。
“不···要做的話,就以我的做法來。”
然後青木想到了。過去每當遇到事件,中禪寺就被衆人拱出來,說出許許多多的話語。但是他從來沒有一次是爲了自己而說,或述說自己的心情。
“當然,我和敲了石橋還是摔進河裏的小關,還有敲壞石橋的笨蛋修不一樣。石橋這種東西,我連敲都不必敲,直接就跳過去啦。這才叫偵探!”
“別慌。”
青木垂下頭去。
中禪寺似乎瞭解了什麼。
“中禪寺先生說,除了織作茜以外沒有任何人受害。可是···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嬰兒過世了。那個嬰兒···不算是這個遊戲的受害人嗎?”
榎木津指了過來。
“織作茜又怎麼說?”增岡說。“她不是已經犧牲了嗎?她不是你說的那個什麼遊戲的受害人嗎?”
“是男···還是女?”
青木一直認爲,中禪寺在這次事件中的位置就像樂團的指揮家。他靠着一根指揮棒,能夠驅動、停止一切。換句話說,在種種事件裏,中禪寺立足的地點是最強位置。青木一直這麼認爲。
“這場遊戲就像塗佛。在漫長的歲月中失去真意,表面擁有了不必要的深度,被附加了不同意義。它已經本末顛倒,所以就算抓住它、揭露它,也還有大逆轉之後的裏側。它的形態不斷地改變,完全固定不下來。但是···它的真實面目其實是個無聊的東西。空虛遊戲的真意只有主辦人瞭解,而主辦人是不可侵犯的。玩家不能挑剔裁判。而且因爲不知遊戲真意,觀衆也無法妨礙遊戲進行。被騙的是騙人的一方···”
“鳥口···”
無法插口,鳥口和益田都沉默了。
——我滿腦子只顧着自己。
“狡猾。”
青木爲自己的無能感到愧疚。青木光是守護沒有價值的自己就費盡心力。什麼都看不見。
鳥口、益田及青木都緊張起來。
望過去一看,中禪寺的夫人正坐在檐廊上。中禪寺沒有看自己的妻子,右手撫着下巴,轉向壁龕。
“中禪寺先生···有對策吧?”
“千鶴子。”中禪寺呼喚妻子的名字。“可以請你和雪繪夫人一起暫時到京都去嗎···?”
青木站了起來。
“錯誤?”
要幹是吧?——榎木津確認道。
所以這個事件就如同塗佛之宴——中禪寺說。
“···沒錯。上游的水漏了出來。益田說的沒錯,遊戲本身製造出被害人了。那麼這場遊戲···無效!”
“對策···是有。但是沒有勝算。”
“嗯,記得。”
榎木津詰問中禪寺這樣的場面至少在青木等人的想象範圍內,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沒錯,我是狡猾。若不狡猾···這個位置太辛苦了。我自出生以來,沒有一次不覺得自己狡猾的。我很狡猾。”
“男的。”
“那麼榎兄,你···看到了嗎?”
“但是你不願意吧?”
中禪寺站着俯視榎木津。
“所以說···”
中禪寺說道。然後望向雪繪。
“雪繪夫人···”
記得京都是千鶴子夫人的孃家。
榎木津也猛然起身。
“我說啊,京極,你那雙惡鬼般的眼珠是彈珠做的嗎?坐在這裏的是誰啊?”
益田說的沒錯——中禪寺呢喃。
中禪寺站了起來。
中禪寺正拼命地思考着。
“先下手爲強啊。這是激戰啊!爆烈伊豆!”
——這不是我的事件。
“小雪早就做好心理準備了。還有···千鶴也是。”
“什、什麼事!”
“別管那麼多了。就講你自己吧。”
“喂,笨蛋王八蛋,別拿我和你們相提並論,我是萬能的。說起來,就因爲你們太沒用,這個笨書商才總是這麼辛苦啊。這傢伙是會創造和破壞,但是沒有推進力啊。要是沒有我,豈不是連一步都踏不出去了嗎?你們這無能三人組!失去了才知道榎木津的好——給我把這句格言銘記在心哪!”
“但是,關口或許會出不來。”
“沒意思。”
“要幹嘛?”
“膽小鬼,說那什麼泄氣話。別擔心,有我給你撐腰,而且小敦有那三大笨蛋來保護。會吧,你們三個笨蛋!”
“加藤麻美子女士的···孩子···”
“我和步步爲營,敲了石橋也不敢過河的書商可不一樣啊。”
只是意識中斷了幾天就心情浮動的自己,根本形同不存在。不值得去拘泥、守護。然而青木只因爲冀望自己就是自己,而去懷疑敦子。她就在伸手可及之處,青木卻放掉了她。
中禪寺深思熟慮過後,這麼說了:“單就這次來說···只要我不出手,就不可能有人犧牲。但是我一出手,就絕對會牽連到我周遭的人——也就是你們和你們身邊的人。所以···”
“哈哈哈哈,你被說動了哪,中禪寺在我們認識了這麼久,這還是你第一次人說動哪!不管怎樣都好,總之讓我揍那個怪老頭一拳啊!”
偵探說道。
青木望着中禪寺的背影。
1:日本東北的一種木偶,特徵爲圓頭圓身,沒有手腳。
2:一升約爲1.804公升。
3:日本的禮節中,拜訪人家時,需先將坐墊挪到一旁行禮寒暄,待主人勸坐,才能在坐墊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