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6.5萬 字
休喀拉——
次地亦行中世陰陽家之說,與守庚申之事(中略),故民間亦廣爲流佈,今亦多祭祀於路旁。《拾芥抄》載:“庚申夜誦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悉入幽冥之中,去離我身。”注云:“今按,每庚申向寢而呼其名,三尸永去,萬福自來。”此誦文不知源自何處,三彭之名亦異,此誦爲未守庚申而寢之歌,說法多異,今俗傳彭申之夜誦歌雲:
悉悉蟲離我牀,去我牀,
未寢但臥,雖臥未寢。
此悉悉蟲或稱休喀拉。
——《嬉遊笑覽》卷七/喜多村信節
文政十三年(一八三○)
1
“我的記憶力比別人好。”女子說。
那又怎樣?——木場修太郎心想。
木場完全提不起勁。雖然不到心不在焉的地步,但鑽進耳朵裏的話全都停留不了多久,一下子就溜到別處去了。停留時間太短,所以無法領會話中的意思。女子愈是滔滔不絕,木場就愈覺得無所謂。也不知道是真心這麼想,還是裝出來的。他連去分辨的力氣都沒有了。
就像爲了消磨時間而進經典電影院,看着已經看過好幾次的老電影。不管銀幕中央的女子是哭是叫,甚至被殺害,身爲觀衆的木場也莫可奈何。無論銀幕裏發生多麼重大的事,老實說,木場一丁點兒都不在意。視網膜雖然倒映出有人在傾訴的模樣,但他的腦袋是一片空白。
說到那個時候木場在想些什麼,他想的只有被簡慢地端到面前,用豆腐渣做成的像是壽司的東西上頭擺的燻鯨魚肉而已。
那麼巨大的鯨魚究竟是切下身上的哪個部位,才能變成這麼寒酸的東西呢?這件事怎麼樣就是讓木場在意得不得了。
“絕對錯不了的。”女子有些激動地說。
——煩死人了。
在一旁託着腮幫子的酒店老闆娘倦怠地開口:“連一丁點兒幹勁……都感覺不到哪。”
就像貓撒嬌的叫聲般,完全無法捉摸。
老闆娘說的一點都沒錯,所以木場沒有回話。
“怎麼啦?真拿你這個木屐警察沒辦法……”
老闆娘——貓耳阿潤眯起一雙杏眼瞪着木場。
“那麼……”阿潤爹聲爹氣地說。“……這個國家差不多要完蛋了吧?”
老闆娘只是望着天花板,悠然自得地回答:“內閣怎麼樣我是不知道啦,不過我聽說那孩子在某件案子裏大顯身手,揪出了最煩。要是能夠識破僞證,那一定很方便嘛。”
阿潤答道:“人不是說無風不起浪嗎?隨便什麼都好。管他是小孩還是小狗,總比動也不動、像塊醃泡菜石的刑警要來得有用多了吧?”
“我不記得這陣子有收過你的酒錢呢,請不要擺出一副大爺樣好嗎?”
豆腐渣壽司,是無法隨意喫到壽司的年代纔會產生的替代品。豆腐渣用來代替米飯,而鯨魚肉則代替鮪魚。
“這個嘛,我是不太贊成你去啦,不過總比這個笨蛋……”
木場偷喫過好幾次查扣的鯨魚壽司。
木場總覺得有些內疚,可是他一想到自己就是在這種時候心軟,纔會每次都倒大黴,於是故意冷酷地皺起眉頭應道:“羅嗦。”
喫進嘴巴後他纔想:這年頭哪裏還在做這鬼玩意兒?
“我在等你呢。”老闆娘裝出笑容,睜眼說瞎話。
“啊?什麼照摸?”
然後她瞧不起人地罵道:“沒出息的懦夫。”原本熱心傾訴的女子看到阿潤此舉,突然變得萎靡不振,一臉索然地望向褪色發黃的櫃檯。
每次偷喫都卡在喉嚨裏,每次木場都嗆得厲害極了。
“讓她商量一下吧。”阿潤這麼說。
木場在豐島的轄區任職時,好幾次到販賣這種鯨魚壽司的黑市壽司店進行查扣。
阿潤點燃香菸,吸了一口,把煙吹向木場,接下去說:“可靠吧。”
“什麼意思?”
當然,這不是一個公僕應有的行爲。可是警察就算查扣了壽司,結果也只能扔掉。實際上是販賣違禁品的黑市不對,但是將黑市查扣來的貴重食物不當一回事的扔掉的警察,又算是什麼?
不去的時候,木場半年都不會光顧,老闆娘不可能會等待這種不良客人。木場理都不理:“別說那種無聊的奉承話。”
只要能喝酒,去哪裏都無所謂,但木場會特意迢迢遠路來到與住處反方向的池袋這一帶,或許是因爲他已經沒有力氣投身人羣之中。木場懶得迎合社會的時候,就會來到這家店。
木場只是嫌麻煩。
“呃……”女子消沉至極,無力地開口。“我還是……”
然而……
木場總覺得難以釋懷。
“什麼女人不女人的,別亂叫。”
木場當然是開玩笑的。
食物卡在喉嚨裏,難喫極了。
“你這個女人啊……”
什麼靈啊魔的,木場最痛恨那類東西了。細微的差異他根本不在乎,那類東西在木場眼中全是一丘之貉,全數排斥。
“你說什麼?”
“喂……”木場有點介意。“……你說的那個怪孩子是什麼?”
他只是覺得煩。
“我告訴你,刑警可不是小鎮的煩惱諮詢員那,喂!”
女子見狀想要開口,但阿潤制止她,結果自己說了起來:“通靈少年啦。嗯?可是那也不叫通靈吧。我想想,是神童吧。叫什麼來着?對了,他用的是什麼照魔之術吧。”
有意義的只有結果。
所以木場連女人的臉都沒細看,只是盯着缺了口的酒杯,看着賣相極差的小菜。
“你啊,這樣也算是刑警嗎?空有個大塊頭。”
貓目洞——完全就是家落魄的小酒店。昏暗,空氣也不流通。連客人都沒有。沒有說些無聊廢話的陪酒小姐,也沒有自以爲是地說教的酒保。
——大失所望。
此時,木場進來後第一次正視阿潤的臉。
然而,他也覺得這麼想是自命不凡。他認爲區區一介警官,能夠做的頂多就只有那麼一點程度了。
阿潤意興闌珊地撇着臉。
不管是做出正確的選擇,或是真摯地努力邁進,結果失敗的話,一切都是枉然。但是即使做錯還是偷懶,只要結果順利,一切都皆大歡喜。
硬要說的話……
“只是傳聞吧。”木場說。
“警察是站在守法者這邊的,我們只負責取締違法者。”
——失敗啊……
“混賬東西,警察纔不可能相信那種東西。我看八成是抓到偷咬沙丁魚的野貓罷了吧?我不曉得什麼神童還是少年,就算是神明還是佛陀,要是司法人員照着神諭行動,豈不是世界末日了?要是警察真的相信那種小鬼的胡說八道,這個國家就完蛋啦,混賬東西。”
——竟然得寸進尺。
上次的事件裏,包括木場在內的搜查人員的行動——不,本部的搜查方針本身就有着無法彌補的過失。儘管佈下了天羅地網,被害人卻不斷地增加,而且這還是東京警視廳與轄區——國家警察千葉縣本部傾盡全力進行的搜查行動。
“偷窺不也是違法行爲嗎?你神氣個什麼勁啊?”
不僅如此,老闆娘一看見老熟客木場,早早就打烊了。這都是老樣子了。與其說是生意不好,倒不如說老闆娘根本無心做生意。
阿潤撇着臉,慵懶地問道,女子苦惱了一會,應了一聲:“嗯。”阿潤小巧的嘴脣銜住香菸。
阿潤見狀,像洋貓般的的臉笑歪了。
自己看起來應該完全是在瞪人,木場非常明白自己的容貌會帶給對方不必要的威嚇感。
“誒?我是客人耶!”
細小的眼睛,粗獷的臉龐,健壯的脖子。
——簡直就像戰爭。
當然,一切都已經結束了,就算木場一個人大吵大鬧,死人也不會復生,但是他覺得如果不至少大鬧一下,被殺的人似乎會死不瞑目。這不是講道理,木場認爲自己的行動規範並不是道理。說起來,不管死了多少人,卻只有一句“哦,這樣啊”的話,那簡直……
“你很羅嗦耶,知道了啦。”
不該來的——木場有點後悔。
“你知道什麼了?”阿潤說道,煩躁地摁熄香菸。“聽好了,我可不是因爲這位春子小姐要去依靠你說的那個死小孩的胡言亂語才這麼說的。全都是因爲你像頭小便的馬似的呆杵着不動。”
有五個人在木場面前喪命。
笨蛋是值木場。
“都倒酒給人喝了,還在那裏說什麼大話。每次來都關店,你上次還在裏頭呼呼大睡對吧?你在睡覺對吧?喂,別以爲你騙得過刑警哪。而且你每次都盡拿些莫名其妙的東西給我喫,說什麼試喫,每次都害我拉肚子。聽好了,阿潤,事情要講順序,工作要講職責。我不曉得這個人住在什麼地方、但這種事得先……”
換言之,這是在沒有米也沒有魚的年代才喫的下去的東西,木場以爲水產品的管制廢除以後,應該不會再有哪個笨蛋去喫這種難喫的東西,也不會再有哪個笨蛋端出這種東西給客人了。
“因爲我聽到的不是那孩子協助犯罪搜查這麼簡單的事,而是對逮捕罪犯做出實質貢獻這樣確實的傳聞。這表示警方在搜查還是逮捕行動時,採納了那個孩子的意見吧。一般民衆是不能逮捕罪犯的。”
“幹嘛?警察不是站在百姓這一邊的嗎?”
就算是違法的東西,當時的人過的也是有一餐沒一餐的生活,甚至有人餓死,而應該要守護社會的警察竟然將能喫的東西扔掉,這怎麼行呢?要扔掉,倒不如喫掉——當時木場是這麼想的。
即使不是木場本人犯下了致命的過失,殺人事件在身爲警官的木場面前大喇喇地發生也是事實。當然,木場對於這件事並非不感到自責。他也覺得要是自己行事再聰明一點,或許能夠挽救一兩條生命。
的確。
“就算是失敗了,但你這種塊頭活像個大佛的男人悶悶不樂個沒完沒了,實在是難看到了極點那。”阿潤說道,用力撇過臉去。
沒多久,阿潤就叫木場看店,離開了店裏。木場什麼也沒想,打定了主意專心喝酒自斟自酌時,阿潤帶來了一個說是熟人的女子。
“好像是照出魔物的意思吧,可以識破壞事和謊言。”
處理了好幾個月的重大案件在今年春天總算告一段落,接着好不容易解決掉悔過書、報告書等他不擅長的文書工作,木場厭煩到了極點,回過神時,他人已經接近鬧區了。然後……他來到了這裏。
確實是有疏失,許多人犧牲了。
的確。
無可奈何。所以木場不感到滿足,也不覺得失望。他十分淡然處之,也不覺得自己像阿潤說的悶悶不樂。只是……
“幹嘛,那跟你無關吧?笨條子。”阿潤罵道。“對啦,跟我沒關係啦。”木場兇回去。兇都兇了,這下子也不能求人家告訴他,這次換成木場撇過臉去了。
木場是東京警視廳的刑警。
時隔幾年後再喫到,他又噎住了。
他絕不是自卑,也不是爲了卸責而逃避現實。而且以結果來說,木場比搜查本部更接近真相,就算被責備擅自行動,他也自認爲在有限的狀況中,盡了最大的努力。對於這一點,他並不後悔。
這是藉口。
雖說比鮪魚容易弄到手,但鯨魚仍然是水產品。也就是違禁品,所以不能在市面上光明正大地販賣。
但是……這種情況,問題並不在於努力、判斷或對錯。
木場急忙把酒杯中的液體灌進喉嚨,結果嗆得更慘了。
木場不中意淡然處之的自己。總是驅使木場往不必要的地方橫衝直闖的莫名衝動,現在卻不可思議地沉靜下來了。一點都不像自己。結果木場到現在仍對事件沒有任何感想。他覺得這種情況,自己應該更情緒不穩、更激憤、更興奮地做出莫名其妙的行動來纔對。
“好像……也有人提出這樣的意見。”
但是兇手被逮捕,案子結束了。
鮮明的五官,玫瑰色的口紅。
“你這人就會滿口廢話,這我當然知道。不就是因爲附近的警察根本靠不住,纔會像這樣拜託你這個遲鈍的笨蛋嗎?你連這都不明白嗎?你以爲誰喜歡沒事來找你這種長的像廁所踩爛的木屐的人商量啊?”
原來睜眼說瞎話並不是奉承,而是別有居心。女子頻頻傾訴她被人偷窺還是怎麼樣,讓木場覺得煩躁。他不想聽,不想思考。
儘管眼前有那麼多人死去,結果木場卻無法有任何特別的感想。
木場把像是壽司的東西扔進嘴裏。
他並不是在爲失敗而後悔。
這種達觀而成熟的自己,讓木場有些無法接受。只是如此而已。
杯中的廉價酒不僅度數高,而且不知道原料是什麼。
“哈,那豈不是太方便了嗎?”木場不屑地說。
木場這麼感覺。他不願意這樣,他覺得這樣是不對的。但是……
“我是搜查一課的,辦的是殺人案……”
“你……要去那個叫什麼的怪孩子那裏嗎?”
“警察裏最好有一個,不,閣員裏應該要有一個吧。”
那樣比較像自己。
不,如同猜想,當木場來訪時,地下的這間小店沒有半個客人。
“呃……”女子——阿潤叫她春子——怯生生地開口。“潤子小姐,可以了,我……”
阿潤無可奈何地看了木場一眼,無力地說了句:“對不起。”聽起來也像是在對木場說。
“……呃,也不是這一兩天就會怎麼樣的事,而且也沒有生命危險,所以我還是去請示藍童子大人……”
“等一下。”木場忍不住插口。“那類通靈的騙子絕對不是什麼好東西。”
——我幹嘛插嘴?木場心想。
“所以最好不要和那種人扯上關係。”
多管閒事。說起來,這根本不關木場的事。只是他有個怪癖,別人用力推他,他就會狠狠地頂撞回去,但是對方一縮回去,他就會伸手拉過來,教人傷腦筋。木場天生就是個愛唱反調的人。
——不對,我是三歲小鬼啊?
應該是吧,這不是大人的反應。
阿潤垂着頭,她一定正暗自竊笑。
“你笑什麼笑?我最痛恨占卜這類鬼東西了。我乾的這一行,也認識很多被害人。和那種人扯上關係,沒一個有好下場。那種人就算你不去碰,也會自己找上門來,沒必要去自投羅網。那豈不是叫什麼撲火嗎?”
阿潤露出少女般的表情,把笑意給咽回去似地說:“可是我說你這個人啊,實在是太好笑了。不過……噯,算了。春子小姐,只有這件事,這個傻瓜說的完全沒錯。我也告誡過你不知道多少次了,你最好還是打消這個念頭。”
春子虛脫地“哦”了一聲。“我也這麼想,可是……”
“可是?”
“以前曾經有一次……是碰巧的,呃,我得到藍童子大人的忠告……怎麼說呢,是和我有關係的……”
“和你有關係?”
“嗯,所以我想……應該可以信任吧……”
“喏,那邊的刑警,都是你不好好地聽人說話,春子小姐纔會這麼想不是嗎?這小妮子就是不幹不脆的,要是放任她這樣下去,一定會去找那個小鬼的。和那種人扯上關係,不是準沒好事嗎?”
“那你是要我怎麼樣?”
——結果不又是這樣了嗎?
一時沒有回答。
不管怎麼樣,嘴上說討厭,也是喜歡的一種表現方式——男人這種可笑的邏輯能夠行得通,也是因爲有這些複雜棘手的例子存在吧——木場心想。
“什麼?”
像木場,連昨天自己穿了什麼都記不太清楚了。因爲他的衣服大同小異。木場雖然不能拿來當標準,但他並不認爲自己與一般人相差多遠。雖然木場無法想象女性的貼身衣物有幾種顏色,不過也不可能多到哪裏去。頂多只有兩三種顏色吧。只有這幾種顏色的話,就算其實不是,但別人如此斷定的話,也會誤以爲說中了,不是嗎?
“那……也就是說,那傢伙……偷窺了你的房間。”
看樣子似乎真的很纏人。
木場搔搔下巴。
“可是他成天監視我。”
而這類情形,女方不願意的態度大部分都只是裝裝樣子而已,所以更棘手了。像木場總是對此感到困惑不已。
“你真的討厭他到作嘔的地步嗎?”木場再次詢問。
木場重新聆聽女子的說明。
“哦……”
女子——自稱三木春子。
“原本他在我的公寓附近徘徊、或是在工廠後門埋伏等我下班、或晚上站在窗外的行爲……”
說起來,幾天前穿的什麼顏色的內衣,會一一記得嗎?木場首先懷疑這一點。
“那……”
“然後呢?”
這已經不是揶揄,根本就是唾罵了。
“監視?”
——怎麼回事?
“那到底是……”
——原來如此,那是在說這件事啊。
木場既未追求過別人,也沒有被追求過,當然無法斬釘截鐵地斷定。雖然無法斷定,不過向對方傾訴“我喜歡你”,應該很接近臣服於對方,向對方說“我任憑你吩咐,請你收我爲小弟”吧。如果這樣的話,被追求的一方對於追求的一方是不是會萌生出優越感呢?因爲對方奉上無條件的恭順。一個人只要稍微有點支配欲、或自尊心稍微強烈一點,即使對方的色慾顯而易見,還是不會覺得不愉快吧。
當然,無論是男是女,如果自己的人格遭到漠視,只被視爲性衝動的對象,不可能會覺得高興。即使如此,仍然有些人覺得不壞,這並不是因爲他們好色或淫蕩,只是他們受虐的心理受到刺激吧。木場這麼想。
不過世上也有許多情慾勝過愛意、只是出於性衝動而追求異性的無恥之徒,那類情況,只是一種僞裝成愛意的性騷擾,不過就連這種豈有此理的求愛,也有人覺得沒那麼糟糕。
“要是這樣就好了……不,我一開始也這麼想。不,應該說我努力地這麼想。可是……”
——被偷窺啊……
“那樣的話,你就應該聽聽那個人……”
(前略)春子小姐/
降旗就是那個灌輸木場一些有的沒有的只是的罪魁禍首——前任精神科醫師。木場一時忘記了,不過這麼說來,降旗也是貓目洞的常客。
總覺的話題變得太真實,木場從春子的臉上別開視線。
“不是嗎?”
“接下來……仔細地記載了我某一天的行動。那真的是鉅細靡遺、詳細入微,整張紙滿滿的,寫的極爲詳盡。”
木場這麼說,阿潤邊揶揄似地說:“你是專門單戀的嘛。”
“這很難啓齒呀,遲鈍鬼。”阿潤斥責木場。“喏,像是內衣的顏色啊,有很多啊。”
“……可是,不是那樣的。”阿潤說道,撅起嘴巴。
木場覺得就算隨意猜想,也不會相去太遠。工廠的上下班時間一定,而且工藤這個人以前曾對春子糾纏不休,應該也掌握了她上班以外的生活作息——例如用餐時間或就寢時間。
“那不就好了嗎?沒有任何損害嘛。叫人家連想都不能隨便想,再怎麼說也太過頭了吧?”
“很纏人。”春子再三強調。
讓春子評爲纏人的,是住在附近的一個派報員,名叫工藤信夫。
“都說對了。”春子回答。
“我說啊,你那個四方形的腦袋裏頭在想些什麼,我全都看透啦,我早就從降旗那裏聽說了。反正你又在想上次按個潰眼魔的事了吧,誰不知道你把這女孩想成強迫性神經症還是自我意識過剩……”
二十四小時隨時都有人在看我——不久前落網的連續殺人犯這麼訴說。難當然是妄想,不可能有那種事。
木場怎麼樣都無法信服。
木場就要開始諄諄教誨,春子似乎察覺,立刻打斷他接下來的話。
“嗯,上面……呃……詳盡地寫着我的日常生活……”
“你真的都沒在聽呢。聽好了,春子小姐從剛纔就一直在說後來的事。只有那樣的話,連犯罪都稱不上。誰會爲了那種事去找刑警商量啊?”
不過,木場知道就算那個兇手例子特殊,平常人也很容易萌生那類的妄想。他聽過以前是精神科醫師的朋友詳細的解說,強迫性神經症、精神分裂症,並不是什麼特殊的疾病。如果說是,包括木場在內,每一個人都是精神病患。一聽之下,才知道那似乎只是程度的問題。
會不會是她記錯了?
不過對於不擅長處理感情問題的木場來說,這些或許都只是自以爲是。
“連這也說中了?”
說的也是。
實際上,這類糾紛很多時候是旁人理不清的情侶吵架,沒有人被別人喜歡會感到不快。雖然其中有些人會覺得煩,但那只是不中意追求者或狀況,對於受人喜歡這件事本身並不感到厭惡。
“不會是……碰巧的吧?”
“是的。”
爲何疏遠小生/爲何做出如此殘酷之事/爲何你不順從你的真心/小生了解你的真心/你讓小生在僱主面前出盡洋相/即使如此小生還是願意原諒你/因爲小生知道/那並非你的真心/小生知道的不只如此/小生知道你的一切/讓小生證明/這不是謊言,也不是幌子/例如那一天/那一天/
換言之,工藤這個人與其說是偷窺春子的房間,更接近緊跟着春子行動。
你……
“是的。據說,他似乎深自反省,每天早晚認真地送報,我也放下心來,可是過了一個月左右……我收到了一封信。”
“突然嗎?”
“收斂了嗎?”
春子說,工藤從去年秋天開始就一直糾纏不休,讓她不勝其擾。說白一點就是追求她,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
“算是偷窺房間嗎……?呃,像是用餐什麼的,是所有工人集合在工廠的餐廳一起喫……連我在那裏喫了些什麼都……”
木場將不祥的預感完全表現在臉上,阿潤似乎馬上察覺出來,在木場抱怨前牽制說:“你又在想什麼沒用的事了吧,你也差不多該自覺到自己腦子那麼笨,想再多也沒用。”
那樣的話,除非有什麼相當特別的事,鎮工廠女工一天的生活應該不難想象。木場這麼說,春子的表情一暗。
“工藤先生從那以後,突然就再也沒有出現了。”
隔了一會兒,春子斷斷續續地回答:“其實……也不是……討厭啦……”不出所料。
但是,木場唯一可以確定的是,這種事終究只能讓當事人自己解決。木場知道幾個事例,表面上雖然不斷地說煩人、討厭、很困擾,但是攤開來一看,別說是討厭了,根本就是兩情相悅。碰上那種事,被找來調停的第三者簡直成了在可笑也不過的小丑。
木場惡狠狠地瞪她,卻沒有半點效果。
“如果只是冥頑地糾纏不休,那還沒什麼。不,這樣也不好,可是我對他一點意思也沒有,所以真的、真的一點都沒有把他當成對象來考慮。所以說,與其說覺得煩,我更覺得……呃……有點恐怖。過年時,我曾經拜託廠長,請他制止那個人繼續糾纏我。”
“你這女人也真教人火大,不好意思,我就是笨,纔會去當刑警,你不懂嗎?而且我的腦子是我的腦子,要想不想輪不到你來指揮。”
但是就和占卜、通靈一樣,木場也非常痛恨精神分析和心理學。對木場來說,這些東西只是根據的理論不同,其實性質根本相同。要是這麼說,醫師一定會生氣地要他不許混爲一談,但占卜師應該也一樣會抗議吧。雖然占卜不合道理,但自古以來就深植民間。另一方面,精神醫學雖然符合道理,卻還是開發中的學問。若論有沒有公民權,占卜搞不好還佔了上風。
“嗯,總不會是二十四小時隨時都有人在偷看你吧……?”
不過……
“哦什麼哦。春子她啊,手腳冰冷,胃腸也不是很好,所以呃……我說出來沒關係嗎?”
春子這個人的外表一點特徵也沒有,就算往後在別處再度碰上,也令人懷疑是否能夠認出她來。乍看之下,她並不像耽於玩樂的女人,服裝也十分樸素,這樣的女子怎麼會認識酒家老闆娘?木場對這一點感到有些詫異,不過女子沒有述說她上東京的理由,也沒有說明她與老闆娘的關係。
“不是那樣,那是哪樣?她剛纔不是說她整天受到監視嗎?不是說一直有人在看她嗎?她覺得有人一直在看她吧?那不就是一樣嗎?”
“你……不喜歡那個人嗎?”爲了慎重起見,木場問道。
他盯着褪成米黃色的牆壁問道:“上面寫的……唔,都說對了嗎?”
“嗯,呃,例如說……”春子垂下頭去。
她今年二十六歲,說是靜岡人,因故戰後來到東京,前年開始在東長崎的縫製工廠上班。沒有家人親戚,獨自一人住在工廠的宿舍裏。
“好了,我知道了。要是不遲鈍,哪幹得來這粗魯的職業啊?可是,那個叫工藤的傢伙連這種事都……”
二十四小時整天都被黏着,光是這樣就教人受不了了。不僅如此,連回到房間以後也被偷窺,確實會叫人發瘋。
“嗯。菜色雖然是固定的,但可以挑選。種類雖然不多,不過我並不會特定挑選什麼,連這也……”
“可是……”
我那全被看穿了,阿潤高明多了。
“他做到這種地步嗎?這……這傢伙真難纏哪。然後呢?”
“所以你纔會說監視啊……”
“嗯,當時還是初春,氣溫也不一定,我有時候穿,有時候沒穿,可是當天穿的……呃……例如說顏色,連這都……”
“呃……”春子發言了。“……不是那樣的,我完全不覺得有人在看我。不,不可能有人在看我,所以、所以我才覺得恐怖……”
那封信上以小小的字跡密密麻麻地寫滿了文字。
就連處在組織監視下的軍隊盛會,也有獨處的時間。關在單人房間的囚犯,也不會被二十四小時監視。即使是生活邋遢隨便得被人偷看也不在乎的木場,也不願意在獨處時被人盯着瞧。雖然春子已經不是少女了,但她畢竟是個未婚女子,一定感到忍無可忍吧。
反過來也是有可能的。被追求的一方若是有被虐傾向,在不同的意義上,也會有不同的感想吧。
“說是情書……也算是情書……”
多管閒事不合自己的性子,所以木場要確認春子是不是真的覺得不快。
這事也真詭異。
“怎麼這麼模棱兩可?不是嗎?”
“嗯,廠長人很親切,還擔任町內會的幹事,所以也很有影響力。我和廠長商量後,廠長便說交給他,不過因爲擔心當面說會起衝突,便去找提供工藤先生住宿的派報社老闆申訴,說他那樣造成別人很大的困擾。於是工藤先生那些奇怪的行爲……”
“嗯,我也不是會爲這種事情害羞的年齡了。”
“信?情書嗎?”
她是說……被偷窺嗎?
“是的,全部說中了。”
“說的也是,反正這個男人的對女人一點興趣也沒有,滿腦子只知道喫。聽好嘍,這女孩會穿一些毛線襯褲啊、纏腰布啊、針織衫等等。喏,當時還很冷嘛。”
木場視線從阿潤母貓般的臉轉向春子平凡的臉。由於照明昏暗,春子的五官印象變得更薄弱了。
因爲這是最重要的一點。
而且還不只是被看而已。
還將看到的內容寫成書面報告送過來……
——到底是在打什麼鬼主意?
“你這人真是腦袋轉不過來呢,春子一開始不就說她在煩惱這個問題了嗎?”阿潤恨恨地說。
她說的沒錯,但木場當時沒在聽,有什麼辦法?缺少線索的話,本來懂的事也聽不懂了。要是以成見來填補缺少的部分,故事很容易就會變形的。
寫了一大堆後,信件這麼作結:小生全都知道/千萬小心……
好陰險。
不,不是這種問題。
“看到這封信,我真的嚇壞了,可是又無從回覆。就算想和別人商量,一想到我隨時都被他監視着,也不敢去找人。不知不覺間,一個星期過去……我又收到信了。”
“內容是什麼?”
“我這七天以來的行動。”
“然後內容全部都……”
“全部都說中了。”
“全部……?後來收到的信,也和一開始的信一樣,呃……所有的事都詳盡地……呃,寫得一清二楚嗎?”
“嗯,一張信紙一天份,用小小的字寫得密密麻麻的……總共有七張……”
“從早到晚?”
“從起牀到就寢。”
“那表示那個叫工藤的人一整天……不,一整個星期都緊跟在你身邊,連眼睛都不闔地……?”
就算是充滿執念的刑警,也不會單獨一個人像那樣如影隨形地盯梢。
“那你怎麼做?”
嫌疑犯住在公寓的話,警方通常會租下鄰室,進行盯梢。
“可是……不盯着你,就不可能知道那些事吧?”
“你這女人真的很羅嗦,不要一直打岔。總之,至少得去現場看過一次纔行。遇上這種情況,現場是……沒錯,得去你房間參觀參觀。”
“猴子?是嗎?不對,那纔不是猴子。阿潤,你不要在那裏信口開河。以猴子來說,那手也太多了吧。”
“他們祭祀三猿……還有四支手的神明的畫像。”
“每隔一星期?意思是……信件還一直寄來嗎?”
“猴子裏了不起的只有孫悟空吧?”
“呃,我的房間在一樓,沒有地板。而且那是二層樓公寓,我想天花板裏面也不太可能,上面的房間也住着同事……”
“哪裏好了?不管這個,到目前爲止,總共收到了幾封信?”
“我想想……你房間的隔壁是不是空房?”
“我……無可奈何。我也試着委婉地找廠長商量,但是因爲那種內容,我覺得不好意思,不敢拿給他看……”
“是在長壽延命講(注:‘講’是日本一種民間組織,近似‘會’。像老鼠會(鼠講)、標會(賴母子講)等等,在日文中皆爲‘講’的一種。由於與情節中提到的習俗傳入演化有關。故譯文中保留‘講’字。)……”
上面寫滿了自己的私生活,這很難啓齒吧。
“這……自從收到信件以後,我也開始警戒,用布和報紙貼住窗戶,外出時也記得檢查門鎖,而且工廠也只是一棟簡陋的木造房屋,沒有可以躲藏的地方……”
“庚申塔的話,是猴子吧?那是不見不說不聞(注:從雙手遮住眼、耳、口的‘三猴’衍生而來的諺語。‘不見不說不聞’的‘不’,日文中與‘猴’音近。)。”
春子思考過後比手畫腳地形容起來。
“那就是潛進工廠裏面,拿望遠鏡之類的偷看嗎?”
因爲,春子來自山區,可能沒見過什麼世面,或許她並不適合都會生活,也難保在職場中不曾發生過什麼摩擦。
“公寓對面是什麼?”
“才……纔沒有。反正就像你說的,我不擅長思考。我啊,是靠腳走、靠眼睛看、靠手摸來搜查的。是那種喫苦耐勞,把破鞋子都給磨光的類型。”
阿潤睜圓了眼睛,從正面盯住似地望向木場。阿潤的表情就像貓眼般變化個不停,這就是店名的由來。木場將視線落向裝豆腐渣壽司的盤子上。
“地藏的手也只有兩支啊。”
“那麼,工藤那傢伙在這麼長的時間裏,一直……監視着你?”
“從二月開始就一直收到,嗯,前前後後已經收到七週份了。”
木場撫摸着下吧的胡茬,阿潤眼尖地看見他的動作,馬上插嘴說:“喏,你看,這件事很不尋常吧?一開始認真聽人家說話就好了嘛。”
“哦……”春子的回答很不起勁。
——不可能吧。
“可是有天花板吧?或是地板下方。”木場說道。
“叫你閉嘴。那個叫工藤的人,是個怎麼樣的人?”
木場覺得除此以外別無其他可能了。
“庚申啦,庚申。”阿潤說。“你不知道嗎?你家不是石材行嗎?”
是緊張隨着呼吸溜走了嗎?緊迫的氣氛突然消失了。
“嗯,他膚色很黑,臉像這樣,鼻子…”
“工作呢?工作怎麼辦?”
“有什麼不好啓齒的嗎?”
結果木場也沉默不語,就把瀰漫着些微尷尬的沉默。
“我不太清楚,感覺很纏人。”
“前線可沒有澡堂。”
“是的,後來也每隔一星期收到一封。”
到了這種地步,只能說是脫離常規了。
在木場的認知裏,那應該是像石佛般的立像。木場記得在小石川的老家旁邊,也立有一尊石地藏。不過木場這一年都沒有回過老家,不知道地藏是不是還在。
“這……我倒是沒有想過。”春子沉默了。
“會不會是有人假冒工藤,做出這種事?”
木場總覺得有些困窘,用拇指指腹撫摸變長的鬍鬚。沒多久,阿潤催促起來:“怎麼樣嘛?沒有什麼好主意嗎?”
“可是地板下面和天花板裏面都是潛伏的慣用地點,其他還能從哪裏進去?喂。”
“至少人家還聽了春子的話,比你好多了。”
“他繼續在工作。”
“是的,我也懷疑過這一點。可是問我會是誰?我完全沒有頭緒,而且也沒有任何證據。再說,我剛纔也說過了,就算不是工藤先生,我身邊的環境也不可能讓人偷窺。”
“那纔不是地藏哩。”阿潤噘起嘴巴說。
“是的,可是……”
“那與其說是宗教……呃,算是講習會嗎……?不,和講習會也不一樣,有時候會傳授健康法,有時候會開藥,或講述一些教訓……。所以說,就像自古以來的庚申講……”
“是的,工藤先生似乎非常守本分地繼續配送報紙。因爲是廠長替我申訴的,他自己也很在意,說有時候會去派報社看看。他說工藤先生在那裏夾報,或計算份數,工作得相當賣力,所以……工藤先生不可能成天監視着我。”
雖然莫名其妙,但相當棘手。
“我不是說他的長相,是性格。”
“兩個月不洗澡?”
春子聞言,平凡的臉暗沉了下來。她一皺起眉毛,臉就變得有點特徵了。
聽到這裏,木場唐突地恢復了舊時的記憶。
她之所以看起來沒有個性,或許是因爲沒有表情,要是笑起來,無關也許會給予他人不同的印象。春子想了一下,手放在眼前比畫着。
“然後呢?”
“我遮住臉……偷偷去過了。”
“我怎麼知道?那個人累的話就睡覺了吧,醒來就起牀了啊,飯哪裏都可以喫,人不洗澡也不會死。”
“那些信一直……難道現在也還繼續收到嗎?”
“祭祀?你說那個長壽延命講嗎?那還是宗教嘛。”
這並非不可能,就算同是女人,也不能信任。
“纏人這一點確實錯不了吧。你屬你不太清楚,但人家對你可是一見鍾情。你們是在哪裏認識的?”
“搜查哪有什麼流行落伍的。總之,不去到現場看看還是實地搜查一番,現階段沒辦法斷定什麼。你去過轄區……不,派出所了嗎?”
“呃,我住的公寓是工廠宿舍,兩邊都有住人,是和我年級差不多的女工,工藤先生是在不太可能潛伏在裏面……”
“哪有什麼可是不可是的?他都寫得那麼詳細了,肯定是看得一清二楚。那表示他躲藏在建築物的某處吧。”
“笨蛋,要是繼續工作的話,怎麼可能做出這種偏執狂般的事情來?”
“是工廠。”
“……如果是同宿的同事,就可以監視了。”
“同事呢……?”
那樣的話,是做不到這種事的。
七週份——四十九天,將近兩個月。
“什麼常售延命講?”木場完全不懂她在說什麼。
“又收到信了嗎?”
“誒?不就是你這個醜八怪說我是笨蛋,想也是白想的嗎?你不是早就看穿我四方形的腦袋在想什麼了嗎?那你幫我說一說不就得了?”
“嗯……上星期的……還有收到。”
“庚申?哦,你是說那個立在路邊的石地藏嗎?”
那聲“哦……”之後,遲遲沒有接話。
“結果就這麼不了了之,同事也沒有半個人當成一回事。就在這當中……又……”
“不是宗教。呃,您知道庚申講嗎?”
那段記憶還滴水不漏地伴隨着線香味,是那種已經發了黴的記憶。不對,不是記憶,應該就是回憶的殘渣。
“等一下。”
阿潤從旁邊探出頭來,簡慢地說:“又不是忍者。而且這又不是說書故事,可不可以講點像刑警的有用意見啊?你那種話旁邊的小孩也會說。”
有這個可能。
“可是啊,縫隙是到處都有的。”
“……庚申講,庚申講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小時候我參加過,不過我祖母死了以後應該就沒再辦過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晚上的時候,附近的住戶聚在講堂喝酒作樂,這麼說來,那好像叫什麼待庚申講之類的。”
“更生講?像標會那樣的東西嗎?”
“你生氣了?”
“你要去?”
“就是那個。”春子說。“庚申之日,每六十天就有一次。那一天不能睡覺,必須醒着纔行。所以從以前就有個習慣,住在附近的人會聚在一起,彼此監視着不能入睡,直到黎明來臨……。我不太清楚,不過這就叫做庚申講。”
“問題就在這裏……”春子雙手手指在吧檯上交握。“……我剛纔說過了……我……不覺得被人盯着。”
“沒用哪。”
“可是……並沒有那種跡象。”
木場還要繼續沒有議論的爭議,春子阻止了他。
沒用是沒用,不過這就是警察一般會有的應對。換成木場值班,一定也會做出相同的反應。
“這個刑警真是滿口蠢話。聽好了,假設——只是假設——假設那個叫工藤的人真的就像你說的,像石川五右衛門(注:石川五右衛門,?~1594,安土桃山時代的大盜賊,1594年被捕,在京都三條河原被處以鍋煮之刑,後來成爲許多戲劇的題材)似地躲在某個地方,一整天監視者春子好了。那這裏都還不打緊,問題是,那樣工藤自己要怎麼過活啊?他要睡在哪裏?要怎麼喫飯?要怎麼洗澡?”
“長生不老的長壽,延續生命的延命,講課的講。”
“我被嘲笑了一番。呃,警察說:‘工廠就在派出所附近,我也經常巡邏,從來沒見過什麼可疑人物。’我也把信件拿給警察看,但警察說不用在意,反正沒有生命危險。”
“這確實……”
她做出壓扁鼻子的動作。
“那啥啊?宗教嗎?”
阿潤懶散地攤開虛脫的雙手。“多麼落伍啊,這種的現在早就不流行了。”
“這……唔……我想想……”
“爲什麼不能睡?”
“誰是害蟲會離開身體。”
“那不是反倒好嗎?”
“不好。人一睡着,那種蟲就會離開身體,使人的壽命縮短,所以必須醒着纔行。要是人醒着,蟲就沒辦法做壞事……我不太會說明,我總是說不好。”
“唔,真的是聽不太懂。你說的長壽延命講就是那個嗎?也是晚上不睡覺,整夜吵鬧嗎?”
現在還有人會爲了那種騙小孩般的理由熬夜嗎?
“可是……要是熬夜的話,別說是延命了,豈不是成了短命講嗎?我不太懂,不過想要長生,不就該多睡覺嗎?”
春子再一次“哦……”發出分不清是嘆息還是回答的聲音。
“我剛纔也說過,不只是醒着而已,那裏有個執事,叫做通玄老師,會爲大家做健康診斷。然後指示在下次的庚申之日來臨前該怎麼度過,或是不可以做哪些事……”
“指導如何改善生活習慣嗎?”
“呃……大概就像那樣。接着他會傳授許多健康法,然後再配合健康法,調配藥劑……”
“那個叫什麼的老師是醫生嗎?”
“聽說是漢方的調劑師。”
總覺得很可疑。
“要收錢嗎?”
“會收參加費和藥錢。”
“這……不是詐欺嗎?藥錢什麼的是不是貴的嚇死人……?”
聽起來不像宗教也不是靈媒,但總覺得不大正派。這是刑警的第六感嗎?
或者是厭惡這類事物的木場的天性?
春子點了幾次頭。“是的,非常貴。所以……嗯,應該是詐欺。”
“去年的終庚申是在十一月,那個時候他找我搭訕,然後就開始糾纏不休。初庚申是過完年的一月九日,那時他也非常纏人,所以我才……”
“嗯。今年……過年時有初庚申,然後這個月的十日有第二次的庚申,我去參加了。可是,後來我再也沒去了。今後也不回去了。”
就像春子說的,現在這種時代,沒有人是完全健康的。無論什麼人,或多或少都有點小毛病,這纔是常態。長壽延命講看準的就是那輕微的病痛。他們說:“讓我來治好你那小小的病痛吧。”
原來她有財產啊。
“是土地啊。”
——又是說中啊。
“說是財產,其實也只是一塊土地,所以……”
木場心想:這個女人根本是飛蛾撲火。原本以爲她的個性樸實而慎重,沒想到出乎意外地少根筋,竟然呆呆地跑去參加糾纏自己的變態也會出席的聚會……
“呃……只要遵守指示,乖乖喫藥的話……確實就有效果。那些藥非常昂貴,當然治得好宿疾,可以增強體力,使人健康。而且聽說身體裏面的……呃,蟲會衰弱,然後就能長壽。”
換句話說,說好聽點是尋找邂逅的機會,說難聽點就是去釣女人吧。工藤就是在那裏對春子一見鍾情,春子被他的有色眼光給相中了。
“啥?你明知道還……”
相信吧。而只要相信,就會買。
“我已經沒去了。就像潤子姐剛纔說的,我長年罹患胃病,家父和家母都是死於腸胃疾病,家兄則是死於肺病,家族的人都很短命。所以我真的十分渴望健康的身體,才一不小心就參加的。”
“他什麼都沒對你說嗎?”
“財產?”
——這是沒辦法的事吧。
春子用蚊子叫似的聲音答道:“那時是這樣的,我被搞得神經衰弱,胃也痛得要命,本來想說去拿個藥就好,而且我覺得他總不可能在衆人面前亂來。可是工藤先生即使看到我,臉色也絲毫不變。反而更讓我覺得恐怖。”
“哈!”
不,人都是這樣的吧——木場轉念想到,或許她有她的理由。
“嗯……沒錯,所以每個人都是主動參加的,說是詐欺,我想是有點不一樣……。可是就算藥再怎麼貴,也沒有人敢當場拒絕老師處方的藥,說太貴了我不要。只要聽到不喫藥就會危及健康,每個人都……”
木場覺得就算這樣,也沒有什麼不好。
“明明有財產,你何必在工廠工作呢?”
“果然……還是很可疑哪,你也這麼覺得吧?”木場看也不看地徵求阿潤同意。
“哦?我這個人胸無點墨,讓然也不懂醫學,不過寄生蟲衰弱的話,宿主自然長壽吧。噯,比起肚子裏養蟲,沒有蟲當然是比較好……。可是,先不提戰爭剛結束的時候,最近蛔蟲啊燒蟲不是也大爲減少了嗎?”
“他開的藥有效嗎??”
可是,這個東西的話,人人會買。
“延命講過了深夜,男女就會分別到不同的房間,一直持續到天明。早上我要離開的時候,工藤先生就站在門口。我猶豫着要不要出去……”春子雙手按着臉頰,愧疚地說。“結果……一輛漆黑的自用轎車開了過來,停在工藤先生的前面,然後……藍童子大人從裏面……”
春子小聲地說:“對。”
因爲不是什麼嚴重的問題,每個人都只是想要過得更健康一些罷了。但是那小小的心願不知不覺間被掉包了,不依照指示身體力行,健康狀況就會惡化,變得比現在更糟……
“可是……我也沒有對大人的話照單全收。因爲那時我完全不知道藍童子大人的事。就算我是鄉下來的,也不會一下子就相信第一次見到的小孩說的話。如果不是他爲我趕走工藤先生,我想我也不會理他吧。”
“而且對方又是態度親切地加以指示。”
既不強制也不懷柔,不推銷也不宣傳。商家連一句“請買吧”都不說,可能也不曾說它有效。但是,不照着他們說的做,就會出現許多小毛病。不遵照指示去做……會損及健康。
因爲每個人都想長壽。
“這……”
——相信嗎?
“可是一聽之下,他的話十分通情達理。大人說,這些集會活動全都是爲了賣藥而設的局,這一點我也隱約感覺到了。”
強制無效,懷柔也無效。
“那,你對健康長壽那麼執着,明知道危險還去參加,爲什麼最後又不去延命講了呢?”
“說中了?”
“是的。……老師會指導從庚申之日到下一個庚申之日之間的生活,他的指示非常瑣碎,像是幾月幾號以前不可以喫芋頭,早上要幾點起牀,可以喫烤魚,但不可以喫燉魚,然後會進行像易得活動……”
“要大量地、整批的買下來是嗎?”
“不正派……?真敢說哪。”
總覺得太湊巧了。是木場想太多了嗎?
“設局……,可是你們明明早就知道才……”
“我當然覺得恐怖,可是……”
意思是製造非買不可的狀況嗎?
春子用手掌按了幾下臉頰。“……是因爲藍童子大人……”
“藍童子大人對工藤先生說了什麼,結果工藤先生瞄了我一眼,快步走掉了。我呆在原地,於是藍童子大人走了過來,對我說:‘那個人很邪惡。’”
“是的。所以光靠我的薪水實在不夠,不過我還有一點父親遺留下來的財產……”
“因爲工藤也在那裏嗎?”木場問。
“所以你纔會感謝那個小鬼啊。哎,也是他幫你趕走了工藤嘛。可是啊……我得重申,那些傢伙都是半斤八兩,全是一丘之貉。就算其中一邊是壞人,另一邊揭露了這邊的底細,也不代表揭露的一方就是好人。聽好了,曾經在類似情況下受騙的人,大多數都會一而再、再而三地受騙。”
“通靈小鬼的神諭啊?”
“是的,可是老師處方的藥劑價格非常不合理。可也是因爲沒有遵守指示,纔要花那樣的價錢買藥。如果遵守老師的話,身體會變得健康,也不需要喫藥了。”
話雖如此,社會依舊不景氣。若只是唐突地標榜“這是長生妙藥”,也不會有人買吧。每個人都自顧不暇了,哪能把買米的錢拿去買藥?沒飯喫的話,再怎麼健康都沒用。有時候飢餓遠比生病更要嚴重,無論是生活在後方的人,還是穿越火線歸來的人,都非常清楚這一點。所以庶民的錢包管得很緊,爲了讓他們打開錢包,需要各種技巧吧。
說的也是——木場也這麼想,所以沒有反駁。
這話種說法委婉,態度也很柔和,但骨子裏威脅。長壽延命講且同時悄悄告訴你說:只要照着吩咐的做,身體就會愈來愈好,能夠過得更快樂,可以活得更久……
“是啊。因爲原本相信的事物不能相信了,爲了填補這個空洞,會去相信別的東西,騙人的傢伙也會不斷地出現。所以不管在哪裏,都一樣會被騙。依我看哪……你也是那一型的。”
於是每個人都主動希望,爭先恐後,拋卻錢財去買藥。不斷地買。
“這……不是迫於需要纔買的,說起來算是一種奢侈品嗎?”
這麼一說,確實是有點奇怪。藥這種東西,一般是生病的人才會喫,或是爲了治療惡化的部位而使用。可是在延命講,不喫藥也不會死。就算不喫藥,也能維持過去的健康。喫藥是爲了比現在更好,那麼……
“要是她敢那麼做,就不必須惱啦。”阿潤說。
“易?春卦嗎?”
“嗯,雖然是沒什麼用的鄉下土地……。不過最近法律改變了,似乎會被徵收很多稅金,所以我賣掉了一些……,我差點就要整個賣掉了。幸好藍童子大人及時忠告我,我纔沒有那麼做。”
“是的,然後大人有對我說:‘這也不是正派的集會。’”
推銷和宣傳也沒有意義。
“都會買。可是仔細想想,來參加的人雖然都不是很健康,但也沒有罹患絕症,頂多就是有些宿疾。宿疾這種東西,任誰都有一兩種症狀,所以仔細想想,其實每個人的身體狀況都算一般。然而大家爲了比現在更健康、活得更久,竟爭先恐後的去買藥。這不是有點奇怪嗎?”
“去找僱主商量是嗎?結果就開始收到奇怪的信……,喂,等一下,你說你最後一次去庚申是三月十日吧?那你豈不是短短半個月前纔在那個聚會跟工藤見過面嗎?”
“這也是原因之一……。工藤先生在去年的終庚申第一次參加,一開始並不是很熟中的樣子。怎麼說呢?感覺動機不純正。”
看樣子,春子不再參加的理由相當難以啓齒。
“你覺得健康和長壽更重要……是嗎?”
感覺是用靈能去對付另一個靈能。
“那是,呃……叫什麼去了?照魔之術?”
“走了出來?”
“不是那種蟲,是悉悉蟲(注:此爲音譯,原文作‘シシ蟲’(shishimushi)。)……雖然不知道長什麼樣,不過聽說是會讓壽命縮短的害蟲。”
一旦相信,錢包就會打開。就算有些勉強,也會湊出錢來。
“有效果,因爲完全說中了。”
“若說早就知道,的確是如此,不過仔細想想,剛開始時,我的目的並不是買藥,而是以爲只要參加就可以變得健康。不,我想每個人都是這樣的。然而不知不覺間……才參加了幾次,就變成是爲了買藥而參加的了。當然,一方面也是因爲藥有效果……”
“說不可以去這個方位,要穿紅衣服之類的,這些指示很容易忘記,不容易完全遵守,可是沒有遵守的話,下一次的庚申之夜診察時,老師一眼就會看穿沒有遵守什麼,然後說:你就是因爲沒有遵守什麼,哪裏纔會不好。一語道破。”
“再加上六十天的藥分量也很多。”
如果照着指示做,就不會這樣。
“那……也就是沒有效果嘍?”
木場瞭解了。
春子第三次“哦……”發出沒勁的回答。
“一而再、再而三……?”
“可是那個時候你不是已經收到奇怪的信了嗎?而你竟然還敢去?你不覺得恐怖嗎?”
能夠大言不慚地斷定他人正不正派的傢伙,大部分都不能相信。嚴格地來說,正不正派,沒有任何人能夠決定。就連世間公認的法律,頂多也只是個參考標準,有時候也會被判斷爲是錯的。
“他只是看着我。”
反應很不可靠,不曉得她到底明不明白。
春子繼續說:“更高明的是,就像我剛纔說的,沒有人能夠完全遵照那些複雜瑣碎的指示生活。再怎麼說,六十天很長。所以每次去,身體就會有哪裏變差。而且又是不遵守指示的自己害的,所以就更……”
“可是啊……”
就是這點讓人上鉤。
“那要怎麼辦?”阿潤說話帶着鼻音。“你就不管人家了嗎?只會神氣兮兮地忠告。說起來,都是你們官吏不牢靠,國民纔會去相信一些怪東西。不過,纔剛被硬逼着相信什麼國家至上,喫了大虧,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啦。警察靠不住,要是你不能幫這女孩,她也只能去向那個通靈少年求救啦。”
“這女孩不就說她已經不再參加了嗎?對吧?春子。”
不過是個酒店老闆娘,卻有着奇怪的學識。
“原來如此。”
春子說,就算要賣,也相當麻煩。
春子聽到阿潤的話,想了一會兒,說:“雖然這麼說,可是如果只說喫了可以長壽,一般人也不會去買那麼昂貴的藥吧。現在這種時代,誰都沒錢那麼奢侈。藍童子大人所說的圈套就在這裏。”
“真噁心的傢伙。可是那樣的話,你當時就應該當場揪住他,清楚地告訴他:‘不要再繼續做這種變態的事了!’大部分這樣就可以嚇阻對方了。如果這是有人冒用工藤的名字寄信行騙,這樣做應該也可以弄個水落石出。”
因爲這是自己根據親身體驗,做出來的判斷。客人相信的不是商家,而是自己。
阿潤說:“可是,本來就是這樣呀。近代西洋醫學是對症療法,但漢方的基本是改善體質吧。所以現代的醫學是等出了毛病才用藥,但漢方是預先處置,預防惡化。根本上的想法就不同。”
原來是在這裏連上的啊。
度過非生即死的艱困時代,社會好不容易總算安定下來了,任誰都不想在現下死去吧。戰爭時,每個人只爲了不在戰火中喪命而拼命。戰爭結束,復興也告一段落,才總算可以擺脫死亡威脅,也纔有了思考活下去這檔事的餘裕。
無自覺得被強制,無自覺得被懷柔——自發性地湧出購買慾望。
“都會買嗎?”
“完全說中?那還這是個神醫哪。”
“囉嗦,閉嘴。”
木場的臉變得極其兇暴。
2
“記憶力比別人好?”京極堂說到這裏,停下話來,一臉突然地望向木場。“……是那個小姐自己說的吧?”
“噢。”木場愚鈍地應了一聲,反正他不可能明白這個乖僻的人在想什麼。木場沒有接話,沉默不語,於是瘦骨嶙峋的舊書商從粗壯的竹林間,送上有些疲倦的視線。
木場交抱起雙臂。“問這幹嘛?這怎麼了嗎?”
木場明白問了只是白問。反正對方一定會說什麼線索不足、不確定要素太多、沒辦法斷定云云,和他打迷糊仗。即使如此,這個時候還是該問一下,因爲這是木場的立場,是木場的職責所在。
不出所料,沒有回答。
木場默默無語地跪下,抱起並排在地面的一堆竹竿。這是孱弱的朋友砍倒的,京極堂說要拿來掛門簾。
“搬到簷廊去就行了吧?”
“啊……是啊。哎,在這裏談也不是辦法……大爺,你有空嗎?”
“今天我休假。倒是你,書店哩?”
“今天不開門。”着和服的舊書店商說道,抓起放在地面的鐮刀,從懷裏取出布來層層裹上。
“下午島口會過來。在那之前要辦妥的事,只有將這些竹子鋸成恰當的長度而已。”
“一早來了個刑警,下午又跑來一個事件記者,生意都甭做了哪。”木場揶揄道,京極堂鼻子哼了一聲,說:“就是啊,連看書的時間都沒有。”他好像本來無意做生意。
“你的傷好了嗎?”木場低聲問道。
約十天前,京極堂——中禪寺秋彥與木場共同參與了那場悽慘事件的落幕,他被捲入慘劇當中,額頭受了傷。不僅如此,京極堂應該也已證人的身分被傳訊了好幾次,應該真的是好一陣子都沒有開店營業纔對。
京極堂只是再次笑笑,說:“不巧的是,內子不在,只能拿我泡的難喝的茶招待你。”
穿過稀疏的竹林,緊臨着就是京極堂的住處。木場打開後面的木門,穿過精心整理的中庭,把竹子放在簷廊上。主人說外頭很冷,請他進客廳,但木場應說簷廊比較舒服。
一月二日還很溫暖,過了三月以後,風卻突然冷了起來。木場豎起外套衣領。窮忍耐正適合自己。
等了一會兒,熱茶送來了。難得不是泡幹了的茶渣。就像主人說的,夫人不在時,會端給客人的都是幾乎一點顏色也無的茶水,和熱開水沒兩樣。是因爲大清早來訪的關係嗎?
“那是日本話嗎?”
“容易說明?”
“有啊。像是全國各地有庚申塚的寺院,或是庚申堂中流傳的‘庚申緣起’。此外也被當成咒文,口耳相傳。”
聽不清楚他在唸些什麼,幾乎像繞口令了。京極堂以清晰的咬字再念誦了一次咒語,但木場還是聽不懂意思。
“拜拜那個什麼猴子啊,還有很多手的佛像。”
“我總是很認真啊。”
“所以說……是啊,大爺,過年時你也會在神龕上擺神酒和點燈吧?那算信仰嗎?”
“那就進來呀。”
“拜拜?”
在身後打量竹子的朋友,或許正在爲此後悔。不管怎麼說,硬是吹熄了原本不會結束的事件燈火的,不是別人,就是京極堂。
“柳田翁的《二十三夜塔》是一篇優秀的論文……,但是柳田翁把待庚申當成我國固有的習俗了。關於這一點,折口老師也相去不遠。感覺他們不太願意把它當成大陸傳來的風俗,太過於一廂情願,視野就會模糊。事實上,儘管待庚申在江戶或截內等都市地區大爲流行,而且許多文獻都看得到這樣的記錄,柳田翁和折口信夫卻滿不在乎的把他當成村落社會固有的民俗神。一旦弄錯出發點,累積資料的行爲就沒有用了。”
“好冷。”
“也不能說沒有意義。”京極堂說着,走近木場身邊,在他旁邊坐了下來。
雖然這或許只是木場的願望,希望京極堂感到後悔罷了。
“不是宗教。又沒有教義,沒有開山祖師,也沒有固定的本尊。”
“你說的認定,就想犯罪搜查中的預測嗎?”
聽起來像舶來點心。
“說信仰也算是信仰吧,不過我也不是特別相信什麼。唔,算是討吉利吧,是一種習俗嗯?這樣啊,原來如此。那,就像傳統習俗嗎?”
木場再度窺看他的表情,沒有特別不同。
不過,木場強烈地感覺比起毫無感想、吊兒郎當的自己,這個人一定有着更確實的想法。
“我不曉得那是誰,他說的不對嗎?”
“無從分類啊……”
——就算如此,他果然還是……
“唔,算是吧。古時候就有叫做待日、待月類似的習俗。即使只論代庚申,也可以追溯到平安年代吧。《續日本後紀》、《西宮記》裏,就記載了宮中庚申御遊的情形。”
“沒錯。也就是不熬夜,早早入睡時念的咒語,藤原清輔所寫的《袋草子》裏,記載沒有待庚申而入睡時,要念誦:‘悉亞蟲,去我牀,離我牀,難臥未寢,未寢但臥。’”
京極堂“哦”了一聲,接着說:“既然你知道,那就容易說明了。”
“那樣還不算是宗教嗎?”
“不守規矩?”
“意思是待庚申不是國產的嗎?”
記得春子說肚子裏的蟲叫悉悉蟲。
若是不代換成自己的語言來咀嚼,木場就完全無法理解,京極堂說:“我覺得大爺說的預測,和一般人說的預測有點不同。”他把茶杯放回茶托。
“帝釋天,你是說柴又那裏的嗎?跟這有什麼關係?”
木場問得很籠統。但朋友似乎也聽懂了。
“原來如此啊。”
木場實在不覺得那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神。
木場脫掉一腳的鞋子,把腳抬放到膝蓋上,扭過身體說:“噢,我想這種事問你最快。老樣子,又來聽你無聊的長篇大論啦。那是宗教嗎?”
“說起來,爲什麼是庚申啊?庚申就跟丙午什麼的一樣,是一種曆法吧?”
至於爲何會有這種感覺?其實木場自身也不清楚。
木場轉頭窺看朋友的模樣。
“我沒說不對。”京極堂傷腦筋似地回答。“這是庚申這個東西,以傳統的民俗學方法論,怎麼樣都無法完全解釋。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爲同樣是更是庚申,各地方的做法卻完全不同。”
“中國最偉大的神,就等於是宇宙最偉大的神啊。所以帝釋天也算是……宇宙的創造神。”
“這就像是拿着破了洞的勺子在汲水,不管再怎麼汲,都沒完沒了,所以也無從分類起。”
“不是這樣的。”京極堂說道,露出苦笑。“在佛教裏,嗯……,帝釋天一旦加入神佛的序列,地位立刻就大幅降低了。”
似乎有點不太一樣。
“表音……?有記載在什麼文獻上嗎?”
“老鼠和老虎什麼的十二支嗎?”
“以前很流行嗎?”
“是啊。可以說,那就是庚申的源頭。悉悉蟲應該對應什麼樣的漢字,我也不曉得,不過它還有其他別名,叫悉亞蟲、休其拉或休喀拉。(注:以上皆爲音譯,原文各爲:シャ蟲(shiyamushi),ショキラ(syokira),ショウケラ(syokera)。)”
“不算宗教,是習俗吧。”
“不懂,天帝是啥啊?”
“就是所謂的干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這十干,與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這十二支組合起來,共有六十種搭配,可以用來紀年或日,所以庚申每六十日,或每六十年就會碰上一次。大爺喜歡的戊辰戰爭(注:指一把六八年至隔年發生的明治新政府軍與江戶舊幕府軍之間的一連串戰爭。)和壬申之亂(注:六七二年,天智天皇死後,大友皇子與大海人皇子爲爭奪皇位而發生的內亂。後來大海人皇子戰勝,即位成爲天武天皇,開創集權的律令體制。)的戊辰和壬申也是干支。不過丙午不念做heigo,而是念做hinoeuma(注:heigo爲照漢字字音來唸的音讀念法,hinoeuma則是依日語語義來讀的訓讀念法。午(uma)對應十二生肖的馬(uma),故訓讀讀音與馬相同。)。因爲十干對應金木水火土的五行和陰陽——兄弟的組合(注:在日本,將陽視爲兄(e),陰視爲弟(to)。另外,干支的人文念法eto,即是出自於兄弟(eto)。),丙相當於火之兄,故又讀做hinoe。照這樣推斷,庚是金之兄(kanoe),所以庚申會是庚申(kanoesaru)(注:申(saru)對應十二生肖的猴(saru),故訓讀讀音與猴相同。)之日。”
不管怎麼樣,犧牲者的數目都不會改變。或許只是原本會拖上十天的事,一天就結束罷了。那麼,也可以視爲由於急着解決而產生的扭曲,在一夜之間奪走了許多條人命。
“你聽的很認真呢。”
木場也微微地笑了。
“對,若是以這種籠統的標準來看,各地是一樣的。但是仔細觀察小地方,就知道細節完全不同。像是講的進行方式、禁忌、咒文、咒具、供品等等,全都不一樣,祭祀的東西本身雖然有個共同傾向,卻不統一,很不明確。而且也有許多像是三寶荒神、岐神等等類似的信仰,事實上它們不但相似,還被混淆在一起,或者是被視爲相同。採集這些細節部分,累積之後分類整理,建立系統,導出推論,這就是民俗學。”
“什麼?”
“所以呢?”
“這個嘛……唔,可能有點難懂吧。庚申這個玩意兒沒有切確的實體。剛纔我也說過了,庚申沒有本尊,也沒有教義,只有習俗長久流傳下來,在某個時期爆發性地流行開來,又馬上退燒了,所以它有非常難以說明之處。像柳田國男,到最後也等於是放棄說明了。”
“就是啊。”
“咒文?爲啥啊?有什麼經文嗎?”
身穿和服的舊書商正打,量着砍來的竹子。
“只是保平安的咒語而已,在庚申的夜裏不守規矩的時候唸的。”
“簡單地說,就是中國的神明。天帝住在北斗紫薇宮中,可說是所有的神明當中地位最高的一個吧。”
“是啊……”舊書商說道,啜飲了一口茶。“也不是不行,只是資料整理的速度追趕不上而已。不過大部分的民俗學者都是浪漫主義者,往往會以一廂情願的認定去填補缺損的部分。卓越的思想有時候的確需要超越邏輯的跳躍,但是一廂情願的認定和靈光一閃是似是而非的,不過想到的人自己無法區別,不管什麼樣的情況,意想不到的結論是可以相信,但符合預期的結論都是很可疑的。”
“噯,看字比較好懂吧。不過在《嬉遊笑》裏,喜多村信節說《袋草子》中提到的悉亞蟲應該是悉悉蟲,並補充說它也叫做休喀拉。不過就算參閱其他文獻,也難以判斷正誤。”
“哦,你說三猴和青面金剛啊。那不是膜拜,是祭祀,那與其說是本尊……,是啊,比較接近紀念碑或供養塔吧。如果講確實地舉行了一定的次數,就會做爲紀念將他們祭祀在集會的場所。”
“休喀拉有時候會配上流精靈(注:日本於孟蘭盆期間的十五日或十六日,將供品或燈籠放入河川或海中送走精靈的習俗活動。)的精字,還有蟲螻蛄(注:蟲螻蛄(蟲螻)蟲在日文中是蟲的低賤說法,多用在罵人。)的螻蛄兩字,表記爲‘精螻蛄’,此外,休其拉有時候會在青鬼後頭加上一個‘們’寫作‘青鬼們’(注:原文爲‘青鬼ら’,發音爲syokira,意爲‘許多青鬼’。),可是大部分都是用平假名來寫,這些字,多半隻是借用漢字來表音而已。”
“事十干十二支。”
“哦……”木場敷衍地應聲,反正他聽不太懂。“隨便啦。也就是說,跟過年一樣,沒有什麼特別深奧的意義嘍?”
“哎,我管他住在哪裏。這跟天帝什麼的有什麼關係啊?那不是鄰國的神馬?”
“很流行啊。原本帝釋天在佛教裏,是守護佛法的十二天之一,不過其實他也被視爲天帝。所以……”
“並非沒有關係。柴又的帝釋天寺院,過去曾因爲庚申參拜而名噪一時。它甚至還有一個相當可疑的傳說,說原本下落不明的本尊帝釋天,就是在庚申年的庚申日被人發現。不過這應該是趁着庚申信仰在江戶大流行時,杜撰出來的故事。”
感到後悔吧——木場心想。
“也就是初期搜查失敗了嗎?”
老實說,木場有所顧忌,不願意和京極堂面對面。因爲木場覺得,京極堂應該比他更深陷在之前的事件裏,難以自拔。
“爲什麼?”
京極堂在平素,也總是一臉不悅,難以看出表情,所以乍看之下,他似乎總是穩如泰山。這也是當然的,京極堂並非事件直接的當事人。說起來,他是受人請託才勉強出面的,而且出面解決時,也並未犯下任何過失。木場認爲他的行動十分適切,而且是最妥善的選擇。再加上既然京極堂是平民百姓,不必像木場一樣感到自責。最重要的是,如果京極堂沒有插手,事件可能根本不會結束,不結束的話,有可能繼續出現犧牲者。以這一點裏看,京極堂不應感到有何遺憾纔是。
“哦,大概懂了,就像在戰爭裏,是要殘滅敵國,還是納爲屬國對吧?只要降服在軍門之下,就算是敵方大將,也會變成一介家臣哪。”
“希望會變成這樣,或是應該會變成這樣——這是一廂情願。大爺說的預測,頂多是‘或許會變成這樣’吧?這是靈光一閃。”
“這裏就好了。”
“習俗和慣例不會毫無意義地形成。”
木場“啊”了一聲,中華思想木場也知道,記得有誰說過,中國這個名稱,意思就是世界中心的國家,不過再進一步的事,木場就不清楚了。
“是啊,不過不只如此。庚申會的根源是比叡山的守護——日吉大社。日吉山王七社裏,神明所使役的動物就是猿猴,而坊間流傳三猴就是天台宗開祖最澄的創作。此外,庚申塔和道祖神(注:多位立於路旁及境界處的石像或石碑,據信可阻止外來惡靈入侵,並守護旅人。)也被混淆在一起。道祖神是賽之神(注:起源於日本神話,伊奘諾命至黃泉之國尋找伊奘冉命,逃回來的時候,爲阻止黃泉醜女追上來,擲出去的手杖化成了賽之神。爲旅人的守護神。),對應到記紀神話裏的神明,就是猿田彥(注:日本神話中,天孫邇邇藝命(瓊瓊杵尊)降臨時,在前方開路的神明。中世以後,猿田彥與道祖神、庚申信仰結合,成爲嚮導之神。)。此外,猴子也是帝釋天的使者。”
“你剛纔不是說會祭祀嗎?”
可是……等一下,喂,那帝釋天就是全宇宙最偉大的神嗎?你說那個柴又的帝釋天?
“徹夜喝酒作樂,除了解悶以外,我想不到其他還會有什麼意義。可是,就算是爲了解悶消愁,比起幾個鄰居呼朋引伴定期來上一次,倒不如各自等到憂悶夠了再一起來吧。”
“啊,隨便啦。先不管這個,你說那個天帝怎麼樣了?庚申裏祭祀的可是猴子跟青、青、青……”
“所以纔會講到天帝啊。唔,複雜的事我聽了也不懂哪。那麼那個……蟲嗎?叫悉悉蟲的……”
“比問訊還嚴格哪。”京極堂嘆道。“嗯……例如說,不管天帝再怎麼偉大,對基督教徒來說,也沒有半點神力吧?因爲基督教裏只有一個神,沒有序列可言,因此其他的神明都是假的、騙人的,再不然就是惡魔。另一方面,佛教不管任何事物都會接納進去,所以其他宗教裏的高位神明,全都成了神佛的屬下,不過,這當然沒有經過對方同意,天帝也不能例外。這麼一來,佛陀就變成比最偉大的神還更偉大,自然是偉大得不得了了。”
“做法不同?不是隻是不睡覺嗎?”
“隨便啦,那是哪種蟲?”
“你是說……庚申嗎?”冷漠的主人徐徐地開口。
“不,他只是提出主張,但無法構築出理論。柳田翁將庚申與二十三夜的石塔信仰(注:石塔信仰是在陰曆二十三日當天晚上等待月亮,祈禱心想事成的的習俗。二十三夜講的參加者所建立的塔,就成爲二十三塔。)連結在一起談論,把它定義爲以村子爲中心的習俗,並假設信仰的對象是作物神。這不能說是錯的,卻搞錯了方向。”
“可是他們會拜拜吧?”
“只能說是‘也可以這麼說’的程度。另一方面,折口信夫道祖神導出了遊行神的形姿……”
“到底是怎樣?”
木場這麼說,京極堂笑了。
“是的。”
“放棄了嗎?那個叫什麼國男的。”
“所以……纔會拜猴子嗎?”
木場說道,京極堂露出詫異的表情。
“……是啊,它不是國產的。”
“青面金剛。”
——不,不是這樣的。
“這種蟲。”
京極堂無聲無息地站起來,拿來堆在客廳壁的一本線裝書,翻閱後出示給木場看。
上面畫着圖。
磚瓦屋頂,是倉庫還是商家?
總之,是屋瓦上,屋頂上。
建築物的另一頭畫着一顆松樹。
屋頂上有個像天窗的開口。
那裏趴伏着一個異形之物。
全身漆黑,白色的線條沿着肌肉分佈,看起來有點像剝了皮的人體。
肩頭上有着鱗片般的紋樣。
白髮倒豎,嘴巴裂至耳邊,口中露出銳利的牙齒。不僅如此,連眼珠子都凸了出來。那雙眼睛就像魚類,無比渾圓。前腳有三隻腳趾,生着像鷹爪般的狗爪。
怪物攀在天窗上,目不轉睛地窺視着裏頭。與其說是窺視,感覺更像在監視。
——監視啊。
這……在看什麼嗎?
木場把手放在後頭上。
“這纔不是什麼蟲哩,是鬼(注:日文中的鬼指的多是佛教中地獄的獄卒形象,而非中國一般認爲的幽靈。)嘛。”
“是鬼,可是……這是蟲。”
“哪裏是蟲了?這不是你最拿手的妖怪嗎?”
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昆蟲,也不像寄生蟲。
“是啊,的確,這不是蟲,不過這也是這次的重點所在。這本書的作者鳥山石燕,爲何要把它畫成這樣的形姿?就是我這次要長篇大論的無聊事。”
“社會正義不也靠不住嗎?噯……這先姑且不論,不管是掌權者還是民衆,都渴望一個能夠對壞事做出正當而且超然審判的超越者,這就是司掌生死的司命神、司祿神。”
“呿!你的口氣怎麼那麼像誰啊?可是……唔,或許吧。要是真的有罪,或許早就行刑了吧。”
“原來如此……”木場彷彿嘆氣似地說。對木場來說,這些事全都無所謂,不過對於眼前這個人來說,這種事纔是最重要的吧。
“沒辦法?意思是不能相信嗎?”
“原來如此啊。寫記錄的人很聰明,消息靈通是嗎?換言之,可以再事後相像編造出動機或理由。證據有可能是捏造的,那法庭當然不會採用。”
“大爺知道閻魔大王(注:爲梵語Yama的音譯,即閻羅。)吧?”
“也就是說……事後找來原本根本沒關係的事物,牽強附會上去嗎?”
肚子是懂,但木場無法想象頭和腳會長蟲。
“蟲是閻魔王的同夥?”
“但就是因爲不會有那種東西來懲罰,才需要警察。哪能等到上天來處罰啊?”
京極堂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可是怎樣?”
冷風吹過,竹林沙沙擺動。
“哦,原來如此,死後長蟲啊……”
木場這麼說,中禪寺便回答:“這種情況,物證反而是記憶。民俗活動和慣例被記憶、流傳下來,這是絕對不會動搖的物證。以這個意義來說,記錄沒辦法成爲確實的物證。”
就像抓到犯人以後,纔來思考動機嗎?
“應該是來自於蛆蟲等食腐肉的蟲吧。蛆蟲不管是頭還是腳,一律都會長嘛。”
春子說,睡着的話蟲就會溜走,蟲一溜走,壽命就會減少。原來是這麼回事啊。木場拍了一下膝蓋。
“這……呃,應該是傳說吧,那實際上有對應的蟲嗎?”
“是啊。就像你說的,想要比別人多活一分一秒,這種想法太狂妄了。這種妄念要是被那個什麼東西給知道,延長的壽命也會給縮短了。”
“是的,道教裏有着形形色色的祕法。人藉着煉製祕藥,努力修行,想要成爲神仙,想要獲得長生不老的肉體。從閨房指南到飲食療法,做盡各式各樣的努力,就是想要長壽。以此爲目的的人,不可能放過三尸。”
“不是不相信,或許該說無效比較妥當吧。首先,這些文獻不但集中於都市地區,而且製作的年代也距離當時相當久遠,不可能是農村地區自古流傳的習俗。而且記錄這種東西,無論形式如何,都一定會反應記錄者的主觀。再說過去和現在不同,主筆者是特定社會階層的人士。能夠寫下這個記錄的,應該都是文化水準極高、擁有宗教素養的知識分子,所以即使他們知道外來的三尸說也不奇怪。那麼對於不明白意義的民間習俗,也可以輕易地加以解釋。”
“壞人又不會比較短命,那樣的話,根本不需要警察啦。如果只有好人可以長生,世上豈不是美滿無比?以這樣來說,這世上胡作非爲的壞蛋也太多了,就連死刑犯也是,要是沒有行刑,也可以活上很久呢。”
“是的。依據善行惡行裁處死人的,並不只有閻魔王一個。閻魔王原本是印度的冥王,例如說,陰陽道里司掌生死的泰山府君。《和漢三才會》裏,彼岸這一項中除了閻魔以外,還有帝釋、大將軍、行役、司命、司祿等司管生死的八尊神明。後來閻魔和泰山府君被佛教吸收,成爲十王,降下冥界,纔會成了在死後審判的神明,除此以外的裁判官不是另一個世界的神,所以在人還在世時就下判決。或者說……”
“是啊。這個蟲就是閻魔王的同夥。”
“可是,這個三尸說,確實並非以原本的形式滲透到民間,進行待庚申的人,是否明白自己在進行道教儀式形式的活動,也不得而知。民俗學者在山村蒐集到的民俗語言中,沒有三尸這種字眼,所以學者無法信服。因爲民俗學的幾本是田野調查,必須前往當地,親眼看見,親耳打聽,蒐集資料。”
“聽說宿主一死,三尸就會化成幽靈穿過來,喫掉葬禮上的供品。”
做壞事時,就算沒有人在看,也會感到內疚,這是因爲木場的內心某處也認定有這樣一個超越者存在吧。即使他自己沒意識到。
“比起司命神,直接告訴天神比較有用啊。”
“哈!噯,是不會想死啦。既然都活着回來了,當然要活夠本纔行。你咧?”
“就算文獻中有記錄,也不肯相信嗎?”
“去現場觀察聆聽啊……”
“本末倒置啊……”
可是仔細想想,就算沒有這些蟲,人一樣會年老、患病、痛苦、煩惱、做壞事。不管有沒有都一樣。
“沒錯……當地實際蒐集到的,是常見的佛陀或神祗的名字,而那些是後來才覆蓋到原本的民間信仰上的——到這部分還能看透,而這也是事實。佛教說穿了是外來宗教,神道的體系確立,也是近年的事。可是……”
“我也暫時不想死,我想看的書還多得是。以這點來說,我對壽命非常執着哪。剛纔大爺說,要是以行爲的善惡來決定壽命,那麼世界上全都是好人了,不過想要長生不死的心情,壞人也是一樣的。比起好人和窮人,毋寧說壞人和富人對這個世界更戀戀不捨,愈壞的傢伙愈想長命。說起來,慾望和邪念是哥倆好,如果說物慾、色慾、貪財欲算是慾望,那麼想活下來也是一種慾望。貪婪的人應該也比別人更渴望長壽。所以呢……”
照木場的說法來說,那個叫什麼的學者就像難得逮到了殺人犯,卻讓他以輕罪釋放了。的確,要是真的犯了罪,就算是小罪,也應該加以懲罰,可是要是因爲這樣,而犯過殺人重罪,那也太愚蠢了,木場將內心率直的想法直接說出來,於是京極堂摸索了下巴一會兒後,說:“大爺的思考迴路真是與衆不同。”
要是體內真有這些蟲,誰受得了?
木場從內側口袋裏挖出壓扁的煙盒,裏面是空的。捏扁。旁邊恰好遞來一根紙捲菸。
“知道啊。”木場一邊叼煙一邊回答。
“記錄或記憶?寫的和記得不一樣嗎?”
說到這裏,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不懷好意地一笑,問道:“話說回來,大爺,你想長生嗎?”
“就是啊……不過三尸這種蟲,就算食慾再怎麼旺盛,似乎也不會狠毒到喫掉宿主。”
“長生不老?”
“對,這個蟲也是管理壽命的神的屬下。在中國,將寄生於人體的蟲稱爲三尸九蟲。九蟲是蛔蟲、蟯蟲等等,一般我們所知道的寄生蟲。不過三尸就有點不同了。因爲是三,所以有上屍、中屍、下屍三雙,各自棲息在頭、腹、足三處。這就是大爺所說的悉悉蟲,這裏畫的休喀拉。”
“是啊,納入三尸說,才能夠說明爲什麼會特別指定庚申這一天。這在中國叫做守庚申,據說庚申這一天,是天帝開門,聽聞諸鬼神陳述衆生罪狀之日,傳說因爲庚申都是金之日,所以天帝會在這天下裁決。把這個傳說與三尸說組合在一起,才能夠看出庚申夜晚不能入睡、必須熬夜這個儀式的本質。至少佛教與神道教中沒有這樣的思想。這不能脫離陰陽五行來討論。至少作物神和遊行神,沒有理由特地選在庚申這一天來祭祀。庚申的習俗應該視爲源自於三尸纔對。”
如果只是蟲子離開,就能夠擺脫這些,那不知道該有多好。
“那會怎麼做?釋放毒液讓宿主漸漸衰弱嗎?”
確實,物證所顯示的事實與目擊證詞彼此矛盾的情況所在多有。不過證詞有可能是誤會或看錯,但物證卻是鐵證如山。
“問題不在那裏。由人來審判人,是有極限的。目前死刑是合法的行爲,所以在社會一般觀念上不會被視爲問題,但是殺人就是殺人吧?用不了多久,一定會有人要求廢除死刑的。”
“陷阱?什麼意思?”
京極堂接下去說:“嗯……這些蟲光是存在就令人大傷腦筋哪。中國的古書《抱朴子?內篇卷六微旨》中有這樣的敘述。作者葛洪首先引用《易內戒》、《赤松子經》、《河記命符》,說:‘天地有司過之神,隨人所犯輕重,以奪其算’,接着又說,體內的三尸沒有形體,屬鬼神之類。在中國,鬼指的是靈魂,這種情況,意思是說三尸就像幽靈一樣。然後,這些蟲希望宿主早死……”
“我當然知道,是制裁死人的罪孽吧?生前做壞事的人會下地獄,好人就分到極樂世界去。這種事隨便抓個臉上還掛着鼻涕的小鬼頭都知道。”
要是就這樣釋放,即使逮到的是真兇,也不能制裁他的殺人罪了。
“根本不是什麼好蟲嘛……”
“要是不採用舶來說,也無法說明爲什麼會冒出帝釋天。”
“大逆轉?”
“這也是理由之一。帝釋天的使者是猴子,就是猴子與庚申的申連接在一起——我認爲這種解釋是本末倒置。應該想想爲什麼帝釋天的使者非是猿猴不可纔對。什麼因爲很像所以一樣,或是要素相同所以融合在一起,這種籠統的看法不好。如果被視爲相同,就應該有被視爲相同的根據纔對。柳田翁和折口老師對於庚申這個問題,都在入口處就折回去了。不管是作物神還是遊行神,確實都是構成日本型庚申信仰不可或缺的要素,但是並不代表那就是庚申信仰本身。因爲作物神和遊行神都是日本古來的習俗——這樣斷定的話,我不得不說這是相當恣意的解釋。”
“所以纔要整晚不睡覺嗎?那不睡覺的理由……”
“噯,拉不出來啦,不過驅蟲藥原本也是用來對付三尸的。總之,最後想出來對付三尸的終極方法,就是不睡覺這個辦法。只要醒着監視,三尸就沒辦法穿透身體離開了。”
“換句話說,古人認爲那些蟲原本就住在身體裏面。附帶一提,上屍名叫‘彭倨’使人面、患眼病及牙周病。中屍名叫‘彭質’,侵蝕內臟,使人急躁健忘,帶來噩夢、不安,誘人做惡事。下屍名‘彭矯’,會擾亂感情,令人好色。”
“那麼你知道閻魔王的工作是什麼嗎?”
“是啊,不過這也是個陷阱。”
“哦。”
木場心想:那是你纔對吧?
“喫驅蟲藥拉不出來嗎?”木場打諢說,京極堂大笑起來。
“這我可以瞭解啦。”
“會嗎?”
“……不是什麼好東西哪。”木場重複道。
頭上長蟲,總叫人內心發毛。京極堂苦笑。
“書上說:‘大罪奪紀,小罪奪算。’所謂紀是三百天,算是三天。罪狀分得很細,據說有上百條。”
“不是的,三尸會在庚申之日偷偷升上天宮,向司命神打小報告。說我們的宿主做了怎麼樣的壞事,做了多麼殘忍的事。”
“就算是長在肚子裏的蟲,這也太貪喫了吧?”
京極堂說到這裏,將菸灰缸拉了過來。“……會端看人的行爲來決定壽命。”
“尋找隱藏在面紗底下的真實時,學者幻視到了日本古來的信仰——祖靈信仰或翼人信仰。以形態來看,雖然十分完美,但現實並沒有那麼單純。現實很少會那樣完美整齊地聚攏在一起。”
木場確信,朋友可能從自己提供的一點線索想到了什麼。但是在目前這個階段,就算追問也沒有用。
“對,不想衰老、不想死掉——不必舉徐福這個例子,許多當權者都真心如此渴望。無論在哪個時代,富貴利達之人最後希望的都是長生不老。對於長生不老的憧憬,特別鮮明地反映在中國的民間信仰——道教——這裏說的是廣義的道教——上面。”
京極堂划着火柴,點燃自己的煙,接着默默地將小小的紅火湊近木場的臉。
“那要端看相信記錄還是記憶。”
簡直就像在說木場。
——他看穿了什麼?
“有這麼多證據,學者們還是不肯點頭同意嗎?”
“沒錯。假設有一個莫名其妙的習俗,表面上看它採用的是佛教的儀式,事實上卻不是——這是民俗學者所調查出來的。那麼它到底是什麼呢?接下來就是問題了。這裏出現了一個謎團,在尋找答案過程中,找到了一個疑似是道教的證據,而且具有整合性。絕對就是道教沒錯——這是第一個解答。但是學者懷疑道教與當地的氛圍格格不入,發現了證據或許是捏造的可能性,結果顛覆了第一個解答,得到原來這是日本自古以來的習俗這個答案。這就是大逆轉——第二個解答。但是呢……”
“意思是……大逆轉不止一次。”
“那麼這個鬼……不,蟲也是嗎?”
木場……皺起了鼻子。
“話雖如此……不過也不盡然。蛆蟲是從卵裏孵出來的,不過過去的人不這麼想,他們覺得蛆是自然冒出來的。”
“……我懂了。”
“不肯。剛纔我也說過,民俗學者的基本是田野調查。偏重文獻主義的歷史學者固然很令人傷腦筋,不過太偏重實地見聞也教人頭痛。”
“道教?道路的道,宗教的教的那個道教嗎?”
“那……帝釋天嗎?那些蟲去打小報告的對象,就是那個叫天帝的神是吧?”
把它想成有一個暗自,爲了隱藏真相,故意捏造出導出真相的證據。這種情況中,證據是捏造的事實曝光以後,證據就是去了效力,同時真相本身也被湮滅了。
“或許是冤獄也說不定啊。”
“是的,熬夜最早的理由,是人們爲了要監視蟲。徹夜監視蟲,是儀式原本的目的。在這裏值得注意的是,《抱朴子》以及其他的經典中,都明記了庚申這兩個字。顯而易見,三尸會在庚申之夜離開身體,是來自於中國的傳說。換言之,這無疑就是日本待庚申的源頭。”
“會的。因爲不適合社會,就加以排除,這種想法太草率了,更何況是奪去一個人的生命——也有人持這樣的看法吧。所以纔會認爲由人類以外的事物對那些行爲做出懲罰,這樣的看法健全多了。”
“應該說,這類證據也有可能只是牽強附會出來的。既然有這樣的可能性,就不能當成證據採用——就是這麼回事。當然,這隻限於民俗學。”
“所以你才說是外來的。”
“說的也是……蛆蟲感覺就是突然冒出來的。”
“是嗎?應該吧。不過讓我站在刑警的立場說句話,要是沒有證據,就算逮捕了,也沒辦法進一步送檢哪。”
似乎不是爲了飲酒作樂。
“爲什麼?”
不,或許比較接近以別的嫌疑逮捕犯人——抓到的雖然是真兇,但逮捕的理由卻是與主案毫無關係的瑣碎罪狀。在能夠證明殺人罪行之前,就算再怎麼可以,嫌疑犯也不是殺人犯。最後只能證明不法侵入罪的話,頂多也只能罰罰款而已。
“證據是有的。雖然沒有證據能夠證明三尸說在古代傳到了日本,不過有一部類似經典的記錄叫《庚申經》,顯然是以剛纔提到的道教經典爲藍本所撰寫;而且各地流傳的《庚申緣起》中,也能夠看到例如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云雲的咒文,甚至是三尸九蟲爲害的記述。”
“完全沒錯,於是道教想得出各種對付三尸的祕法,像是《老君三尸經篆》和《紫微宮降太上去三尸法》等道教經典中,便詳細地記載了驅除三尸的方法。可是,看樣子三尸九蟲是不會消減的,服藥和斷榖似乎怎麼樣都沒有效果。”
深吸一口氣,一陣滋滋聲響。木場吸入嗆人的煙,朝上噴吐出去。
“簡直就像偵探小說嘛。”
牧場這麼說,京極堂便無動於衷地說:“愈是虛構,就愈是現實。事實上,《庚申緣起》等文獻應該是後世所製作的。而且也不得不承認,這些東西書寫的意圖十分明顯,也難說是照實寫下習俗的記錄。話雖如此,但也成不了否定三尸說的根據。”
“可是沒辦法證明的話……”
“可以證明,因爲全國各地都大大咧咧地流傳着非知識分子語言所述說的三尸蟲。”
“等一下,你不是說民間沒有流傳類似的三尸的名稱嗎?我記得你剛纔這麼說,還說因爲這樣,學者蔡不相信……”
“民俗學者儘管蒐集到了,但是因爲已經失去原義,所以無法理解。而且流傳的民俗社會本身就不知道它的意義,這也難怪。沒有人知道那是什麼、爲什麼會這麼稱呼,就這樣使用……”
“那到底是什麼?”
“就是這個啊。”京極堂指着擺在檐廊上的書本。
“哦,悉悉蟲啊。這麼說來,你一開始就這麼說了嘛……”
說起來,這就是這番話的出發點。話題雖然沒有偏離,木場卻幾乎忘記了。的確,因爲說到悉悉蟲,纔會有三尸蟲登場,最後還冒出道教來。
“……悉悉蟲……就是三尸蟲吧?”
可是木場沒辦法整理清楚。
“對。民間流傳的庚申傳裏,記載了許多我剛纔唸誦的庚申咒文。此外,即使沒有被記錄下來,各地也都有咒文流傳。這些咒文大同小異,雖然並不完全一樣,但大部分都是以‘悉悉蟲啊’、‘精螻蛄啊’等等,對莫名其妙的東西呼喚開始。所以也可以把它視爲複雜繁多的庚申信仰中唯一的共同點。可是如果待庚申是祭祀作物神的習俗,那麼爲何要因爲早睡,就唸這種對蟲來說什麼我要睡了還是沒睡的莫名其妙咒文呢?而且只限於那天唸誦,更是令人不解了。不管祭祀的是青面金剛還是不動明王,不熬夜的時候,唸的咒文都很相似。別的部分姑且不論,但是隻有這個地方,以作物神來解釋,完全解釋不通。而唯有這個解釋不通的地方,額可以挑出來當成共同點。要是不採用三尸說,就完全無法說明這一點了。”
“那個像繞口令的咒語,是源自中國的痕跡嗎?”
“我是這麼認爲。悉悉蟲是什麼?精螻蛄是什麼?沒有人知道切確的答案。連唸誦的人自己都不曉得了。不過有些庚申傳,在‘休其拉啊’云云的咒文之後,緊接着明確地記載:‘休其拉,蟲也,一說爲三尸。’”
“那不就是三尸了嗎?”
“即使如此,若說文獻不可信,也成不了證據了。不過把這個和一開始提到的《嬉遊笑覽》的附註放在一起來看,可以知道至少在江戶時代的都市地區,是將悉悉蟲,精螻蛄、三尸視爲同一種東西的。中國的文獻裏,三尸的名稱和形體也不一定。不管怎麼樣,現在雖然稱呼已經帶有地方色彩,原型受損,連原義都已經消失,但是在與遙遠的過去,三尸說曾經膾炙人口,這一點是錯不了的。”
“原來如此。”
“悉悉蟲、精螻蛄,這種稱呼已經面目全非了。道教色彩也消失,連一丁點兒都感覺不到。即使如此,這還是三尸。三尸變更爲日本式的名稱,化爲意義不明的咒語,留存了下來。”
“蟲啊……”
“據說竈神是在晦日(注:即陰曆每個月最後一天。)昇天。換句話說,竈神這種神明,原本就是‘告密者’之一,具有和三尸相同的性質。現在民間還留有在除夕夜熬夜的習慣,這個習慣在過去應該也有監視竈神,不讓竈神去告密的含義在。這麼一看,竈神與庚申相關的理由,遊客嫩嫩個單純地只是日期上的統合。”
“相反?”
“噢,你好像是這麼說的。”
“這個元三大師——良源,生前十分熱衷於王權現信仰,到了連死後都要借用這個形姿的地步。山王的使者是猿猴,不過自古似乎就有崇拜猿猴的跡象。我想,將庚申的三猴——不見、不語、不聞——說成是最澄發明的人,可能也是良源這個理論家、詭辯家。”
“沒錯。”
“一開始是貴族們的遊戲——這我也說過了。鬼族極度崇尚外來的只是,他們透過知識分子,積極地加以吸收。道教的健康法肯定大受歡迎。”
“據說三猴海外也有,那麼不可能是最澄發明的。是良源針對天台止觀的三諦——不見不聞不言來構造理論,當成是開山祖師最澄所作的吧。所以庚申尊會畫上三猴的圖,並不是因爲申與猿同音,而是別有意圖。說因爲是猿猴所以是山王、因爲是猿猴所以是帝釋天……”
“什麼意思?”
“是嗎?”
“竈神會升天嗎?”
木場望向書本。
“是三尸的同類,司掌壽命的神明之一。此外,大黑天傳到中國以後,又被附加了某個性質。義淨化所撰寫的《南海寄歸內法傳》,記述中說大黑的黑,是因爲被祭祀在廚房,經常被油垢所染,纔會變得漆黑。而事實上,中國寺院的廚房裏,大多祭祀着大黑天。我們也是一樣。在佛教裏,大黑天被視爲廚房的守護神。大黑大人作爲糧食的守護神,被擠死在廚房裏,並列在竈神旁邊……”
怎麼看都不像蟲。
“那跟竈神不一樣嗎?”
就是這麼回事吧,就像刑警的長相比犯罪者更恐怖一樣。
“啥?噢,你好像有說吧。”
“我剛纔也說過,似乎沒有哪一個單獨的神明叫做荒神。我認爲應該把荒神當成一個總稱來看。所謂荒神,顧名思義,是狂暴的神明。但是荒神的性質不一,分歧太大。實在不可能有一個叫做荒神的便利神明,具備多種屬性,可以視情況給予各種庇佑。所以我認爲達到一定標準的各種神明,可能都被統稱爲荒神。像是山的荒神、田地的荒神、道路的荒神、家的荒神,當然,也有竈的荒神……”
他站了起來,打開書架中間的抽屜,翻找着裏面的紙張,最後抽出一張符咒。
“我認爲,荒神原本就具備可以成爲庚申尊的性質,所以纔會與同樣是庚申尊的竈神混同在一起。”
精螻蛄正從天井偷窺。
“像這個啊……”京極堂指向檐廊上攤開的書。
“那也是良源乾的嗎?”
到底什麼纔是對的?
“是啊。”京極堂略略加重了語氣說。“人才沒有那麼笨。一般人不會因爲荒神(kojin)和庚申(koshin)發音相近,就把它們搞錯吧?如果說因爲稱呼相近,就會不知不覺中混淆,那太奇怪了。這就像把竹竿搞錯爲豬肝一樣,太滑稽了。能當成笑話一笑置之還好,要是人家叫你報警,你卻抱緊人家,那可不是一句玩笑就能了事的。況且人絕對不會把自己信仰的事物搞錯。我是這麼認爲的。”
“也有學者這麼認爲。不過我覺得因爲很像,所以混同在一起這種說法缺乏論據。”
“對,荒神後面接的是大黑天的名字。或者說,這段咒文指出大荒神就是大黑天。而這些真言,是對變化成比睿山山神的慈惠大師所念誦。”
“那是比睿山延曆寺中與的功臣良源——慈惠大師的別名。因爲他在元月三日圓寂,所以稱爲元三。”
“每個晦日、每個庚申都要熬夜的話,次數太多了。而且除夕夜時,迎接正月神(注:即歲德神、年神,爲新年時祭祀的神明。)的意義更強烈。這類統合情形不止如此。在中國,除了守庚申以外,似乎還有守甲寅,但在我國都同意在一起了。祭祀大黑天的待甲子也被視爲相同。”
“嗯?那樣的話,日吉神社的祭神的哥哥、姐姐,加上爸爸——就變成荒神嗎?”
“喂,你家裏總是備有全國社寺的符咒嗎?你家怎麼搞的啊?你到底是什麼人?嗯?這啥啊?哦,我看過。”
“或許是。大黑天以日本神明的名字來稱呼,就是大國主——大己貴命,這個大己貴命的和魂——大物主,在大比睿社——現在的日吉大社的大宮,與剛纔提到的大山咋合祭在一起。不知爲何,以開山祖師最澄爲首,天台宗與大黑天十分有緣。延歷寺裏祭祀着三面大黑天。這是《睿獄要記》中一段有名的故事:最澄進入比睿山時,大黑天現身在他眼前,說‘我爲此山守護’。最澄聞言,回答說他有三千衆徒,但大黑天一日只能供養千人,這該如何是好?於是大黑天立刻變化爲三面六臂之姿,說他可護養三千——這就是三面大黑天的緣起,不過這段逸事中,該注意的是它提到比睿山的守護神是大黑天。那麼,這表示這張符咒上鎖畫的角大師也是大黑天了。”
“完全不懂。”
“是的,就是竈神。那麼,現在回到剛纔說到一半的天台的回峯行。”
“很多手的神嗎?”
“閻魔啊……”
那是一個渾身漆黑、消瘦的裸體男子的版畫,眼睛瞪得圓滾滾的坐着,頭上長了兩根像山羊般的角。
“沒錯,裏面提到的魔訶迦羅,就是大黑天的真言。”
“鎮壓狂暴之神的荒魂,這是民間宗教家的工作。這麼一看,感覺上教團只是順勢在利用民間信仰而已。說起來,佛教裏並沒有荒神這種神明。那麼荒神是哪種神?有人說是混亂神,有人說是大日尊,衆說紛紜,不過有一個說法是奧津彥、奧津姬以及陰陽道的歲神三神合併的稱呼,也有人說是護持佛法僧的三寶的三面六臂神。”
“這樣的話我懂。”
“然後逐漸地滲透到百姓,固定下來——不,不對。在百姓間傳播開來,與自古就有的類似習俗融合在一起了嗎?”
“在中國,大黑天像騎在牛上。俳諧中有這樣的說法:‘守元三之心,今年仍爲丑角大師’——元三大師頭上的鬼角就是牛角(注:醜對應牛,故丑角即爲牛角。)。我認爲這樣漆黑而令人忌憚的形姿,就是原本的死神大黑天的形姿。就像大爺說的,這個模樣並不吉利。這是夜叉的本性,連茶吉尼天(注:佛教鬼神之一,或稱茶吉尼,能在六十天前預知人的死亡,而食其心臟。)都能夠收伏的惡魔之姿。”
那似乎是一張印有黑色圖樣的和紙。
京極堂笑了。
“可是,這怎麼看都不像是什麼保佑的符咒,感覺很像西洋的惡魔。真不吉利。”
“沒錯,是本末倒置——徹底的本末呆滯。”京極堂說。“大爺剛纔說的,以某種意義來說是正確的,不過這麼一來,接下來就會碰到剛纔擱置一旁的問題——荒神爲何會被視爲竈神?在這裏,必須再本末顛倒一次纔行。”
“沒錯,這我也在一開始提過,日吉大社正是全國庚申講的大本營。”
“角大師?我只知道聖德太子哪。”
“那個和尚就是角大師嗎?”
以比鬼更恐怖的鬼來驅鬼……
“沒錯。竈神會變成待庚申本尊的理由完全不同,而且這個理由不僅無法排除三尸說,反而可以證明三尸說。”
“可是,你說的我大概懂了……”木場望向圖書。“……那麼這個精螻蛄是元三大師,是比睿山的山神,是大黑天,然後也是三尸蟲嗎?這東西……”
“這樣啊。角大師是據說會在陰曆十一月二十三日的夜晚前來的神明,外表十分駭人。在京都一帶,也稱之爲元三大師。”
“那不就混在一起了嗎?不是很像嗎?”
“唸經啊?裏面有荒神這兩個字。”
“驅除神明?”
“是啊,很難認爲沒有關係對吧?而且不只如此,大山咋神的姐神奧津比賣命,《古事記》曰:‘亦名大戶比賣神,此諸人祭拜之竈神也……’”
“……隨便啦。大黑天是閻魔,閻魔與三尸是同類——這我大概懂了。然後還有天台宗嗎?天台宗和庚申信仰關係匪淺,這我也懂了,不過……”
“是竈神啊?”
“可是,嗯……只說像的話,完全算不上說明。不過關於這個角大師的形姿,有一個說法,認爲這也是比睿山的山神形姿。”
“原來如此,你說這個嗎?”
“是啊。就象我剛纔說的,荒神信仰的背景是修驗道與日蓮宗,另一方面,驅除荒神是盲僧——天台宗的琵琶法師(注:以彈琵琶說故事爲業的盲眼僧人,自平安時期開始出現。)的職務。”
“也有……這種看法。”
全都是本末倒置。以爲是結果的東西其實是原因,以爲是原因的東西其實是結果。
“等我一下……”京極堂說道。
“大黑大人嗎?你說那個背袋子、七福神裏面的……”
“可是很像吧?我想我一開始就提過了,爲何精螻蛄會被畫成這種外形呢?這就是我這次要談的主旨。”
“同樣的事不用分成好幾次做,乾脆一次解決是嗎?”
“證明?”
“很多。多手的神佛非常多,但說到狂暴的神,怎麼樣都會聯想到天部咋尊——來自印度的神。但是就算尋遍各種資料文獻,也找不到決定性的證據。不過,天台宗所進行的‘回峯行’這種修行當中,唱誦的真言裏有天部咋尊的名字。說到這裏,稍微轉個話題,大爺知道‘角大師’這個名號嗎?”
“什麼?”
“哦,就是這個。”
“沒錯。良源也以神賜的始祖文明,在應和年間(注:平安中期的年號,961~964。)的宗教論爭中,和南都法相宗爭論,將對方一一駁倒,也是個有名的理論家;而這個高僧良源某一天被厄神襲擊了。但是高僧不愧是高僧,他將自己的形象變化爲夜叉,趕走了厄神。隔天良源召集弟子,在鏡子前禪定,命令弟子們畫下倒映在鏡中的自己。據說鏡子上倒映出一個頭上生角、渾身漆黑的怪物。良源看了畫好的像,說‘置有吾像之處,邪魅災難必破’。良源死後,他長角的降魔之姿就被印刷在護符上了……”
“無聊,幹嘛這麼簡稱啊?”
“那……”
“荒神就是這大黑大人嗎?”
“我剛纔也說過了,我國也不能免俗,先想到要長生不老的,就是富裕的權力者。所以三尸說最先傳入、流行的不是農村,而是京城,而且是宮中吧。”
“不像嗎?”
“其他還有什麼看法?”
“這的確是黑的沒錯,可是大黑天大人沒有角啊。”
“大黑天這個神明,在我國與大國主命習合在一起,因此容貌和性格完全改變了,不過它原本是印度的戰神,名叫莫訶哥羅。飲人血、喫人肉,是夜叉的總大將,死神。更進一步補充的話,《大日經》和《仁王經》裏描述的大黑天,與閻魔同體,是冥界之神。”
“真複雜哪。我這是門外漢的看法,雖然我不知道什麼道教不道教的,不過……呃,三尸蟲直接向天帝報告這種複雜的事,會傳到深山僻野的村子裏嗎?這對老頭子老太婆來說,不會太難了點嗎?城市裏那些和尚啊老師之類的知識階級知道,這還可以理解。那些學者無法信服的心情,我可以瞭解。”
——本末倒置。
“噯,問題就在這裏。”京極堂說道。木場聽得很認真,所以順從地點點頭,不過仔細想想,也覺得這好像算不上什麼問題。
不管怎麼看都是個詭異的鬼。
“那麼荒神會混進來,不是因爲名字相近,而是因爲竈神會做何三尸一樣的事,荒神又被當成竈神,所以才混在一起嗎?這也是本末倒置嗎?”
“這是角大師的護符。全國的天台系寺院裏,現在依然會分發這個。在東日本則是以鬼守的名義,大大地貼在門口。大爺沒看過嗎?”
“不一樣。會向天帝報告的竈神,顯然是來自道教——源頭在中國。但是竈的荒神源流不同。有些地方會將荒神與竈神並祀在一起,所以兩者是不同的。”
“天台宗說明延歷寺所祭祀的三面大黑天,左右兩張臉分別是弁財天與毘沙門田。延歷寺守護着京都的鬼門,想要將同樣負責守護須爾山北方的毘沙門天找來,這種心情也不是不能理解,不過這不管怎麼想都只是穿毉附會。大黑天的形姿原本就是三面躲臂,這只不過是迴歸了原本的荒神之姿罷了。”
“……它們反倒是透過庚申而混淆在一起,是嗎?”
“像什麼?”
“那麼,這座日吉大社所祭祀的山王權限是什麼神呢?日吉大社的前身小比睿社的祭神,是大山咋神,這已經是定論了。這個大山咋神,根據《古事記》記載,是大年神之子。同樣被並記爲大年神之子的,有兄神奧津日子神與姐神奧津比賣命。根據一說,奧津彥與奧津姬,加上父神大年神,三神合併就是——荒神。”
“對對對,我記得手也很多吧。”
“這個嘛,就舉荒神信仰來當例子好了。三寶荒神這個神明,是修驗道與日蓮宗、天台宗主要祭祀的神明,本地佛爲大聖歡喜天火文殊菩薩、不動明王,並不一定。作爲民俗神,它有時候是作物神,有時候是火伏神火生產之神,也不統一。可是與這些無關,荒神作爲信仰對象時,大多被視爲竈神。爲什麼會變成竈神?這個考察就暫且擱一邊吧。接着我們來看看庚申信仰,待庚申所祭祀的本尊爲竈神的例子很多。竈神就等於荒神,因爲荒神與庚申的發音相似,所以融合在一起——這樣的論述根本不值一提,不過想想竈神信仰早於庚申信仰,這也容易變成支持庚申國產說、斥退三尸說的理由。不過事實上,這完全相反。”
“那麼,比睿山的山神是什麼呢?比睿山的守護神社,就是神佛習合(注:也稱爲神佛混淆,是將日本神道信仰與佛教信仰折中融合的現象,顯示出佛教與神道教的同化。從這裏發展出本地垂跡思想,認爲神道教的神明即是佛與菩薩改變形姿,在日二八年的顯現,即‘權現’。)的天台神道——山王一寶神道的日吉大社。換言之,比睿山的山神就是日吉大社的祭神——山王權現……”
“剛纔我提到的《抱朴子》中,會向命神打小報告的,並不只有三尸而已。書上說,竈神也一樣會升天,報告各人的罪業。”
“是本末倒置嗎?”
“日吉大社,我記得……”
“那個竈的荒神也和庚申有關嗎?理由不一樣嗎?”
“不是的。日本民間信仰中的大黑大大,完全是福神。形姿和性格也都變得福相和藹。披着大黑頭巾、背個袋子,拿着萬寶錘,站在米袋上,這纔是我國的大黑大人。這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完全是個福神,已經不是狂暴的深了。正因爲如此,它以原本的狂暴之姿登場時,一股人不會以爲它是大黑大人,而會以爲不同的名字稱呼。其他也有類似的例子,這些具有憤怒相的駭人聽聞,全都被統稱爲荒神了。”
“山神?”
“元三?沒聽過哪。”
“是的,所謂回峯行,是一邊在山中的各處靈所祈禱,一邊繞遍比睿山,並持續千日,是一種苦行。在睿山奧之院——慈惠大師的靈廟前,是結九頭龍印,並唱誦真言:‘佛法僧大荒神魔訶迦羅耶莎訶’。”
“原來如此,荒神和竈神都因爲不同的理由,與庚申有關係。不是因爲有點相像,所以混淆在一起,也不是因爲名字相似,所以被當成一樣……不是這麼隨便的啊……”
“這……你說精螻蛄嗎?哦,說像的話,的確是像,只差有沒有角而已。喂,可是你不是說這是三尸蟲嗎?怎麼會跟這個長角的和尚扯在一塊?”
“上流社會大爲風行,庶民就會不假思索地上行下效,我覺得這種看法太草率了。那樣的風潮是不會落地生根的。就像大爺剛纔說的,複雜的解釋無法融入村落社會。就算宮中流行,也不可能輕易地在農村傳播開來——除非有什麼人特意去推廣。而且日本過去就有柳田翁說的,傳統的不眠的風俗存在……”
“很多。四臂、六臂、八臂,形形色色。一般大黑天被描繪的外形就像剛纔說的,戴着鳥帽,穿着直垂(注:廉倉時代武士的官服,配合鳥帽及長褲裙穿着,方領,有胸扣。),外形很和風,但曼茶羅(注:古代印度指國家的領土和祭祀的祭壇,但現在一般是指佛家圖樣。)上所畫的大黑天,則是以接近原本的形姿來呈現。那種情況,是三面六臂,頭髮倒豎,正面的臉是憤怒相,有三眼,攤開象的生皮,舉着劍,提着山羊角和裸女的頭髮。”
“那是什麼鬼樣子啊?比角大師和精螻蛄還糟。”
比鬼更恐怖。
——等一下。
那個模樣似曾相識。
“喂,那個樣子,呃……”
不知道叫什麼名字。
京極堂看出來了。
“你想起了青面金剛——庚申講的本尊中最有名的神明,對吧?真的非常相似,不過臉的數目不同。”
“對啊,你講了一堆,可是完全沒提到那個叫什麼青面金剛的神。”
雖然不知道名字,但木場也知道那個有許多手的神像,那麼那一定是個有名的神。既然如此……
“那個叫青面金剛什麼的神,又是什麼立場?”木場問道。
京極堂回答得十分簡單:“遺憾的是,並沒有什麼叫青面金剛的神佛。”
“沒有?”
“沒有。青面金剛被視爲‘青色大金剛夜叉闢鬼魔法’修法的本尊,但頂多就只有這樣,其他像是被當成帝釋天的部下、毘沙門天的屬下……再來就只剩下它是庚申的本尊這樣的記述而已。”
“這才豈不是本末倒置吧,調查庚申的本尊是什麼,答案竟然是庚申的本尊……”
調查的人簡直像傻子。
“嗯。金剛指的應該是執行金剛力士等等的金剛,金剛夜叉、金剛童子等等,名字裏有金剛的佛尊很多,但名字有金剛的時候,指的是持有金剛杵這個武器的佛尊之意,大部分外貌都是戰鬥性的。這種情況,連臉都是青黑色的,所以這類金剛系的佛尊,或許都可以成爲青面金剛。”
“可是還是有形體吧?像是衣服啊,手上拿的東西之類的。”
“嗯,當然了。像是各地庚申堂祭祀的褂袖上都畫有青面金剛的畫像,庚申塔上也刻着它的形姿。佛典中提到青面金剛的,頂多只有《陀羅尼集經》,不過它作爲庚申尊的形姿,大致符合上面的記述。一面四臂、或六臂、八臂,持有劍等武器,而且一手提着裸女的頭髮……”
“好沒品的川柳。”
“扭轉?”
春子這麼說。
“喂,等一下,你說的落空到底是什麼意思?”
牧場說道,京極堂便說:“內褲就算不說也一樣會穿啊。”接着他想了一會兒,說:“是啊,這樣的話,你去問問工藤的信裏面有沒有寫道那位小姐讀工藤的信這樣的記述吧。”
“嘎?”
“這……應該沒有吧……”
鬼從天井目不轉睛地注視着。
意思就是……
“大爺說的是《釜淵雙級巴》吧。不過就像大爺記得的,簡單地說,這個俗說是爲了警告男女不能在庚申之夜同寢,往前回溯,就成了五右衛門的受胎日。甚至有首川柳(注:川柳爲江戶中期開始流行的一種諷刺短詩歌。多使用口語,形式與內容皆十分自由,但流行到後來淪爲低俗。)說:‘庚申加不幹,三猿變四猿’”
“喂,這跟大黑大人一樣啊。”
“落空?什麼跟什麼啊?”
京極堂只有眼睛帶着笑意。
“揶揄?是在嘲笑……不……”
京極堂站了起來。
——記憶力比別人好……
“完全是本末倒置,這張圖一定是在揶揄本末倒置的庚申信仰。”
“螻蛄啊……”
“如果精螻蛄真的是三尸蟲,這張圖就奇怪了。如果已經脫離身體,馬上去天帝身邊報告就是了。然而精螻蛄卻不像這樣,瞪大了眼珠全神貫注地看着。它在看什麼?……沒錯,它在監視人們是否醒着沒睡。”
“是誰帶進來的?也是那個天台宗嗎?”
“哪吒太子是中國著名的神明,我的朋友多多良現在正對哪吒太子進行十分有意思的研究——這先暫且不提。根據他的考察,哪吒太子在相當早的時期就傳入日本,是個不容忽視的存在。”
“哦,你說那個叫工藤的人寫來的信,內容十分詳盡,那麼上面有沒有什麼沒有寫到的事呢?——是這個意思。”
“別瞧不起人了,你這是在耍我尋開心嗎?”
“……這不是自己消滅自己嗎?”
大黑天的原型——荒神,與青面金剛十分相似,兩者同樣都是庚申尊。庚申尊能消滅三尸——精螻蛄。精螻蛄就是角大師,而角大師似乎是大黑天的原形。
“不懂。”
“不會嗎?”
“我記得是要醒着監視蟲吧?”
——有什麼線索。
“毘沙門天……不就是剛纔提到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個臉嗎?”
“你就是知道。就算有洞孔,那個叫工藤的傢伙也沒時間偷看。”
“不懂嗎?”
而這種時候,這個愛拐彎抹角的傢伙會設下迂迴曲折的謎題。
“沒錯……推廣庚申的……就是天台宗。”
京極堂望着竹林,津津有味地吐出香菸的煙,說道:“去找落空的部分。”
“是啊。就像剛纔說的,毘沙門天一名多聞天,是守護須爾山北方的四天王之一。在負責守護北方的天台宗裏,是很受重視的神明。此外,毘沙門天也被視爲夜叉之長,這也與大黑天的屬性相重疊。一定是由於這些原因,毘沙門天才會被拿來當成掩歷寺的三面大黑的其中一張臉。此外,毘沙門天所守護的須爾山中央,就鎮坐着帝釋天——天帝。”
大逆轉不止一次。
“擴大比睿山的勢力嗎?”
“那麼我就說出答案來吧。”京極堂一派輕鬆地回答。“雖然不是全國各地都能看到,不過有個地方,將半裸的女性像祭祀爲庚申尊,這似乎叫做休喀拉。所以……青面金剛所提的女子,就是休喀拉。”
“休喀拉啊,剛纔不是說過了嗎?休喀拉、精螻蛄,就是三尸蟲的和名。”
“是啊,所以我反倒是覺得長壽延命講很可疑,所以纔回來找你……”
“托塔天王是誰啊?”
“聖德太子?”
錯綜複雜。
沒錯,精螻蛄在看。
不知不覺間,目的變成了賣藥……
“天台宗計劃性地意圖使它流行起來。唯一能夠聯繫庚申活動中各式各樣、雜亂不一而且表面上毫無關係的事實與現象的,只有天台宗而已。庚申堂幾乎都是天台系的,寫下庚申緣起的也大多是天台僧。山王一寶神道的緣起,與庚申緣起在細節上非常相似。”
“沒錯。不過大事講和太子講(注:日文中‘大師’與‘太子’發音十分相近。)或許原本就是不同的東西。不,聖德太子的話還好。除了角大師以外,在大師講中被作爲本尊祭祀的還有單足多子的客人神,有時候單足上連腳趾頭都沒有。最後甚至還有人說太子大人是女人,是個消瘦的裸女。”
“當然,哪裏最好也去看看。依我看,那個叫什麼通玄老師、取得這種亂七八糟名字的調劑師相當毒辣。大爺最好也向那位小姐仔細打聽清楚,看看名爲診察的個人面談畫上多久時間、那段期間都在做些什麼。”
“扭轉。”京極堂又說了一次,正色問道:“話說回來,大爺,你知道這個俗說嗎?在庚申之夜受孕的話,生出來的孩子會變成小偷。”
“就是我說的意思。不管工藤有沒有偷窺,既然全部都寫了,那麼當然春子小姐收到他的信、還有讀信的事應該也會記錄上去吧?”
“所以纔會出現元三大師嗎……?”
木場混亂了。
監視的人,不知不覺間被監視了。
“不是的,這是在揶揄天台宗利用庶民的組織,試圖擴大勢力吧。”
木場覺得京極堂不是隻顧着絮絮叨叨地說個沒完。這場漫長的演說當中,一定安插了什麼謎題。這個人看穿了什麼。木場和他較輕不淺,看得出這點事。
“如果沒有那些記述,到時候就叫工藤自願接受偵訊。只要說他有偷盜嫌疑,他應該會老實聽話吧。大爺只要擺張恐怖的嘴臉嚇嚇他,他馬上就會乖乖束手就擒了。就算很纏人,他應該也只是個懦弱的傢伙。”
只是不知道線索不足,還是不確定要素太多,這種時候,這個乖僻的朋友是絕對不會開口的。這或許是身中,也可能是狡猾——雖然這兩者說不定是一樣的。
“監視的是天台宗嗎……?”
“對,結果庶民只會被現世利益所吸引。原本應該是個人健康法、長壽法的待庚申,不知不覺間極爲巧妙地被改變爲特定的信仰。沒有任何人發現,應該監視的人,不知不覺間受到監視……”
“這是在嘲笑庶民的愚蠢嗎?”
“這我知道,可是……”
“什麼意思?”
“對。大師是裸女時,說法是大師是個有許多孩子、歷經滄桑的寡婦。爲什麼有許多孩子的半裸女子會被稱爲大師?這真的很有意思。而且說到裸女,也不得不聯想到大黑天和青面金剛手中提的休喀拉。螻蛄這個字在古時候似乎泛指所有的蟲,在和歌山一帶,傳說螻蛄是神佛的使者。此外,《搜神記》裏也有個故事,說螻蛄被當成長壽之神來祭祀,所以從螻蛄這方面來探討或許比較有效。”
本末倒置……
“哦……你說天海僧正(注:天海爲江戶初期的天台宗僧名,是江湖幕府宗教行政的中心人物。)啊。”
“川柳本來就很沒品。不管怎麼樣,這些習俗顯然是來自於庚申之夜不能睡覺這種三尸說。儘管如此,卻已經背離了原來的儀式。有一種說法認爲這是源於道教的房中術,不過原本的守庚申,並沒有禁止燕好的禁忌。請回想一下原本的三尸說。原本的三尸說是人一睡着,蟲就會離開身體昇天,所以人必須醒着,不讓蟲離開……對吧?”
木場忘了是不是庚申之夜,不過他曾聽過這樣的說法。他記得是在說書還是古裝電影之類,聽到大盜石川五右衛門就是這樣。
“這樣……啊?”
“這……本末倒置嘛。”
“不管怎麼樣,在大師講中,有作用的只有太子這個名稱。這個太子,有可能原本是道教中的神——中檀元帥(注:臺灣多稱作中壇元帥,因其統帥宮廟五營神兵的中壇。)。中檀元帥是哪吒太子的名字,也是一般人所熟悉的《西遊記》中活躍且受歡迎的角色,不過有些傳說認爲哪吒太子是單足,這與單足來訪神的傳說吻合。我認爲青面金剛有可能也是這個哪吒太子。庚申緣起中,青面金剛起初是以單足童子之姿出現。在成爲青面金剛以前,甚至被稱爲青光太子。哪吒太子也多以童子外形呈現,而在戰鬥中的形姿,多倍描寫爲三頭六臂。在民間,哪吒太子因爲消滅惡龍而廣受信仰,同時在《封神演義》裏,也是托塔天王的兒子。”
“裸女……女人嗎?大師是女的?”
“大師講有時也祭祀弘法大師。不過例如說,各行業的師傅所舉行的大師講,字面就變成了太子講,是以聖德太子爲本尊,也與真言宗無關。”
“沒有錯,虧你看得出來。”
“落空,錯誤,不符合事實的記述。”舊書商說道,在菸灰缸裏摁熄香菸。“唔,我和大爺做法不同。你可以先試試現場調查吧?看看那個房間是不是真的無法偷窺……”
“別賣關子啦。”木場粗魯地說。
“可是這東西怎麼會……?”
“消滅三尸蟲的就是青面金剛,就算青面金剛拖着三尸也不奇怪。道教的文獻中,有些說法認爲三尸呈小人的形狀。”
“他有不在場證明。”
“不,你的說書是懂了。”
“確實……一樣,除了臉的樹木外,可說是如出一轍。那麼,這個青面金剛手中提的裸女……究竟是什麼呢?”
“你想說沒有是吧?”
“你在說些什麼啊?”木場再一次擠出沙啞的聲音。“要是上面有的話怎麼辦?”
“呃……是這樣沒錯……”
“沒錯,可是……就像這樣……”京極堂伸手只是。“……精螻蛄在看。”
“托塔天王被視爲哪吒太子的父親,在佛教中,是對應毘沙門天的神明。”
是諷刺的意思吧。
“上面有的話?這個嘛,要是有的話,應該也是落空的。春子小姐看信的時間或地點有一邊落空,或是兩邊都落空了纔對。唔,就算有個萬一……或許頂多會有一次說中吧。”
她說偏重現場也很令人傷腦筋。木場露出不痛快的表情一瞪,京極堂便打馬虎眼說:“這我怎麼知道呢?”
就算京極堂說是受歡迎的角色,木場對這個名字也完全陌生。
有什麼……
京極堂急匆匆地站起來,抱怨說:“真的變冷了。”將書本收回壁櫥。
“纔不是。”京極堂說,再次拿煙請木場。接着他說:“不管怎麼樣,就是這種扭轉,是得庚申信仰的真面目變得模糊不清。”
“原來如此。”
木場告訴京極堂。
再怎麼說,連內褲的顏色都寫了。
木場在想長壽延命講的事。
“我認爲三尸說傳入的時期非常早。或許可以追溯到室町以前,甚至奈良時代。所以幾乎可以肯定江戶時期,三尸說一定滲透在知識階級當中,許多文獻也證明了這一點。但是庶民當中的庚申信仰又如何呢?庚申信仰確實是以三尸說爲基礎。但儘管是以三尸說爲基礎,樣貌卻完全不同了。睡着了就會發生壞事——這一點是沒錯,但是睡着了鬼就會來,或睡着了蟲就會做壞事,這根本是完全顛倒了。做壞事的應該是人,蟲知識去打小報告而已。然後不僅是禁止同寢而已,方法條規變得越來越複雜,變質成一種只要遵守就可以實現願望的、以現世利益爲中心的民俗活動。所以庶民會徹夜歡鬧,只顧着許願。這真的是莫名其妙的信仰……”
“怎麼,不是在講庚申嗎?”
“不過沒有人發現就是了。這是自然而然紮下根來的,可以說是再成功也不過了。流行神(注:指民間信仰中,一時性,突發性地受到熱烈信仰卻也急速被人遺忘的神佛。)與傳統宗教乍看之下似乎無關,但我們可以輕易地在稻荷神社與真言宗、白山神社與曹洞宗當中看出對應關係。這並不是什麼稀奇事。表面上似乎毫無效果,但其實相當有用。雖然是繞遠路,但可以作爲一種資訊操縱。”
“嗯,角大師和元三大師也分別以不同的形象受到信仰,叫做大師講的活動也很盛行。說道大師信仰,一般都會聯想到弘法大師(注:即空海,真言宗的開山始祖。),但大師講卻似乎不會。”
——還有……
“那件事我已經說累了。”京極堂說出不像善辯家會說的話,闔上精螻蛄的書。“要是發現鎖孔,事情就好辦了吧?”
“比睿天台的本山中國天台山,是道教十分興盛之地。不知是開山始祖最澄,睿山的僧侶肯定也都學習了道教,一次又一次地帶回本國。江戶時代庚申會大流行,只要想想德川幕府與天台宗之間密切的關係,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
“等一下……”
“喂,你就不能說得更清楚一點嗎?到底是什麼意思!”
“所以說,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啊……大爺。”京極堂頭也不回地說。木場的表情變得極其兇暴。
3
“記憶力比別人好啊……”木場呢喃道,然後環視天花板,視線從潮溼變色的牆壁沿着褪色的窗簾轉向女子的臉。
“……我記得你這麼說過吧?”
春子一副難掩困惑的模樣,握緊作業服的衣角,答道:“我這麼說過嗎?”“你說過啊。”木場回道。春子有點嚇着了。
“既然你都這麼說,應該有根據吧?”
“根據……?這……那我撤回好了。”
“我又不是在罵你。”木場說着,背向春子,摸摸自己的臉。想必表情應該很恐怖。
——結果不是惹人嫌了嗎……
不該來的,木場又後悔了。
他冷冷地說:“我突然跑來了,打擾到你了嗎?”
這與其說是道歉,聽起來更像在鬧變扭。
木場拜訪春子工作的工廠時,謊報自己的身份。他想一個長相兇狠的刑警大搖大擺地闖進來,可能會給春子添麻煩,所以才說了謊。他自稱是春子的遠房親戚,但是那種騙小孩的謊話一下子就露出了馬腳,工廠裏似乎沒有一個人認爲木場是春子的親戚。因爲春子無依無靠是衆所周知的事實,而且容貌魁偉的木場怎麼看都不像是長相平庸的春子的親戚。木場這張臉簡直就是天生當刑警的料,如果不是刑警,完全就像個地痞流氓。
——所以……
不僅是廠長,許多女工都對木場頭一好奇的視線。
木場心想,這些女工看到長相兇惡的來訪者,腦中一定正描繪出這樣的情節:來自山區的鄉下女孩春子,被喫軟飯的小混混給纏上,陷入了困境。沒有其他可能了。那麼說補丁率直地表明身份對春子比較好,況且木場和春子本來就沒做任何虧心事。
“打擾到你了嗎?”
“不……你能來……”
語尾曖昧地消失了。好像是“我很感激”還是“我很高興”這類的話,但是不確定。
木場再一次掃視房間。
“反正,你要把工藤當成特例,這世上有太多認不是那樣了。因爲這樣就放心,反而危險那。這一點你千萬記着,這是警察給你忠告。嗯?喂喂喂,着窗子本來就有好好的鎖不是嗎?喂。”
工藤沒有進來,應該不是因爲窗子被紙封住的緣故。
“那……廠長去罵人之後,工藤就再也沒有來了嗎?”
“那……你是在受到信之後才貼上報紙的嗎?”
木場不待回答,開始檢查牆壁的角落有沒有洞孔。
而且最重要的是,工廠出乎意外地遠。以這樣的相關位置來看,就算拿着望遠鏡,也不可能清楚地窺看到室內的情況。
“喂!”木場出生,沒有回應。木場回頭。
老實說,牧場相當喫驚,因爲幾乎沒有傢俱。
“不……呃……”
木場心想:樸素也該有個限度。確實,女工的工資應該少得可憐,但是春子說她繼承了遺產,也有積蓄,生活應該不至於過得太窮困纔對。
“然後呢?”
春子的房間樸素過了頭,幾乎是煞風景。
“我怎麼知道啊?話說回來,你收到信了嗎?”
“那幹嘛不插個花?不會連朵花都買不起吧?”
木場接着查看柱子。
注意到時,春子來到身邊。
仔細一看,窗子上附有簡陋的栓鎖。
春子出了神似地凝視着木場的背。
“至少插朵花吧。”
木場與他的外表相反,會細心地剪貼報紙和雜誌,也會無意識地去搜集無聊的小東西,所以和其他男性的住處相比,多系應該更多,堆滿了許多沒用的傢俬。但是木場也和外表相反,雖然不擅長清理,卻善於整理,相當一絲不苟,所以起居環境絕非一般形容男性住處那樣“髒得生蛆”。話雖如此,再怎麼說也都是大男人的住處,牧場的房間仍然是缺少裝飾、煞風景的男人房間。他覺得沒辦法拿來和女人的房間比較。
在體內監視着人的三尸蟲。
看見一棟骯髒的木造房舍。
你好歹也是個女人吧——木場本來想接着這麼說,但打消了念頭。沒道理說因爲是女人就得插花不可。不論男女,總之木場只是想說,凡是都有個限度。煞風景成這樣,實在太過頭了。
“……幹嘛?”
“讓它開一下吧。我是不曉得什麼氣啊運的,可是會逃掉的東西就讓它逃了吧,就算積在裏面,也不會有好事……”
“可是工藤先生他……沒有進來……”
京壁(注:京壁是一種傳統的和式土牆,表面呈粗糙沙狀。)土牆頗爲骯髒,牆上別說是洞,連道裂痕也沒有。只是舊得發黃,出現污漬罷了。相當老舊,這可能是在空襲中倖免於難的建築物吧。
我幹嘛在這種地方爲了這種事對女人說教?——木場總算覺得窩囊起來了。可是他一看到不幹不脆的人,就忍不住想多管閒事,這是老毛病了。木場重新振作似地,把窗戶完全打開。
“我被偷窺了……嗯,大概有五次吧。有時候一拉開窗簾,工藤先生的臉就在那裏……我真的嚇壞了。那個時候……我心想幸好我貼上了剛纔刑警先生撕掉的封紙。也因爲發生過這樣的事,所以雖然我不相信方位占卜什麼的,卻也沒有把它撕下來。”
“可以啊,玻璃打得破,木框也折得斷。就算裝了再怎麼堅固的鎖,想進來的人還是進得來,太簡單了。”
“工藤先生就站在那裏。他把送報用的腳踏車靠在工廠後門那裏,然後站在這邊的水溝蓋上,臉幾乎都快碰到窗玻璃……”
很難開。
望向窗戶。
“去年年底左右。我尖叫起來,當時又是黃昏……”
“你遵守着那個老師交代的話啊。”
“可是在怎樣?”
看起來灰塵很多,不是因爲疏於清掃,而是這裏的採光和通風都不佳。看樣子從收到信以前開始——或者更久以前開始——春子就完全沒開窗戶。
不能把。
但是……
操縱人的命運的超越者。
“是……通玄老師吩咐的。”
拉窗發出嘰咯聲,開了一半左右。
“嗯,算是交代嗎……?老師說……西北西方位不好之類的。還說那個方位有開口的話,氣會從那裏流走,所以最好塞起來,我回來一看,窗戶就封着西北西……”
“那你貼這幹嘛?”
真實的……哪裏少根筋。
窗玻璃上嚴絲合縫地貼滿了泛黃的報紙。光線透過報紙射進來,整個房間看起來都偏黃了。
“這幹嘛啊?小心也該有個限度吧。”
照春子的說法來看,工藤根本連窗子都沒有碰。那樣的話,他連窗戶打不打得開都不曉得。那麼就算沒有貼紙,甚至就算窗戶開着,工藤也不會進來吧。他的目的應該不是侵入,只能說,他享受着站在外頭的行爲。
“我丟掉了。”
“誰?廠長嗎?”
透過陽光,照映出反過來的鉛字,形成莫名其妙的花紋。漿糊暈開來,只有那幾個部分便得漆黑模糊。
不過矮桌上放了一個奇形怪狀的壺,由於房間空無一物,先得特別醒目。仔細一看,那是個小花瓶,裏面沒有花。
沒有任何障礙物,沒有地方可以躲。不管是爬上屋頂還是趴在地面,全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就算春子沒有注意到,行人也不可能不起疑。
木場望向榻榻米。
“……噯,就算知道是騙人的,只要聽到,還是會在意,人都是這樣的。所以你才把這裏堵起來是吧,封得這麼密……”
搞不好相反地會有惡氣噩運累積。
木場重新撕起紙來。可能是因爲歷時已久,紙很難撕下。紙屑塞滿了指甲縫,讓木場感到不快。撕到八成時,木場的忍耐已經到達了極限,接下來他幾乎是自暴自棄地,以蠻力打開窗戶。
“我瞭解,那種算不上相信吧,我覺得。”
“我也不知道。”春子悄聲說,垂下頭去。“這種像迷信的事……怎麼說呢?每個人都相信嗎?像是早上剪指甲會發生壞事,晚上吹口哨會有鬼來……鬼不可能來,所以我不相信。可是即使如此,晚上我還是不會吹口哨。與其說是怕,更覺得內疚。就像違反了約定似的,會有罪惡感……”
“是的。不過當時天氣寒冷,也不會開窗……所以那些紙就這樣貼着沒管了……呃……”
春子的房間……連可以整理的東西都沒有。
“我說你啊,就算天氣冷,一天也該開個一次窗戶吧。然後關起來鎖上。窗戶這種東西本來就是用來開關的,那就要讓它開關哪。”
木場用指甲刮開紙,捏起一邊撕下。很難撕。可能是因爲乾燥,紙張變脆,一點韌性都沒有。
“那裏……”
“嗯,在收到第二封信以後。”
“……我買來第二天就丟掉了。”
但是似乎沒有鎖上。
一塊素色不了掛在上面,樸素到令人懷疑這真的能夠叫做窗簾嗎?木場走進窗邊,粗魯地把布左右拉開。
“我……爲什麼會把花丟掉呢?”
“還是同事?”
“有人叫我……最好不要開窗……”
封印起來似的,窗框都用紙糊在一起了。
“哦……”一如往例,春子沒勁地應了一聲。“是啊,您說的沒錯。其實我很喜歡花。”
“沒有怎麼樣,工藤先生……只是默默地看着裏面。我嚇得要命,逃到隔壁廣美的房間——她是我同事——然後帶了幾個人回來。但是工藤先生已經不見了。”
——不能拿來比較吧。
“我撕破了,怎麼辦?”木場說,春子當下答道:“沒關係,我並不相信那種說法。”
小茶櫃一個、矮桌一張,就這樣而已。
“不,我已開始就不相信。”
“什麼時候的事?”
木場住處的東西還比這裏多。
“呃,明天大概會收到……應該。”
“哦。”木場停止撕紙,轉過頭來。“這樣啊。”
“我開窗嘍。”
柱子也沒有傷痕,只是摩擦得十分光亮。
春子依然背對門口,杵在原地。
“哦。”
“咦?哦,其實也不是完全不信……對,我半信半疑,所以……不對,還是我根本不相信……?”
“可是……沒辦法一下子就打開吧。”
“什麼不相信?看你封得這麼嚴密……哦,現在已經不相信了嗎?你沒參加了。”
是誰在看?
“原來如此。”
“唔,您說的沒錯。不,我本來有插的,一星期前還……可是……”
顯然,迷信控制着行動。
“枯掉了嗎?”
依據行爲,決定壽命的司命神。
——會在意神明……不,監視者的視線嗎?
牆壁和天花板沒有可疑之處。
“這種事發生過好幾次嗎?”
但是會受到左右。
看不見外面。
面窗的部分全是牆壁。
“用來防變態啊,封上紙的話,歹徒就沒辦法侵入了嗎?誒,這不過是紙罷了,能拿來防什麼?連個撐棒都算不上。對手又不是蚊子還是蒼蠅,要不然順便掛張捕蠅紙算了。”
“到底是哪邊?”
連坐墊都沒有。
在這個條件下,不可能從窗戶偷窺吧。
木場接着把手伸向壁櫥。抓住櫥門後,他才猶豫起來。
“我可以開嗎……?”
“可以。”
紙門的木框幾乎快要脫落,它劃過龜裂的軌道,輕易地打開了。
裏面有一組灰色的薄被組,一個行李箱,以及疊好的衣物。裏頭空蕩蕩。木場把頭伸進裏面,首先望向天花板。
有黴臭味。
“這裏……打不開吧?”
壁櫥的天花板大部分都很容易拆開、但是這裏的卻堅固異常。木場敲了好幾下,細小的灰塵落向臉部。木場眯起眼睛,用力背過臉去,疊好的衣物跑進視野當中。
木場急忙把頭抽了回去。
因爲疊放在那裏的是內衣。
“裏、裏、裏面……”
“發現……什麼了嗎?”春子詫異地望向木場。
“什麼發現什麼……”
木場別過視線,然後在心裏罵道:“你是女人吧?稍微害羞一下吧!”這個叫春子的女子,似乎真的有點遲鈍。
“這裏面……啥都沒有嘛。”
“哦……”回應很沒勁。木場已經習慣了,也不覺得生氣。
——沒辦法偷窺。
這個房間沒辦法偷窺。
木場關上壁櫥,坐了下來。
木場硬逼着說看看信封就好,於是春子一副心不甘情不願的態度,打開茶櫃的小抽屜、拿出一疊信封。拿是拿出來了,春子卻遲遲不肯交出來,木場不耐煩,,伸出手去,於是春子表情再度一沉,慢吞吞地遞出信封。
木場也覺得,她明明就毫無防備地打開收着內衣的衣櫃讓男人察看,還蠻不在乎,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羞恥的?
“信上也寫了你丟花的事嗎?”
工藤不可能偷窺。
連木場都覺得這話太虎頭蛇尾了。
應該在看的人,不知不覺間被看。
回事工藤的想象嗎?就算被說中,但是以狀況來看,既然不可能偷窺,也只能推測是以想象撰寫的。
——會有那種事嗎?
“信……嗎……?”
是一樣的。
“就像你說的,這裏的話,不必擔心被偷窺。”
“可是,不管上面怎麼寫,你都沒有什麼好羞恥的,不是嗎?被那樣亂寫,生氣的話我可以瞭解,可是不想讓別人看,這我就無法理解了。”
“哦……”
——男人嗎?
“那是因爲他偷窺……”
春子的語尾變得含混不清。
不……凡事都不能以外表來判斷。
“想象很下流……”
確實,會對什麼事感到羞恥因人而異。木場也是,比起內褲被人看到,剪貼簿被人翻閱更教他難爲情多了。可是……
“寫在信上嗎?可是那種事……”
“呃……我爲什麼要穿紅色的衣服……這叫心理活動嗎?他對我的心理活動做出許多想象,綿密地……”
“……我說啊,那是工藤的想象……”
如果就像春子所言,信上記載了詳細的日常瑣事,那麼應該也寫了一些令人羞恥的事吧。事實上,春子說她就是因爲不敢把信拿給別人看,纔沒有人肯相信她的話。
“不方便嗎?”
“可以讓我看信嗎?”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信上把你寫成不管是睡是醒,都是因爲你是個蕩婦,是吧?”
多麼強人所難的說法啊。
木場想要解開繩子,春子“啊”的一叫。木場抬頭一看,春子正伸出手來。想必她非常不願意被人看到內容吧。木場不再解開繩子,只算了算數目。恰好七封。收件人的字寫得很小,就算奉承也稱不上流利。翻過來一看,寄件人寫着工藤信夫,雖然有署名,但沒有住址。
“是這樣嗎?”
“他對我的行動一一加以解說。”
木場困惑起來。
“嗯……信件的結論大部分都是:淫亂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你應該更坦率地活下去……”
“嗯。他說花是……呃……性的象徵什麼的,我……其實有着強烈的性衝動,卻一直強自抑制,所以看到淫蕩地綻放的花瓣,就、呃……怎麼說……”
“哦……”
多麼齷齪的人啊,發情的是工藤纔對。
“解說?”
木場想起朋友降旗。降旗原本是個高明的精神科醫師,學習叫什麼精神分析的,後來遭遇到挫折。木場不管聽多少次都不太懂,不過他記得降旗說,只要深入分析,人的行動和意識全部都可以歸結爲性衝動及壓抑。
“那種對象是哪種對象啊?”木場粗魯地說“我什麼都還沒說啊。”
就連這種時候,竟然也只有一聲“哦”。春子一開始就主張她沒有被人偷看。儘管沒有被偷看,卻受到監視——不,宛如受到監視般,個人資料泄露了出去。春子是這麼說的。
那是精螻蛄。
“我說你啊……”
“工藤先生的想象……或者說感想……很……怎麼說,很下流。”
明明本來覺得不勝其煩的。
“啊……例如說,我爲什麼要穿紅色的毛線襯褲……”
她很不願意讓別人碰,難道上面寫了什麼比內衣被人看到更丟臉的事嗎?
“……我爲什麼丟掉那朵花……”
“那爲什麼不能讓我看內容?有什麼好羞恥的?你之前不也說過,已經不是什麼好難爲情的年紀了嗎?”
春子看了窗外一會兒。
“可是……”春子打斷木場的話。“……可是我的所作所爲都被說中了,那麼……”
“不願意嗎?”
“唔,的確是被知道了。”
“嗯,這……”
——跟這沒關係嗎?
春子沒有回答,只是低下頭說:“所以我纔會把花丟掉……”
以爲他很遲鈍,有時候卻異樣地敏銳。
“是這樣沒錯。但是工藤先生說,我之所以把花丟掉,是因爲我……強迫自己禁慾。”
“說的也是……”
“禁慾?”
“什麼理由?”
——還是隻有我這樣?
“我沒有……那種對象……”
不……說得更正確些,有點不同。畫的雖然是在偷窺的圖,但是在看的是看畫的人,所以雖然像是被看,但應該說實在看才正確。
春子無力的說:“是的。我不知道是他的想象猜中了,還是他有千里眼或天眼通,但工藤先生的確是透過某些手段,得知了我的日常活動,對吧?”
“想象?”
或許是木場的理解方式有問題,不過降旗的話給了木場一種印象,那就是不管是走路還是坐下,全都會變成性的問題。
所以不管是男是女,木場無法理解挑選要穿的衣服這種感覺。開襟襯衫全都長得一樣,長褲和西裝顏色也一樣,鞋子則是一雙穿到爛爲止,無從選起。
那是一束毫無奇特之處的簡素褐色信封,上面以捆包繩子確實地綁住。
“那些信……我不想被人讀。”
春子惶恐起來,木場也困窘極了。
這樸素的生活裏,能有什麼好隱瞞的嗎?
“不懂你在說什麼。”
按着她沒有看木場,說道:“想象……呃……”
儘管沒有受到熱切的請託,木場卻在不知不覺間爲春子設身處地了。事實上,就算對方嫌他多管閒事也無可奈何。
春子垂下頭去。
“哦……”
“喂,換個例子好不好?”
被砍……其實是在看……
春子垂着頭說:“我……並不是出於那樣的理由在行動,我自認爲不是。可是被他那樣斬釘截鐵地斷定……有時候我會忽地心想,我並非完全沒有那樣想過,或許就像他說的……”
“哈!”
“工廠和餐廳剛纔也去看過了,沒發現什麼可以避人耳目偷偷監視的地方,不可能吧。”
“哦什麼哦……難道說他說中了嗎?”
說對是說對了——這類事情大部分都是這樣的。儘管是自己的事,卻沒有一個人能夠斷定絕對不是如此。就是這種手法。
“而那些下流的解說,是針對那些被他得知的日常所說的,所以我忍不住覺得,或許是我沒有自覺,實際上……”
木場好一會兒翻來覆去地觀察信封,結果也不能怎麼樣,把它換給了春子。既然沒辦法看內容,那也沒辦法。春子一收下,立刻把它放回原來的地方。
“什麼感想?”
例如說,假設春子有男人的話……
“我想着絕對不是,但是想着想着,反而開始覺得絕對就是如此……我失去了自信……而且就算要把這些信拿給別人看,也得向別人說明上面寫的都是事實,所以……”
春子沒有自信地垂下頭去,支吾其詞。
春子似乎這才發現到什麼,微微地紅了臉。
“嗯。我正好是一星期前丟掉的,所以寫在上次信件的末尾。信上寫道,我早上起牀後,本來想爲花換水,卻突然覺得花很可厭,就把還可以擺上幾天的花給丟掉了……”
“哦,你害怕有人讀了信,會認爲你其實是個蕩婦嗎?”
——但是……
實在無法理解,選擇衣物和下流這兩個詞無法連接在一起。木場這麼說,春子便偏了一會兒頭,眼神到處遊移,最後停在茶櫃上的花瓶,說:“對,像是那朵花……”
“我不會讀,只是看看而已。”
“……是碰巧說中的。”
因爲沒有其他東西可以看,這也算是自然而然的發展吧。
“我說你啊,那個……怎麼說呢?呃……”
“哦什麼哦,那種騙人的精神分析,全都是工藤編出來的胡言亂語罷了,不是嗎?怎麼可能說對嘛。”
“下流的理由。”
“說清楚點,有什麼別人看不了不方便的事嗎?要是你不全盤托出,叫我怎麼幫你?”
“怎樣?他說你發情嗎?”
“哦……”
要從何寫起?——木場心想。因爲木場無法想象女性挑選衣服的理由。就木場而言,穿衣服的基準只有一個,不是因爲那件衣服離他最近,就是因爲它擺在最上面。
這個扭轉隱藏了真相。
有這種可能。
實際上發生的事全都說中了,若是再加上煞有介事的解說,就更難以否認了吧。如果讀的人有性方面的偏見,就更百口莫辯了。而且世上的男性——包括木場在內——全都充滿了性偏見。
不管嘴上說得再好聽,也不知道心裏是怎麼想的。
“就連我本人都無法斷定了……我沒辦法說明得很好,可是刑警先生,我……”
“啊,噯,聽好了,你不是那種女人。”
多麼勉強的安慰啊。
“是嗎……?”春子說道,不安地再次望向花瓶。接着再說了一次:“真的嗎?”
“怎麼啦?”
“我爲什麼丟掉那朵花呢?”
“這……”
剛纔木場不當一回事地說他不知道。
“……是出於別的理由吧……”
這種小事每一個都有理由嗎?木場的個性是行動優先於思考。他行動的時候,不會特別去想有的沒有的理由。
“……纔沒有什麼理由。”
“就是啊,我也這麼覺得……可是,就連我在餐廳選擇菜的時候……我已經被搞糊塗了……”
“哦,信上也有寫你挑菜的事是吧?”
如果不斷地被人說挑選烤魚是因爲好色、選擇燉菜是因爲淫蕩,挑選時也不得不開始思考基準了吧。要是煩惱那種事,什麼都不能決定了。
“例如說,有一件事哪邊都可以,然後要選擇其中一邊的時候,到底是出於什麼樣的理由做選擇呢?像是有橘子和蘋果,要挑選一邊喫的時候,挑選橘子的理由是……”
“就跟你說那種事沒有理由,是因爲喜歡吧。”
“橘子和蘋果我都喜歡。這兩個東西不一樣,所以無從比較。”
春子瞪圓了眼睛。
落空,錯誤,不符合事實的記述……
不,是春子的行動事先……
“我沒說過嗎?”
“我並沒有遵守通玄老師的吩咐。”
就連木場都有點被攪糊塗了,想必春子一定已經完全失去自信了吧。
“不是的……,雖然這也說過……”
話說回來……偷盜又是怎麼回事呢?
只要大爺能擺張恐怖的嘴臉嚇嚇他,他馬上就會乖乖地束手就擒了……
“什麼……?”
“所以就是看情況,挑選的時候……呃,橘子比較……”
“就算是單人房,只要把耳朵貼在牆上,總聽得到什麼吧,就是這個了。這不是什麼神通,也不是偷窺,這……”
完全算不上說明。
——原來如此。
“怎樣啦?”
“呃……”
“咦?也不是說中不中……不,第二封信的開頭寫道:上次的信你讀了嗎?”
“沒有寫,完全沒有提到信件的事。濱子來的時候,我的確準備好要去洗澡,可是因爲收到了信……”
春子偏着頭,用一種支支吾吾的口吻答道:“是……有寫……”
——但是……
“問題是,儘管不是事實,上面卻寫了幾乎如同事實的事對吧?但是有些內容顯然不符合事實,所以如果斷定信上寫的都是事實,就不等於是把相似的東西說成一樣了。換句話說,工藤並沒有偷窺,而且他也不是用神通之類的能力獲知事實的。”
“說你記憶力很好嗎?”
偷盜……他是說偷盜嗎?
京極堂也這麼說。
那樣也比較有效果吧。
“可是,除此之外沒有別的可能了。怎麼一直都有沒發現呢就是長壽延命講啊。工藤也有參加吧?”
“呃……你就這樣直接回去房間,那是因爲你……啊,對不起……”
可能是木場的問法不對。
“啊!”木場吼得更大聲了。“我記得你……不是曾經接受過那個老師的指示嗎?你會封住那個窗戶,就是聽從老師的指示吧?”
春子接二連三地打開信封,取出許多草紙,急忙確認內容。接着她誇張地說:“沒有、沒寫,真的……真的什麼都沒有寫……。這是怎麼回事?”
春子望着興奮的木場,以極其冷淡的態度聆聽。然後她等到木場說完,冷冷的說:“不是那樣。”
“有是有……”
木場指着窗戶說:“就是這個!你不是說你接受了老師非常詳盡的指示嗎?”
“……開頭是這麼寫的……的確很奇怪。說的也是,刑警先生說的沒錯,上面說‘似乎可以看到’,表示……”
“這……診察是單人房……”
“這個啊,代表信上寫的不是事實。”
“別呃了。”木場交換盤起來的雙腿。“就是這樣,對不對?”
春子抬起頭來望向木場。
春子“哦……”了一聲,應得更加無力了。
——橘子和蘋果……
不可能不是。
“我八點纔去的,因爲那封信讓我受到很大的打擊……”
工藤那傢伙……
“可是……”
京極堂所說的應該是這件事。
工藤所寫的,是沒有收到信件的春子的人生。但是由於工藤寄來的信,春子的人生改變了。但是……即使信件沒有寄到,完全說中的可能性也很大。換言之,工藤所寫的,會不會是春子應該如此的人生?工藤是不是事先知道了?
“哦……是啊。信箱是共用的,下班以後會有人打開,分發信件。那一天……對,濱子——住在二樓的同事——濱子她一臉稀奇地拿了什麼麼東西過來。有些人會收到老家寄來的信,但是我從來沒有收到過郵件,所以他覺得很稀奇吧。她逗留了一會兒,一直問我是誰寄的。那……是喫完晚餐以後,所以是晚上七點左右。我在房間裏收到以後,很快就開封了。”
——實在是個不要臉到了極點的下流胚子。
“我……呃……怎麼說呢……”
“喂,對了……我說,工藤寄來的第二封信……”
“不是的。我從參加時起,就沒有完全遵指示了。不是隻有我一個人這樣,怎麼說……?六十天實在太長了。”
“確定一下那部分的內容。”
——或許直接教訓教訓他比較快嗎?
“呃……”
“呃……上次的信你讀了嗎?想必你一定大喫一驚,小生似乎可以看到你僵硬的表情……”
春子愣了一下,睜圓了眼睛。
“所以說,沒有人能夠完全遵守老師詳盡的指示,所以每個人都會買藥來彌補自己不注重健康的生活。我沒說嗎?”
一旦有了表情,就不顯得那麼平庸了。
不管是開是關,都沒有多大的差別。
木場望向窗外,窗外也是一片煞風景的景色。
她以慢吞吞而笨拙的動作解開繩結,可是好像沒辦法順利解開,結果第二封信被她折着抽出來了。春子取出裏面的信。那是一張褐色的、像草紙一般的便箋。不,說不定那或許真的只是一張草紙。
哪邊都好不是嗎?
“因爲你沒有去了吧?”
“可是什麼?”
“就是哪樣?”
要怎麼樣才能逮到他?
她無法理解。
木場突然大聲說道,春子嚇得肩膀一顫。
“至少表示他看不到,工藤不知道你收到信之後的動向。怎麼樣?收到第一封信的那天,你幾點收到信,幾分鐘以後在哪裏打開?你記憶力很好的話,應該記得吧?”
“說中了嗎?”
“所以你沒有立刻去洗,是嗎……?”
“……呃,然後你做好準備,準七點前往澡堂……?好奇怪。你帶了水桶、絲瓜布和梅花花紋的手巾,換穿的內衣褲顏色是……嗯,這部分說對了,可是……”
果然寫着相當寡廉鮮恥、猥瑣的內容。春子只是看字,臉就紅了。
只要說他有偷盜嫌疑……
應該錯不了。春子在長壽延命講的活動裏,接受了六十天之間縝密的生活指導。如果工藤這個人得知內容的話——就表示工藤知道了旁人不可能得知的、春子在生活上的判斷基準了。那麼工藤只要照這樣寫下,用不着偷窺,也可以說中許多祕密了。
“是你自己選的,當然是你的意志。”
“只是寫的幾乎就像事實而已。”
不是什麼值得吹毛求疵的問題。
“不是?哪裏不是了?”
“那就是了。工藤在那裏聽到老師對你下的指示,他偷聽了。聽得到吧?”
“會挑選橘子,真的是我的意志嗎?”
不可能有錯,沒有其他的答案了。
春子說過。
“嘎?”
“你收到的第二封信裏,也有寫到收到第一封信的那一天吧?那麼應該也有提到你在讀第一封信的事吧?”
“喂,爲了慎重起見,也看看其他的信吧。我想只有你讀信的事,連一行都沒有提到。”
“那不是很奇怪嗎?如果工藤看透了一切,那麼他當然知道你那天收到信,讀了之後大喫一驚纔對。可是他卻偏偏不寫,還問你讀了嗎?這是怎麼回事?怎麼反問你呢?”
“那你也……?”
因爲如果就像乖僻的朋友說的,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那麼想要不偷窺而得知一切,是不可能的。
木場站了起來。
——原來如此,本末倒置。
“對,那朵花……”
尋找落空的部分……
真討厭。
“第二封信裏有沒有寫到第一封信的事?”
“快點說啦。”
——等一下……
“說的……也是……”春子說着,急忙從茶櫃裏取出信封。
然後只要春子照着長壽延命講的教誨去生活,幾乎都可以說中。瓷碗,再根據他之前固執地糾纏不休的時期所蒐集到的春子的生活作息與習慣,加以調味修飾,不就可以輕易地描繪出春子的一天了嗎?
木場撕掉的糊紙痕跡顯得髒兮兮的。
春子翻開草紙,望向第二張。
“老師不是會吩咐,不可以喫這個、不可以喫那個嗎?你會喫燉菜、喫烤魚,不也是因爲受到老師的指示嗎?喂!”
木場有些激動地說出自己的推測。
那又怎麼樣呢?
但是若要這麼說,或許這打從一開始就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事件。春子只是收到詭異的來信而已,並沒有遭受到其他的實質損害。如果工藤沒有進行偷窺行爲,那麼不管信件的內容有多麼吻合事實,那也只是他以想象書寫的東西,別說是逮捕了,連斥責都沒辦法。
“話?……哦,花。”
“那朵花……其實也是通玄老師指導說要在幾號買花,裝飾在房間東北角,我纔買的。雖然我已經不打算再去了,可是我還記得這個指示,不經意地想說既然如此,買個花或許比較好……。雖然當時我可能也想要一朵花吧……”
“然後呢?”
“所以說,通玄老師確實指示我要買花,但是並沒有指示我要丟掉。老師說,花要一直襬着,從買花的那天開始,不要讓東北角少了花……,然而……”
“然而?”
“對,然而我卻把花給丟掉了,是我自作主張把花丟掉的,所以我並沒有遵守指示。然而……”
“噢噢。”
可是,工藤卻知道春子丟掉花的事。
從春子剛纔的口氣來看,連丟掉花的日期和時刻都大致吻合。如果這不是在長壽延命講接到的指示,那麼工藤不管怎樣,都不應該會知道纔是。
——不行。
木場抱起雙臂。
哪裏不對,但是他覺得答案應該就在這裏。沒有太大的誤差。只是有哪裏扭轉了。
就是這種扭轉,讓真面目變得模糊不清……
那是庚申。
木場再一次放空腦袋。
“我說,那……對了。你可以更詳細一點告訴我長壽延命講的事嗎?”
京極堂也叫他打聽的更詳細一點。雖然照着那個愛賣弄道理的傢伙的話做,叫人有點不爽快,不過木場覺得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肯定就在長壽延命講。
“那是……呃,規模多大的集體?”
“這個嘛……男性十五人,女性約二十人吧。有增有減,所以現在的人數我不清楚……”
“那是信徒——不,患者的數目吧?我不是問這個,我是說那個……通玄老師嗎?總不可能只有他一個人在主持吧?”
假設有三十五個人,需要將近六小時,就算六點開始看,看完也超過十一點半了。
春子說,是聊聊天,順便談談有關健康的事。
如果工藤的信是基於生活指導而寫的,那麼工藤就沒有偷窺,而是竊聽了。但是……
“你記得嗎!”
“聽說那個咒文是庚申之夜時,爲了讓蟲在人睡着時也不會離開而唸誦的。但是念了咒文以後,又派人監視嗎?真是慎重行事。”
其他的房間一樣鋪地板,陳列着大架子。
春子說文字她大概也都記得,還問木場要不要寫下來。但是就算寫了,木場也看不懂,所以他沒有要求,不過春子說她的記憶力過於常人,似乎是真的。
更何況有沒有穿特定顏色的衣服,就更難理解了。
“嗯,那裏是男女分開,所以應該有兩間。”
“一個人十分鐘左右……,但參加者有三十人以上,所以就算只有十分鐘,也得一直看到深夜。”
“哦……助手好像有七八個左右…………,這有什麼關係嗎?”
“就趴在桌子上面睡。會有一名弟子坐在對面,監視一個小時,不讓悉悉蟲蟲跑出來。”
“就是研究看看有沒有關係。那麼,患者會在庚申之夜去那裏嗎?那是個像醫院的地方嗎?”
“呃……像是肩膀疼痛、眼睛模糊、長痘子、下痢。”
“呃……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吧。”
雖然似乎不幹不脆,但木場覺得自己似乎有所遺漏。若論可疑,延命講再可疑也不過了,就只差一個突破點而已——木場依稀有此感受。
“障礙啊……,像是什麼?”
“會寫什麼給你們嗎?”
木場無法信服。
“我不會,因爲我……”
春子第一次笑了。
“因爲念過很多次了……”
“上課啊?”
“那你們都做些什麼?”
“修身?學校的那個修身嗎?”(注:修身爲日本舊制小學課程之一,即現在的道德。)
“對。整晚熬夜很困難,要是隔天能夠睡一整天就好了,但是幾乎所有的人隔天都還要工作,而且延命講也規定不能太勉強。再說,也不能因爲這樣而請假,又不是江戶時代。”
“那很貴嗎?”
“哦……和一般醫生沒有什麼不同。只是……老師馬上就會看出來,說‘哦,你沒有遵守指示,喫了幾次魚’,或是‘我交代不能穿,你卻穿了白色的衣服’。”
要不要遵守指示,是病患的自由,沒辦法連病患的決定都完全預料,那麼不管怎麼樣,工藤都不可能知道春子的日常生活。
“幹嘛不寫下來?”
“咒文……?哦,有,像中國話的。”
江戶時代也有無法休息的工作吧。
“那延命講……就只有這樣嗎?”
這……或許……只要是醫師都看得出來,如果懂醫學的話,就算只透過問診,應該也能夠看出某些程度的事。可是……
“桌子?”
“修身房不能帶東西進去,服裝也必須樸素輕便,、易於行動。不能帶筆或鉛筆進去。”
“這個嘛……”春子把手抵在額頭思考,不久後“啊”了一聲。“……我們會在假寐室小睡。幾個人輪流,休息一個小時。”
“是的。”
那裏被稱爲講堂。
上面分門別類地擺了大量的藥草。
“弟子揮發一本寫滿了小字,像經本的書,我們就讀那個。雖然不懂意思,但弟子會教我們怎麼都。讀着讀着,漸漸就會想睡,大部分只讀了前面就睡着了。”
“只是口頭說明,不會忘記嗎?”
“然後呢?詳細的生活指導呢?”
“可是那不是很重要的事嘛?”
爲什麼會知道有沒有喫魚?
如果……
喫的東西姑且不論,除非塗了毒藥,否則不可能靠身體狀況看出換着穿了什麼衣物。裏頭有什麼玄機嗎》……或者這種事真的跟身體好壞有關係?
“好像也會寫在處方上。”
“經?什麼樣的經?”
大家並不會正襟危坐,也不會排排坐,而是各自以舒適的姿勢圍着老師,自在地說話。
木場心想那樣的話,用不着緊迫盯人,一個小時以後再來叫人不就得了。從深夜到黎明,頂多五六個小時裏,有三十五個人要輪流小睡,當然一次會有四、五個人入睡。一對一等人的話,太浪費人力了。如果只有七八名弟子來處理所有的事,一般應該會採取更有效率的做法。
“那,然後呢?”
“哦,其他還有叫修身房的地方。”
“有沒有什麼覺得不對經的的地方,或是忘記說的事?小事情也可以,告訴我吧。”
“連身體哪裏不好……都能說中是嗎?”
所以就算知道指示……
可是……
——也沒有用……嗎?
“可是不能遵守嗎?爲什麼?”
“記得,可是……”
說中——就是這裏木場不太瞭解。
其他還擺了一些詭異的標本,或貼着人體圖,上面寫着奇怪的字——春子皺着眉頭說。
春子過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做出一種遲鈍的反應後,接着說:“我想一定沒有人真的認爲會有蟲離開,弟子們一定也是的。所以與其說是監視……應該只是爲了在一小時候把我們叫醒吧。”
“哦,接下來回去修身的房間,然後在那裏靜靜地待到早上。等待早晨來臨時,弟子會拿藥過來,那個時候,會對每個人一一說明老師吩咐的詳細生活注意事項。”
“小睡?睡覺嗎?”
“你記得嗎?”
“診察內容呢?”
“大概會說上兩個小時……,我覺得主要目的是爲了增進情誼,接下來老師會進行類似健康體操的指導,說是印度的柔軟操還是中國的拳法動作,會有弟子過來指導,練習一段時間……。然後這段時間,患者會一個個被叫過去,在單人房接受診察。”
知道有沒有聽從指示,這一點還是叫人無法理解。
“老師說,一切徵兆都會反映在身體上。老師常說,人的身體就像鏡子,從生活態度到心理活動,全部會反映在身體上。所以乍看之下似乎無所謂的小事,也會變成各種小障礙,顯現在身體各處。”
“口頭說明而已。”
“好像?什麼叫好像?”
“很貴,可是隻要照着老師指示的做,就可以不必買藥了。”
“庚申那天下午四點,講就開始舉行,在開始前,參加這會在通玄老師位於三軒茶屋的診療所——條山房集合。一開始所有的人聚集在講堂,聆聽老師講話”
“監視?”
春子說,那個地方像是道場,是間鋪地板的大房間。裏面擺了體重計和身高計。
“好像就是因爲很重要,纔要我們仔細聽好,不要忘記。但是一般人不可能連日期和時間都記得。所以延命講一結束,每個人都會立刻拿出筆記本寫下來,應該是想趁着還沒有忘記是記下來吧。不過即使如此,還是沒辦法完全遵守……”
“其它海遊調和藥物的房間,老師的弟子們總是在那裏進行研磨、混合。還有診察用的房間,那裏……嗯,感覺跟鎮上診所的診察室一樣。有桌子、椅子、穿脫衣服的籃子、可以躺下來牀,還有……”
是發源地的咒文啊。
“這樣啊,會睡覺啊。那假寐室是怎麼樣?像旅館那樣,沒有鋪棉被,小房間大概有半張榻榻米寬,用隔壁隔成好幾間,裏面有桌子……”
“像醫院嗎……”
悉悉蟲啊……精螻蛄啊……
——不懂。
總覺得有點不對勁。
“爲什麼?”
“會忘記,所以每個人都無法遵守。”
“那跟喫不喫魚有關係嗎?”
木場認爲工藤的信和通玄老師指示的六十天生活指導之間,一定有什麼因果關係。
像繞口令般的,道教的痕跡。
“你也是嗎?”
偷聽口頭告知個人的話,並憑記憶寫下,是有難度的吧。與其說是難,這根本是不現實。因爲那些只是繁雜得連本人都無法完全記住了。要是有筆記還另當別論,但春子說她完全沒寫下,不管怎麼樣,想要知道細節是不可能的。而且就算知道了……
以同一個人爲中心,一邊提示長達六十天的綿密行動藍圖另一邊則縝密地記錄了長達七星期的過去行動。覺得兩者無關纔有問題。
“也沒有那麼嚴厲。”
第一次木場想也不想地不予理會,第二次木場斷定說沒有理由,第三次他依然無法回答。
“原來如此。診察怎麼進行?”
而且剛纔的咒文木場也聽過,他覺得和京極堂念過的一樣。不過這並不是悉悉蟲怎麼延命講果然是延續到現代的庚申講。不,說延續或許不對。那裏處處都讓人感覺到大陸的風格,或許是發源地的待庚申活動——據說在中國叫做守庚申——又再次傳入日本也說不定。
“噯,這個就別管了。約定這種東西,本來就會讓人想違背。但是……”
“不一定跟喫魚有關,這只是一個例子。可是老師指示這麼做,而沒有照着做,就會有一些地方惡化,而這一點又被說中的話……”
“要是睡着,蟲就會跑出來……”
“我纔想問爲什麼。”春子說。“明明知道……卻選擇了完全相反的選項,我自己也不瞭解爲什麼。完全不瞭解。如果選擇橘子活蘋果沒有理由,那麼我會丟掉插在這裏的花,一定也沒有理由,那麼我等於是毫無理由地未被樂囑咐,所以我才更加耿耿於懷。爲什麼……我會把話丟掉?爲什麼呢?”
“哦,然後老師會大概說明到下一個庚申前該怎麼度過……。接着老師會寫下處方箋,治好身體惡化的部分。我不太懂上面寫了些什麼,不過把那張紙拿給其他房間的弟子,弟子就會照着處方調劑。”
“就……只有這樣。”春子說。
“噢,這就不必說明了,我已經很清楚了。這樣啊,那麼你們睡覺時,是不是會念誦什麼咒文?”
——記憶力比別人好。
“不用那麼詳細啦。”
大逆轉不止一次……
再翻過來一次就行了嗎?
“工藤家在哪裏?”
“您說派報社嘛?”
“就是那家派報社。”
木場已經打算離開房間了。
“刑警先生,您打算做什麼?”
我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去那裏啊。”
“去……做什麼?”
我到底是想做什麼?
——爲什麼我就是這麼衝動?
驅使着木場的、無法理解的情感究竟是什麼?
“去……見了他就知道了吧?告訴我他的地址。”
木場打開了門。
三、四個穿着作業服的女工聚集在走廊。
她們驚慌失措,是在偷看裏面的情況吧。
木場狠狠地露出兇惡的表情瞪上去。
接着他故意拉大嗓門,啞着聲音說:“工藤有觸犯輕罪的嫌疑。”
這——只是一介舊書商這樣說而已。別說是確證了,連罪狀都不明,那麼這不是一名警官該隨便說出口的話。即便如此……
那樣的話,豈不是根本沒有必要偷看嗎?
說起來,何謂意志?意志在哪裏?
到底是怎麼回事?
“就是啊。我們一翻,就找出來了。就是這個。”
“三木小姐,你看過嗎?就是這張紙。”
春子睜圓了眼睛走出房間。她喫驚的表情似乎已經練得爐火純青了,這樣的表情比發呆的樣子鮮活多了。
“這……”
木場甩開愚蠢的妄念。
——究竟……
是什麼人?
“輕罪是什麼……?”背後傳來無力的聲音。
巖川咧嘴笑了。“這樣啊,我是不曉得你有什麼理由,不過應該是有苦衷吧。噯,好吧,其實啊,我們轄區接到報案,就是關於長壽延命講的……”
“東京警視廳的刑警都這麼說了,就是這樣沒錯!我可是爲了公務而來的,是來搜查的,你要配合啊。你不是被害人嗎?”
“怎麼了……?”
“所以才涉及竊盜罪啊?”
——三木春子小姐啓
兩人走了五分鐘。幾乎是默默無語的一段路程後,紛亂的街景中出現了一面看板。是工藤任職的派報社——大木派報社。店前聚集了許多人。
正得意洋洋的笑着。
笨蛋思考準沒好事。
“木場兄,難道你是來找這個人的?”
他現在應該隸屬於目黑署纔對。巖川擔任刑警的經歷比牧場短,但年紀較大總是嬉皮笑臉的,頗惹人厭。巖川是個應聲蟲,信奉權威主義,卑躬屈膝,木場怎麼樣就是不中意他。
巖川出示手中的紙束。
儘管之前覺得不勝其煩,但現在這種迫不及待的心情是怎麼回事?自己是在爲誰做這件事?爲了春子嗎?不對。至少木場不是那種好好先生。說起來,木場是以什麼樣的立場在處理這件事?以警官的立場嗎?——這很難說。這件事連有沒有觸法都十分可疑。但是相反地,如果木場不是警察,就算想要採取這種行動也是沒有辦法。那麼木場真的可以說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動嗎?
這個有點遲鈍的女子,對這個開始失控的闖入者究竟作何感想?
早春的風寒冷透骨,但不到足以冷卻木場腦袋的程度。鼻子呼出的氣變白。春子應該是帶路人,卻不知爲何晚了幾步,無精打采地跟在木場後面。木場感覺到背後的視線,他覺得自己就像一面擋風牆。事實上,他的身體就像一堵牆壁,春子應該不會吹到冷風吧。
“拿去拿去,又不是要搶你的功勞,聽好了,巖川,這位小姐就是那封信的收件人本人。”
“什麼?”
一舉手一投足,全都被知悉了。
巖川一臉得意地從內側口袋裏取出布巾包起來的四角狀物體。掀開布一看,裏面是一隻褐色的信封。
是認識的臉。
木場望向春子,春子在看工藤。
木場把緊跟在後面的春子拉出來。
“你幹嘛啊!”巖川怒吼。
“幹嘛?”
“別囉嗦那麼多。巖川,我再說一次,我並沒有要搶你的功勞,也不打算侵犯你的地盤,這位小姐也會交給你,別用那種怨氣沖天的三白眼看我。說起來,我今天不是來執行公務的。所以,你就稍微相信我一下,告訴我緣由吧。我會不遺餘力協助你搜查的。”
“咦?怎麼啦?這不是木場兄嘛?哎呀,東京警視廳的鬼刑警大人怎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呢?”
“喂,你看看!這豈不是太奇怪了嗎?信應該明天才會收到吧?那麼上面不可能記錄到你今天就寢前的行動啊!可是這……都已經寫好了!今天得分已經寫好,這太奇怪了吧?喂,巖川,告訴我詳情。”
是春子抓住了他的外套背後。
“刑警先生……”
“我……我帶您過去。”
“有利線報?”
“喂!巖川,你不是巖川嗎?”
男子倦怠地抬起頭來,他渾濁的眼睛似乎看到了春子。
“這是我要問的問題。喂,巖川,那傢伙是工藤信夫嗎?”
——本末倒置嗎?
“你這傢伙幹嘛啊?”
“會嗎?”
這個男子鼻子扁塌,長相有如貊犬,極爲其貌不揚。
“是的。線報說,這個工藤信夫偷偷地盜出了可以證明長壽延命講是詐欺的文件,並藏匿起來。”
會不會其實一切都不是由人決定,而是被決定的?
“什麼?”
周圍一陣騷動,幾名制服警官從裏面走了出來。接着,一名臉色青黑、渾身無力的男子被拖至衆人面前、
春子好像沒聽見。
信封沒有封上,打開。裏面裝着摺好的草紙。
木場想再往裏面去,卻又感到阻力。
“接下來只要把這個……”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喂,讓我看看!”木場搶下信封。
“哦,他偷了某家漢方藥局的文件……”
“竊盜……?他偷了什麼?”
玻璃門上以磨損的金色字體寫着“大木報紙販售處”,一名有些憔悴的中年男子站在前面,雙手交握在圍裙前,一臉歉疚地垂頭站着,可能是店老闆吧。他的旁邊並排站着三個小孩,臉上浮現像是害怕又想哭泣的不可思議表情,同樣都面露狼狽之色。
木場默默地回頭。“這樣好,麻煩你啦。”
“有的,是小睡時念的咒文……”
工藤的肩口冒出一張見過的臉。
“你幹嘛?你以爲你是本廳的人,就可以這樣蠻不講理嗎?喏,快點還我!快點!”
“竊盜嫌疑。”
人只是像個木偶般行動罷了。
要是那樣的話……
“我有點怕……”
只要走就是了。
——那是……
——嗯?
“那是工藤先生。”
木場覺得莫名其妙起來。
“報案?”
木場踩出純重的腳步聲走近她們,看準吵鬧聲平息的瞬間,舉起警察手冊吼道:“你們要協助搜查啊!”
“是啊。”巖川揚起語尾說。
接着他回望衆女工。“幫我向廠長問好,我是警視廳的木場。有什麼事,隨時通知我。”
“所以搜查進展困難……,不過這時我們接獲了一則有利線報。”
“你是……三木春子小姐?哦,這下子省了麻煩了,我們正想去找你呢。哎,該說你是萬無一失還是……?”巖川說到這裏,以纏人的視線望向木場。
衆女工一陣譁然。
“對對對,說是就像被施了魔法一樣,忍不住去買藥。”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木場這次從巖川手中搶過文件。
那樣的話……
木場以蠻力左右分開人牆,擠到前面。刑警聞聲抬起頭來,表情轉爲滿面笑容,望向木場。
請款不尋常。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這……”
巖川真司是木場在轄區任職時的同僚。
巖川再一次拿手背拍打木場。“少來了少來了,這次功勞我們拿下嘍。再怎麼說,都找到證據了。”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決定木場的行動的,會不會是木場置身的環境及條件?這裏面有牧場的一直存在嗎?
巖川眯起眼睛,臉上掛着冷笑湊過來,略略低下頭望着木場,接着用手背拍了一下木場的肩口。
決定的又是誰?
春子探出身子。
“哎呀,木場兄,你還真是讓人不能掉以輕心。”
木場跑過去,撥開人牆。
“每錯。”巖川誇張的回答。“說是被迫買下昂貴的假藥。不過就算是在怎麼沒用的藥,買方也是自願買下的,要是不願意,不買就行了嘛。而且藥不可能完全無效,俗話也說病由心生。調查後,我們發現許多病患認爲有效,也有不少感激他們。不管藥賣的有多貴,這種情況還是很難認定有詐欺嫌疑吧,雖然他們的確頗爲可疑,卻遲遲沒有露出馬腳。報案人說受害者被施了催眠術,可是,催眠術……”
“漢方?長壽延命講是嗎?”
“工藤先生……”
“喂,這是第八封信!”
“催眠術?”
“唔……差不多啦,他有什麼嫌疑?”
木場再亮了一次警察手冊,轉過身子,大步經過走廊,頭也不回地離開宿舍。春子似乎在後面不斷地向同事們低頭鞠躬。就在木場走到門口時,春子跑了過來。木場低聲說:“不要動不動就向人道歉。”
“這……這種東西哪能當什麼證據?喂,這傢伙何必偷這種東西啊!”
木場翻着紙張。
一月十日大安(注:日本民間有一種表吉凶的歷注,稱爲六曜,多記載於月曆等。六曜有先勝、友引、先負、佛滅、大安、赤口六種,各表不同含義的吉凶。)定時起牀後不立即如廁亦不收拾牀褥無論寒暑皆穿紅色毛衣並穿纏腰布後洗臉暫出屋外進行伸展運動早餐無論有無食慾皆不食用僅喝二杯茶比平時更早前往工廠至工廠後
“這、這是什麼?”
翻。
再翻,再翻,往下翻。
三月二十日先勝定時起牀後更衣前欲爲二日前購入之花朵換水一度躊躇後再次起身取瓶中花捨棄。其後盥洗無論寒暑
——這……
“喂!你看看這個。”
木場把紙塞給春子。
——怎、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怎麼可能有這種蠢事?巖川!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木場揪住巖川的衣襟。
“你、你激動個什麼勁啊?呃,期、其實我也不太清楚。我們闖進去稍加威脅,這傢伙馬上就說:‘對不起,是我偷的’,承認自己竊盜的罪狀了。然後我們搜索後,就像預言說的,找到了那些文件和這封信。”
——預言?
木場晃了巖川幾下。
“混賬東西,你呆頭呆腦地說些什麼?那份文件是什麼?還是上面只是亂寫一通,是這個叫春子的女人記憶有問題?你的意思是她被下了催眠術,以爲自己的人生就像上面寫的嗎?如果不是的話,不是的話……”
就表示春子照着這張紙上寫的內容生活。
意思是春子沒有自由意志嗎?
這豈不是本末倒置嗎?
表情變得極其兇暴。
不知爲何,木場伸出手去,但已經抓不着春子了。接着少年恭敬地對木場行了一禮。
我心想:要是我是液體就好了。
閻魔王也拿他沒辦法。
“長壽延命講的會長,每一個都是資本家。這位工藤先生也是,其實他的父親是個暴發戶,他會擔任派報員,聽說也是他的父親硬逼他去增長社會歷練。長壽延命講的巧妙之處,在於他們絕對不會強人所難。你也完全沒有被迫做任何事,對吧?”
凡庸,表情消失了。
“什麼……意思……?”
“木場兄,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啊?放開我!我說啊,那張紙啊,呃是長壽延命講的……”
“我想也是。”藍童子點點頭,娓娓道來。他的態度宛如爲了述說正法,而來到蠻荒之地的傳教士一般。
巖川卑躬屈膝地轉過身子,插進兩個人之間。
是被騙的春子嗎?
這……
“這些……都是。”
春子僵住了。
“表面……上?”
因爲紙上寫着要她把花丟掉。
我已經毀滅性地崩壞了。
“這個嘛……一時或許難以置信吧。那麼,請教一下,通玄老師是不是說,您的身體會變差,是因爲您沒有遵守他的吩咐……?”
“辛苦了辛苦了,勞您來到這種地方,真是惶恐之極。木場兄、木場兄,這位就是這次提供線報的藍童子——彩賀笙。最近他不遺餘力協助警方搜查,真的是料事如神。哎呀呀,又完全說中了。”
有着一雙渾圓瞳眸的稚氣臉龐正微笑着。
“聽好了,如果判斷已經事先由別人決定好,那會怎麼樣?而你知道這個判斷,儘管知道,卻沒有意識到,而是在無意識中知道。選左或選右都可以的時候,無意識的記憶就會影響意識。即使如此,你應該還是會覺得那是自己的意志,會認定那是自己的判斷、是自己的決定。卑鄙的通玄老師就是在那無意識的部分動了手腳。”
而是春子……在偷窺。
“喂,巖川……”
“呃……是的。”
假如,有一個真性被虐狂墜入了地獄。
藍童子以白皙的手指牽起春子的手,溫柔地把她牽離木場身邊,送到巖川那裏。
“不過那只是表面上。”
被揍了。
或木場自己……?
藍童子微微眯起眼睛,盯着木場說道:“喏,巖川刑警。那位工藤先生應該知道長壽延命講的祕密他應該會老實地招供吧。這麼一來……就能夠揭發那個邪惡的漢方醫了。喏,你也……願意作證吧?”
——可……
春子記得,而且她也照着行動了,不是嗎?
——這種事?
他不明白這是在罵誰。
“沒錯,事實上根本沒有你個人的存在。”
“呃……是朋友邀我去的。”
“暗示?喂,這種事……”
木場望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藍……藍童子大人。”
“喂……那……”
“環境、條件、身體狀況、前例、幾率、別人的意志——半段的基準太多了,但是隻要基準改變,當然判斷也會跟着改變,那麼是不是可以說,決定的並不是你,而是基準呢?”
春子並不是被偷窺。
“沒有……我個人?”
少年接二連三地指去。
現在的我,已經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哪邊纔是我了吧。這樣也算是幸福。
“後催眠……?”
“那……”
木場……
“您有財產對吧?”
“你的意思是,那不是自己的意志嗎?”
木場從幾乎已經出神的春子手中拿起紙束。
“什麼?”
木場悄悄地窺看春子的樣子。
“不瞭解嗎?”少年恭敬地回答。“通玄老師一方面指示他們幾月幾日要穿紅衣服,然而另一方面卻下了暗示,要他們幾月幾日不穿紅衣服。”
所以……
那種情況,那個人真的會覺得痛苦嗎?如果他的癖好讓他愈受到折磨,就會感到幸福,那麼即使遭受到阿鼻地獄(注:佛教宇宙觀中地獄中最苦的一種。爲胡語音譯合議,意爲無間。墮落到此的衆生受苦無間斷,故稱爲“無間”,爲八大地獄中的第八獄。)他也會歡喜的流淚吧。他肯定會在無間地獄中一次又一次地達到高潮。
所以工藤的第八封信,可以連還沒有發生的今晚的事情都寫好。只要遵循行程表,就可以預先知道春子的未來。相反地,工藤無法書寫自己的信被送達的過去的事實。因爲那是預定之外的事,沒有寫在行程表裏。
——只是誤會?
以爲自己全部都是自己……
用水稀釋的話,可以提升透明度。加熱的話,就會蒸發。不,可以在常溫揮發的液體比較好。只要蓋子鬆掉,就會徐徐減少,這一定很讓人雀躍。
“什麼!”
我更加感到幸福。
藍童子露出天真爛漫的笑容。“刑警先生,日常生活中不是有許多選擇哪邊都無所謂的事嗎?選左或者選右都可以的時候,選左活選右的理由究竟是什麼呢?就算想出什麼樣的理由選擇了其中一邊,那真的能說是你的意志嗎?”
——爲什麼我把花丟掉了?爲什麼呢?
又被揍了。
藍童子露出笑容。春子愣了一下。“嗯……”
現在,我當中已經完全不剩下能夠使用“我”這個第一人稱的我了。我粘稠地融化,自毛細孔滲出,從排水溝溜走了。
“就是那些文件呀,讓病患熬夜,睡意到達極限的時候,把他們關進小房間裏,要他們唸誦莫名其妙的咒文——這乍看之下像是宗教儀式,但是這時得小睡,其實就是後催眠的陷阱,詳細地誘導你們後來的行動。”
“他一定是告訴衆人,只要遵守指示,就不需要喫藥。但是,大家怎麼樣都無法遵守對吧?因爲無法遵守,身體變差,結果只好買藥。一切都是自作自受,所以也不能怨誰。但是,那麼爲何會無法遵守呢?是因爲期間太長?還是隻是太瑣碎?太嚴格了?”
“這……”
“可是……她卻被牢牢地記憶在意識的底層。然後在下決定時,平常不會意識到的記憶,就會在腦袋深處呢喃:選左邊,選右邊。所以……這位小姐纔會照着上面所寫的行動。”
藍童子一臉稚氣地接着說:“人的記憶力是不能小看的。那點程度的資訊,可以輕易地記下來,只是沒辦法想起來而已。這些記憶不會浮上意識的表面。”
“您……”少年悅耳的音色輕而易舉地打斷了木場沙啞的濁聲。“……想要幫助這位小姐,您……是那個時候的小姐。”
是騙人的延命講嗎?
一道清澈悅耳的聲音響起。“沒錯,這位小姐正是依照上面所寫的生活。”
“沒錯,你——不……”
那是個少年,才十四或十五歲左右吧,他穿着一件色彩不可思議的立領衣服。以這個年紀的少年來說,很稀奇地沒有理短髮,一頭直髮隨風飄動。或許是吹動髮絲的風很冷,少年的臉頰微微地翻出櫻色,讓少年更添一種高潔的印象。
你,還有你……
可惡!——木場在心中狠狠地罵道。
此時,人牆分開了。
“不,這些都不是。原因是你們……全部都被設定成無法遵守指示。”
他說的沒錯。
“這……這種東西只有看過一次,不可能記得住。就算記得,可不可能完全找這上面說的行動。這種事……”
“事實上,您從今天穿的衣服到喫飯的方式,前部都照着張果——不,通玄老師的意思在進行。”
木場也曾經懷有這樣的妄想。
藍童子溫柔的微笑。
“所有的人。”然後藍童子將柔軟的指尖對準木場,停了下來。“都是各種事物的聚積。但是人在那各種事物上面擺了一個名爲自己的冠冕,以爲那全部都是自己,活在這樣的誤會當中。”
愚蠢的木頭人。
你……
工藤知道這個機關。然後他偷出操縱春子無意識的行程表,抄寫在淫穢的信裏。
警官生氣地吼着叫我不要淨說些瘋言瘋語,但是我沒有任何話好說,也沒有主義或主張。只要像這樣讓我呼吸空氣,我就覺得幸福了。像我這種軟趴趴的、被魚抽走骨頭的水母般(注:日本民間故事中,水母原本有骨頭,但在取猴肝的任務中犯錯失敗,龍王便吩咐蝦兵魚將拔掉水母的骨頭以示懲罰。)的東西,扔進垃圾桶裏就是了。請把我扔掉吧。
“我來說明長壽延命講的手法吧。那是個邪惡的集團,他們爲了販賣昂貴的生藥,迷惑了衆人。您是怎麼知道那個集團的?”
*
——事實上……
“咦?呃……嗯。”
木場只能沉默以對。
“我們只是奔跑在別人鋪好的軌道上罷了,而通玄老師在軌道上動了手腳。多麼卑鄙的犯罪者啊!”
木場將視線遠遠地移開那張臉,無謂地虛張聲勢:“什麼跟什麼啊!聽不懂。”
還是對工藤?
“重大的誤會。”少年說。“所以,每個人都認爲自己不會被這樣一張紙左右。至少人都會認爲只有自己與衆不同,認爲不管誰說什麼,自己就是自己。因爲要是不這麼想,就會搞不懂自己是誰了。但是事實上……”
彭候子、彭常子、命兒子、去離我身。
偷窺寫有自己未來的紙。
——全都是混賬。
“誤會?”
少年笑容可掬地來到木場面前。“您是個正直的人。”
又被毆打了一次。
無法理解警官在說什麼,
所以也無從回答。
磅!
桌子翻到了。
警官憤怒地站在面前。
有點恐怖。
恐怖驚怖可怖。
衣襟被抓住,拖了起來。
好痛好痛好痛。
有痛覺。
我……還活着。
疼痛是最根本的感情嗎?
因爲或許會被殺,可是……
肚子被踢,背部被踢。
夠了,住手。
這種傢伙這種傢伙。
沒錯,我是個污穢骯髒下流的猴子。
此時我醒了。
我人在黑暗的房間裏,抱着膝蓋坐着,只在短短一瞬間享受了極淺的睡眠。夢中的我是個自我流光的空洞容器。
——我,就是兇手。
——那纔是真實嗎?
多麼愉快啊。
——是一樣的。
警官正從大茶壺裏倒出冷掉的茶,好像換了一個新的警官。不過看起來也像是同一個。我已經崩壞了。
妻子就在那裏,飯菜已經準備好,
或許這也是個夢境,會由於覺醒而畫下句點。醒來的話……
沒錯
我醒了。
啊我做了一個好蠢的夢呢我被關進拘留所日夜遭到拷問和審問真是笑死人了那個警官說我殺人所以我就跟他說我怎麼可能殺人呢我可是親眼看到了逃走的我就是兇手啊沒錯我就是兇手。
有朋友在,笑着……
那樣的話,現在像這樣思考的我,是剛纔的我所做的夢嗎?警官被我的態度激怒,我被他踢着,意識斷成一片片,作者我蹲在黑暗房間角落的夢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