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7.1萬 字
咻嘶卑——
上總國夷灊邵巖田村半左衛門,某日,其村船頭來訪,言近日河童夜來,甚駭。遂抄與半左衛門家傳菅丞相之歌,爾後河童即來,亦逃之夭夭。右歌雲:
“咻嘶卑啊,毋忘舊約。川中人,氏菅原。”
右歌中咻嘶卑者,川童也,日菅神之歌者,殊爲可疑,土人之俗傳不足取,姑錄所聞。
——《耳囊·卷之七》/根岸鎮衛
文化六年(一八○九)
1
第一次見到宮村香奈男是在今年正月。
美日議和後初次迎接的新年,感覺比佔領時的正月還平靜一些。
不過這是一般世人如此,至於我,依然頂着一張毫無起色、無精打采的表情,沒錯,我遲遲無法擺脫年底發生的逗子事件的餘韻,處在一種不知道是歡喜還是憂愁的不上不下的狀態,儘管如此,我還是沉浸在喜氣洋洋的新年氣氛裏。
我記得那個可憎的潰眼魔名號就是當時在街頭巷尾傳播開來的。後來,潰眼魔事件的影響逐漸蔓延到我身上,不過那時,我當然不可能預知到那麼久遠的未來,所以對於這件事並不怎麼感興趣,也沒有詳加打探。
我記得那天是一月三日。
我伴同妻子,前往朋友中禪寺家拜年。
話雖如此,我們夫婦倆都不是勤快的人,交際圈子也很小,原本就沒有在過年期間到處拜年的習慣。
不過我和中禪寺認識很久了,兩人的妻子也很要好,再說他家是可以從我家散步走到的距離,不只是過年,我們兩家平素就來往頻繁。因此那天只是拜訪的日子恰好是過年,也不算是特地前往拜年如此慎重。
但是話說回來,我們夫婦倆一同外出就是件稀奇事,而且我姑且不論,妻子做了一番打扮,讓我覺得有點拘謹、不自在,感覺渾身不對勁。
中禪寺家——京極堂是一家舊書店。
這天京極堂有客人。
那是個穿和服的小個子男人,非常親切熱情。
年紀大約三十歲或五是歲,看起來似乎上了年紀,卻也帶着幾分孩童的稚氣,頂多看得出他不只二十幾歲,除此之外,不管是年紀還是職業都令人摸不着頭緒,風貌十分獨特。
一如往例,京極堂只介紹我是熟人關口。
話題接二連三跳躍。
宮村微笑,答道:“多謝款待,我已經很飽了,請不必麻煩了。”夫人望向我,想要徵求我的同意,不過我嘴裏塞滿了料理,沒辦法回答,妻子代替我說:“廚房的事,我也來幫忙。”於是兩個妻子一邊談論着和服裝扮如何、金團(注:一種將煮甜的栗子與甘薯泥混合,再以梔子果實染成金色揉成的甜點。)如何,隨即離開了。
我愣住了。
沒錯雖然暫時不瞭解,但是隻要聽下去,沒多久應該就會明白了。京極堂的話總是如此。毫無脈絡的發展不久後就會具備脈絡,遲早會與主線連結在一起。所以這種時候,乖乖聆聽纔是上策,就算詢問他真正的意圖,也徒然讓自己更莫名其妙罷了。宮村非常明白這一點,纔會點頭。我也明白這一點,可是大多數時候還是會愣住。
人數一減少,四周的書立刻就變得醒目起來。約十張榻榻米大小的客廳,除了出入口以外,四面牆壁都是書架。宮村仔仔細細地看遍書架,說到:“真是壯觀哪。”
這話一點都沒錯。
“老師,”接着他叫道,說出莫名其妙的話來:“稱呼就是妖怪的一切,所以咻嘶卑還是咻嘶卑。”然後他作結說:“這實在很難說明。”
“變成?”
“嗯。若是追溯‘出聲的石頭’系統的根源,兩者是相同的。備前(注:日本古國名,相當於現今岡山縣東南部。)的窸窣巖(注:此爲意譯,原文爲‘こそこそ巖’。有偷偷摸摸的石頭之意。)也可視爲同一系統的妖怪。不過,這在別的地方也被稱爲巴烏羅石或烏巴利翁(注:‘巴烏羅石’及‘烏巴利翁’皆爲音譯,原文爲‘バウロ石’(bauroseki)、‘ウバリオン’(ubarion)。),也是‘揹負系’的妖怪。就是一背上去就會變重的妖怪。它與產女妖怪也不能說毫不相關,另一方面,也與帶來財富的異人傳說有所關聯,不過這些暫且不提。總而言之,歐帕休石是在路邊吵着叫人背它的石頭。”
京極堂繼續說下去:“結果他告訴我一件事。我想想老師知道歐帕休石(注:此爲音譯。原文爲‘ォパフツヨ石’(oppasyoseki)。)這個奇石的傳說嗎?”
我這麼一說,京極堂便難得坦率地點頭說:“原來如此,品行啊,這或許也是原因之一。不過不只是這樣,這位先生之所以被稱爲老師,是有理由的。”
我霎時困惑起來,這毫無脈絡可言。
應該不是年紀的關係,這一定是品行或爲人所致。
“薰紫亭是專營和書和古地圖,陳列也十分樸素。在這一點上,京極堂這裏就”宮村說到這裏,又望向書架。
然而京極堂卻不爲所動,一面倒茶一面露出有些驚訝的表情說“不是的。”接着他放下茶壺,推出茶托,向我和宮村勸茶,並冷冷地接着說:“咻嘶卑就是咻嘶卑吧。”
我這麼問,京極堂便揚起單邊眉毛說:“我說你啊”
“當地人。”
宮村唐突地提出了疑問:“所謂的咻斯卑”
這話題太古怪了。
“據說那塊歐帕休石就是狸子。”
然後他慢吞吞的說道:“而且對了,我記得是柳田翁(注:指柳田國男(一八七五~一九六二),日本妖怪民俗學者,被尊稱爲日本民俗學之父。)的〈川童之事〉中寫的,我好像是在這裏讀到的。記得上面說,河童會‘哅哅’(hyon-hyon)叫,所以在日州(注:也稱向州,即古時的日向國,相當於現在的宮崎縣。)一帶,是這麼稱呼河童,大概是這樣。‘哅哅’這聲音聽起來不是很淒涼嗎?可能是因爲這樣,我纔會印象深刻,記了下來。記得是記得,但我並不是讀得很認真,或許記錯了。因爲再怎麼說,這並非我的專門”
“歐帕休石是德島某地方傳說中的奇石,據說原本是某個著名力士的墓碑。這塊石頭會歐帕休、歐帕休的叫。”
“哦,那就像馬琴(注:指曲亭馬琴(一七六七~一八四八),江戶晚期的戲作家。代表作有《南總裏見八犬傳》等。作品富有勸善懲惡思想。)的《石言遺響》中寫到的遠州的夜啼石嗎?”宮村問道。
就我所知,朋友視爲老師景仰的人物只有一位,除了那個人以外,他應該沒有其他稱爲老師的對象了。頂多偶爾會稱呼我爲大師而已。當然,他那麼稱呼我的時候,只是在挪揄罷了。
那篇論文,我記得以前也讀過。我記得是那個題目沒錯。
雜亂龐大的書山不只佔據店面,甚至毫不留情的侵蝕了住家部分的店主房間,還有例如這個客廳,卻又整然有序,這令我怎麼都無法釋懷。
“是啊。迷騙和變身,兩者的意思有着微妙的不同吧?在這個傳說裏,從某個時期開始,歐帕休石應該是被當成歐帕休石來理解的。說起來,如果石頭是狸子變的,就無法說明裂開後的石頭爲何會留下來,而且也無法說明它是力士的墓碑這樣的由來。它有狸子變身無法完全解釋的部分,或者說,這個傳說已經完成了。然而,最近它卻開始變成是狸子迷騙人。”
朋友接着說:“我有個怪人朋友,專門研究大陸的妖怪,叫做多多良。不久前他去了四國”
回神一看,對話中斷了。
來客一邊笑着,一邊以輕柔的聲音極爲恭敬地說:“敝姓宮村。”
可是如果我在這時候強調“不是的,我是他朋友”,想想也很可笑;而且就算我這麼說,如果京極堂反駁“我又沒拿你當朋友”,我也無話可說,而且更加下不了臺。
宮村拘謹地說:“京極堂先生真是不懷好意。”
“是啊,因爲那裏是四國。”京極堂立刻回答。“不過,這並不代表四國的人現在依然全都深信狸子會迷騙人。現在這種時代,就算是在四國,也很少有人真心相信這種事吧。所以這隻意味着在現代,狸子這個記號還在容許範圍內,此外的名稱則幾乎完全失效,不再是能夠共同認識的記號了。所以只要能夠流通,就算不是狸子,不管是狐狸還是河童都可以,即使是惡魔或火星人也沒問題。其實什麼都可以,不過因爲是四國,所以是狸子,如此罷了。這種情況,狸子就是浮面的部分。”京極堂說。
宮村對於笨口拙舌的我無聊的話也一一應和,歡笑以對。
“所謂的咻斯卑就是河童吧。”
“這世上怪人真不少。”宮村瞄了我一眼,笑着小聲這麼說。我沒有答腔,只是苦笑。
雖然沒有見過,但我從京極堂口中,聽說過好幾次多多良這個人。這年頭實在不可能靠着研究妖怪興家立業,更何況研究的是大陸的妖怪。就連我這個沒資格擔心別人的人,每次一聽到多多良的事,都忍不住爲他擔心。
京極堂這麼說,宮村便搔了搔頭說:“呃,不過俗話說:‘別笨到被稱爲大師’(注:這是日文的一句諺語,用老嘲諷有些人聽到別人滿口‘老師’、‘大師’的奉承,就自滿得意起來,但其實別人並非發自真心尊敬。),這實在不怎麼教人高興……”
宮村說起歐帕休、歐帕休的音調格外有趣。
可是京極堂卻答道:“老師,你說的是〈川童的遷徒〉吧。”這麼一說,或許是那個題目纔對。我的記憶總是隨隨便便。
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他現在只是一顆單純的石頭。傳說有個力士路過時,覺得這塊石頭很囂張,便把它背了起來,但是石頭越來越重,力士終於受不了了,把它扔掉,結果石頭裂成了兩半。據說從此以後,石頭就不再說話了。那塊裂開的石頭現在好像還在原處。”
當然,這是我事後才聽說的。
這是題外話,一個月後發生了箱根山事件,京極堂和我都被捲入,而造成這件事間接原因的,聽說不是別人,就是宮村先生。因爲宮村先生不在,所以京極堂纔會被找上——事情的真相似乎是如此。
“哦,你說《耳囊》啊。”
“嗯”年輕的舊書商納悶地彎了彎脖子。
“例如說四國是狸子的發源地。”
換言之,宮村之所以被稱爲老師,是因爲他的外貿和態度很像教師嗎?
“那塊石頭是狸子嗎?”
宮村用祖父守望幼兒般的眼神看着我,以柔和的口吻說:“關口先生寫的小說十分難以翻譯,這讓我感到十分高興。”難以翻譯是什麼意思?我不太明白他真正的意思,不過他的口氣聽起來像是在稱讚,所以我糊里糊塗地向他道謝:“多謝誇獎。”
“什麼叫浮面的部分?”
“爲什麼?”
“不管是河童,川太郎還是水虎——不管什麼稱呼都好,沒錯,這些名稱——不,妖怪這種東西本身,可說是浮面的部分。”
“哦”
“不是妖怪‘歐帕休石’,而會變成妖怪‘狸子’惡作劇變身爲石頭,歐帕休、歐帕休的叫。如此一來,石頭說話的不可思議就消失了,而狸子變成石頭的不可思議,就成了怪談的重心,是嗎?”
“遠不及薰紫亭那麼齊全呀,老師。”京極堂說。
這時,我才發現現場的氣氛有點不對勁。我不諳察言觀色又遲鈍,完全沒有注意到,不過夫人之所以離席,似乎是京極堂指示的。而妻子察覺到這件事,善體人意地一起離席了。難道京極堂和宮村有什麼重大的事要談嗎?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也跟着宮村望向書牆。
“所以石頭開口要人背——一背就會變重——這樣的怪異,一旦被當成是狸子的惡作劇,‘歐帕休石’這個妖怪就會消滅,與夜啼石、揹負妖怪、產女等等都再也沒有關係。以妖怪而言,它成了‘狸子’。”
原來如此,那方面是他的專門吧。
“這樣比較響亮啊。當成是狸子乾的好事,比較有現實感。至少在現代是如此。”
我感到疑惑,悄聲問京極堂宮村究竟是什麼老師?宮村耳尖地聽見我的問題,答道:“沒什麼,關口先生,我以前是個教師。”接着他望向京極堂說:“不過,京極堂先生,如果我是老師的話,你也是老師啊。”這麼說來,京極堂以前也曾經當過教師。
詳情我已經忘了,不過根據京極堂的說明,宮村也經營舊書店,在川崎一帶開了一家專營和書的小店。京極堂說在那一行裏,宮村是個連他都望塵莫及的高人,不過那時,我並不知道京極堂說的那一行是哪一行。
話說回來,這就叫做物以類聚嗎?還是妖怪原本就會招引妖怪?就像宮村說的,怪人還真的不少。
“歐帕休(注:歐帕休爲四國當地方言中‘揹我’之意。)‘揹我’的意思。”
“什麼是歐帕休?”
朋友聽到這話,咧嘴一笑說:“老師,這話就不對了。雖然學生裏面有些冒失鬼會稱呼我爲老師,不過宮村老師的情況不同吧?就算不是你的學生,每個人都稱呼你爲老師不是嗎?就連山內先生也這麼稱呼你了。”
我都快忘記京極堂講這段話是因爲宮村詢問‘什麼叫浮面的部分’了。
“哦!”宮村拍打膝蓋。“換句話說,雖然不曉得是力士的墓碑還是什麼,總之有那樣一塊奇怪的石頭,而那個石頭會開口、變重,讓人體驗這種怪事,叫做迷騙,而狸子變化爲石頭則是變身。”
京極堂斜睨着我問:“關口,你呢?”我當然回答不知道。那種怪東西誰知道啊?
衆人彼此拜過年後,暢談了一陣子。
宮村舉起手來。“呃,京極堂先生,語源的問題,這個節骨眼就先不管了。在九州,河童確實是被稱爲咻嘶卑或咻嘶欸,對吧?所謂咻嘶卑就是河童吧?”
宮村的店似乎叫做薰紫亭。
“嗯。原本怎麼樣不清楚,或許最早是狸子迷騙人這樣的傳說。可是迷騙卻成了變身。”(注:在日文中,妖怪迷騙人與變身使用兩個類似的動詞‘化かす’、‘化ける’。)
“誰說的?”
“迷騙,是使被騙的對象——我們人類——碰上奇怪的遭遇。而變身,是迷騙人的本體——這種情況是狸子——改變形體。”
儘管沒有任何說明,宮村卻知道我的身份,他說:“我拜讀了您所有的大作。”我登時臉紅了。
“京極堂先生,請等一下”
說完後,他轉向宮村:“對吧?宮村老師?”
全都是書。
不多久,京極堂夫人覷腆地站起來說:“我得去準備一下,請恕我暫時失陪。”
“當成是狸子乾的,就有現實感嗎?”宮村問道。
但是宮村頓了一下,用力點頭說:“對對對。”
“由於土地的關係,沒辦法脫離狸子來討論,這要是換成了其他的地點,就絕對不會是狸子。會出聲的石頭和叫人背的妖怪都不是狸子。要解釋叫人背的石頭妖怪,根本不必把狸子拖出來。可是它似乎變成了是狸子。”
宮村似乎對多多良很感興趣,不過沒再追問下去。他知道越問,迷宮只會變得越複雜。
“嗯”我回了個沒勁的應答。
然後他看看我,徵求同意:“對不對?”
“現在也會叫嗎?”
所以我只是默默地行了個禮。
他理解得非常快。
“哪裏不一樣?”宮村問。聽起來根本一樣。
宮村偏着頭說:“不曉得。”
宮村就像他給人的第一印象,十分和藹可親,是個典型的好好先生。他的口才便給,就算是一點小細節,也會比手畫腳地努力表達,讓人很有好感。此外,他也常常將話題帶到絕非擅長社交的我身上,對於我有些令人消化不良的話,也認真聆聽。
確實,京極堂的書本各類雜陳,沒有特定的傾向。有線裝書,也有皮革書。從圓本(注:關東大地震之後,日本出版界爲了挽救低迷不振的書市,由改造社於一九二六年推出定價一本一圓的舊書,稱爲圓本,一時之間,各出版社競相出版這類書籍,但很快就受到讀者厭倦而退燒。)到糟粕雜誌,只要是觸動店主人心絃的書,無論任何書籍,就算是賣不出去的書本,也玉石不分地陳列在一起。
京極堂似乎從學生時代起就不承認我是他朋友。
宮村用雙手接下,問道:“可是,根岸鎮衛不也寫道,咻嘶卑是河童的別稱嗎?”
“這塊石頭怎麼了嗎?”宮村問道。他的問題理所當然。
“是啊,我記得是呃咻嘶卑爲川童之由”
京極堂一如往常,滔滔不絕的說了起來:“剛纔宮村老師所說的〈川童之事〉裏也寫了相同的內容,不過關於這一項,柳田翁引用《水虎考略後篇卷三》,僅止於提出懷疑的意見,說日州之所以稱河童爲咻嘶欸(hyosue),是因爲河童的叫聲聽起來像‘飄飄’(hyohyo),但這無法令人盡信。不過柳田翁在刊載於《野鳥》上的〈川童的遷徒〉一文,卻將河童與候鳥信仰連結在一起,支持這種叫聲由來說。這篇文章裏,柳田開宗明義聲明,說不會有人把河童當成鳥,但是有人認爲某種鳥類就是河童。”
這麼一看,宮村確實像個教師。相反地,京極堂不管是斜着看還是倒着看,怎麼看都不像個教師。兩人的打扮雖然都是十幾年前的文士風格,看起來卻相差了十萬八千里。
不久後,我發現了一件怪事。對話時,宮村總是用店號稱呼朋友爲“京極堂先生”,但京極堂卻不是用店名或姓氏稱呼宮村,而是稱他爲“老師”。
不懂他在說什麼。宮村也說“我不懂你的意思”,偏了偏頭。
“原來如此”宮村說。
“上面也寫道:曰菅神之緣由亦甚疑。既然鎮衛這麼說,表示他根本沒有看出河童是什麼、咻嘶卑又是什麼。他只是喜歡咒文咒語之類罷了。”
每當有人問他:“這位是你朋友嗎?”他便否定說:“不是朋友,是熟人。”最近他可能連一一否認都嫌麻煩,總是先發制人地向別人介紹我是熟人。我不太明白朋友和熟人之間有多大的差別,也覺得兩者似乎都一樣,不過每當被這麼介紹,我就強烈地感覺自己被瞧不起了。儘管如此,京極堂卻介紹妻子“這位雪繪女士是內子的朋友,也是關口的妻子”,更教人氣惱。
“沒錯。可是這個歐帕休石的怪異在成立的過程中,確實仍然會與老師剛纔提到的說話的石頭、啼哭的石頭的傳說,以及叫人背的妖怪發生關聯。若是追溯它的系譜,是不不可能光憑狸子成立的。”
“無論迷騙或變身都一樣嗎?”
“應該是的。若是在其它地方,就算要與狸子扯上關係,應該至少還是會附加上‘歐帕休石’這種程度的特殊固有名詞。然而它卻成了單純的狸子。噯,狸子的名號比較響亮,事實上它也順利地傳播開來了。結果變身成歐帕休石的狸子,連原本與狸子沒有關係的來歷也一同揹負起來,但是狸子還是狸子。而妖怪的名稱,就以狸子固定下來了。”
“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將這些複雜的背景和歷史等等全部概括在一起,鎮坐其上的,就是妖怪的名字——浮面的部分。”
“沒錯,就是這樣。”京極堂用力點頭。
“不過古人光是聽到這浮面的名字,就能察覺包括來歷的一切,但是我們現代人光是聽到名字,卻什麼都不懂了。我們從浮面的名字,只能夠察覺同樣只屬於浮面的現象。所以覺得只要現象相同,或似乎相同,就算名稱一樣也無所謂。因此歐帕休石也一樣,只是單純的狸子也無所謂了。反正狸子什麼都會變,什麼都有可能,這裏頭不需要囉嗦的理由。這麼一來,咻嘶卑就算是河童也無所謂了。可是咻嘶卑還是咻嘶卑。”
“和河童不一樣?”
“不一樣。雖然兩者具有相同的性質、相同的歷史、相同的真面目,但是咻嘶卑和河童是共享大部分隱密性質的不同事物。”
“等一下。”我制止說。“具有相同性質的個別東西我可以理解。可是擁有相同歷史的個別東西,這不成立吧?而且你還說連真面目都一樣,那根本就是同一個東西。如果只是名稱不同,那只是單純的別名吧?”
無論什麼東西,如果真面目相同,就是同一個東西。
“嗯,一般來說是這樣沒錯。”京極堂說。然後他瞄了宮村一眼,用一種瞧不起人的眼神盯着我問:“你知道新銳歌人喜多島薰童嗎?”
“今天話題怎麼跳得這麼厲害?毫無脈絡可言。噯,我好歹也算是爬格子爲業的,喜多島薰童我也還知道。我想想,她是在去年有如彗星般出現在短歌(注:短歌爲和歌的一種形式,是以五、七、五、七、七音的五句所組成的詩歌。)界的天才女歌人,對吧?”
我這麼答道,於是京極堂歪起嘴巴,以嘲弄的口吻說:“老師,他說是天才女歌人呢。”接着他一臉打壞主意般的笑容,望向宮村。
宮村還是一樣,淨是微笑。
我露出怫然不悅的表情說:“你裝模作樣幹嘛?她是被評爲新感覺派與新抒情派的女歌人啊。衆人都稱讚她是個天才,她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的片段,使用新鮮而纖細的詞句,詠入歌裏。”
京極堂嘲諷地說:“根本是雜誌上的說辭嘛。”確實如此,那完全是刊載在我投稿的《近代文藝》新年號上的短評。
喜多島薰童並非透過短歌同人誌(注:即同人雜誌,爲具有相同嗜好或思想,主義的同好自費編輯發行的雜誌。)或專門雜誌崛起的歌人,而是某一天突然在一本文藝雜誌上開了個連載專欄。這個專欄頓時受到矚目,原本對短歌毫無興趣的其他文藝雜誌也爭相報導,使得她一躍成了話題人物。
而《近代文藝》也不能免俗,做了特輯報導。我只是碰巧讀了那篇報導而已。雖然被說中了,但我還是姑且表現出抗議的態度:“你這話真失禮。”
京極堂笑也不笑地說:“你這種三流文士懂什麼短歌好壞?連中南半島的水牛都猜得出來。我不是想聽你那種不懂裝懂的無聊講評。那種水準的講評,連馬都會說。只要聽聽世人的評語,就算連一首作品都沒讀過,也吠得出這點程度的話來。”
我放棄抵抗。
“是啊,會變成不同的另一個人。相反地,如果有一個本名完全不同的人,以薰童的名義,發表了風格與薰童極爲相似的作品——精彩地剪下日常生活中細微的心理變動,高雅地加以吟詠——任誰都不會懷疑這不是薰童。這種情況,只要薰童的本尊默不作聲”
要是因爲文風相似,作者就會被當成同一個人,那豈不是不能隨便寫小說了嗎?如果這種風潮盛行,萬一我寫出了傑作,也很有可能被人說:“那個關口不可能寫出這種傑作,只是文風相似罷了,一定是其他知名作家寫的。”
“什麼是的。你這傢伙老是這樣,既然如此,一開始就像宮村先生說的那樣告訴他不就行了?這個結論非常簡單明瞭又直接。什麼歐帕休石、喜多島薰童、天狗倒的,還說什麼浮面啊、分叉頭髮的,圈子也繞得太遠了吧?真是浪費時間。這根本是浪費語言。”
“連你也不知道?”
“就像歐帕休石變成了狸子嗎?”
“沒錯。這在有些地方也稱之爲‘空木返’,還有一種叫‘古樵’的,也是相同的怪異現象,這有時候也被當成是狐狸搞的鬼。這些全都像關口說的,是聲音的妖怪,換言之,以現象來說,它們完全相同。不過稱爲天狗倒的時候,它的背景與天狗倒的來歷重疊在一起。因爲修驗道(注:以日本古來的山嶽信仰爲基礎,融合密教咒法而成的日本佛教一派。祖師爲奈良時代的役小角(役行者)。修行者稱爲修驗者或山伏。)、天狗(注:漢字雖然一樣是天狗,但這裏的‘天狗’發音爲amatsukitsune,與一般天狗(tengu)發音不同,始見於《日本書紀》,形象似流星。)、破戒僧這類構成天狗的種種要素在當地通行,纔會被如此稱呼。稱做古樵的話,則是以過世的樵夫妄念來解釋現象。這個解釋,在沒有樵夫的地區是無法通用的。而空木返這個說法,則很少有這類背景,是非常接近現象的稱呼。”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可是啊,京極堂先生,那樣的話,那個咻嘶卑是”
那裏是簷廊嗎?
京極堂說着,站了起來。
京極堂爽快的答道:“是的。”
“纔不是。”京極堂甩甩手。“河童啊,作者有兩百個。把它當成裏面約有九十個是和咻嘶卑共享的作者就是了。聽好了,一般的事物動輒都被看成根源相同,從同一個根里長出莖幹,再逐漸分枝出去,複雜地進化。大部分都認爲現象是事物細枝末節的部分,只要循着它回溯,就能夠碰到主幹,循着主幹走,就可以找到根源——本質。事實上,世上幾乎所有的事物都能夠以這種看法解讀,而且這種看法簡單易懂,所以許多人都這麼認爲。但是妖怪這種東西卻是完全相反的。”
“可是”
我總覺得他這話時針對我,不過應該只是我的被害妄想症又發作了吧。
“哦,我懂了。”宮村說。
“有可能會變成同一個人。”
河童正從河邊的蓬萊裏探出頭來。這顯現是水生動物,長相也十分接近兩棲類,而且還有甲羅和蹼,一頭亂髮上甚至頂了一個盤子。
“原來如此,會變成不同的髮尾啊。”
“不知道。”
“這樣啊,可是這麼一來,如果追溯河童的真面目”
“是的。喜多島薰童的真面目不是合作,而是單獨一個人,但咻嘶卑的真面目卻是合作,而且它的真面目有一百個左右。大部分的妖怪都是如此,許多妖怪的真面目是重複的。許多妖怪共享未公開的部分——被隱匿的來歷。所以不管是現象還是性質,只因爲其中一個相同就判斷它是同一個東西的話,那麼無論是鬼還是天狗、河童、狸子,全都會變成同一種妖怪了。”
宮村垂下眉毛,露出難爲情的表情來。京極堂回看他的臉,問道:“這個比喻還算恰當吧?”
“哦合作的。”
“水溶液的部分還有沉澱物幾乎都一樣,但上頭浮面的部分卻不一樣,是嗎?”
“是嗎?”
簡直就像化學反應。
“而且是百人合作。”
“是自稱薰童的人的屬性?”
“被隱匿的部分非常多?”
“是的。河童這個髮尾,有着許許多多的髮根。因爲河童都躋身爲水怪籠統的總稱這樣的地位了,髮根數量當然龐大。”
“那豈不是幾乎一樣嗎?”
“沒錯,是我開玩笑亂取的。”
京極堂的比喻大部分都很蠢。
“假設同一個人隱蔽着真實身份,以不同的名義發表了作品,這麼一來,那就會變成不同的另一個人了,是嗎?”宮村說。
這是猿猴在玩耍的動作。只是它那圓得詭異的頭上沒有半根毛,只有這點和猿猴不同。
“原來如此,我完全瞭解了。不過”
宮村笑道:“你說的歌人的比喻非常明瞭易懂,可是如果照那個比喻來看,妖怪呃,大部分的真面目就不只一個嘍?”
“然後這次我一面持續與你的合作活動,同時也與這位宮村老師合作如果我們華嚴瀧彥這個不同的名字發表俳句(注:亦稱俳諧。爲五、七、五,共十七音三句的詩歌。)好了。當然,薰童那裏也繼續發表作品。這種情況,喜多島薰童和華嚴瀧彥的本尊都是我,共享我的歷史和性質,卻又是不同的兩個東西。此外,這兩個名字又與你單獨的別名楚木逸巳完全沒有關係,對吧?”
這也難怪,因爲那張圖不管怎麼看,都是——一隻猴子。
“雖然有喜多島薰童這個歌人,但沒有叫喜多島薰童這樣的人物。只有名字而已。但是儘管只有名字,卻有吟詠的歌”
“爲什麼是我?我是男的耶。”
“相反?”宮村問道。
京極堂一本正經地回答:“是很奇怪。妖怪這兩個字本身就有妖異、奇怪的含義在。這裏說的髮尾,就跟剛纔說的浮面是相同的意思,也就是名字。這根頭髮從髮尾沿着發乾回溯到髮根時,會朝髮根分叉出去。沿着走下去,遲早會碰到根,但是那只是衆多髮根裏的其中一個。從那個髮根又長出好幾根頭髮,那些頭髮又與其他髮根長出來的頭髮融合在一起,形成好幾根髮尾。”
“是吧。”
“這種情況——假設你是薰童的情況——喜多島薰童和楚木逸巳共享同一段歷史,性質也相同,當然本尊也一樣。兩邊都是你,所以兩邊都是關口巽的別名。”
我考慮之後問道:“到天狗倒的部分我還懂。即使現象相同,名字不同的話,就是不同的東西,這我也不是不懂”
“是的,妖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我剛纔說的天狗倒,現象相同,但名稱不同。一現象面來看雖然相同,但既然名稱不同,文化歷史也就不同。以剛纔的比喻來說,就是風格完全相同,但作者名不同的情況。當然,作者的來歷也會不同。”
燈籠四面其中一邊的紙幛子脫落,掉在走廊;外牆的木板破裂,庭院裏雜草叢生。面對庭院,雙手張成奇妙的形狀,抬起一隻腳,以顫顫巍巍的姿勢站在上頭。它渾身是毛,爪子很長,眼睛充血,嘴巴裂到耳邊,但是看起來並不兇暴。反而模樣很滑稽。
“原來如此,這裏的髮根,就相當於剛纔的比喻中所說的真面目吧。”
我怎樣特殊了了?——我的這個問題被忽視了。
“唔,有可能。”
“我想想,就把它當成髮尾黏在一起,髮根分開的分叉頭髮好了。”
是料亭還是旅館?不管是哪裏,那棟建築物實在疏於修整。
京極堂答道:“只是結合的方式不同,有時候構成的要素完全相同。”
“如二位所見,上面沒有說明。”
接着他從高高地堆在壁龕的書本當中,取出我再熟悉也不過的一本線裝書——《書圖百鬼夜行》。那就像江戶時代的妖怪圖鑑,是自認喜好妖怪的朋友的座右書。
宮村佩服地點了幾下頭,然後想了一下,一邊舞動雙手一邊說:“也就是說,京極堂先生,整理之後就是:咻嘶卑雖然是河童,但是既然它有一個和河童相去甚遠的名字,就應該有什麼不被稱爲河童的重大理由,是嗎?”
宮村頻頻應聲,佩服不已。“只要名稱不同,就不能混爲一同是吧。你說妖怪是浮面,就是這個意思對吧?京極堂先生。”
“關口,就是這麼回事,可是別人就是別人,就算風格再怎麼相似,也不能就把他們當成同一個人吧?”
“這個妖怪那麼有名,不用說明也知道嗎?”
“就是啊。不,這不僅不是浪費時間,我還替你省去了煩惱到底哪裏不懂的時間,等於是大幅節省了時間呢。”
京極堂對着宮村這麼說完,望向我這裏。至於我覺得好像懂了,卻也不甚了了。
“對。所以大部分的水怪,都與河童共享幾乎所有的髮根。只混進了一點別的髮根,形成了不一樣的髮尾。”
那是我在不想出示本名的作品所使用的筆名。
確實,除了名字以外,沒有任何文字。
“關口”朋友發出疲憊的聲音。“如果我一開始就說出老師剛纔說的結論,你一定會一直追問爲什麼爲什麼,囉嗦個沒完不是嗎?結果我還是得像剛纔那樣重新說明一遍,那麼重頭說起不也是一樣嗎?”
“你說的沒錯。”宮村說。“不好意思,我理解力不好,花了你這麼多時間。那麼那個咻嘶卑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換言之,宮村老師,以剛纔的比喻來說的話,喜多島薰童這個名字就是浮面。我們都不知道它的來歷、性格或性別,但薰童再怎麼說也是個人,不可能沒有這些資料,只是沒有被公開罷了。只要打聽,就查得出來。但是那是本尊的屬性,而不是薰童的屬性。”
“天才歌人做爲一種現象發揮着功能,是因爲有名字。如果沒有名字,就算有歌,也不知道是誰的歌,會變成無名氏的作品。”
望過去一看,上面畫着一頭詭異的野獸。
我這麼說,京極堂便抽搐着臉頰,可惡至極地說:“你是絕對不可能寫出傑作的,別在那裏杞人憂天了。”這個人真是有夠失禮的。
“這種情況楚木逸巳和喜多島薰童的本尊雖然都是你,但也不能說是完全相同。它們共享關口巽的歷史,在這一部分性質也相同,但是薰童那裏有我摻雜在內,而楚木那裏則沒有我。”
“可是並不是完全相同,大概有百分之九十九相同。”
就我而言,這是很有可能的事。
“所以我一開始不就聲明瞭嗎?咻嘶卑和河童,就是剛纔說的楚木逸巳和喜多島薰童啊。”
“只要有一根不同,就會不一樣嗎?”
“這就是咻嘶卑”
“但是假設說,喜多島薰童是我和你合作的筆名好了。這是有可能的事吧?”
“那”
“換句話說,對我們來說,只有喜多島薰童這個名字發揮着效果。可是如果沒有被隱蔽的部分——沒有薰童本尊這個人,薰童也不可能存在”
“那當然了。”
“這次反而會變成同一個人?”
“世上沒有白費這兩個字。若是覺得白費,那是這麼感覺的人無知罷了。”京極堂說。
宮村笑了,說:“這分叉也太奇怪了。”
“那當然了。除了我自己決定的事物以外,我只能靠推測來做出判斷,既然是推測,就不能說是知道。不過反正是對社會無用的妖怪,就算現在當場決定它的意思,應該也不會有人抗議吧”
“如果是以完全相同的髮根形成的,髮尾應該也會完全相同。換言之,名字也會一樣。那細微的差異,如果只是地區性這點程度的差異,名字應該也會更相似。即使同樣事九州,也有嘎啦帕(garappa)、嘎哇帕(gaa)、嘎哇嘍(gawaro)、河物(kawanomono)、河人(kawanohito)等等更接近河童(kappa)的稱呼。這些都比咻嘶卑擁有更多與河童共享的部分。但是隻要有一個髮根決定性的不同,就會變成塞可(seko)或卡香波(kashyanbo)等等完全不同的名字。”
“不是有一種叫‘天狗倒’的現象嗎?”
“你是特殊例子,姑且不論,不過妖怪也是一樣。因爲現象相同,就當成是同一種妖怪,仍然是不對的。”
“喏,你就是這樣,老是在浪費時間。宮村老師,咻嘶卑這個稱呼本身是佐賀地方的說法,但是相似的名稱集中在宮崎縣。咻嘶欸、哮嘶卑(hyosube)、咻尊波(hyozunbo)、咻滋波(hyozubo),雖然有細微的差異,但名稱幾乎相同,性質也各有若干差異。但是這些全都是宮崎一帶纔有的差異。不管是大分或福岡,說咻嘶卑雖然也通,但已經沒有人這麼叫了。大家都以近似河童的名稱來稱呼。”
“有什麼關係?就算是假的,你也被當成了天才的本尊,這不是很光榮嗎?感激涕零吧。然後,呃我記得你有個荒謬的筆名,叫什麼楚木逸巳是吧?”
京極堂翻開同一本書的其他卷數,出示給我們看。
“最近這玩意登場的機會太多了,真傷腦筋”、“寶貴的書本都給翻壞了”,京極堂一邊陰沉地叨唸着,一邊翻頁,攤開之後擺到矮桌上。
“關口,你說的沒錯。”京極堂說。
“哦”
“是山裏出現的幻聽吧?只聽得見巨木嗶剝嗶剝倒下的聲音,但是不管怎麼找,都找不到倒下來的樹木”
“噯,你說的沒錯,我的確是從雜誌上看來的。不過是啊,薰童是哪裏的誰,包括她的經歷在內,身份完全沒有公開不是嗎?不揭露來歷,只靠作品來決勝負,卻能獲得這麼高的評價,她真的很了不起。”
或者說,我一定不懂。
宮村說到這裏,拍了一下膝蓋。“原來如此。哎呀,我真是失禮了。所以你纔會打從一開始就談語源呢,河童和咻嘶卑的決定性差異就在這裏。噯,雖然不曉得你的話是近路還是遠路,不過俗話說捷路難行,遠路易走,對聽的人來說,花費的勞力都是一樣的。不管是長是短,過程都不會白費。”
上面畫着熟悉的河童畫像。
“就會冒出一堆和咻嘶卑的真面目相同的東西。”
“原來如此”
“原來如此,我懂了。是構成要素的一部分有若干差異,是嗎?”我問。
不出所料,京極堂露出厭惡的表情。
“這很難說,或許應該視爲那時說明已經佚失了比較妥當吧。不管怎麼樣,名字是留下來了。不過,不只是老師剛纔說的根岸鎮衛,太田全齊(注:太田全齊(一七五九~一八二九),江戶晚期的音韻學家兼漢學家。)等人也說咻嘶卑是河童,所以過去或許是有這樣的認識,但是石燕卻把它們分開了。附帶一提,石燕的河童在這裏。”
至於真面目有百人左右、而且彼此重複這一點,我就看不出是怎麼整理出來的了。
“就像你說的,喜多島薰童是個覆面歌人。那麼對了,關口,假設你是那位薰童的本尊好了。”
兩張圖完全不同。
“石燕也把山彥和木靈分開成不同的妖怪(注:山彥(yamabiko)與木靈(kodama)都是山谷中聲音反射的現象。認爲是山靈應聲的稱山彥,認爲是木靈應聲的則稱木靈。),對於妖怪,石燕似乎有他自己的堅持和基準,就這樣把它視爲當時的一般認識,是太魯莽了些。不過或許他是將河童具備的某些部分抽取出來,假託在咻嘶卑身上也說不定。”
“某些部分是指?”
“例如猿猴。河童與猿猴有着一言難盡的複雜因果關係,但是如果把猿猴當成河童的真面目,河童所擁有的其他意象就會大爲折損,不是嗎?猿猴這種生物,與烏龜、水瀨這類水生動物的特質——尤其是爬蟲兩棲類的特質完全矛盾。像猿猴的烏龜——這相當難以想象對吧?但是,猿猴是河童的真面目之一。”
“所以把它分出來做爲咻嘶卑嗎?”
“也有這個可能。但是就咻嘶卑來說,我想受到石燕的參考書《妖怪圖卷》以及《化物遍覽》(注:原書名爲《化け物盡くし》。)的影響應該更大吧。《化物遍覽》裏,河童和咻嘶卑被分成兩種不同的妖怪來畫。”
“太田全齊則是《俚言集覽》吧?可是《妖怪圖卷》和《化物遍覽》我都沒聽說過。”
“那些書是畫了妖怪圖的繪卷物,據傳是狩野派的畫。也有人說原本是狩野正信所畫,但原書並未流傳下來。不過許多弟子摹畫後傳到了後世。名稱紛亂,似乎有許多異本,石燕就是參考這些書。我聽說某處還留有寫着鳥羽僧正真筆的畫,不過那應該是假的吧。”
“鳥羽僧正嗎?那太厲害了。”宮村笑道。
“這些繪卷裏,除了咻嘶卑以外,還有歐多羅歐多羅(注:此爲音譯,原文爲ぉどろぉどろ(odoroodoro)。)、滑瓢(注:此爲表音漢字,原文爲ぬらりひよむ(nurarihyomu)。)、哇伊拉、烏汪,以及塗佛等等,畫了許多妖怪,除了名字以外,資料大多都失傳了。每一幅畫都野趣十足,都是十分出色的力作。繪卷不同,刊載的項目也多少有些出入,不過我剛纔舉的妖怪幾乎都有。”
宮村“哦”的吁了一口氣。
我十分了解他的心情。京極堂平常就很饒舌,但是一談到妖怪,更是問一答十。
但是宮村也不遑多讓。
“那麼即使不算普遍,至少在當時一部分的文人中,姑且不論他們知不知道那是什麼,咻嘶卑這個是通行的嘍。這麼說來,剛纔的《耳囊》裏也寫了驅逐河童的咒文之類的不是嗎?”
“嗯,鎮衛這個人好像很喜歡咒文。咻嘶卑啊,勿忘舊約。川中人,氏菅原,對吧?”
“聽說這流傳在上總——千葉。”
“這個嘛”京極堂說,歪了歪頭想了一下。“老師知道菊岡沾涼嗎?”
“哦,《諸國里人談》對吧?”
“沒錯,沾涼也寫了相同的歌。《諸國里人談卷之四妖異部》裏,收錄在〈河童歌〉這個題目下。這邊的歌詞是:毋忘與咻嘶欸立川事,川中人,我亦菅原。”
“嗯,一樣呢。”
“春日大社啊”
“又有點不一樣了。”
“穴師兵主神社的穴師,以及播磨的射楯兵主神社的射楯都是地名,同時也是穴師神、射楯神這些渡來神(注:渡來爲自海外遷來之意,在日本特指四至七世紀時自朝鮮、中國遷徒至日本的人及文化,這裏保留渡來神、渡來人等名詞。)的名字。與這些名字擺在一起的兵主神也是外來的神明,當然祭祀它們的也是渡來人了。與剛纔提到的天日槍遷途日本的事一起來看,這一點錯不了。”
“一樣是宮崎的水怪。這個嘛,應該可以把它當成咻嘶卑的亞種。”
京極堂說:“幹嘛?”瞪住了我。
我並沒有一一抄下,所以完全不記得前面的咒文。不過就我聽起來,感覺幾乎相同。
“是啊。說到道真,就是天滿宮。其實太宰府天滿宮裏也祭祀着兵主神,所以菅原一族過去也是信奉兵主神的吧。既然驅河童的咒文裏,咻嘶卑這個名稱都與菅原這個姓氏同時出現,兵主神與水怪——咻嘶卑不可能沒有關係。”
“兵主部啊”
“幾乎一模一樣。而且傳說它們每年一次,會成羣結隊從山裏往河川飛去,進行大遷徒。這正是柳田翁所蒐集到的,像鳥一樣的河童的傳說,但是事實上它們並不只是哅哅叫,也會呱呱叫,叫聲形形色色。”
“那麼又如何呢?”
宮村訝異地問道:“兵主神,這名字很陌生。是記紀神話(注:記紀指《古事記》與《日本書紀》這兩本日本史書。)中出現的神明嗎?”
“是的。而且原本參與制造埴輪(注:圍繞在日本古墳頂部及其周圍的土製品,原爲筒形,後來發展出人物、動物、器具等形象。是一種祭祀品。)的氏族土師氏——即後來的菅原氏,也從事制鐵。燒製埴輪的爐竈被轉用做爲熔鐵爐了。土師氏的勢力之所以擴大,就是因爲參與了制鐵。而土師氏似乎也信仰兵主神。”
京極堂說道,表情顯得有些不耐煩。
京極堂乾脆地答道:“是有啊。”
“等一下。”我制止道。
京極堂說到這裏,加重了語氣。
“等一下,京極堂。”
“咻森波?”
看樣子,不知道的只有我一個人。
“你說道真公與河童嗎?”
“那澁江氏呢?”
“那是誰啊?”
“不要一直打斷我。”朋友揚起單邊眉毛。但是沒辦法,我就是無法信服。
“將蚩尤——兵主神帶進我國的,傳說也是秦氏。這部分有許多不明瞭之處,錯綜複雜,解釋似乎也相當混亂。但是可以確定的是,有一個叫兵主的外來神明,然後過去曾經有過祭祀這個神明的異能集團。大部分的渡來人都是技術集團,這與河童大部分都被當成工人不可能沒有關聯。更進一步說,兵主神大部分都與穴師神一起被提及,從這裏可以推測它應與制鐵技術者有關。”
“完全沒錯。說到河童,就是木匠。”
“你是說那個相撲的始祖野見宿彌?”宮村睜圓了小小的眼睛,有些意外地說。
“啊,真煩人哪。”京極堂這次用力抓起頭來。“宮村老師說的,是流傳在各地的所謂河童起源人形化生傳說。由於人手不足,工期又短,工匠煩惱之餘,用木屑等材料做成人偶,並以匠道之祕法爲人偶注入生命,讓它們幫忙工作。工事結束後,那些人偶便被拋進河川,變成了河童,是這樣的傳說。木匠有時候是竹田的木匠(注:古代朝廷的御用木匠。),有時候是左甚五郎(注:傳說中江戶初期的建築雕刻名手。),不一而足。大部分都被當成神社佛閣的緣起流傳,例如某某地方祭祀的神明鎮壓了化生的作亂河童,極爲靈驗之類的”
就連隨便聽聽的我也忍不住豎起耳朵來。但是京極堂否定了:
“你說那個兵主神就是咻嘶卑?”宮村問道。似乎逼近核心了。
“兵主神?”這件事似乎連宮村也不知道。
京極堂和宮村之間或許說得通,但我聽不懂。我從剛纔開始就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麼。京極堂揚起單邊眉毛,朝我送上輕蔑的視線。
“與其說是諸侯,說是妖怪比較正確。蚩尤是傳說中與黃帝爭戰到最後的妖怪。蚩尤食鐵,是人面獸身的怪物,額上有角,與人角力,所向無敵。”
“這段故事見於《北肥戰志》這本書。其他像是《菊池風土記》等,記載春日大社興建後,稱德天皇嘉許嵨田丸之功,敇許天地元水神做爲其氏神,嵨田丸從此以後便成爲水部之主,執行祭儀。”
“原來如此。那麼剛纔的歌——驅逐河童的咒文,也會有兩種解讀方式了。供奉的神明與被使役的部民,因爲稱呼相近,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
“在河邊成長的人,水性極佳的人。不過無論哪一首歌,末尾都是菅原。換言之,有兩種咒文,一種可以解釋爲菅原氏與水怪咻嘶卑的約定,另一種則可以解釋爲水怪與咻嘶卑的約定。前者的話,菅原氏就是使役水怪咻嘶卑的一族,後者的話,菅原氏就是祭祀咻嘶卑的一族,就是這麼回事。”
“這個嘛,橘氏一族與這件事有什麼關係,還需要更進一步的調查,春日大社也十分可疑。可是這個情況,首先該探討的還是菅原。”
“真的有那個村子啊。”
宮村“啪”的拍了一下膝蓋。
“京極堂先生,那麼澁江的情況呢?”
“問題不在於正不正確。鎮衛這個人很認真,他從佐渡奉行(注:奉行爲武家時代的行政官名。)做到勘定奉行(注:江戶時代的官名,負責監督幕府直轄地的官員,並管理財政和農民行政、訴訟。),最後還當上了町奉行(注:這裏指江戶町奉行,掌管一切町政。),是個精英分子,記載的應該不假。不過百年的空白難以填補。我一開始也說過,他在當時的一般認知下,寫道這不太可能與菅神有關。”
“這不是記紀中的神明。我想兵主神初次見於本國,應該是在《三代實錄》,但似乎不是本國的天神地祇,不過也並非無名的神祇。兵主神社光是記錄於《延喜式》中的,但馬有七、因幡有二、播磨有二、一岐有一——以西國爲中心,共有十九社。祭神大多被視爲(注:大國主爲日本神話中出雲國的主神,統治葦原中國,後來將國土讓給天照大神之孫邇邇藝後隱居。)的別稱——八千矛神,不過那似乎只是表面上的祭神。它的真面目是蚩尤。”
我連怎麼個不得了都不太瞭解,只能苦笑。
“就是因爲這麼想,鎮衛才寫道可疑吧。但是沾涼這麼寫:咻嘶卑即兵揃(hyosue,音即咻嘶欸)之地名也,此村有天滿宮之神社,故言菅原也”
“天神嗎?哦,所以氏指的是菅原?喂,京極堂,意思是隻要誇耀自己是菅原一族,河童就不會來了嗎?河童的話,應該要找水神吧?找天神是搞錯對象了吧?”
我想了一下,把想到的就這麼說出來:“咦?我想想,說到河童,就是河童髮型(注:類似娃娃頭的髮型,劉海齊剪,後腦勺與兩側長度約在耳下。傳說河童就是這樣的髮型,故稱河童髮型。),還有頭頂的盤子。不,那算特徵吧。特性的話對,頭上的盤子幹掉就會變得虛弱、會把馬拖進河裏、會拔人的屁眼球(注:日文作‘尻子玉’,是一種想象中位於肛門內的球狀物。傳說河童會把人拖進河中溺死,拔走屁眼球。有些說法認爲溺死的人肛門括約肌鬆弛,看似被挖走了什麼東西,纔會有此傳說。)、喜歡喫小黃瓜、喜歡相撲,大概就這樣吧。”
“說的也是。那川中人是什麼意思?”
“例如說菅原氏是負責祭祀兵主神的神職,然後底下有來自大陸的技術集團。這種情況,菅原一族所使役的人會被稱爲什麼?侍奉兵主神之部的臣民——兵主部——應該會被這麼稱呼吧?”
“確實很不得了,但是兵主就是蚩尤。關於兵主,日本的文獻很少,不過老師說到的《史記》封禪書裏,也有這個名字。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陽主、陰主、月主、日主、四時主——兵主爲其中之一,同時兵主就是蚩尤。據說這是因爲漢高祖舉兵時,將蚩尤奉爲軍神——兵主而來,是武神。噯,字面上都寫兵之主了,看也知道是武神。而且關於兵主神社,與新羅王子天日槍(注:在記紀傳說中登場的新羅王子。)之間的關係也不能忽視。”
“不一樣。”
“你性子也真急哪。”京極堂說,搔了搔下巴。“所以我才討厭跟你說話。我怎麼知道有沒有那種村子?根本沒查過。但是沾涼寫說有,他還這麼寫道:長崎有澁江文太夫者,亦出驅河童之符”
宮村露出目瞪口呆地表情。“蚩尤?你說蚩尤,是《史記》的五帝本紀中出現的中國作亂諸侯那個蚩尤?”
原來如此,這樣就可以瞭解爲什麼了。說名稱是來自於兵部,所以叫兵主部,教人納悶;但如果說因爲是兵主之部(注:“部”爲日本大和朝廷於四——五世紀侵略朝鮮時引進的統治制度,依人民的居住地或職業分成集團,稱之爲部。這個制度由於六世紀渡來人大批進入日本而興盛。)的人民,所以叫做兵主部的話,就說得通了。我自以爲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京極堂卻連頭也不點一下,只是交互看着我和宮村。
“哦,我瞭解了。”宮村說。“說到河童,就是木匠。木匠使役人偶,用完後就扔進河裏,是這個傳說嗎?”
“應該是。”京極堂點點頭。“‘你們和兵主神說好了吧’這樣的威脅,以及‘兵主之部的臣民啊’這樣的稱呼,對吧?如果菅原一族是傳達神意的媒介,這兩者都可以成立。”
“這和兵主神不一樣嗎?”
“嗯。我認爲柳田翁支持咻嘶卑叫聲說,是因爲他不想承認兵主神是水神。如果咻嘶卑是河童的話,那麼它的名字就是從叫聲來的,很兵主神無關,如果不是的話——也就是說,如果咻嘶卑是兵主神的話,但是兵主並不是水神,那麼咻嘶卑也不可能是河童了——我想他心底存有這樣的主張吧。柳田的咻嘶卑除魔說刊登在《山嵨民譚集》裏,同一本書裏,柳田也引用了《近江輿地志略》等等。只要讀過《近江輿地志略》,就可以輕易看出它的內容主張的是兵主神是擁有河童性質的水神,然而儘管柳田引用了這篇文章,卻完全不承認兵主是水神。他十分固執己見。不管怎麼樣,這部分的考證是越做越有意思的,不過這先暫且擱一邊。現在只要知道兵主這個無疑是外來的神明,在過去曾經受到信仰,這樣就行了。”
我這麼一說,京極堂就目瞪口呆地說道:“差得可多了。‘與咻嘶欸’和‘咻嘶欸啊’,之間可是天差地遠。如果呼籲的對象是水怪,說‘咻嘶欸啊’的話,咻嘶欸就是水怪,但是說‘與咻嘶欸’云云的話,就表示那是水怪與咻嘶欸的約定,不是嗎?”
“可是,澁江氏的祖先是橘氏吧?跟菅原氏又沒有關係。如果咒文裏面說‘氏橘’或是‘氏澁江’來威脅河童,那還可以理解,但是說‘氏菅原’,這我實在不明白。而且爲什麼名字來自於兵部,會變成兵主部?兵部不是一個官職嗎?就算名字是從這裏來的,在兵跟部中間加個主,這我實在無法理解。太奇怪了。”
“咻嘶卑就是兵主部,也就是信奉兵主神的技術集團吧。至於據說澁江氏所流傳、來自兵部的命名,應該就像關口所質疑的,是後世牽強附會的。諫早的兵揃村,應該是他們以前居住過的場所。他們是工人,擁有精煉金屬的技術,所以纔會在山林與河川之間來往。古代的制鐵是以鐵沙爲原料,所以必須在山裏挖掘含有鐵沙的礦石,到河裏清洗,撈出沉澱後的鐵沙。尋找礦脈和尋找水脈,是相同的工作。”
“制鐵?”
“沒錯。菅原一族是咻嘶卑這個妖怪——更進一步說,是河童這個妖怪重要的構成要素,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不是。第一個提到兵主神與咻嘶卑關係的,是折口信夫(注:折口信夫(一八八七~一九五三),國文學者及歌人。師事柳田國男,並將民俗學融入國文學中。),他認爲兵主神原本是武神、山神,卻淪落爲水神和田神,但我不贊同這個看法。另一方面,柳田翁以蚩尤爲例,類推咻嘶卑原本也並非河童,而是專門消滅河童的除魔神,而咻嘶卑也註定淪落。但我無法認同神明淪落的想法。”
宮村見狀,仍然笑眯眯地對我說:“菅原道真(注:菅原道真(八四五~九○三),平安中期的貴族、學者。受重用升至右大臣,卻遭人進讒而被左遷爲大宰權帥,死於大宰府。後世敬爲天滿天神,做爲學問之神受人信仰。)——天神呀。”
“那麼所謂咻嘶卑是?”
京極堂說到這裏,將河童的圖畫翻回咻嘶卑那一頁。
“不對,我想想例如說,大和的兵主神與其他山神一樣,每年都會從山裏下來村裏一次。這不是什麼稀奇事,春季山神會下來,成爲田神,到了秋天再回歸山中,這類傳說全國各地皆有流傳。而傳說河童也會在冬天上山,成爲山童。這也是以九州爲中心,各地流傳的傳說。河童在春秋兩季會遷移,這就是柳田翁說的河童的遷移。在山裏的時候。河童會變成山太郎或塞可、卡香波,大部分名字和特性都會改變。但是有個妖怪,即使進入山裏,名字和性質也不會改變,它的名字就叫做咻森波(hyosunbo)。”
“爲什麼?”
“這裏不就有咻嘶卑(hyosube)登場嗎!”
“你的理解力也真差。嗯對了,折口信夫在〈翁的發生〉當中這麼寫道:大和各地皆有山人的村落,在穴師山,稱穴師部或兵主部(hyozube,音即咻滋卑)。”
“總是菅原。”
“這又怎麼了?”
“沒錯,那裏就是祭祀兵主神的兵主神社。”
“不一樣,意思也有微妙的不同。而且確實就像關口剛纔說的,不自然的是,對於河童,都不是報上澁江的名號,或是橘、毛利的名號。不管是誰,報的總是菅原的名號。”
“沒那回事。菅原氏原本的姓氏是土師氏,在菅原道真的三代以前改了姓,在那之前,他們是土師一族。而土師氏的祖先,就是那個野見宿禰。”
“咦?”宮村睜圓了眼睛。“這不是一種定論了嗎?”
“什麼意思?”
“喂,有哪個村子叫咻嘶卑嗎?可是就算有,跟河童——不,跟妖怪咻嘶卑又有什麼關係?”
“兵主(hyozu)?”
宮村問道:“這個故事出於何處?口傳還是什麼?”
“別一次問那麼多問題。噯,你就聽着吧。潮見神社的社家(注:代代世襲侍奉神社的家系。)毛利家裏,也流傳着驅河童的咒文。咒文如下:咻嘶卑啊,毋忘舊約,川中人,後菅原”
“沒錯,所以似乎也不完全是虛構。澁江一族原本是使役水神的吧?談論水怪時,絕對不能不提澁江氏。”
“兵主神不可能是咻嘶卑,我只是說不可能沒有關係。”
“相撲啊”宮村說道,接着又呢喃似地說:“話說回來,真是冒出不得了的東西來了。”他望向我這裏。
“因爲名字相近?”
“纔不是定論。折口降低兵主神的地位,柳田則抬舉咻嘶卑,將他們視爲一同。但若問我的看法,神明的地位是無法提高或降低的。如果神性消失,只會消失而已。”
“是不一樣。柳田翁在《河童駒引》中也有提到,這邊寫的是:毋忘與咻嘶欸之約,川中人,我亦菅原。怎麼樣都是菅原。”
“是的。這首歌在《和漢三才圖會》裏有兩種版本,首先是據傳爲肥前諫早兵揃村菅原大明神的咒文,這首歌與沾涼所引用的完全相同。另一首不得了,據說是菅原道真親自吟詠的歌,這首歌是:舊時約,切毋忘,川中人,氏菅原。”
“道真就是他們的後裔嗎?”
“菅神指的是什麼?”
的確,從共同體的角度來看,他們是妖怪。
“不一樣。在九州,單獨的兵主神社只有一岐一地有。宮崎沒有兵主神社,而有兵主神社的地方,就沒有遷徒的河童。”
“我記得柳田國男不是主張咻嘶卑叫聲說嗎?”
“我想沾涼是引用《和漢三才圖會》。此外,百井塘雨的《笈埃隨筆》也有相同的記述。《笈埃隨筆》里名字變成澁江久太夫,職業也變成天滿宮的守人。有一本《鳥囀草葉》引用《笈埃隨筆》說,這座天滿宮位在肥前諫早兵揃村。”
“喂,根本沒差多少嘛。”
“這是肥前諫早一地所流傳的歌,傳說只要把寫了這首歌的紙放進水裏流走,河童就不會作怪。《諸國里人談》比《耳囊》早了將近一百年吧。”
京極堂說到這裏,頓了一下,用一種難以判別是覺得有趣還是無聊的表情看着我,喚道“關口”,接着問:“你的話,說到河童,想得到的特性有哪些?”
“等一下。”我第三次伸手打斷。“可是京極堂,你剛纔不是說兵主神不是咻嘶卑嗎?你還說神不會淪落,不是嗎?”
“所以他們信奉的兵主神是山神、是水神、是制鐵神,也是製造武器的武神。始祖蚩尤是食鐵砂、制兵器、操縱雨師風伯的神明。穴師雖然被視爲風神,但這指的是風箱的風。穴師兵主連結在一起,就完成了制鐵。可是”
“沒錯。傳說中,在日本第一個與當麻蹶速相撲的人,就是野見宿彌。大和國的穴師神社的參道南側,有一座祭祀宿彌的相撲神社,從神社的碑文等推測,野見宿彌祭祀着天穗日命,原本是穴師神社的大宮司。然後這個叫穴師神社的神社,根據《延喜式》神名帳的記錄,正確的名稱是穴師坐兵主神社。”
“這也是位於肥前杵島郡橘村裏的潮見神社的緣起,潮見神社的祭神是橘諸兄。回到正題,春日大社興建時,工匠頭子也做了人偶,驅使他們工作,興建完畢後,也扔進了河裏。而這些人偶爲害人馬六畜,於是身爲奉行的兵部大輔嵨田丸出面鎮壓。由於這個典故,那些水怪被命名爲兵主部(hyosube),從此以後,兵主部就成了橘家的屬下”
“現在已經沒有了,所以不知道到底有沒有。總而言之,這個澁江一族十分棘手,他們似乎與肥前各地的水神社司(注:社司即管理神社的神職。)頗有交情。據傳澁江氏的祖先是橘諸兄,橘諸兄是左大臣(注:律令制度中,與太政大臣、右大臣同爲太政官之長,次於太政大臣,高於右大臣。)兼大宰帥(注:大宰府的長官。),是敏達天皇的後裔。而橘諸兄之孫嵨田丸據說就是澁江氏先祖。史實上與此人對應的人物應該是橘嵨田麻呂。這個人侍奉朝廷,任兵部大輔(注:兵部省爲日本古代的軍政機關,大輔爲僅次於兵部省長官兵部卿的官位。)。神護景雲年間(注:神護景雲爲奈良時代的年號,七六七~七六九年。),春日大社從常陸鹿島遷移到三笠山,當時這個兵部大輔嵨田丸被任命爲工匠奉行”
“爲什麼?天神是學問之神吧?跟相撲纔沒關係呢。”
從山林到河川——是山人,同時也是川民的異人。
“原來如此,的確像是你會舉的例子。這些特性的根源原本都不相同,不過咻嘶卑的話,關於它的形態的記述本身就不多,有許多曖昧不明的部分。不過至少河童髮型這一點與這張畫不符合,頭上也沒有盤子。以卡香波爲首,有許多水怪是隻有腦門留下一撮毛的髮型,咻嘶卑或許是那一系統的吧?不過你舉出來的特性中,有一項值得特別注意,沒錯,就是喜歡相撲這個特性。喜歡相撲,與菅原氏有關係。”
“原來如此,那麼《諸國里人談》比較正確。”
“兵主和穴師終歸是神明。非信仰對象的異鄉神明被當成妖怪是常有的事,但神明是不會淪落的。被妖怪化的,是信奉那些神明的人,以及他們的行爲、他們所引發的現象。喜歡相撲、從山林遷徒到河川的,都不是神明本身,而是那些信奉神明的人。神明是一種概念,妖怪也是一種概念。身爲概念的神明不會變形成爲概念的妖怪。但是神明這個概念,會透過人引發現象。有時候這些現象會轉變成不同的概念,產生出妖怪。”
“可是京極堂,你不是說兵主神社在各地都有嗎?我記得你說有十九社,可是九州並沒有啊。如果說有兵主神社的地方,都有妖怪咻嘶卑傳說的話,那也就算了,但是有妖怪咻嘶卑傳說的,卻只有沒有神社的九州一部分而已。這太奇怪了。”
京極堂當下反駁:“一點都不奇怪。正因爲九州沒有兵主神社,兵主部的人民纔會變成妖怪咻嘶卑,不是嗎?”
“我不懂。”
“本人就在那裏,本人怎麼會變成妖怪?例如說,假設宮村老師是喜多島薰童,但既然本人就在這裏,宮村老師就是宮村老師。他完全是擁有喜多島薰童這個別名的宮村老師,怎麼樣都無法發揮覆面天才女歌人這個功能。但是如果本人不在這裏,喜多島薰童失去了實體,便開始發揮覆面天才女歌人的功能了。”
“換言之,也就是這麼回事嗎?”宮村比手畫腳地插嘴說。“兵主部的人民或是被逐出當地,或是出於某些理由,主動遷徒到別地,然後他們的足跡被妖怪化了?”
“大致上如此。”京極堂說,放鬆肩膀似地重新坐好。“九州雖然沒有單獨祭祀兵主部的神社,但諫早的兵揃村既然散見於衆多文獻,表示即使現在已不復存在,過去也是存在的。那麼過去住在那裏的就是兵主的人民,後來村子消失只留下了傳說。”
“他們遷移到哪裏去了呢?”
“移動的是兵主的神本身,並非所有的眷屬都遷走吧。他們後來受其他主人使役,新的主人或許就是澁江氏。除了澁江氏以外,姓金丸的神官一族似乎也曾經使役過咻嘶卑。”
渡來人工人集團失去主人後,又重新就職了吧。
在同樣司掌水域的其他神職底下
“被使役的異人們,相隔一段時空之後,大部分都會轉變成妖怪。另一方面,在各地遷徒的兵主部們,將流傳當地的水怪傳說與他們自己的傳說融合在一起。北方的河伯與南方的咻嘶卑邂逅,誕生出河童。河童揹負着大量的屬性,逐漸擴大成爲水怪的總稱。附帶一提,近江國有兵主神社那一帶,仍保留兵主的地名,稱爲兵主十八鄉。全國各地的兵主神社中,神位最高的就是那裏。”
“原來如此”宮村低吟,歪着頭盯着桌上,抓起一把黑豆扔進嘴裏,然後說:“一開始我問咻嘶卑是不是就是河童,你露出訝異地表情,這下子我總算明白爲什麼了。噯,這解釋起來可真不容易”
接着他喝了一口完全冷掉的茶,說道:“其實我會打聽這件事,也沒有什麼重大的理由。因爲我記得咻嘶卑是河童,會喫掉落的稻穗,看到它就會發高燒,或是死掉。所以我纔想問問是不是有這樣的河童。”
“會喫掉落的稻穗,是混進了薩摩和日向等地的習俗吧。那裏習慣留下一口稻穗,獻給水神。看到了會死掉或生病,則完全是來自於遮道就會被作祟的俗語吧。”
“遮道?”
“對,遮道。兵主神會從山林移動到河川,擋住神明行進者即死。這並不只限於兵主神,目擊到移動中的山神,在全國都是禁忌,在全國都會死。山裏有嚴格的戒律。也有許多山設有忌日,當日嚴禁入山,因爲那是山神移動的日子。”
“那麼,這是兵主神留下來的禁忌,在神明離開後仍繼續發揮作用,在後來留下來的人造成的現象妖怪化時,被吸收進去,應該這麼解釋嗎?”
“應該是。”京極堂說道,抓起沙丁魚乾。他的心情好轉了,是因爲宮村理解得很快吧。但是此時宮村卻露出困惑的表情,支吾起來。
“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宮村擔心起來,對似乎難以啓齒的麻美子半騙半哄,總算從她口中問出她憂鬱的原因。
宮村接着說:“她小時候,曾經和祖父一起目擊到咻嘶卑。可是在最近,祖父卻說他不知道,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
宮村吧頭擺正,睜大眼睛,頓了一下後高興地說:“沒錯沒錯,碰上作崇了。做一她纔會記得那麼清楚。聽說隔天她的父親就過世了,她之所以練日期都記得那麼清楚,是因爲他是她父親的忌日的前一天。”
哪有真沒荒唐的事?
“祖父的樣子?”
像我,連今天早上喫了什麼都不記得了。
“問題就在這裏,就在這裏。”宮村唱歌似地說。“她說她又看見了。”
“對對對,洗腦。”
“她的祖父……有什麼令人擔心的地方嗎?”
“呃……”
——那是咻嘶卑。
“沒有那麼聳動,她的父親是病死的,聽說是腦溢血。三十幾歲就腦溢血,真是很令人惋惜,但死因似乎沒有其他可以之處。”
“我知道,聽說因爲這樣,加藤女士離婚了。”
宮村以巧妙的口才和手勢述說着。
——家祖父的樣子很不對勁。
宮村整整袖子,說道:“呃,我記得是叫‘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
我抱起雙臂,總覺得太巧了些。
“怎麼可能?”
看樣子他喫完昆布捲了。
沒有用到的理由,想用也用不上吧。
“唔,關口先生,您在日常生活中,會用到‘咻嘶卑’這個詞嗎?”
“她是不是看到這傢伙了?宮村老師?”
“這……我想不出其他可能了。那麼我只能推測是那位女士把高速她的人,還有聽到的時日都給記錯了。到底爲什麼會是……呃……六月四日呢?爲什麼可以確定那天發生的事呢?有什麼根據可以證明嗎?”
“是被殺害的嗎?”
“那不是老師的錯吧?不認同她的成績,編輯部也有錯,不過那原本就不是短歌雜誌,做得太過頭也不好。”
京極堂用下巴指向我,嘲笑似地說。
我一下子就被拋在後頭。
“嗯,應該算有。”宮村說道,微微蹙起眉頭,把頭一偏。“唔,重要的是,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堅持說他根本不知道什麼咻嘶卑,沒見過也沒聽過。”
“有什麼證據嗎?”
——不可以看。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宮村好像不當一回事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事來。
“但是她的祖父卻說不知道?”
麻美子是個有氣魄、有衝勁的女編輯,宮村平素從未看過她吐露半句泄氣話。
“其實,京極堂先生,那位加藤美子女士的祖父加藤只二郎先生,前年加入了一個可疑的宗教團體,着讓麻美子女士十分擔心,就在這個時候,她發現祖父對於咻嘶卑的記憶有了落差,雖然只是小事,卻讓他耿耿於懷……”
“怎麼個特別法?”
“不會。”
宮村停下筷子,一臉喫驚。“真虧你猜得出來。”
宮村路出害臊的表情,略微端正坐姿。
京極堂說:“沒你的事,這是被隱匿的部分。”他徹頭徹尾地瞧不起我。我憤恨地努力嘗試反擊,宮村似乎看了於心不忍,苦笑着說:“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讓我來說明吧。而且這也不值得關口先生拿來當成題材的事”
“哦,是因爲”宮村再喫了一口黑豆。“有人說看到了咻嘶卑。”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那麼會不會是地點或時間不同?那名女士搞錯了——不,記錯了之類的。”
話說回來我會在糟粕雜誌上寫些不三不四的文章,也頗常聽見這類風聞,而且最近身邊相續發生了有如妖怪作祟般的事件。可能因爲如此,我做了不少省思,但是
既然是妖怪,就應該找專家京極堂,所以他纔會在年初前來拜訪吧。
什麼意思?
“我也這麼想,任誰都會這麼想吧。說到二十年前的事,連我也記得不了多少。幾月幾日做了些什麼,除非印象十分深刻,否則根本想不起來。可是,關口先生,關於這件事,狀況有些特別。”
“嗯……”宮村搔了搔頭。“大過年的,談論這種話題實在叫人猶豫……着話題一點都不吉利哪。可會死幾人都已經說到這個節骨眼了,也沒有什麼差別了。”
宮村在胸前輕輕揮手。“好像也不是。她聽到咻嘶卑這個名字,是昭和八年六月四日,這一點似乎錯不了。”
“那看到咻嘶卑是什麼時候的事?”
“可以請您說得詳細一點嗎?”
“結果麻美子女士害怕了起來,後來的事她說記不清楚了。這不是剛纔提到的問題,不過我認爲這個情況,咻嘶卑這個特殊的稱呼很重要。她記得的不是河童、狸子等常見的妖怪稱呼,而是咻嘶卑這個特殊的名稱。她是靜岡人,所以除非她有京極堂先生或是那位多多良先生那樣的朋友,否則根本無從得知咻嘶卑這種妖怪。就算過去碰到過那樣的狀況,要是人家告訴她那是鬼或天狗,她也不會這麼困惑。她不知道咻嘶卑是什麼,就只記得名字。所以至少她在過去肯定聽過咻嘶卑這個名字。”
“誰會做那種……”
“你知道得真清楚。”宮村再一次佩服地說,接着說:“沒錯,她去年辭掉工作了。總覺得對她很抱歉。”
宮村從懷裏取出扇子。
“根據他的說法,她懷疑她的祖父——只二郎先生的記憶被消除了。”
但是就在宮村想到該怎麼說之前,京極堂徐徐開口了:“就在她看到咻嘶卑之後……真的哦鞥上作崇了,對吧?”
“即便不是她祖父,一般人也會忘記吧。記得這種事才奇怪。”
“嗯,她說是記憶缺損了。”
“可是消除這種記憶又能怎麼樣?”
我這麼問,宮村誇張地揮揮手,一再重複“怎麼肯能”。
“她也一樣。不,在我向她說明咻嘶卑是河童——不過其實也不是河童——總之,在我說明那是妖怪的名字之前,她連咻嘶卑是什麼都不知道。”
——那樣的話
“有一位很關照我的女士,說她看到了咻嘶卑。不過我聽到她說咻嘶卑,也不太懂那到底是什麼,左思右想了好久,終於想到那是河童,所以才”
“……所以她思考了很久,想到會不會是被洗腦,部分記憶被消除看?”
……這……
“沒錯。然後這次她又離職了不是嗎?真教人同情。曖,這先姑且不論,她說在孩子過世幾天前,她目擊到一個像猴子般的小個子男人。結果又……”
“怎麼回事?能不能說得讓我也聽得懂?”
“正如京極堂先生說的,曾經關照過我的那名女士,名叫加藤麻美子,直到去年爲止,她還是《小說創造》的編輯。加藤女士在去年年底——年關將近的時候來到我店裏”
“洗腦嗎?”
“好像也不是。”宮村答道。“聽說她的祖父年事已高,都快八十歲了,但十分硬朗,一點都不像是得了那個叫什麼來着?老人癡呆症?”
我這麼要求,京極堂便冷冷地看了我一眼。
結果祖父用手掩住麻美子的臉,說:
“忘記了嗎?”
“猴子嗎?”
“那樣的話,會不會是告訴那位女士的其實不是她的祖父?例如說,其實是父親或伯父”
“嗯。中共什麼的在進行的,那個叫什麼來着?”
即使如此,我從未聽說有人實際上看到過妖怪。
“唔,我按順序重新說明好了。二十年前,麻美子女士和祖父夜裏一起走過山路,碰上了一個像猴子般的怪男人蹦蹦跳跳地經過。爲何會在夜晚走在深山中呢?麻美子女士說她不知道。總之,當時還是小女孩的麻美子女士——當時大概六歲吧——當時還小的她,因爲那個男人走路的樣子實在太奇怪,忍不住直盯着瞧”
加藤麻美子前來薰紫亭拜訪,看起來卻十分消沉,一點都不像她。
“不太懂哪”我說着,偷看京極堂的反應。京極堂在喫昆布卷,一副沒在聽的樣子,不過當然是聽得一清二楚吧。他就是這種人。
麻美子說:
“咻嘶卑,聽說一樣的是個男的,後來……京極堂先生知道嗎?她剛出生不久的孩子過世了,就在去年……”
“嗯。她的祖父說這種狀況——和孫女夜裏一起走過山路的狀況,或許曾經有過。不,他說應該有過。他有這個記憶,卻說他絕對沒有說過那麼奇怪的話。”
“唔,那個男人是不是咻嘶卑,是另一個問題了。是心理作用還是看錯了?她遭遇的不幸是巧合還是作崇?要怎麼看,都是她自己必須在內心解決的問題吧,這一點她也十分清楚。她真正介意的問題是……她的祖父。”
“這個嘛”宮村沉思起來。“也不可能。她說那一天,她一整天都和祖父在一起。早上起牀後,她立刻就被帶出家門,直到晚上纔回家。”
“她記得非常清楚,說是昭和八年的六月四日。所以沒錯,前前後後已經是二十年前的事了。”宮村答道。
雖然宮村這麼說,但就算不是老人,也是會忘事情的。這一點我比任何人都要清楚。我在學生時代,因爲健忘得實在太離譜,還曾經被帶去封癡呆的神社拜拜。
“開口……”京極堂用一種憐憫的、瞧不起人的口吻說。“七年起連續發生了那麼多血淋淋的事件,我可以瞭解你的心情,但是一聽到有人死掉就以爲是被殺害的。一聽到事件就以爲是殺人事件,你的人格品性會遭到質疑的。那麼,宮村老師,加藤女士爲何過了二十年以後,又向祖父詢問這件事?”
“什麼?”
“這就不清楚了,但是麻美子女士擔心這只是冰山一角。要是能夠像這樣篡改記憶的話,不久可以任意操縱麻美子女士祖父的人格了嗎?事實上,只二郎先生是個富豪,除了佈施之外,似乎還捐獻了相當大的金額。”
“記憶被消除?”
宮村的表情變得奇妙。
“宮村老師,你最好小心一點,這個人只要聽到這類話題,也不稍作深思,只想着要如何添油加醋,改編得滑稽可笑,寫成胡說八道的文章,毫無良心和知性可言。要是不小心一點,那位找老師商量的女士,人權可是會受到踐踏的。我猜猜那位女士是不是加藤女士呢?”
“二、二十年前嗎?那”
“宮村老師”
“這”
“看見什麼?”
“那團體叫什麼名字?”京極堂問。
的確,我個子很矮,從學生時代開始,就一直被嘲笑是猴子、猴崽子,但是這話也太過分了。然而宮村卻一本正經地問我:“關口先生,您二十年前去過靜岡的韮山嗎?”既然被一本正經地這麼問,我也只好一本正經地否定:“沒有。”結果宮村還是一本正經地應道:“這樣啊,您沒去過。”
京極堂說我會把它寫成文章,宮村可能誤以爲是拿來當成小說題材了吧。宮村或許不知道我在寫些低俗到了極點的報導文章當副業。
“當然猜得出來了。會找老師商量這種事,表示不是與老師同年紀的人。從語氣來看,也不是交往太久的人。但是老師卻說受她照顧,那麼就只有加藤女士一個人了。我記得加藤女士去年辭掉了出版社的工作吧?”
宮村露出有些困窘的笑容。“她看到的是人。說是一個小個子、臉長得像猴子的男人。”
宗教團體消除老人的回憶,有什麼好處?而且是二十年前和孫女一起目擊到一名可疑男子——只是這樣而已。就算消除這種記憶,也沒有任何利益。不可能有。
“可是那位女士不是說她看到咻嘶卑了嗎?那不可能不知道哇。她到底看到什麼了?”
宮村一副難以啓齒的模樣,但京極堂就是不肯開口詢問,於是我按捺不住,開口問道:“爲什麼您會打聽咻嘶卑的事呢?”
“那不是宗教。”京極堂當下回答道。
乖僻的朋友對這種事特別清楚。
“那是像研究會的機構,是以訓練,演講來改造人格的團體——唔,要論可疑度的話。比新興宗教更糟,但它不能成爲信仰對象,應該也不是宗教法人。”
“哦。這樣啊。”宮村說。“可是,聽麻美子女士向只二郎先生提到咻嘶卑的事以後,那裏的人就突然來拉攏她入會,而且非常執拗。不僅如此,聽說他們還對麻美子女士說咻嘶卑是幻覺,會看到那種東西,是因爲她人格軟弱、扭曲,糾纏不休。只二郎先生也熱心地邀她加入。她好像堅決抗拒,但修身會遊說愈力,她就愈感到擔心。”
好討厭。
我對於那種會勸人信教的宗教,打從心底感到排斥。
京極堂則是視教義內容,有時候相當寬容,但我實在沒辦法像他那樣。
聽到教義之前,厭惡感會先衝上心頭,怎麼樣都無法冷靜。
看到咻嘶卑的女人……
後來,京極堂在宮村要求下,對那個可疑的研修會詳加說明,但我完全沒聽進去。
我……幻想着以奇怪的動作行走的小個子男人。
2
第二次遇到宮村,我想是三月上旬的時候。
前一個月,我在箱根被捲入了一起大事件。善後工作拖了相當久,心情調適比別人慢上許多的我,那時應該還未脫離事件的影響。不,老實說,那個時候我已經精疲力竭,完全空空如也,不得已,我只好鞭撻我停滯的腦髓,寫了一篇短篇小說。因爲當時我所處的經濟狀況,要是不工作,連明天喫飯的米都成問題。
所以我不顧一切,只是寫。
寫是寫了,但是一旦完成,我卻突然不安起來。
過去,我的作品全都在稀譚舍所發行的雜誌《近代文藝》上刊登,這篇作品當然也是預定要請《近代文藝》刊登才寫的。下筆時我雖然什麼也沒想,但是並非我寫了刃甲就一定肯登。
說起來,我並不是什麼了不屈的大作家,即使沒有接到委託,只要寫出作品。就可以要求人家刊登。而且這篇作品也雖說是我的得意之作,要我老王賣瓜,也教人裹足不前——或者說,這是我在癱瘓狀態下所寫的作品。但是覺得成果實在很糟。我根本連作品的好壞都無法判斷。這麼一想,我連打電話給負責的編輯都不敢,深覺被退稿的可能性非常大。
我左思右想、反覆思量,最後決定直接帶着稿子前去拜訪編輯部——儘管我已經不是新人作家了。
或許我覺得直接見到編輯,比較能夠傳達我的心意吧。
現在想想,那隻能說是個愚蠢的行徑。不管是打電話還是碰面,狀況都不會有所改變。作品並不會因此變得比較好,頁面也不會因爲這樣就空出來。那麼不聯絡就突然拜訪,不僅失禮,也更惹人反感吧。
我這個人沒什麼堅持,不會人家都說得這麼白了,還繼續追問,所以我答道:“我瞭解了,我會忘掉。”
我全身瑟縮。我被帶到這裏後,應該沒有人出入,門也沒有開關過。這表示她在我被帶到這裏之前,就一直在房間裏了。看樣子她與另一名編輯一直在這間來賓會客室裏洽談。換言之,當我正食不知味地大嚼羊羹時,這位覆面女歌星就在我伸手可及之處——隔着一片屏風的旁邊。洽談時不可能沉默無聲,那麼一開始就應該聽得見講話聲,然而我卻不知爲何,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連同個房間裏有別人都沒有發現,甚至忍的氣息也一無所覺。
“您好,過年的時候失禮了。聽說京極堂先生和關口先生都碰上了不得了的遭遇……”
她並沒有哭泣,也不憂愁,態度十分普通,雖然不及山崎,但也算是個隨和的人,具備一個社會人士應有的禮節。她看起來相當知性,言行舉止毋寧讓人覺得她是個豁達大方的職業婦女,儘管如此……
我就想窺看不可看之物,戰戰兢兢地轉過視線。山崎一次又一次點頭致意,他的龐然身軀另一頭……
我雖然是個初出茅廬的作家,但自以爲還認得與《近代文藝》有關的衆位作家。不過我想對方別說是我的臉了,肯能連我的作品都不知道吧。與其說我是個作家,更接近讀者。從認識的角度來看,讀者比作家佔了壓倒性的上風。作家看不到讀者的臉,但讀者知道衆多作家的臉。
更遑論受到極高評價,其他雜誌爭相報道,因爲受到好評的其實是一個編輯,也纔會發生不得不離職的糾紛吧。
因爲我也屬於這種類型。
“……我自己。”
麻美子等待宮村的話音一落說:“是啊……,老師,可以嗎?”
我聽見有人這麼說。望過去一看,雖然不知其名但眼熟的編輯正站起身來,深深鞠躬。山崎正站起來要爲我送行,他見狀輕巧地轉過龐然身軀,對着屏風另一頭“嗨嗨”的招呼,說着“謝謝,這次真是麻煩您了”,同樣深深地鞠躬。接着一名女子從屏風後面走出來。
宮村和加藤麻美子並坐在一起,我怎隔着簡陋的桌子,坐在兩人對面。
“喜多川老師,那麼就多多拜託您了……”
——看起來十分命薄嗎?
“宮、宮村老師,這、這位女士難道是……”我打結的舌頭勉強擠出這段話。
“……是家系。”
當時我的確在場,但是我腦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話題,後半部分
宮村正站在那裏。
由於意想不到的人物登場,我在讀啞然失聲,就這樣垂着肩膀,只縮起了頭致意。接着我從底下仰望宮村,發現他身後站着方纔那名女子,再次全身僵硬。
事實上,她是那種容易被人當成冤大頭的類型吧。
——難怪……
“哦,上次我從京極堂先生那裏聽說,關口老師對心理學有着極深的造詣。”
“很容易受騙……”麻美子突然說道。“……該說是濫好人,還是太傻呢……”
“那是稿子嗎?”
我兀自恍然大悟。正月三日,京極堂會毫無來由地拿喜多島燻童開刀理由就在這裏。
“關口先生,您是關口先生吧……?”
“哦……對不起,我也沒先告知一下,就自顧自地說起來了。因爲宮村老師說他已經告訴關口老師原委了,所以……我說的是家祖父加入的可以團體。”
我無論如何就是覺得她看起來不幸福。
一道高呼叫住了我。
該說我幸運嗎?我的責任編輯小泉女士在座位上。
稀譚舍大樓圍在神田。一樓像是倉庫,《近代文藝》編輯部在二樓。我爬上狹窄的樓梯,好幾次想要折返,儘管都來到門前了,卻依然猶豫了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沒見過的臉。
宮村苦笑着插嘴:“就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前些日子從京極堂先生那兒聽到了不少說明,對我助益良多。後來我把當時聽說的內容轉告麻美子女士,她也恍然大悟了。所以她沒有向糾纏不休的入會邀請屈服,繼續堅持不入會,也勸祖父退會。對吧?麻美子女士?”
先包託對方刊登的我的稿子纔是重點。看在你們誠心誠意道歉的份上,我就原諒你們好了,不過你們得刊登這篇稿子纔行——明明這麼直接開口就行了,但是狀況變得如此,我反而更難以啓齒,儘管不熱,卻滿頭大汗只能頻頻擦拭額頭。
宮村一如既往,以愉悅的聲音說道,眯起眼睛笑了。和在京極堂那裏聽見到時不同,他穿着開襟襯衫和外套。即使同樣是舊書店老闆,會整年穿着和服的,好像也只有京極堂而已。
到底是什麼讓我這麼想?當然,那時我也非常明白這種想法根本是無根據的成見,然而一旦成形的成見卻很難甩得開,我面對社會評價應該遠勝於我的女子,投以憐憫的視線。
“請問……”多麼愚蠢的開頭啊。
結果變成了我在施恩於人,早知道就老實地打電話給小泉,滋味就不會這麼糟糕了——不出所料,我又後悔了。
“根據他們的說法,我本來應該做巫女(注:侍奉神明,進行祈禱,傳達神諭的女子。現今附屬於神社,做爲一種輔助神職。)之類的,他們說那纔是我的天職。”
那傢伙知道覆面歌人的真面目吧,到時邪惡的朋友也明白燻童有肯能求助宮村,所以他纔會拿燻童來空下酒菜。這麼說來,再提到加藤女士時,好像也談到短歌如何如何。記得朋友說了什麼沒有給予正當評價的編輯部也有錯,原本就不是短歌雜誌,沒辦法……云云。
宮村苦笑,補充說道:“關口先生,這位麻美子女士,您別看她這樣,其實非常獨立能幹。現在這個社會,婦女想要在社會上有立足之地,需要非同小可的努力纔行,而她十分踏實地竭心盡力。她是我所認識的最積極的人,這並不是在吹捧她,所以更……這麼說……”
不知道問什麼,還端出了茶和羊羹。
不一會兒,總編輯山崎晃動着龐然身軀趕到,熱情地說“歡迎歡迎”。然後我莫名其妙地被邀請到平常根本不會被請去的來賓用會客室,還請我稍後。
他退到一旁,把手伸向背後的女子,讓她上前,說道:“……加藤麻美子女士。”
那麼就算那個專欄受到好評,編輯部也不可能樂見這種狀況。
我們進入一家分不清是傳統甜食店還是咖啡廳的店裏。
我以模糊不清的發音,在嘴裏咕噥着沒用的辯解。
就連魯鈍的我都這麼覺得了,肯定錯不了。
約莫十分鐘後,山崎和小泉,以及稀譚舍招牌雜誌《稀譚月報》的總編輯中村,帶着他的屬下——京極堂的妹妹中禪寺敦子,四個人過來慎重其事地道歉。我大喫一驚,而且大爲困惑。看樣子,他們在位箱根的事道歉。
我——毫無根據地——有了一種肩上的重擔全部卸下的錯覺,所以優柔寡斷的我相當難得地,快活地答應了他的邀請。雖然交出了稿子,但並不表示家計當下獲得解救,而其就算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島燻童,那又如何。
“哦……那個……”
我一廂情願地想象、一廂情願地做出結論,總算找回話語,寒暄說:“幸會。”喜多島燻童——不,加藤麻美子用那張看起來依然有些不幸的臉說:“請多關照。”
麻美子頓了一拍,應道:“嗯。”
我不太懂。不過,至少他們似乎不是說,麻美子會不幸,是因爲她的面相不好。
山崎總編輯是個身高超過六尺的巨漢,而且動作很誇張,過度熱情,不熟悉的人多少都會感到困惑。像我雖然已經和他見過好幾回,卻總是苦於不知該如何應對。
回頭一看。
是一名小鹿般的女子。
自從聽說那件事以後,已經過了三個月以上了。
“這、這是在說誰?”
“嗯……就是那個。”
要是中禪寺敦子沒有眼尖地爲我注意到老舊的包袱,我想我肯能會就這樣默默地打道回府。當時她的一句話,讓我不曉得鬆了多大的一口氣。
清瘦的女編輯一看到我,大爲喫驚,說道:“哎呀,老師您沒喝死吧?”她會這麼問,是因爲知道箱根事件的始末。這個時候我才總算想起來,這麼說來,箱根的事件也與稀譚舍整個出版社關係匪淺。
我真要接着說“喜多島”三個字,但宮村張開右手製止了我。“那件事……曖,關口先生,就別提了吧。既然已經曝光,那也沒辦法,不過如果可以,希望您能夠將在稀譚舍看到的事暫時保密。至少目前暫時……對吧?”
我只知道一點皮毛而已,或者說我是個病患。但是一如往常,我無法清楚地說明,所以宮村再次欣喜地說:“沒想到竟然會在那種地方偶然再會,這也是上天的安排,真是太好了。”我禁不住又汗流浹背起來。喝了一口水。
“造詣啊……”
就這樣——可喜可賀,我拙劣的短篇《犬逝之徑》決定刊登在下月號的《近代文藝》上了。山崎迅速地看過稿子後,說出令人莫名其妙的感想:“要是朔太郎(注:指使人荻原朔太郎(一八八六——一九四二),創作出富音樂性的口語自由詩,樹立了新詩風。)寫小說的話,可能就是這種感覺吧。”小泉露出歉疚的微笑說:“如果有稿子的話,理應有我們前去府上拜領,真是失禮。”
“那些人……還繼續遊說嗎?”
“請、請等一下,這是……呃……”
“找我……?”
的確,我會深陷拿起事件,與《稀譚月報》脫不了關係,但我自己完全沒有那種感覺,就算向我道歉,也只是讓我感到困窘萬分,一逕啞然失聲。
像是廣告臨時抽掉了、某人的稿子頁數不足等等,小說雜誌經常出現不上不下的空白,這種時候,編輯就要使盡各種手段來填補這些空白。一開始只是單純拿來補白的短歌專欄碰巧大受好評——可以輕易想見到。
不過她與其說是在爲該如何與山崎應對而苦惱,更像……
我以前被迫加入樂團練習時,也曾經被狠狠地貶損:“你慢半拍也應該有個限度!”仔細想想,我彈的是低音吉他,其他的演奏者一定覺得很受不了吧。可是我真的是被罵得狗血淋頭,就是那個時候,我深深地自覺到,自己是個天生的愚鈍鬼。
我沒在聽。
麻美子用有些沒勁的語調說:“……所以這次我打定主意,絕對不會相信他們。家祖父和我很像——不,是我很像家祖父,都很容易受騙,家祖父一定是被他們誆騙……”
等待時,我有種坐針氈的心情,根本嘗不出羊羹是什麼滋味。
記得當時,宮村說加藤女士直到去年都還是《小說創造》的編輯。雖然我記憶模糊,不過讓燻童出道的雜誌,不就是《小說創造》嗎?那麼……如果加藤麻美子就是喜多島燻童,這本雜誌會突然開始連載無名歌人的作品,就能理解了。編輯本身就是覆面歌人的話,根本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編輯剛纔說……喜多川?
先天纖細,看起來很神經質,卻又有些夢幻、傻氣的感覺——雖然很失禮,但我真的這麼覺得——這樣一個小個子女子帶着半哭半笑的表情站在那裏。在我看來,她是對衆人的盛情感到爲難。
——喜多川燻童。
兩個反應遲鈍的人碰在一起,連對話都變笨了。
加藤麻美子——她的臉愈看愈讓人覺得不幸。
而且看樣子,麻美子這個人有點愚鈍,她似乎不是那種反應機敏的人。該說是慢半拍嗎?反應似乎有些慢。這影響很大,如果無法當場回話,在與他人應酬時非常不利。不謹慎的停頓非常危險,如果經常出現停頓,就等於連續給了對方趁虛而入的機會。只要和京極堂這種雄辯滔滔的人交往過,就非常清楚這一點。
宮村向麻美子徵求同意。
總覺得自己骯髒得不得了。
有這種印象。不過那或許只是因爲她那雙有些悲傷地蹙起的眉毛與單眼皮的眼睛間隔太遠,可可能是因爲她遠眺般的獨特視線所致。不過,那種面相算不算的準。所以無論怎麼辯解,着都是很失禮的感想。我爲自己感到羞恥,別開視線,悄聲向小泉和敦子打招呼後,偷偷摸摸地離開。
“這是什麼意思……?”
最後我半自暴自棄地打開門。
“咦?”
別人數到十的時候,我似乎只能數到八或六。麻美子和我一定是同類吧。
“說到忘掉,關口先生……,啊,這話轉得有點勉強。其實我之所以請您喝茶,是爲了上次的事。老實說,我一直想與您再見個面,可是,纔剛發生過箱根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叨擾……”
在箱根,我說起來只是個徹頭徹尾的旁觀者,仔細想想,根本沒有遭受到任何實質損害,而中禪寺敦子等人在箱根甚至受了傷,反倒教人同情。重要的是……
正當我拱着背,踏上樓梯時……
但是那個時候我並不這麼想。
宮村露出滿面笑容說:“咦?您真是敏銳,這位就是……”
“……我被騙了。”麻美子再次說道。
——加藤……麻美子?
那麼……原來如此,我總算明白了。
就在我交出稿子。起身準備回去時……
結構我汗溼的手握着包袱的結,左右爲難。
加藤麻美子……對了,她不就是那個看到咻嘶卑的人嗎?換言之,那個看到咻嘶卑的女子,就是喜多島燻童……?
“不管我怎麼拒絕,他們都不放棄。指示一直說:‘你會不幸,是因爲你不知道真正的自己……’”
接着宮村介紹我:“這位是……喏,小說家關口老師。”女子說:“哎呀,就是那篇《目眩》的作者關口老師啊。”我也沒打招呼,就真沒呆杵在原地半響,不久後慢慢地掌握了狀況。
我並未擬定任何計劃,用舊得起毛的布巾包起字跡醜陋的五十多張稿紙,鬍子也沒剃,就這麼前往《近代文藝》的髮型出版社稀譚舍。
“天職?”
“他們是這麼說的,可是我最討厭孟蘭盆節之類的活動了……”
“什麼?”
“呃,就是念經什麼的……,我不喜歡那一類……”
“然後呢?”
“麻美子女士對所有的宗教都毫無興趣,或者說根本是厭惡,對吧?”宮村代爲解釋說,麻美子點點頭。
“然而那些人——連家祖父也是,都對我說那樣的話,我堅持自己的意志活到這把歲數,纔有今天的我,然而別人卻突然說你應該當巫女,這教我該如何自處?根本是在愚弄人。因爲他們實在太羅嗦了,我纔去找老師商量……”
“然後京極堂先生告訴我,這是他們的慣用手法——慣用伎倆。關口先生,您當時也聽到了吧?”
我沒在聽。
當時我的確在場,但是我腦中只留下前半部分咻嘶卑的話題,後半部分——特別是宗教如何、講習會如何這類京極堂拿手的解說,我完全不記得了。一定是因爲我老是聽他在談這類事情,纔會心不在焉吧。但是在麻美子面前,我也不能說我不知道,只好絞盡腦汁,努力回想出一點內容,支支吾吾地說:“可是那個……康莊大道嗎?聽說好像不是宗教……”
這一點我還記得。
“沒錯沒錯,好像不是宗教。他們不會叫人禮拜什麼、或信仰什麼。而是舉辦講習會、講鼠繪這類的活動。”
“那……怎麼會說什麼你的天職是巫女呢?”結果我提出疑問。
“關於這個嘛……”
宮村以溫和的口吻敘述起來,他肯定識破我什麼都不記得了吧。他真是個善體人意、親切的好人。
所謂的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據說是一種進修會,目的是省思人生、開朗健康地對社會有所貢獻,並積極生活。光聽這樣,似乎好處多多,是我這種不思考人生、只會沉溺在暗澹日的人絕對該要參加的講習會。
“他們的手法很巧妙。”宮村說
講習從入門開始,分爲中級、高級等階段,中級以上,更細分爲好幾種課程。一開始有一個名爲“開誠公佈”的聚會。會員參加聚會,將彼此目前內心的不滿及牢騷全部傾吐出來。
“在這個階段,有點像是彼此發牢騷。什麼不景氣啊、沒錢啊、交不到女朋友啊、和老婆婆處不好等等,這還算是好的,其他像是什麼體毛太多啊、個子太矮啊、昨天被人踩到啊。好像什麼都可以說……”
“可是宮村先生,那些聚會不是要收錢嗎?在這麼不景氣的時代,有人願意付錢去發牢騷嗎?”
不管煩惱減少了多少,人依然不可能那麼簡單地掌握到幸福。不管怎麼樣還是會有煩惱,不幸的源頭真的是源源不絕。所以……
“什麼?”
“可是……那不是宗教吧?”
所以我告訴自己“我什麼都不信”,閉上眼睛,搗住耳朵,什麼都不看,什麼也不聽,遠離那一切。除了這麼做以外,我無法維持我自己。
“這個和過去的三姑六婆型會議不同,有指導員加入,他們稱爲引導員。到了這一班,因爲會員曾經探尋過彼此的不幸,或不幸的根源——不可告人的可恥之處,所以就像彼此共享祕密般,萌生出一種團結感。此時指導員加入,向衆人詢問:‘你們爲何會不幸……?’”
“沒錯。到了這個階段,會員對於幸與不幸,半自發性地從表層到極爲深入的部分都做了徹底的思考,所以會員對於這種邏輯顛倒也不以爲意了。他們這時候的狀態,反倒是想要相信自己思考的變遷,他們判斷的基準變成言論是否符合自己的思考,就是這樣。此時精明的指導員再進行一場講課,內容完全打入他們的心坎。”
如果沒有被賦予意義的話……
“是啊。”溫和的舊書店老闆點點頭。“在這個階段脫離的人會落得如此下場吧,但是聽說似乎沒有人離開。”
麻美子或許是我的同類。
可是……
腦袋會變得一片空蕩。
不是在空掉的腦袋裏注入教義,在內心的洞穴裏放進神明教祖,讓神祕體驗變成宗教體驗嗎?
——那就是我。
彼此述說不滿、商量對策、姑且實行——反覆這些事,確實能夠獲得一定的效果。所以在這個階段,大部分會員似乎都會感謝修身會。
接下來的第三階段,是叫做“尋找真實幸福”的聚會。
“會長會說:‘這樣就行了。’”
所以即使是在日常生活中,只要環境恰當,就可以輕易經歷神祕體驗,也能夠頻繁地引發神祕體驗。但是沒有整合性的記憶,在平時會被腦修正,所以一般來說,不至於改變人生。
因爲我這種人不需要他們多費功夫,一定兩三下就會被他們哄騙到手了。什麼都無法相信的我,一定總是渴望相信什麼,總是在等待着“你可以相信我”這種甜言蜜語。所以要是有個教主一臉道貌岸然地現身,對我說“你可以相信我”,我一定全盤接收,就這麼相信了吧。
他愈是龐大,空洞就愈大;愈是堅固,傷就愈深;愈是沉重,就愈不安定。然後……
若是根基都被動搖——不,被破壞、失去的話……
這等於是爲了解除沒辦法出人頭地、與家人不和等負面狀況——不幸,而將重視榮譽和勤勉、扶持家人等正面狀況——幸福,也一起抹煞了。
一般來說,每個人心裏都擁有這種沉重、牢固、龐大、高高在上的東西吧。我覺得這個東西愈龐大就愈幸福,愈牢固就愈安心,愈沉重就愈安定。
人這種生物,原本就是一臉若無其事地生活在這種岌岌可危的平衡上。不過,某些宗教會藉着特別推崇這種一般甚至不會意識到的當然之事,來建立權威。總之,亦即透過人爲引發這些平常只有偶然纔會發生的狀況,來演出奇蹟。例如說,如果遮蔽感覺器官,也不攝取食物,隔絕外界刺激,經過一段時間以後,腦內某種物質的分泌值就會發生異常。這麼一來,就會看到幻覺,產生幻覺,常識會被顛覆,世界爲之一變,人們有時侯會邂逅神明,有時候會覺得宛如重生,有時候則會體驗到另一個世界。
“只是悲慘……兩個字而已嗎?”
“可是那樣的話,不必參加那種聚會,也……”
這個東西……被剔除的話……
“哦,牢騷之後是訓誡呀……”
宮村這麼說。的確,藉由將人長期侷限在極限狀態下,能夠強制引發神祕體驗,而這種做法,完全是某些宗教的手法。
“京極堂先生說,這正是精髓所在。加以限制、反覆,並不斷地持續,會員們不知是價值觀,連獨立思考的能力都會遭到剝奪,自我會被竊取。京極堂先生說,這就是宗教的一種手法。”
心裏會開出一個大洞。
——好討厭。
簡直就像自言自語。
然而……
“嗯,當然有。關口先生,事實上,這個世界就如你所知,沒有開始也沒有結束。換言之,人生中的結論和結果,其實都只是通過點。只是在這裏先暫時告一段落,類似一個標準罷了。人生或許有分期,但是並沒有終結,死亡則另當別論啦。但是我們很傻,還是想要一個類似結論的東西。要是不斷地有人對你說:你做錯了、你做錯了,你不行、你不行,然後就這樣揮手再見——人一定會忍不住心想:怎麼可以這樣。敵人也早就看穿了這一點,不出所料,上頭還有個高級講座。在中級階段,因爲集訓等等,收費也變貴了,會員或許也有這樣會不了本的心態吧,聽說幾乎所有的人都會繼續參加高級講座。”
確實很恐怖。
這麼一來,或許連一個人的根基都會動搖。
“本來就沒有會員揹負着太嚴重的不幸吧。原本就是些發發牢騷就能夠排除的問題,所以只要轉換心情,就會感覺解決了。對於不景氣、沒錢這類煩惱,換個經營方針、認真工作這點程度的建議也是有用的吧。”
“有解決篇嗎?”
“……要收費的。”麻美子低聲補充。
會員因爲可以暫時解除眼前的煩擾,大概都會來個幾次。但是參加過幾次後,就無法滿足於這麼溫和的聚會了。因爲無法獲得徹底的解決,這也是當然的吧。
宮村維持着一貫的語調,淡淡地說道:“據說中級階段的總結,是一個叫做‘葬送錯誤世界觀’的集訓活動。約爲期七天到十天,在樹海當中冥想集訓,重新認識自己過去的世界觀錯得有多離譜。這個與其說是重新認識……”
禪並非冥想——我在箱底學到了這件事。
他說的沒錯。不滿這種東西,原因大多在自己的心中。一旦覺得不願意,無論身處任何環境,都會變得不幸;若是覺得還過得去,大部分的狀況都能感到幸福。這普遍是相對的,做出決定的是個人。改善、出去外在因素,而能夠減輕或解除的不幸意外地少,那種情況,也只是將自己內在的原因假託與外在因素,有了一種獲得解決的錯覺罷了。
我這麼說,宮村便答道:“每個人都這麼認爲。再怎麼說,讓別人來探究自己不滿的原因,感覺不知是好是壞。不滿這種情緒,原因不一定是外在的。彼此探究原因的話,弄得不好,可能會讓自己不可告人的可恥之處暴露出來。”
生存意識,就我來說……
“也就是會說,”宮村以溫和的口吻繼續說道。“指導員將例如金錢、經濟能力等條件從幸福的範疇中排除。不只是這些,連愛情、名聲等等也加以排除。這個啊,仔細想想,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
“這個嘛,就像關口先生說的,要是就這麼結束,太不暢快了。就像沒有解決的偵探小說一樣。”
“不是那麼了不起的活動。”麻美子說。“聽說會斷食、跪坐,或進入風穴般的洞穴。可是又不小孩子了,堂堂紳士和老人成羣地關在山林裏……,真是太愚蠢了。”
“是啊,可是……”
然後他接着說:“……所以說——不,正因爲如此,大部分的煩惱,只要靠着這種稍微深入的談話就能夠解決了……”
“……鬧劇一場。”麻美子低聲說道。
“爲什麼?”
“像是體毛很多、個子太矮這類煩惱,原因本來就不是外在的,只要心態改變,什麼都能解決吧。像是矮個子比較靈敏、體毛多冬天比較好過等等,這種無聊的安慰也能夠變成鼓勵。”
“爲了……填補空洞嗎?”
我一廂情願地這麼想。
這種看法或許有些過分穿鑿,而且京極堂聽了或許也會生氣,不過我對於所有的宗教都有着不必要的、而且朦朧模糊地偏見,對宗教的看法大致就是如此。
“打入他們的心坎……?”
“這不是在上個階段彼此探討過了嗎?”
“有什麼崇高的——不,奇妙的教義嗎?”
空掉的洞穴不填補起來的話……會怎麼樣?
“會……會怎麼樣?”
神祕體驗確實擁有改變人的力量。難以置信的事、不可能的事、過去的經驗法則無法想象的事,只要實際體驗過,人就會懷疑起過去的經驗本身,新觀點便取而代之。
像我這種人,在這個階段肯定就無法忍受了。
“空洞?嗯,就是這裏有意思。說有意思或許有些太輕浮了,不過我聽了這件事,真的大喫一驚。”
“不是宗教,集訓就這樣結束,會員的自我遭到竊取,變得什麼都無法相信,就這麼被拋出社會體制之外。得悲慘吧?”
我……會對一切宗教類的事物敬而遠之,理由其實很簡單。
“是啊,一般人會這麼想。這和父母斥責小孩、囉嗦的大嬸叨唸、好管閒事的朋友多餘的忠告沒什麼兩樣。可是,關口先生,就像剛纔的牢騷一樣,假如您身邊完全沒有人會對您說這些話呢?”
“那當然了。”宮村說。
“那樣就結束的話……,人格……會崩壞的……”
“這……”
換句話說,似乎就是這麼回事:
——會變得跟我一樣。
“等於是掐住會員的脖子,像這樣用力地撼動他們的價值觀。賺大錢就幸福了嗎?出人頭地就幸福了嗎?有錢是好事嗎?地位提升是好事嗎……?”
重要的事物、不可動搖的什麼、絕不能捨棄的事物。
可是神祕體驗雖然讓人覺得彷彿親身經歷,然而正確地說,那卻不是真實體驗。
我……總是動不動就慌張。
我這麼一說,宮村便符和:“您說的沒錯。”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那種確實的事物,我的心裏總是開着一個大洞,我的腦袋一片空蕩,總是浮游虛空。換言之,那些接受了中級課程的會員們……
這與其說是修身會的教導,更應該說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還是會覺得感激吧。在這個階段,花的錢也不多,說起來算是很有良心的多管閒事大會。
“不是的。他們說穿了只是思考爲何會不幸並無法做出任何根本的解決之道。所以這次要問:‘何謂幸福?命題的主旨是這樣的:你們之所以不幸,是不是因爲你們誤解了幸福的真諦呢……?’”
“修身會準備了下一個階段對吧?”
那就等於是體認到自己過去相信的事物全是錯的,拋棄掉整個人生後,就這麼被扔了出來。這豈不是等於自我完全被否定了嗎?不管是自己還是世界都完全無法相信,也沒有任何事物可以依賴,然後……
“你說的冥想,是瑜伽或……坐禪那一類……”
——很容易受騙。
一切都只是腦的錯覺。
“事實上,窮人裏頭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有些不幸確實也是貧窮所造成的。所以原本這種歪理是不成立的……”
“是的,這些事其實沒有什麼好壞可言。有時候根本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問題,但他們不這麼想。如果有錢等於幸福這種說法其實是假的,那麼貧窮等於不幸的說法根本不成立了吧?”
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不過接下來,修身會爲這類會員準備了“探索自我”這樣的聚會。第二階段的聚會,由會員們徹底探討牢騷——不平不滿、懊惱不幸的原因,然後大家一起思考解決之道,並加以實踐。
“修身會不是宗教,所以沒有教義。聽好了,關口先生,進入高級階段以後,才能聆聽會長——會長叫做磐田純陽——聆聽這位先生講課。在這之前,會員們都被全盤否定,然而會長卻會輕易地原諒衆人。”
抬起視線一看,宮村正有些擔心地看着我。我突然慌張起來。
我的看法是,所謂宗教家,就是賦予理所當然之事並不理所當然的意義的人。是在信徒的心中製造空洞,再植入信仰、理念等等的侵略者。
人類十分自私,唯獨自己的事看不清,不會認爲不幸是自己造成的,大部分都會歸咎於外在因素。但是同樣的事情發生在別人身上,馬上就能夠識破那種自我欺騙。所以會員會彼此指出:“雖然你擺出一副不幸、倒楣的悽慘模樣,但是追根究底,原因不就出在你身上嗎?”藉由彼此指摘,讓彼此察覺。就這樣,能夠摘除掉某種程度的不幸秧苗……
“然而在這裏卻成立了?”
“有哇。”宮村睜大眼睛。“牢騷這種事,是很難對人說的。礙於立場上不能說、好面子沒膽子不敢說,裏有很多。世上也有許多人,既沒有朋友,也沒有家人,連可以傾訴、發牢騷的對象都沒有。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就是爲這樣的人提供能夠傾吐這些不滿的場所。在這個階段,收費也很便宜,拿來解悶消愁正好。”
“一定很傷腦筋吧,可是因爲是中級課程,這個步驟執行得很徹底。修身會針對執着於金錢的人等等,設計了種種課程,財產、異性、名聲、家人——所有的生存意識都給剔除了。”
如果洞穴沒有填補起來的話……
“原諒?”
如果是我的話,會怎麼樣呢?
“就是啊,這是花錢請別人罵自己吧?這真的有用嗎?這或許的確是心態問題,不過這種事大部分潛意識裏都有自覺了,就算聽別人說你這是心態問題,也沒辦法坦然接受吧?就因爲是心態問題,纔沒辦法那麼輕易解決不是嗎?而且例如公司連續倒閉、遭遇意外事故等等,那類不幸——真的是外來的不幸,也無從迴避吧?如果說這也是心態問題,換成是我,一定會回嘴說:因爲不關己事,你才說得出這種話。”
“說的也是……可是有些事情……就算被指出來了也沒用吧?”
我動不動就會想到這種事。
難道有什麼不同於既有宗教的新奇教義嗎?
——是什麼呢?
或許吧。“可是總覺得很消極。”我插了一句一點都不像我會說的積極感想,於是年齡不詳的舊書商應道:“這只是個入口呀。”
“什麼意思?”
什麼東西行?
宮村不知爲何,點了幾次頭。
“會長會說:‘你們所否定的世界,其實是正確的。’”
“咦?”
“渴望吧、怨恨吧、痛苦吧。這纔是自然的模樣——他會像這樣向衆人演說。於是又回到原點了。”
“這……”
“關於這一點,我一定要聽聽京極堂先生的高見。總之,會長就會說,所有的一切全都是對的。”
“那打從一開始就……”
“要是一開始就這麼說,只會引來‘胡說八道些什麼啊’的反應而已。那樣子誰都不會信服的。”
“可是……說穿了不就是‘胡說八道些什麼’嗎?既然跟一開始一樣的話……”
“他只會提出一點:‘儘管如此,你們一最初回身處不幸,就是因爲不知道自己的模樣其實是正確的。’”
“哦……”
“聽說所有的人都會淚流滿面,安心不已。心想:什麼嘛,原來這樣就行了啊,很簡單嘛。……我是可以瞭解這種心情啦。在那之前,他們被徹底地否定到什麼都無法相信的地步嘛。”
“可是那樣的話……就算安心了,說穿了還是什麼都沒有解決啊。”
“會解決啊。”
“怎麼解決?”
“噯,這就是他們的生意手法。想要出人頭地的話就怎麼做、不想輸給別人的話就怎麼做——總之,就是要會員參加配合各種慾望而設計的人格強化講座。積極地活下去吧、比別人更勝一籌吧、抓緊機會吧……,貢獻社會,盡情地歌頌生命吧……”
使人積極向上的講座——這我一開始就聽說過了。
“京極堂先生說,這些講座纔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這個團體原本的生意內容,所以他們確實不是宗教。可是如果直接就這樣開設講座,也招攬不到客人,所以會長才設計了前面的階段。”
可能還是感覺到不安吧。
“那片報導寫了些什麼令人感激涕零的談話嗎?”
“……家祖父他……現在雖然在事業上算是成功,也有山林等許多不動產,過得很富裕,但是在獲得現在的成就以前,他喫了非常多的苦。我記得家父剛過世時,真的非常難熬。家父過世前,開設的公司陷入重大的經營危機,積欠了鉅額債務,家計也十分窘迫。祖父真的是拼了老命在工作。”
“什麼汽笛一聲怎麼樣的那個嗎?”
麻美子略微加強了語氣。“……儘管如此,家祖父最初是瞧不起修身會的,說那是笨蛋纔會去參加的團體。可是……我想家祖父大概是看了雜誌。”
“你有着引導他人的面相……請務必擔任引導員……”
昭和八年,納粹奪得政權的那一年。
“……家祖父還反過來對我說起那時我們環境十分貧苦,母親罹患了肺病,還有我踩到蛇、被毛蟲蟄到,整張臉腫起來等等,連我自己都忘掉的事,家祖父都還記得。然而……”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
一臉命薄的女子若無其事地述說着親人的故去。
我沒有對宮村的話表示同意,轉向麻美子問道:“你……是繼承人吧?”
“嗯,那個時候……”麻美子說起往事。
滿洲事變(注:即九一八事變。)、上海事變(注:即一二八事變。)、滿洲建國——小孩子懵懵懂懂不瞭解的重大事件相繼發生。國際社會中,日本這個國家逐漸往不好的方向走去。或許是受到父親影響,我記得那個時候我——處於和現在完全不同的理由——不安到了極點。
“……家祖父也是這樣陷進去的。”
“……家祖父可能是聽到了修身會的傳聞吧。修身會在富士山腳下進行集訓、在樹海舉辦集訓等等,對富士山似乎十分執着,也因此在靜岡頗有名氣……”
“我記得因爲有事去鄰村,正要回家的途中。我想那條路不是常走的路。我們牽手走在山裏,突然間視野一片開闊,眼前就是一片像大海般的山白竹原。”
因爲這樣,麻美子便回孃家試圖說服祖父。但是隻二郎冥頑不靈,完全聽不進去。
麻美子的眉毛扭曲了。“……家裏的事都是家祖母和米子嬸在打理,而家父纔剛創業,事業上不了軌道,幾乎成天都在工作。附近也沒有年齡相仿的女孩子,會陪我玩的只有家祖父而已。所以我們經常去山上——因爲周圍只有山而已。家祖父……是啊,他總是唱鐵路歌曲(注:一種歌曲集,唱語車站名和沿路風物。)給我聽,我全部都還記得。”
宮村看着麻美子憤慨的模樣,以更加委婉的語氣說:“即使如此,只要本人幸福不就好了嗎?——我是這麼勸告她。關於這一點,京極堂先生也這麼說:‘工作價值和生存價值這類東西,仔細想想,原本也只是一廂情願罷了,’他說的沒錯,被別人騙,還是自己騙自己,其實並沒有太大的差別。對吧,關口先生?”
“可是,就像我前些日子說過的,這種事情,只有本人能夠判斷自己幸不幸福。”
“可是,”宮村說。“聽說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好似脫胎換骨,變得生龍活虎,神采奕奕。動作也變得機敏,容光煥發……”
“哦,道場啊……”
“所以,關口先生。”宮村說了。“麻美子女士希望家祖父能夠恢復到過去那個慈祥的祖父……”
“但是,並不是只有家祖父一個人辛苦而已。家祖父能夠全心打拼,是因爲有家祖母和米子嬸守護着家庭。我希望他想想那個時候的事。”
說人相學是好聽,說白了就是看面相。無論是鼻子高或膚色黑,這種外表上的差異不可能與一個人的評價直接相關,而且從那種微不足道的瑣碎特徵得出來的結論也完全不值得一提。這根本是明如觀火。
這一定是被騙了吧。
“可是就算這麼胡說八道,一般人也不會接受吧?”
“就算不是全部,我認爲她有權利繼承相當部分的金額。可是加入修身會以後,家祖父對米子嬸的態度就變得十分刻薄。米子嬸那麼照顧家祖父,家祖父竟然說要開除她。這都是因爲米子嬸不認同修身會。米子嬸忠告家祖父說那是欺詐,叫他不要被騙了,最好退出那種團體。我覺得這做得是對的,可是家祖父已經……”
“全部的……遺產嗎?”
是麻美子的憤怒感染了我嗎?還是聽着聽着,我陷入自己受到玩弄的錯覺了?我一定是將自己愚蠢的身影重疊在被任意擺佈的會員身上了。
“嗯,大聲。家祖父的嗓門也變大了……,刺耳極了。”麻美子面露不豫之色。
“可是?”
“……家祖父原本從事林業,經濟上沒有任何困難,似乎也沒有特別煩惱的事。除了我以外,家祖父沒有其他親人,但身邊總是有長年服侍的傭人和公司員工陪伴,並沒有任何不便之處。然而……”
“”嗯。有些記憶異常鮮明,有些卻怎麼樣都回想不出來,但是我不認爲這是因爲時日久遠,而是因爲當時我年紀還小。家祖父那時至少都已年過半百了,但是連我都記得一清二楚的事,家祖父卻半點都不記得,這怎麼想都太不了然了。
“這、這太貪得無厭了,這毫無疑問是看上了令祖父的財產。”
“老師,請別說了。”麻美子難得回應迅速。“祖父盡然說出贊同那種……那種騙子集團般的話來……”
我總算了解了,我的理解能力真差。
“這當然。”
我這麼說,宮村便稍微睜大了一雙細眼說:“這也不一定。麻美子女士的情況也許比較特殊,但大部分時候都行得通。因爲在初級講座時,他們從對象的個人嗜好到性格、地位。待遇,都做過詳細調查了。然後他們會根據這些資料,想出適合那個人的職業或人生。所以大部分的人都會覺得完全被說中,深信不疑。加上會員纔剛經歷過之前說的集訓,腦袋處於空白狀態。此時要是聽到令人信賴的會長的神諭……”
麻美子過了一會兒開口說道:“……他們要會員大聲說話、跑步,叫他們培養膽量跟耐性,結果就是一種神諭。說什麼自己的慾望是正確的、不要受虛假的甜言蜜語所惑、要培養堅強的精神、大聲對錯誤的事說錯。總之就是要大聲……”
麻美子偏着頭,應道:“哦,您的意思是……家祖父的財產的繼承人是嗎?沒錯……”
“財產要給那個人?”
“所以啊,關口先生……”宮村看起來很愉快。“……修身會不是有很多會員嗎?裏面應該也有些人沒什麼慾望吧。在最初的階段,只是隱約覺得有些不幸,在中級的集訓後,也沒有什麼特別想要的事物,因爲原本就沒有嘛。對於這樣的人,修身會使出殺手鐧,對他們下達神諭。”
活潑有朝氣的態度雖然不是不好,但有時候會讓人不愉快。首先,這正確過頭了。並非只是正確就是好的。總而言之,毫不猶豫、充滿自信的人,讓我感到十分棘手。因爲那是與我完全相反類型的人。
她在生氣。
“……家祖父是會員,同時也是修身會的人。他好像擔任引導員義工,同時也慷慨地捐款及參加募捐。不僅如此,他現在依然支付一次幾萬元起跳的學費,一個月參加好幾次會長親自教授的提升人格特別講座。”
“……嗯,家祖父說它完全不記得有這回事。而我就像剛纔說的,當時的事有些記得,但有些不記得。”
“嗯,我是希望能夠讓那位女傭——木村米子嬸繼承家祖父的財產。”
真是令人欣喜的偶然作弄。
“也就是說,你原本不是應該做這種工作的,或是你的人生應該是更不一樣的。”
她停頓了一下。“……我結婚之後離開孃家,雖然因爲婚姻失敗而離婚,但現在並沒有回孃家,也沒有照顧家祖父……。所以我並不打算繼承財產,可是……”
“卻只是咻嘶卑的事不記得?”
“據說會長是人相學的大家。”
應該是吧。
麻美子非常篤定地說。聽到她的話,宮村問道:“對了,麻美子女士,第二十五首後面怎麼樣了?”我不懂這個問題是什麼意思。
宮村露出有些退縮的表情,轉向麻美子。麻美子似乎不必看他也察覺得出來,垂着頭接下去說:“……我們家一直是白髮人送黑髮人。先是二十年前,身爲獨子的家父猝死,兩年後家母也過世了。原本已經半退隱的家祖父不得不連家父的工作都一肩扛起,當時年幼的我等於是由祖母和米子嬸養大的。而家祖母在十年前過世了……”
“那麼令祖父不是會員,而是加入了修身會?”
“雜誌?”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麻美子說到這裏,說她對祖父提起父親過世時的事。
“怎麼可能幸福?”麻美子以帶刺的口吻說完,喝了一口水。接着她轉向我,以傾訴的口吻說:“就算幸福,但家祖父還是被騙了。在我看來是這樣的。就像關口老師說的,他們的目的是財產。”
“勸不聽了?”
我非常瞭解她的心情。
特別是……
“真的是歷經風霜。”
“我……”麻美子說。“……記得那個時候,我都和家祖父待在一起。家母身體虛弱,生下我就經常臥病不起。我記憶中的家母,總是穿着睡衣躺在牀上……”
說起來,那種話外行人也會說。像我第一眼看到麻美子,就覺得她這個人一臉薄相命。可信度可想而知。
真的是太巧妙了。之前的階段也是爲了這個目的而設計的,會長在一開始不會現身,也是經過計算的吧。
關於這件事,只二郎似乎也同意。麻美子說起當時的事,他便眯起眼睛,懷念地說:“就是啊,就是啊。”
我就要追問“會長的名字怎麼了”時,宮村緊接着說明:“關口先生,其實那位會長——磐田純陽先生,似乎是尋常小學校的同窗。”
“哦,說真正的自己應該是不同的嗎?”
不,應該就是這樣。這若是平常的我,一定會就這麼接受。幸福原本就只是一種錯覺——我平常不是老想着這種事、把這種話掛在嘴邊嗎?可是……這個時候不知爲何,我無法就此接受。
“沒有,不過上面登了會長的名字。”
“嗯,好像要利用那片廣大的土地蓋道場之類的。”
“……嗯。家祖父甚至還說,米子嬸不肯辭,是因爲她覬覦家祖父的財產。這太過分了。”
“……總之,我和家祖父相處的時間非常久,久到連那些數目多得驚人的鐵路歌曲全都能夠背唱出來……”
“神諭?”
或許是這樣吧。
“令祖父原本爲什麼會加入那種團體?”
“老家的客廳裏有一本舊雜誌,上面刊登了會長的談話。家祖父一定是看了那個。”麻美子噘起嘴說。
感覺不到生存價值了嗎?既然已經升上頂點,就沒有目標了。忍受不了今後缺乏成就感的生活嗎?在長得令人發昏的漫長歲月裏,汗流浹背地工作,究竟得到了什麼?風燭殘年,究竟該做些什麼?——遲早會興起這樣的疑問吧。
那與缺乏社會性的我是無緣的另一個世界,但我記得當時父親十分激動。總之,當時是非常時期。
“孃家有個女傭,負責照顧什麼都不會的家祖父身邊一切大小事。她雖然是女傭,但在我孃家住了三十年以上,形同家人,家祖母和家母過世後,家裏的一切事務都是她一個人打理,對我來說,就像母親一樣……。就連做孫女的我,都覺得她幾乎是家祖父未過門的妻子了……”
鐵路歌曲有好幾號,一號一號連綿不絕。光是東海道篇,數量就十分驚人了。我這麼問,麻美子便答道“沒錯”。
“是啊。”
“……一開始只是出於好奇。聽說家祖父說他退隱後無聊得受不了,出門去看看,回來後,說偶爾和年輕人交流也滿不錯的。結果家祖父漸漸地沉迷其中,從樹海的集訓回來時,就像失去了魂一樣。後來,他整個人完全變了,好像是會長對他下了神諭。”
“原來是這樣啊。”
父親過世前後的事。
“大聲?”
麻美子說那裏長滿了山白竹。
麻美子忽地變得面無表情,很快地又說:“哦,我一定記得。”
說到這裏,宮村辯解說:“啊,我的意思不是令祖父現在不慈祥。就性格來說,麻美子女士的祖父現在依然十分和善。他是個歷盡滄桑的人,也不是不瞭解他人的痛苦。可是他怎麼樣都無法忍受別人批評修身會,唯有這一點不肯退讓。一談到這個話題,他整個人都變了,就是有這樣的變化。所以麻美子女士懇切地提醒家祖父他們過去是如何受到米子嬸照顧……”
“……至於我,他們說是巫女。”
“怎樣的神諭?”
“原來如此……”
說完後,她鬧彆扭似的晃了一下身子。
那個時候,我應該才十幾歲而已。雖然只是隱約記得,不過應該是小林多喜二(注:小林多喜二(一九零三~一九三三),小說家。參與社會運動,爲無產階級文學的代表作家。代表作爲《蟹工船》。)被檢舉,遭到特高(注:即特別高等警察,高等警察的一種。負責處理思想犯罪、鎮壓社會運動等事務。)拷問,最後死在獄中的那一年。
只二郎牽着麻美子的手,走下小丘的斜披。
“咦?”
“唔唔……”
“可是,他們怎麼會知道這種事?”
“提供?”
若論特殊,這段往事再特殊也不過了。
“……家祖父似乎打算把公司賣掉,將那些錢捐給修身會。不僅如此,還要將韮山的山林也提供給修身會。”
教人目瞪口呆。說穿了,這是以社會人士爲對象的道德講座。但是他們先把受講者弄成廢人,再進行講座做爲復健的一環。這太卑鄙了,再卑鄙也不過了。我漸漸地怒上心頭。不知道爲什麼,這是我覺得自己被耍了。
“就在那裏看見咻嘶卑?”
“記憶……歷歷在目。那個人穿着皺巴巴、鬆垮垮的西裝,喝醉了酒似地腳步東倒西歪,左臉上貼着QQ絆……”
“QQ絆?你是說絆創膏嗎?中間有紗布的……”
那種打扮與山裏格格不入。可是至少妖怪不會貼絆創膏,那應該是人。
“嗯。那個人的臉很小,所以顯得非常顯目。他的頭上幾乎沒有頭髮,紅紅禿禿的。眼睛很大,眼白的部分黃濁濁的,眼皮有很多皺紋。長得就像剛出生的日本猿猴一樣。他的視線不曉得在看哪裏,遊移不定,臉上笑咪咪的……”
——不可以看。
——那是咻嘶卑。
——看了那個,會被作祟的。
“令祖父是這樣說的嗎?”
“是的……,當時只有家祖父在,我不認爲那會是家祖父以外的人說的。就算叫我不要看,我也已經看到了……。後來我們一回到家,家祖父已經病倒了,家裏亂成一團,家父就這樣步上黃泉,我甚至沒能和他說上一句話。”
父親猝逝是否是咻嘶卑造成的,這種淺薄的議論在這個節骨眼並不重要。如果麻美子說的沒錯,那麼這段插曲對只二郎來說,應該是痛失獨子這種永生難忘的事件序幕纔對。發生在這麼特別的日子、而且令人印象深刻的事,實在不可能會忘得一乾二淨。
“令祖父對這件事怎麼說?”
“嗯,家祖父說他記得家父過世前一天,確實是去鄰村辦事了。然後回家一看,家父已經病倒,這部分他記得很清楚,說他大爲驚慌,可是家祖父還是堅稱他沒有看到。”
“會不會是……你記錯日期了呢?”
“這段記憶與家父的死連接在一起……,我想是不可能記錯的。不過計算是在其他日子看到的,家祖父應該也不會說不記得看過,沒聽說過咻嘶卑纔對……”
我“呼”的吁了一口氣。
總覺得莫名其妙。仔細想想,這整件事說起來只有一句“那又怎麼樣”能形容。回神一看,進入店裏後,已經過了好些時間了,杯中的水也空了。我們只各自點了一杯咖啡而已,因爲有些不好意思,我們又加點了什錦蜜豆。
“關口先生,怎麼樣呢?”宮村說道。
“呃,只消除記憶中特定的部分,這種事真的辦得到嗎?我是個外行人,所以只想得到妖術啊、幻術這類,荒唐可笑的讀本(注:江戶中後期的一種小說,附有插圖,內容多帶有因果報應、勸善怨惡思想。《南熄裏見八犬傳》即是讀本的一種。)般的內容。可是實在很脫離現實。”
“京極堂他……這麼說?”
“催眠術嗎……?”
“不過催眠給人一種睡着的印象。”
我的話說得虎頭蛇尾。
“是的。磐田純陽,也就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的會長。”
“哦?”
“嗯。”我很不擅長說明。“據說處在這種狀態的人,能夠透過給予強烈的暗示,來加以操縱。”
宮村點了幾次頭,有點難爲情地說:“……其實我本來也考慮是否應該一開始就告訴您,但是又覺得還是照順序來比較好,就學了京極堂先生……”
宮村遞出照片。
好像是照片。
“關於這一點,唔唔,確實如此,不過以前流行過一種‘頸動脈法’,就是輕輕掐住脖子,停止供應腦部血液,趁着對方几乎昏厥的瞬間給予暗示。但是這種方法不但困難,而且危險,問題重重,不過一剎那就能夠完成催眠。此外,聽說還有一種突然讓對方嚇一跳,並且瞬間導入深度催眠的方法。所以只要有一對一的機會,可能性……也不能說……絕對沒有……吧。”
“嗯,據說催眠狀態是有深淺之分的,在淺度的狀態,能夠操縱運動機能,再深一點的話,就能夠刺激、支配心理狀態。所以只要進入深度催眠狀態,就幾乎不會受到理性的制約,連平常想不起來的記憶都會浮現到意識上,也就是記得會裸露出來。這麼一來,也能夠操縱記憶了。”
“什麼意思?”
“咻嘶卑的真面目?”
但是……
“唔,是的。”我答道。“催眠術並非魔法或幻術。唔,它算是一種技術。聽說美國的醫師協會等機構承認催眠術具有一定的效果,也積極地將它納入治療體系中。”
“可是加藤女士,這……”
麻美子的表情變得更虛無,說:“到底是什麼時候……?怎麼會被施了那種催眠術……?”
“這……”
“真可怕,”宮村說。“要是被利用在犯罪上的話……”
“有一種叫後催眠的……”
“你說的沒錯。不,呃……”
“就會跳起來?”
麻美子認定了就是如此。我覺得有點喫不消,因爲這全都是我臨時想到的,並沒有確證,也無法實際證明。麻美子似乎十分悲傷,莫名其妙地說:“全都是那個咻嘶卑害的。”接着又反反覆覆地說:“到底是什麼時候被催眠的?被催眠的話,也沒辦法分辨出來嗎?”
“不過,加藤女士,宮村老師,呃,我所說的只是一種可能性……嗯,最重要的是,我認爲消除那種記憶……是不是……也沒有什麼意義……”
感覺似乎十分複雜,但或許其實極爲單純,而且就算不了解機制,人還是會記憶,不瞭解似乎也無所謂,不過還是有許多人不願意遺忘,所以學者們日夜苦心孤詣地研究。
“據說是的。”
例如說,只要破壞大腦司長語言的語言區這個部位,就無法隨心所欲地運用語言。但是那只是語言機能停止,並不代表不再記憶,記憶也不會消失。只是無法透過語言輸入,也無法變換成語言輸出罷了。若是就這樣窮究下去,光靠大腦生理學,可能無法完全解開記憶的機制。所以至少在目前,是不可能考外科手術或施打藥物等外部處置,來恣意改寫記憶。
“這樣還是滿恐怖的。那樣的話,就算是危險的高處,那個人也會毫不在乎地走上去吧?”
“可是宮村老師,這是常有的事。像這樣意圖改寫記憶是可能的。不過大部分都只觀察到短期的效果,究竟有多長的持續性,就不得而知了。不過就像我剛纔說的,美國等國家正準備將它應用在心理學方面的治療上。例如,對於極端的焦慮症——像是懼高症等等,可以對病患暗示‘高的地方不可怕’,來消除他們的不安。”
“那麼……”麻美子說。“……記憶可以像這樣……?”
“京極堂先生說,應該要進一步調查更詳細的情形。例如說,如果修身會真的做了這種事,就應該有值得他們這麼做的理由。他的意見十分中肯,所以我也幫忙起調查修身會的事。京極堂先生也說,不管怎麼樣,如果真的受不了傳教活動,就應該義正言辭地加以拒絕。至於麻美子女士的祖父,如果本人看起來幸福,還是不要多加干涉比較好。”
沒錯,回憶是會被封印的。
——是有方法的。
從照片上看不太清楚,不過或許是燙傷,應該是一片光溜溜,紅通通的。
“這……我好像聽說過。可是隻要解除催眠狀態就結束了吧?催眠狀態又不會永遠持續下去,總不可能狀態解除後,還一直對施術的人唯命是從。那樣的話,就是魔法了。”
沒用的我,就算被麻美子這樣的人追問,也會變得結結巴巴。我一廂情願地認定對方有機可趁、說話漏洞百出,結果我比人家糟糕多了。
“消除記憶的方法啊……”
頭部渾圓,一片光禿。
就算硬是施加那類處置,不是喪失所有的記憶,或是完全無效,就是錯亂或發瘋,只能獲得這種結果吧。萬一——或者說幸運地發現受試者部分的記憶小時,也無法知道消失的是哪一部分的記憶,就算刻意消除記憶,在結果出來以前,也不可能知道失去的記憶是否就是實驗者預期的部分。這就是目前的狀況。
“好不負責任,只有這樣嗎?”
“操縱……?意思是……?”
“有可能,這是我從京極堂那裏聽說的,假設下了暗示,要對方忘記數字五,那麼五這個概念本身就會被封印。雖然能數一、二、三、四,但是接下來就怎麼樣都數不下去。不過還是知道下下一個是六,也知道後面的七八九十等等。數字的概念本身存在,十進位法也能夠理解,可是怎麼樣就是不覺得四後面還有東西。可是又知道四的下一個不是六。”
“可是,調查後……發現內情就如同我剛纔說的。修身會雖然不是宗教,但似乎也好不到哪裏去,非常可疑。就算只聽麻美子女士的說明,也十分可以吧?”
“咦?京極堂先生的話總是理所當然呀?”宮村說。這麼說來,確實也是如此。
“意識不到是嗎?”
“是的,命令他站起來,他就會站起來,暗示說手不能彎,手就真的不能彎。”
照片上是一個形容枯槁的男子,在講壇上掄起拳頭。姿勢雖然很英勇,但他身上的衣服相當鬆垮。或許很高級,但完全不適合他。不僅如此,他的臉——確實就像麻美子說的——特徵鮮明。
“這樣豈不是很困擾嗎……?”宮村彷彿身歷其境似的,露出困惑的表情。“……十分不便哪。”
“我也是。”麻美子說。
“他們的手法……”
“可以讓對方不會想起一些事。據說人的記憶並不會消失不見,只是因爲各式各樣的理由,想不起來而已。像是一緊張就忘記要說的話、一喫驚就說不出話來、對討厭的回憶被封印起來……”
那是一張十二乘十六點五公分大的照片,已經褪色泛白了。
我只是朦朧地推動着愚鈍的思考罷了。以現在的醫學水準……應該還不是很瞭解記憶的機制纔對。
不僅如此,他的臉頰上還貼了一塊絆創膏。
“磐田會長沒什麼照片。這是我拜託京極堂先生所引介的,一位姓鳥口的青年……”
“可是關口老師,您說要操縱記憶的話,需要深度催眠……”
“操縱?”
宮村露出高興的表情。不過這些全都是我從主治醫師那裏聽來的,至於是不是真的,我就不知道了。
他的臉頰上的確貼着絆創膏,是爲了遮掩傷口嗎?相當醒目。
“關於這一點,關口先生,或許是有意義的。”
“哦……”
“這……說的也是。我也只是聽來的,聽說那樣的人,其實就像是對自己暗示要無條件地害怕高的地方。所以要重新對他們暗示說,高的地方並不是無條件的恐怖。可是這隻能仰賴施術者的倫理觀了。”
“以那傢伙而言,這番建議也真理所當然。”
“關口先生,爲了慎重起見,我必須聲明……”宮村以食指指着照片說。“關於他臉上這塊QQ絆,麻美子女士在還未看到這張照片很久以前,就向我提及了,請你瞭解到這一點。”
說着說着,我愈來愈沒有自信了。
“是的,正確的說,正是隻二郎先生稱爲咻嘶卑的男子的姓名。”
由於他們的鑽研,腦的研究以日新月異的速度發展。
而且聽說記憶本來就不會消失,只是不被再生而已。所以喪失記憶這種說法並不正確,那麼是不是應該叫做記憶再生不良呢?
“是的,我拜託那位鳥口先生拿到的。聽說他也去了箱根,而且還受了傷。我原本不知道這件事,聽聞後大喫一驚。總之,昨天我總算拿到照片了。結果……”
“嗯,嗯。”
“唔,應該是一種洗腦吧。”
說起來,在催眠狀態中,即使缺少理性,但還是有意識。換言之,對象的社會倫理觀屬於哪一個階層,決定了犯罪性的暗示是否有效。如果本能判斷這對自己不利,暗示應該就不會發揮效果。所以我覺得教唆殺人或自殺的暗示是沒有用的。
“和睡着是不一樣的。我想想……像是喝醉的時候,或專注於某一件事的時候,雖然會對某樣東西有反應,卻無法覺知平常能夠察覺的某些事情,不是嗎?就類似這樣。在那種狀態下,平時被理性所覆蓋,不會顯露出來的近似本能的部分會裸露出來。”
“嗯,聽說就會跳起來。本人完全不明白自己爲什麼會跳起來。即使如此,只要一聽到拍手聲……”
“原來如此。可是,既然被認定能夠應用在治療上,表示它當然有長期效果吧?”
這個人我也很熟悉。
“是很可疑。”
我應得很心虛,但實際上我只能這麼回答。我從未聽過有這樣的犯罪,所以或許其實辦不到,也或許相反,只是因爲手法太巧妙,所以沒有曝光罷了。我得重申,就算想實驗也沒有辦法。當然,萬一失敗就前功盡棄,但即使實驗成功,也絕對無法公開。
“啊……”
“催眠狀態和睡眠的時候不同,意識是清醒的。外表看起來雖然是在睡覺,但具有判斷能力。”
“所謂催眠術,是‘你愈來愈想睡了’……的那個嗎?”
“是啊。”宮村答道。“其實啊,我們已經知道咻嘶卑的真面目了。”
麻美子垂下眉毛,喪氣地說:“那麼……是以你剛纔說的後催眠……?”
宮村臉上掛着笑,不當一回事地說出令人大感意外的話來,接着他從內側口袋取出一張紙。
“沒錯。”我說道。
“這不是理性的行動。要是再睡下去,一定會遲到。可是想睡覺的本能凌駕其上。但是還是有意識,也能夠認識、判斷已經時間很晚了。然而卻無法行動。這就是催眠狀態。”
“對那種近似本能的部分傾述,就是催眠術。早上起不來的人——其實我就是這樣,早上的時候,明明理性知道非起牀不可,但是怎麼樣就是起不來,有時候會這樣吧?”
“也就是說,修身會或許有理由要消除關於咻嘶卑的記憶。就是因爲了解了這一點,我們纔會請教關口先生,呃……有沒有篡改記憶的方法……”
這種話我也會說。不,我覺得我好像說過了。
“也就是說……這個人……”
“哦,鳥口。”
“催眠術並不需要特別的裝置或環境。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能夠讓對方陷入催眠狀態就行了,輕度催眠的話,聽說可以利用音樂來進行集體催眠,所以或許是在講習當中……”
“對呀,所以我纔想,果然……”
“這就是……”
反正他一定說了什麼,當然我完全不記得。
“後催眠呢,唔,把它想成在催眠狀態中所做的暗示,在催眠解除後依然會發揮效果就是了。例如說……這樣吧,我暗示你在催眠解除後,只要聽到有人拍手,就會跳起來,然後解除催眠。被施術的人不會記得曾經被這樣暗示,也想不起來。”
“繞遠路……是嗎?”
“不會錯的,就是這傢伙。這傢伙兩次出現在我面前,殺了家父,殺了小女,現在又對我祖父……”
“嗯,是啊……”
消除幾月幾日的記憶——這不可能做到,因爲無法進行人體實驗。
我抱起雙臂。沒有什麼特別的的意思,也不是深思。
“就會跳起來嗎?”
可是,如果麻美子看到的咻嘶卑真的就是這個人……表示他恰巧在同一個地方受了傷嗎?若非如此,就代表這個人二十年來一直貼着這種東西了。如果這樣的話,說是他的正字標記也不爲過吧。
“嗯,完全意識不到,所以外表看起來與平常無異。一會兒之後,你聽到拍手聲……”
“京極堂先生說,這也不是辦不到,但是從聽到的內容來看,做這種事也沒有意義。他只說了這些而已。”
這是血口噴人吧?
即使二十年前出現在山中的男子就是這個磐田,他也不可能擁有那種魔力。
“換言之,就是這麼回事……”宮村似乎察覺我想說什麼,插口說道。“這爲磐田先生二十年前可能在山裏做了什麼不可告人之事。我不曉得是什麼事,不過既然是在山裏,可以假設是在掩埋寶物……唔,比較現實的看法是進行不法行爲,總之是一些必須掩人耳目的事。結果他碰上了只二郎先生和麻美子女士。只二郎先生與磐田先生是昔日同窗,所以察覺出了什麼,叫還是孩子的麻美子女士不要看,說那是妖怪……”
“原來如此。”
“至於爲何會說他是咻嘶卑,先暫且擱置不談。然後假設磐田先生一直不知道自己被人目擊,相隔十幾年後,只二郎先生偶然得知磐田先生的消息,與他聯絡,然後說出了這件事。”
“磐田大喫一驚,將麻美子女士的祖父洗腦,並利用後催眠……把那段記憶消除了?”
“沒錯,然後下一個目標就是麻美子女士。磐田先生原本可能以爲她當時年紀還小,應該不成問題,沒想到她似乎還記得,而且記得一清二楚。所以磐田先生覺得放任下去很危險,便執意地……”
“拉攏她入會是嗎?換句話說,他們企圖把麻美子女士的記憶也消除對吧。嗯,這樣子是說得通……可是宮村老師,二十年前被看到,會造成問題的會是什麼事?我完全想不到。我不知道那是多麼重大的祕密,或是多麼不得了的罪行,可是就算是殺人,都已經過了時效了不是嗎?”
“對於擁有社會地位的人來說,時效並沒有意義吧。即使在法律上無罪,對世人來說一樣是有罪的。這個叫磐田的人雖非公職人員,也不是公衆人物,但是過去的重罪曝光的話,還是會失去信用,影響到事業吧。”
應該會吧。
而且如果能夠將目擊者的記憶消除的話——完全犯罪也不是夢。
不比直接與犯罪有關。像是有效地利用催眠隱蔽犯罪等等,使犯罪本身不成立,這或許很有可能。我沉思起來。
“那個……咻嘶卑——不,磐田,我記得加藤女士後來又目擊過一次,是嗎?”
麻美子點點頭。
我覺得她的臉愈看愈顯得不幸。
“我看見了,去年的四月七日。”
“這次也是連日期都記得嗎?”
“因爲……那是小女的忌日前兩天……”
我啞然失聲。
“模樣完全一樣,絲毫未變……”
當時我強迫朋友帶我一起去處理他的工作,千里迢迢地去了千葉。因爲我想見見震撼了春季帝都的連續潰眼魔事件中的當事人女子。我並沒有特別的目的,說起來只是去湊熱鬧而已。
“呃,也不必做到那種地步啦……你那位朋友是……?”
“令嬡是……”
伸直了雙手僵住了。
“是個行商賣藥的,姓尾國。”
“是這樣沒錯,可是,呃,會不會是幻覺之類……”
“嗯,我想他一定知道。可是我想他並沒有像老師那樣,說咻嘶卑是河童。所以我一直以爲咻嘶卑是一種看到了就會作祟的、不吉利的人。所以老師告訴我說那是妖怪、是河童的時候,我嚇了一跳。因爲,合同不是很可愛嗎?”
完全無視於我。我已出聲,朋友總算抬起頭來。
夫人再次默默地笑,說:“是不是開起歌唱教室來了呢?”
幾天以前,我也拜訪過京極堂。
“呃,這……我不是在懷疑你,不過因爲我自己經常看錯、經常誤會……”
我重新望向麻美子……
——她是認真的嗎?
——咦?
一定發生了什麼事。
鳥口在唱的是鐵路歌曲。
“依我唱的感覺,比較容易唱的是上上一段。呃,十六秒。大概就是這個速度。”
聽說由於孩子過世,夫妻感情變得冷淡,最後離婚,麻美子就這樣沒有再婚。沒想到竟因爲如此,被推崇爲天才歌人——麻美子本人應該是最感到喫驚的吧。別說是無法預料,連想都沒有想過吧。
在沐浴中溺死。
那張臉臭得彷彿整個亞洲都沉沒了似的。
“你看到的時候,有什麼想法?”
那個時候——這些都全不關己事。
而且那個聲音……
或許也比神佛要來得好。
“……好奇怪的人。”
“在淺草橋一帶,時間大概是四點半。我揹着小女外出買東西,就在回家途中看到的。當時我們住在小川町。當時我纔剛生下小女,也暫時留職停薪。或者說,要是小女沒有過世,我可能也不會回到工作崗位上。那麼喜多鳥薰童也……”
“鳥口,你纔沒資格說我。話說回來,你們兩個在幹嘛?打算當歌手是嗎?還是企圖唱難聽的歌來整我?”
第三次遇到宮村,記得應該是四月下旬的事。
說到這裏,麻美子望向宮村。宮村將細小的眼睛眯到幾乎快看不見了說:“是啊,喜多鳥也不會登山文壇了。總覺的這真是件難過的事,叫人心痛……”
的確,磐田不是成長期的孩子,歲數相當大了。年過五十以後,人的體格很少會再變化,也不是不能一直穿同樣的衣服,可是如果連續穿了二十年,那麼他就是個非常會保養衣物的人了。也有可能他有其他的衣服,輪流換着穿,只是碰到麻美子時,穿的恰好是同一款衣服。這雖然不是不可能,但幾率實在微乎其微。或者,他擁有數不清的相同款式的衣服?
“可是……服裝……”
但是麻美子一臉不悅,說:“這張臉怎麼可能會看錯?”
我這麼說,京極堂便說:“我是從和寅那裏聽說的,他纔不會說謊。”
即使只是被騙……
我說出口之後,纔想到這個問題太多餘了。儘管如此,麻美子雖然苦悶了半晌,卻以外淡淡地答道:“小女……是在浴盆裏……溺死的,完全是我的疏忽。事情發生在沐浴中……我沒辦法推諉。我沒辦法……”
那是我們最後一次見面。
因爲一個半月後……我被逮捕了。
“請別看得那麼專心,就算是照片,也會帶來災禍的。”
“早知道就不叫你了。仔細想想,就算找你來,也派不上半點用場。是我不對,不該想到你愛湊熱鬧,好心叫你來。算我拜託你,求你閉嘴乖乖一邊去吧。”
——咦?
我打開紙門,鳥口幾乎同時間唱完了。
個子雖矮小,卻雄辯滔滔。
附帶一提,我詢問麻美子照片上的衣服是不是和她目擊到的一樣,麻美子的回答果然是“一樣”。那麼這個可能性很高。
事到如今再辯解也太遲了。麻美子果然不願觸碰這個話題吧,她突然沉默不語,最後從皮包裏取出手帕,按住眼頭。
宮村似乎也不知道這件事。
聽聲音,那應該是摔炮。往窗外一看,只見小孩子高興地尖叫着跑走的背影。緊接着傳來“鏘”的一聲。我將視線從窗外移到聲音傳來的方向,骯髒的地毯上濺滿了什錦豆的殘渣。是被嚇到而打翻了嗎?
“怎麼可能?”
“那就是六分二十秒,大概就這樣吧。”
事實上他應該做了不少壞事,應該也恣意斂財,他做的生意絕不值得稱道,不過既然修身會持續存在,表示它也拯救了某些人吧。
“砰砰”兩聲,窗外傳來爆炸的聲音。
“關口,你別在那裏胡說八道了,快點坐下來吧。看到你彎腰駝背地晃來晃去,教人心都定不下來了。噯,其實這件事本來拜託你也行,不過打聽之下,原來你是傳說中知名的大音癡,不僅是音癡,連半點節奏感都沒有,所以我才拜託鳥口。”
就在這個時候。
和寅的工作類似榎木津的偵探助手。和寅雖然不會像榎木津那樣鬼扯蛋,可是他也被榎木津抓去演奏,和我一樣被批得一無是處,誰知道他爲了泄憤,會胡說些什麼話來。
“當然關我的事。是你叫我來,我才……”
“那時,那位先生正好在那裏嗎?”
我也感到一陣複雜的思緒。
“是行商人啊,是男性嗎?”
“看就知道了吧?懷錶能拿來量溫度嗎?我是在測時間。”
似乎正在唱歌。
“把人貶得這麼難聽。反正八成又是榎木津說我壞話吧?我明明說不要,是他自己硬把我抓去彈樂器,然後又罵我笨、說我無能,實在是太過分了。”
比起效果有限的神祕,巧妙的詐欺更有效果。
也許就像絆創膏一樣,這是磐田會長的正字標記——也就是制服。
會面的地點,又是京極堂的客廳。
3
我在夫人的帶領下,經過走廊,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京極堂夫人在選關口,一看到我就笑吟吟地寒暄說:“關口先生,今天究竟是什麼聚會呢?”我說我只是被喚來而已,夫人便傷腦筋地笑,說道:“那麼關口先生,當心別被強迫唱歌。”
“關口老師……”麻美子的叫聲讓我回過神來。我對着磐田的照片看得出神了。
“我有沒有音樂才能,在這裏並不重要。我問你們兩個現在在這裏幹些什麼?”
這麼說來,當時鳥口也在這裏。
老實說,我覺得自己真是做了蠢事。但是當時完全沒料到事情竟會演變成現在這種狀況——不過事情也從來沒有一次是照着我的預料進行——所以相當輕鬆愜意。即使聽到犧牲者衆多的連續潰眼魔事件那慘烈的結局,我仍舊悠然自得。
只要付錢,這個矮子男……
“請等一下。那位先生……知道咻嘶卑嗎?”宮村反問。
“嗯,因爲那個男子實在太奇怪了,我忍不住把這件事告訴尾國先生。就是這樣……”
“怎麼,你來啦?”
“……那就是七分鐘嗎?不,這段落很長,會再唱快一點嗎?”
鳥口把這裏當成自己家似的,毫不拘束地拿坐墊請我坐,像平常一樣開玩笑說:“咦?老師、上次見面之後,聽說您和師傅一起去了千葉是嗎?哎呀,您真是好事到了極點,教人敬佩的俗物呀。”
我想——雖然他生的這副模樣,但應該是個一流的煽動者。當有人爲了個體與羣體、個人與社會、自我與世界的關係疲憊不堪時,他便趁機加以煽動、褒獎、斥責、撫慰、激勵——取財。
“咦?這……可是……是咻嘶卑沒錯啊。對了,我記得尾國先生好像也說過,看到咻嘶卑的話,就會發生不好的事。所以我也這麼對他說了。一定是的。”
京極堂說,我的言行中誤會佔了兩成,錯誤佔了兩成,謊言佔了一成,剩下的五成則是自以爲是。真實連一成都不到。
“是的。他十分親切,現在我們也經常來往。啊,當然,我們不是什麼特別的關係。該說是朋友嗎?當時外子與他也很要好,或者說,外子和他比較熟,說是住的很近,經常順道過來……”
“這……我想也不可能。因爲我看到他之後,立刻把看到的狀況知無不詳地告訴我一個朋友。如果是幻覺的話,我想我不可能做出那麼冷靜的行動。否則你可以去向我的朋友確認。”
榎木津是我一個在當偵探的朋友,也是邀我加入樂團的始作俑者。
加藤麻美子一臉僵硬,渾身微微抖動……
“喂,你們在幹嘛?”
那天我難得地被乖僻的朋友找去,我接到聯絡時,一如往常,正閒的發慌,也沒仔細問他找我做什麼,就匆匆忙忙地出了門,爬上了暈眩坡。
當然,這只是心理作用吧。我這個人有一半是自以爲是構成的。
怎麼回事?總覺的哪裏不太對。
在唱歌的是鳥口守彥。鳥口是個青年編輯,我偶爾會提供稿子給他任職的糟粕雜誌,同時他也玩攝影。鳥口平易近人,開朗的個性和超羣的體力是他引以爲傲之處,出於職業關係,總是在事件發生處出沒,然後喫上苦頭。
就算是同一個人,經過二十年的歲月,還會穿着相同的衣服嗎?
“你很煩哪,歌曲的時間。不關你的事。”
“不是你叫我來的嗎?自己把人叫來,說那什麼話?”我一邊抗議,一邊走進客廳。
可是看樣子,當時的愚昧之舉,似乎成了這次凶事的原因。
——也會拯救我嗎?
“呃,你是在哪裏看到的?”
“絆創膏和服裝也完全相同嗎?”
“呃……”
“就算慢慢唱,頂多也只有二十秒哪。”京極堂說。看樣子他正瞪着懷錶。
無論是什麼樣的經過,那都是不願再想起的回憶吧。
“好奇怪的人?你不認爲那是咻嘶卑嗎?”
“不,這個人是魔物,會作祟的。”
只要能夠騙到底……
口才笨拙而且遲鈍的我試着應轉回前個話題。麻美子微弱地抽噎了幾次,咳了幾下,勉強裝出毅然的態度回答:“嗯,他在陰暗的小巷子裏,一跛一跛的。”
“測什麼時間?”
“呃……加藤女士,對不起,我不會再問令嬡的事了,請別哭了。話說回來,那個磐田……”
麻美子用力點頭。
京極堂看也不看我地這麼會說完,囑咐似地說:“還有,今天暫時沒茶也沒點心。”
我思考該如何反擊,鳥口看不下去,總算從實招來:“其實啊,老師,我從以前——說是以前,也是從箱根回來以後,所以也才一個多月而已——總之,我一直在找個靈媒師。”
“靈媒?鳥口,你又扯上那種怪東西啦?你也真是學不乖。你忘了去年的事件讓你喫了多大的苦頭嗎?可是靈媒跟鐵道歌曲的時間又有什麼關係?”
“你這人真是急性子。”京極堂說。“一如以往,好像有個營利團體信奉那個靈媒師,根據鳥口的話,那個團體的所作所爲似乎涉及不法。”
“犯罪靈媒?你也真是好管閒事。”
“喂喂喂,鳥口可不是自己喜歡才幹的。他是因爲奉上司命令,連在箱根受的傷都還沒痊癒,就四處奔波取材了。對吧?”
“是啊,唔,世人的注意力現在都集中在潰眼魔、絞殺魔身上,我們《實錄犯罪》既然沒有機動力也沒有錢,爲求起死回生,決定投入競爭較少的題材……”
“所以說……”
“噯,你就先閉嘴聽着吧。這些鐵路歌曲,或許會成爲揭露他們罪行的契機——就是這麼回事。這些事原本與我無關,但受害人裏面似乎有我認識的人。既然知道了,也不能見死不救……”
這已經是家常便飯了,所以也不是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事。京極堂雖然總是嘴上拒絕,抱怨,但是一旦得知,還是沒辦法置之不理,最後總是出面解決。他也應該早早認命纔是。
但是京極堂說道這裏,眼神一沉。
“可是……本人沒有自覺,也沒有確證,就這麼揭穿這件事,真的好嗎……?”
朋友難得含糊其辭,撫摸下巴。
看到他的模樣,鳥口難得積極地發言:
“不,師父,您這話就不對了。的確,那個人不知道是比較幸福。可是在這樣下去,那個人等於是被孩子的仇人不斷地剝削。而且本來要是沒有和那種騙子靈媒扯上關係,就不會發生不幸,再說,那也不是那個人自己主動找上靈媒的。又沒有拜託,對方卻擅自找上門來,纔會演變成這種結果,所以我們不能坐視不管。我的調查不會錯的,不是全都和師傅推測的一樣嗎?這絕對不是偶然啊!”
鳥口平日總是大而化之,現在卻連口吻都變得斬釘截鐵。另一方面,京極堂卻不幹不脆地應聲:“說的也是……”
“喂,那你接下來要那個……進行除魔嗎?”
京極堂的另一個工作時祈禱師,負責驅除附在人身上的各種壞東西——附身妖怪。話雖如此,他並不會唸誦咒文——不過有時候也會——除掉的也不是怨靈或狐狸之類。我沒辦法詳盡說明,不過在我認爲,那應該是一種淨化觀念的儀式。要是我這麼說,一定會被罵“完全不對”,不過我沒有可以切確說明的語彙。
京極堂只說了一句:“不是。”
此時……
“我記得是……姓下澤的人家,是嗎?”
“是的,當時尾國先生正好來了,我們在入口碰見。”
她不是想不起來,而是不願意想吧。她的孩子夭折了,而且是因爲沐浴中的疏失……
她說的沒錯。磐田的外表雖然與畫上的咻嘶卑不無相似,但是沒有任何提示,應該不可能從他的外貌聯想到咻嘶卑。就算知道咻嘶卑這種東西,平常也不會這麼聯想。因爲先有麻美子祖父的話,麻美子纔會把磐田和咻嘶卑連結在一起。
麻美子揚眉毛露出詫異的表情。這也難怪。
“你知道他們爲什麼意氣投合嗎?”
“咦?”麻美子露骨地表現出困惑的模樣。“這……不,我把我在淺草橋的巷子裏看到的事,詳細地告訴了尾國先生。因爲那時我覺得很詭異……呃,印象十分強烈……”
鳥口一派輕鬆。
“呃……大概三十分鐘吧……”
“大概……是過七點的時候。沐浴完以後,我急忙準備晚餐……我記得好像沒能趕上外子回家的時間。外子就像剛纔說的,習慣八點回來……”麻美子以含糊的口吻斷斷續續地說。
“困擾……嗎?尾國先生人很好,我們現在也還有來往,我並不會這麼感覺……啊,可是碰上給小孩洗澡,或是授乳時,的確有些傷腦筋。”
“是的。”
“咦?嗯,或許我有些興奮……不,還是我後來纔想起來的……對,我一邊說着,一邊回想起來了。我現在想起來了。我在告訴尾國先生的時候,忽地想起二十年前的事,然後也想起了家父過世的事。所以……”
“看到磐田以後,你回到家裏。當時你和先生以及已經過世的令嬡三個人,住在小川町公寓河合莊裏,呃……一零二號室,對嗎?”
“去見下澤夫婦?”
“後面呢?”
“哦?”京極堂露出一種壞心眼的表情。“可是……你見到磐田純陽那天又怎麼說?如果你是在四點半看到磐田的,回到公寓時,不是差不多五點嗎?尾國先生不是就在那個時間來訪嗎?”
“所以我說出了這件事,尾國先生便說,他聽說只要看到咻嘶卑,就會發生不好的事,身邊的親人會過世,於是我不安起來……可是,那是因爲我記得祖父的話……因爲要是我沒說,尾國先生也不會提到咻嘶卑啊。”
“那麼……他一個月會拜訪個十五次左右。”
麻美子的問題被忽略了。
“是的,只要略做調查……就知道了。”
麻美子歪起眉毛,她從來沒有仔細想過吧。
“啊,嗯……也是,可是那是……碰巧的。因爲尾國先生來了,所以我也沒沐浴。”
我是個男人,而且沒有孩子,所以也不能自以爲了解地說什麼,不過我想嬰兒與母親的關係,其親密程度是我完全無法想象的吧。如果她因爲自己的疏忽使得孩子夭折……再繼續追問這件事,似乎太殘酷了。
那麼……靈媒與這件事會有什麼關聯呢?鳥口在找的靈媒師,難道就是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磐田會長嗎?但是修身會似乎不是宗教團體,磐田純陽應該也不是靈媒。聽說他會看相,但是那與通靈、神諭是兩回事。其他人姑且不論,京極堂與這類事物區分得十分嚴格,近乎神經質地厭惡混淆。所以如果他是在說磐田,應該就不會再稱他爲靈媒,如果他說的靈媒就是磐田,就表示磐田也以靈媒的身份在進行活動。
“我想想……我記得衛國先生在我從前住過的公寓四五家遠的地方租房子住。所以……嗯,應該是兩天一次的頻率。她說只有一個女人在家很危險,常常帶些水果啊、或是進駐軍的糖果等禮物過來……對,尾國先生喜歡小孩,他每次過來,都會很高興地哄嬰兒。”
京極堂以嘹亮的嗓音首先問道:“你第二次看到咻嘶卑——不,磐田純陽,是去年的四月七日下午四點半,對嗎?”
“每天五點嗎?”
“大部分都是黃昏五點……左右吧。”
“你曾經覺得尾國先生的拜訪讓你困擾嗎?”
宮村接着也向鳥口道謝,最後向京極堂介紹麻美子。
“咦?呃,我沒有特別在意,不過我大部分都會在固定的時間做同樣的事。當編輯時,有時候沒辦法那麼規律、不過沒有工作的時候,起牀喝就寢的時間大都固定。”
“你還記得住在隔壁一零一號室的人家嗎?”
我望向能言善道的朋友的嘴巴,他有什麼企圖?
“您……您認識尾國先生?”
“調查?調查什麼?”
此時我依然一片混亂。
京極堂說,這可能成爲揭露犯罪的契機。
麻美子被懾住似地正襟危坐,答道:“是的。”
後來我們也沒有再聯絡。
“原來如此……話說回來,你這個人很守時對吧?生活十分規律。我從老師那裏這麼聽說。”
“咦?嗯,是的。啊,所以我記得我對尾國先生說過,這個時間我要餵奶,請他下次換個時間來。要是碰上我在餵奶,難得他來,我也沒辦法泡茶招待。我大概每隔三個小時就會喂一次奶,所以我請他錯開那些時段。然後……對,我也告訴過他,請他避開沐浴的時間。”
麻美子十分惶恐,說:“是我主動離職的。”
京極堂不是個奉承別人的傢伙,這是他的真心話吧。
“你已經離異的丈夫呢?現在和尾國先生有聯絡嗎?尾國先生和你先生也相當熟稔吧?”
“沒錯,尾國誠一先生是佐賀人。”
鳥口剛纔在唱的歌。
“沐浴是幾點?”
“嗯,孩子出生以後,開銷增加,我也長期停止工作,收入等於少了一半,家計變的窘迫,所以我說不需要家庭藥品。但是尾國先生說,既然孩子出生,就更需要考慮買藥,因爲不曉得會碰上什麼萬一,身邊準備各種常備藥也比較方便。儘管如此,我還是拒絕了。結果尾國先生要我和外子商量看看,並說他只收取用掉的藥品費用,如果沒有用到就免費,叫我先把藥收着……”
“請問……”麻美子一如往例,慢了一拍說。“……家祖父的……記憶……真的……”
京極堂眼神凌厲地盯着麻美子看。
——鐵路歌曲。
剛纔京極堂說他認識受害人云雲。但是從他現在的口氣來看,似乎是在說麻美子的祖父記憶缺損的事。
“唔,加藤女士,不必這麼喫驚。這件事我是從老師那裏聽說的。東海道篇、山陽篇、九州篇、東北篇、北陸篇、關西篇,你全部都記得嗎?”
再怎麼奇怪,這個話題也聊不了多久。就算磐田的模樣再特異,麻美子也只是看到而已,頂多只能聊上三十分鐘吧。
麻美子陷入沉思。我完全不明白京極堂到底想要問出什麼。麻美子也是,明明隨便回答就好了,但是因爲不明白京極堂的意圖,她才慎重其事地回想吧。
“這個嘛……哦,這麼說來,外子學生時代住在九州,尾國先生說他是外子住過的城鎮出生的。”
“下澤家怎麼……”
麻美子又恢復虛幻而命薄的表情說道:“那是小時候家祖父唱給我聽的。家祖父年輕時,正好是明治末年,聽說那時鐵路歌曲大爲流行,祖父是個完美主義者,拼命地記住不斷髮表的鐵路歌曲,一直到能夠全部背唱出來爲止。祖父說,年輕時記住的東西忘不了,但是我……”
“我明白了。”京極堂說。“那段時間……你對尾國先生說了你目擊到咻嘶卑的事,對吧?”
“你現在與他有來往嗎?”
“呃,我不知道其他家庭如何,不過外子每天都是晚上八點回來,所以我們晚餐喫得比較晚,因此我習慣在準備晚餐前沐浴……不過這怎麼了嗎?”
京極堂說:“歡迎光臨。我經常聽老師提到加藤女士的事,說你十分能幹。話說回來,竟然放走像你這樣的人才,創造社真是不知道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麻美子看了宮村一眼。宮村搔着頭說:“沒有啦,我想說這也算是一項才能,就把它當成自己的本事似地到處宣傳。”
前些日子我詢問時,麻美子的表情十分悲愴,那必定是一段痛苦的回憶。
“所以?”
我覺得這不太可能。
鳥口點點頭。
話題唐突地改變,麻美子目瞪口呆,眼睛睜得更大了。當然我也愣住了。接着我立刻轉向鳥口。
“嗯。孩子出生前,我們夫婦都有工作,白天大多不在,去年年初孩子出生——是在婆家生的,所以我在婆家住了一個月左右,二月中旬回到公寓。後來我暫時辭掉工作,一直待在家裏……是啊,大概是將近三月吧,尾國先生第一次來拜訪。”
“嗯,應該可以知道……只要你回答我接下來提出的幾個問題。如果我所預想的答案與你的回答完全吻合,那麼就不會錯。但是這麼一來,也表示結果對你來說並不會太好。即使如此……”
“不一定,沒有固定的時間。”
“這樣啊。根據下澤家的說法,尾國先生約自那時一個月起,頻繁地拜訪府上。”
“咦?”
“沒什麼。那麼,尾國先生後來就沒有在你希望避開的時間來訪了嗎?”
“原來如此,你感覺是過了三十分鐘啊……聽說你記得全部的鐵路歌曲?”
京極堂直盯着她看,話中有話地說:“既然是你主動離開的,那也沒辦法……那麼我們速戰速決吧,反正也不是什麼愉快的事。”
“他來的時間一定嗎?”
“是的,您說的沒錯。離婚後,我們搬離那裏了。”
“回到正題。你說回家後,正好行商賣藥的尾國先生來到公寓……”
“對,下澤先生以及夫人香代女士。他們現在也還住在那裏,昨天我請鳥口去見過他們了。”
麻美子揚起眉毛,雙眼圓睜。
“原來如此。”京極堂用力點頭。“授乳和沐浴的時間也固定嗎?”
京極堂以一貫的語調說道:“你和尾國先生針對這件事——你看到磐田先生的事,以及二十年前的事——或者說咻嘶卑的事,聊了多久呢?”
“是的,他沒有在那些時間來訪了。他非常規矩。”
“然後他放下藥箱走了。”
“一開始是來推銷家庭藥品嗎?”
“三十年前的事你也告訴他了?”
宮村見到我,非常高興,殷勤地道謝說:“前些日子承蒙您百忙之中關照。”麻美子也恭敬地致謝。我比他們更加惶恐,口齒不清地向兩人寒暄。
“我聽說你忘記了。呃,記得是……”
京極堂兩手抱胸。
“那天你是幾點沐浴的?”
“沒有關係。”麻美子說。
“嗯。他問星期日外子在不在,我說在,他就說星期日會再過來。後來他真的來了,聊着聊着,結果他和外子意氣投合……”
在夫人帶領下,宮村伴隨着加藤麻美子前來拜訪了。
“是的。”
“換言之……”京極堂稍微放大了音量。“換言之,比起那個情景,與二十年前完全相同的這個不可思議的事實,當時磐田先生那異樣的外貌更令你印象深刻……是嗎?”
“到東海道篇的第二十四首左右都沒問題……”
“大概……或許更多。”
“那一天的那個時間,磐田似乎確實是在淺草橋附近,是這爲鳥口爲我們調查的。沒錯吧?”
靈媒師的事,與麻美子有關係嗎?
“當時,尾國先生多久一次拜訪府上?”
麻美子說到這裏,沉默了。
“這我就不曉得了,我沒有問過。”
我完全沒料到這兩位客人會出現,大喫一驚。三月在稀譚舍見面時,結果事情談得不清不楚,而言沒有得出什麼大不了的結論,就這麼散會了。
“咦?呃……山陽篇和九州篇完全不記得了……東北篇的話,還記得一些……”
“北陸河關西怎麼樣?”
“呃,我沒有想過……”
麻美子說着,望向天花板,好一會兒默不作聲,似乎像在背誦,不久後她微微點頭說:“……嗯,我還記得。”
京極堂和鳥口對望一眼。
“其實我手邊沒有資料,所以不知道全部共有幾首。不過至少你記得最前面和後半部分,是吧?”
“應該……是吧。”
“其實我是想知道你究竟忘掉了幾首……沒關係,這件事先擱着吧。”
“喂,京極堂,這是什麼意思?”我按耐不住,插口問道。
朋友揚起單邊的眉毛說:“我想要證實剛纔的實驗的正確性,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我大概知道了……嗯?咦,我不是叫你不要亂插嘴嗎?你閉嘴待在一旁就是了,關口。”
他好像不小心回答了根本沒必要回答的問題。京極堂重新主導局面說:“其實,鄰居下澤夫婦對那一天——你看到磐田的那一天——記得十分清楚。他們說,你的確是在五點左右火來——和尾國先生一道。”
“是啊,我們是在玄關口碰到……”
“嗯。根據下澤夫婦的記憶,他們說平常尾國先生三十分鐘左右就會回去,那一天卻待了相當久。”
“咦?怎麼可能……尾國先生三十分鐘左右就……”
“可是,那一天你過了七點才沐浴吧?比平常的時間晚了近兩個小時不是嗎?尾國先生回去後,一個半小時你都在做些什麼?”
麻美子再次露出愣住的表情。
“呃……不,我的確是在五點回家,是啊,尾國先生是在……對了,是在六點半過後回去的吧。或許更晚一些,算一算應該是這樣纔對。那麼我們聊了那麼久,我……我只記得聊了那個話題……可是……一定是這樣的。是這樣沒錯。”
“下澤夫婦不是那種會偷聽鄰居生活起居的人,不過那天……是什麼情況?”
“是芋頭。”鳥口補充。
“對了,他們想送芋頭給你,所以纔會注意你家的動靜。他們覺得萬一和尾國先生碰上,他可能會推銷藥品,所以對他敬而遠之。對吧,鳥口?”
“當然了,因爲發生了令我不得不信的事。娘娘是真的、是真的。那個時候,如果我照着尾國先生的建議去做,小女就不會死了。要是我好好聽從娘娘的金言……所以……所以……”
“是的……”麻美子說。“我不知道中禪寺先生怎麼會知道……不過就像您說的,看到咻嘶卑的隔天,尾國先生又來了。然後他這麼告訴我:‘你看到的果然是個不祥的人,要是不小心點,不久後令嬡將在劫難逃……’”
我……不管怎麼樣,都不會相信靈媒的預言。若是理性地思考,我認爲這次的事應該也只是巧合罷了。但是很多時候,人站在人生的歧路上,會彷徨不知該如何選擇,這種時候,我想很多人都會想要依占卜的結果判斷吧。我也會這樣,所以這並沒有問題。但是,如果歧路本身就是占卜師製造出來的,這能夠允許嗎?
“加藤女士,你聽我說,華仙姑這個人是個惡毒的欺詐師。只二郎先生加入的修身會雖然也不是什麼值得稱道的機構,但至少他們不會爲了招攬信徒和會員,不惜殺人。”
“麻美子女士,這是真的嗎……?”宮村擔心地望向她的臉。
麻美子低着頭,就這麼面朝底下,淚水刷刷滴落。她邊哭邊說:“尾國先生熱心地勸說我,他說時間緊急,不幸或許今天明天就會降臨……可是……可是我完全不當一回事。虧他那樣忠告我……我卻糟蹋了他的好意……結果就在隔天,那孩子……”
在不得不相信真的看到就會惹禍上身的怪物的狀況下,要人不去相信靈媒的預言纔是強人所難。所以這也不能完全歸咎於麻美子。
“她前來偵查,是爲了確定你是不是在五點整爲嬰兒沐浴。然而你不在家,他正想回去時,恰好你回來了。然後你告訴他那件事,於是……”
“沒錯。”京極堂向鳥口使了個眼色。“加藤女士,還有宮村老師也請挺好。我直截了當地說出結論。其實,記憶收到操縱的人是你——加藤女士。”
聽到這裏,我突然不安起來。
“不是弄掉了孩子,也不是手滑了。我就像這樣,把孩子按在水裏……爲什麼會那樣,我自己也完全不懂。除了作祟以外,我真的想不出其他可能了。”
——但是……
“喂……京極堂,你……”
“呃、這……真的嗎?這……我太驚訝了。”
“所以你和你先生離婚,並辭掉工作,這些全都是華仙姑的建議吧?”京極堂靜靜地、但清晰地說。
“怎麼可能……?家父過世時,我的確很悲傷、可是……”
“呃……嗯。但是辭職以後……我也覺得還是辭職了好。”
接着他以悲傷的眼神望向麻美子,暫時垂下頭,下了什麼決心似地再次抬起頭來,直直地看着麻美子的臉。
——太恐怖了。
“手卻……?”
“聽說……是沐浴時發生的意外。”
自己的雙手將摯愛的小生命……
“爲什麼?”
如果是這樣的話,表示那時候麻美子已經失去判斷能力了。
“哦,靈媒啊……”宮村原本默默地聆聽,此時驚訝地出生。“這一點都不像你的作風。就像關口先生說的,你不是討厭那類東西嗎?”
嬰兒在身爲母親的她的雙手中……
“娘娘?”
無論世事如何,至少對麻美子來說,那就是事實。那麼有個靈媒師願意站在她這邊的話,一定讓她感到極爲可靠。因爲能夠挺身對抗作祟和詛咒的,也只有那種人了。
看到的人,會禍及親族——磐田擁有這樣的魔力嗎?
太悲慘了,親手將自己的孩子……太可怕了。
“對,下澤夫婦說就是那時候把芋頭給你的。話說回來,加藤女士,隔天……尾國先生也來了對吧?”
預言說中了。
“你相信她是嗎?”
“他是華仙姑的手下。他到處物色對象,從他們身上斂財,欺騙他們,讓他們對華仙姑唯命是從。他是華仙姑的——使魔。”
麻美子哭着微微點頭。
“我……不清楚……到底是怎麼了,那等於……是我殺的。我……就像平常一樣……爲那孩子洗澡……手卻……”
“您……您怎麼會……”
“怎麼可能……?爲什麼他……”
“呃……”
“好像聽錯了。他們急忙跑出外面一看,卻什麼也沒有,想想也不可能是尾國先生射殺你——這是理所當然的——正當他們納悶時,尾國先生笑眯眯地走了出來,你也抱着嬰兒出來送他……你出來送他了吧?”
哭聲。宮村和鳥口也低下頭去。
不是其他人害的,完全是自己下的手,所以毫無懷疑的餘地。不幸的預言完全說中了。
“呃……”麻美子垂下頭去。
“不是的。下澤夫婦隔天好像不在家,所以這只是猜想。唔,因爲是猜想,所以或許不正確……尾國先生再次來訪,說要介紹一個人給你,對吧?”
我在腦中想象,胸口一陣抽痛。
我別開視線,無法直視她的模樣。京極堂用一種並非憐憫也非安慰的平靜視線望着麻美子,以低沉、從容的聲音勸導似地——說出殘酷的話來:“我瞭解你的心情。聽說是因爲你的疏忽,令嬡纔會過世……”
“你被他施下了後催眠。”
而且我覺得從狀況的異常性來看,麻美子會覺得那場不幸是作祟或詛咒也是情非得已。以常識來看雖然難以想象,但還是隻能夠認爲是被咻嘶卑——磐田純陽的魔性給煞到了吧。而且麻美子多年前還死了父親,這不是能用一句偶然帶過的。
“嗯,可是有沒有洪水,附近也沒有河川,我心想連爬都還不會的嬰兒會有什麼水難?可是因爲發生過家父的事,我有點不安,便問尾國先生怎麼樣才能夠消災解厄。於是尾國說那位靈媒不是做生意的,很難擺脫,但是隻要尾國先生開口,他一定會伸出援手。不過聽說咻嘶卑是個頑強的魔物,必須支付謝禮——得付個一萬元纔行。”
“靈媒師……”我忍不住脫口而出。“喂,京極堂,喜多——不,加藤女士說她討厭宗教,還說她連盂蘭盆節和唸經都討厭……不是嗎?”
——水難。
“於是?”
麻美子微微地點頭。
“我無法相信,他……怎麼可能……”
“什麼?這……”
——這樣就好了嗎?
麻美子雙手掩面,哭了起來。
麻美子默默地點頭。
“可是……”
與她的意志和置身的狀況無關,只憑占卜師的意志來決定一切。我覺得這是不對的。
“手卻抽了筋……我大聲叫人……”
好一陣子,客廳裏只有啜泣聲迴響。
“咦?嗯,您怎麼知道?這也是下澤夫婦說的嗎?”
“尾國再三造訪,是在尋找機會——當然是陷害你的機會。聽好了,他在等待你碰上什麼印象特別深刻的事。只要能夠讓你認爲那是不祥的前兆,不管是黑貓跑過還是木屐帶斷掉都可以。這和磐田純陽其實毫無關係。”
例如說,如果已經有了麻美子正在猶豫該不該辭掉工作的既成事實,然後占卜師給予建議,這是無妨。畢竟給予建議後,下判斷的終究是麻美子自己。但是如果不是這樣,占卜師只是突然就傳達神諭,叫她應該辭職的話……
“關口,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京極堂說道。
“老師,娘娘她不是什麼宗教,她並沒有叫我信仰什麼……”
麻美子默默地垂下頭去,然後小聲地應道:“是的。”
“偵查……?”
“……我問他這是什麼意思,他說是認識的靈媒師占卜出來的。然後他說:‘咻嘶卑是水的妖怪,令嬡有水難之相’”
我這麼問,麻美子卻沒有反應,她全身僵硬。
“由於不是自然死亡,警察上門了。事實上孩子等於是我殺的……可是我沒有動機,最後以類似癲癇發作爲理由,當成過失致死……結案了……”
麻美子的聲音微微顫抖着,她一定情緒非常不穩吧,連旁人都看得出她悸動得很厲害。
不僅如此,應該守護孩子的雙手……
“我……拜託尾國先生,讓我會見華仙姑娘娘。娘娘溫柔地安慰我,但是她告訴我,我可能會和外子離異……還說要是那樣的話,順其自然地離婚比較好……後來我和外子理所當然地無法融洽相處,娘娘也預言這件事了。原本一蹶不振的我能夠重回工作崗位,獲得不錯的成果,也全都是託娘娘的福。決定連載老師的專欄,也是……”
“二十年前,你並沒有看到過什麼咻嘶卑,令祖父的——只二郎先生的記憶是正確的。你第一次看到咻嘶卑——磐田純陽,是去年四月。你對他異樣的外貌印象深刻,仔仔細細地告訴了前來診察的尾國誠一。這就是錯誤的開始。”
“加藤女士,可以請你告訴我們嗎?尾國先生是不是向你介紹了……靈媒師華仙姑處女?”
麻美子之前說孩子在浴盆裏溺死,原來是這麼回事。
宮村似乎也不知情。麻美子望向宮村,然後掃視衆人。接着她靜靜地,但堅定地加以說明:“我並沒有特意隱瞞。因爲這也不是什麼值得向人張揚的事,而且娘娘特別厭惡這種事——厭惡被人談論。華仙姑娘娘……和一些騙人的宗教,或是家祖父加入的那種可疑的自我啓發講習會根本上完全不同。娘娘會賜予洞燭機先的金言,是個慈悲爲懷的善人……”
“加藤女士,後來你一直依照華仙姑的神諭生活吧?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也是因爲華仙姑說不好,你才認定那是一個欺詐集團……對嗎?”
她很激動。
——這個人……爲什麼老是……
所以……後來麻美子纔回去皈依那個叫什麼的靈媒師吧。這不是第三者爲了實現預言二殺害麻美子的孩子,就算僞裝成以外,也做不到這種事。
“殺……人……?”
“可是你下定決心離職,也是華仙姑的意思吧?”
“好貴。”宮村說。“相當於公務員一個月的薪水。”
“水難?”
磐田的存在該如何解釋?
“是的……哦,這麼說來,那時我收到了芋頭……”
“騙……騙人,我的記憶……”
“不可能的,我……”
“因爲這是娘娘的意思……要是我繼續待在那家出版社,一定會碰上災禍。”
“靈媒師和宗教不同。我剛纔不是拜託你閉嘴不要講話嗎?不要讓我後悔把你叫到這裏來好嗎?重點是,怎麼樣?加藤女士,那個時候,尾國先生向你介紹了華仙姑對吧?”
“但是人名是買不到的。要是一萬元能買到一條命,實在太便宜了。但是那時我並不這麼想。首先,家裏根本沒那個錢……可是就算借錢,我也應該請娘娘袚除的。因爲那孩子……那孩子真的死了……那孩子……”
“是啊。可是尾國先生待得實在太久,都到了晚餐時間了。下澤家都在六點過後用晚餐,就在夫婦喫着芋頭的時候,突然聽見槍聲……”
——手……抽筋。
抬頭一看,只有京極堂一個人處之泰然。
“你的記憶纔是假的。不是隻二郎先生的記憶被封印,而是你的記憶被混淆罷了。你應該是在去年的四月七日五點三十六分或七分,被他施術進入催眠狀態。以狀況來看,他應該是使用了驚愕法。透過幾次的訪問,他應該看穿了你的體質容易被催眠。所以你在一瞬間陷入了催眠狀態。然後他應該是這麼問你的:“至今爲止,你碰過最悲傷的事是什麼?”那個時候,你的深層意識這麼回答:‘是父親過世……’”
“聽說下澤家的太太趕過去時,你正把孩子浸在水裏,尖叫個不停。下澤太太抱起孩子,馬上送到醫院……但已經回天乏術了。真的很遺憾。”
“加藤女士。”京極堂斬釘截鐵、毅然決然地說道。“你現在……也相信那個華仙姑對吧?而且你還支付鉅款,請教她許多事,對不對?”
“對吧?”
就算看見嬰兒痛苦地掙扎,也無計可施。
“真的什麼都可以。可是一直沒有發生那麼湊巧的事,尾國也不耐煩起來了吧。接着你熱心地對他講述偶然遇見的怪異男子,他便抓緊機會,把他塑造成妖怪。磐田……是被冤枉的。”
要是,要是捧着孩子放進溫水中,纔剛放進水裏,自己的雙手卻突然僵住的話……
“槍聲?”
“沒錯,你比較喜歡令祖父。令尊忙於工作,與你相處時間應該不多,而且在你小時候就過世了。你與令尊之間的羈絆意外地薄弱,但是……”
“但……但是?”
“但是令尊的死,同時也奪走了你最喜愛的祖父。令祖父不得不接替令尊的工作,再也沒辦法像過去那樣陪伴你了。對年幼的你來說,這應該是雙重的傷痛。於是……他這麼對你暗示了:‘你的不幸……全都是今天看到的那個怪男人所造成的,令尊會死也是他害的,不可以看,那是咻嘶卑,看到咻嘶卑,會被作祟的……’”
“那是家祖父……”
“不,那是尾國說的。”京極堂斷定。“咻嘶卑是九州的妖怪,是尾國成長的地方的妖怪。如果只知道名字就算了,但是其他地方的人不可能知道看到它就會生病或死掉這種說法。尾國應該是情急之下想到這件事。因爲看到就會不幸的咒物,並不是隨處都有。這應該不是從磐田的容貌聯想到的。”
“可是……”
“而且尾國也不能花太多時間,事發突然,他只能臨機應變。他可能自以爲僞裝得很完美,但是這個妖怪並沒有尾國所想的那麼普遍。不過這種情況,名字怎麼樣都無所謂,只要能夠讓你認爲看到它就會不幸就行了,所以他將咻嘶卑與你過去最不幸的事連結在一起。在他的預期中,這麼一來,你就會毫不抵抗地接受咻嘶卑等於不幸這樣的公式了。”
“這……可是……”
“父親會死,是因爲看到了那個人——你被下了這樣的暗示。爲了讓你認定被命名爲咻嘶卑的那個東西——磐田就是不幸的元兇,他必須將磐田的記憶插入你的不幸的記憶——令尊過世的記憶之前。令尊過世的記憶之前——那也是年幼的你與慈祥的祖父的回憶最後一個場面。就這樣……昭和八年,你最珍惜的情景當中,跑進了一個你短短一小時前菜看到的鬼魅男子,以怪異的姿勢在山白竹林裏蹦蹦跳跳。你的記憶……被改寫了。”
“爲什麼……要這麼做……”
麻美子僵住了。
她的眼神一片渙散。
“當然……是爲了讓你認定在不久後的將來,你即將遭遇到相同的不幸。透過將咻嘶卑的記憶插入你人生最大的不幸前,再次看到咻嘶卑的你——其實你是第一次看到——會認爲自己接下來將遭遇到不遜於過去的巨大災厄。”
“怎麼可能……”
“看到了那個東西,可能會再度遭遇不幸——尾國爲了激發這樣的強迫觀念,篡改了你過去的記憶。而他的企圖……某種程度上成功了。”
“我無法相信……”麻美子說。接着她的眼神與京極堂四目相對,堅決地說:“那種夢話我纔不相信。我相信我自己的記憶。”
“人……唯一看不清楚的就是自己。說起來,懷疑令祖父的記憶遭到篡改的人就是你。然而一說到你可能如此,你卻不肯承認,這豈不是很奇怪嗎?這樣太沒道理了。”
“沒錯,可是……”
麻美子再次垂下頭來。
京極堂眯起眼睛,以眼神向鳥口示意。鳥口立刻會意,無聲無息地將照片放上矮桌。
“你所看到的確實是磐田,而既然磐田現在的容貌與昭和八年大相徑庭,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你的記憶是假的。”
京極堂伸手製止混亂的麻美子。“你聽我說。如果你是個會因爲害怕咻嘶卑而求助於靈媒師的軟弱女子……不幸或許就不會發生了。尾國應該只是希望你害怕起咻嘶卑,爲了避免不行而皈依華仙姑。但是你就像剛纔說的,有許多不這麼做的可能性。即使你就像尾國所計劃的害怕起咻嘶卑,你會不會信奉華仙姑,又是另一回事了。你平素就強調你討厭宗教,所以或許會對花錢消災感到抗拒。而事實上,尾國翌日的提議就讓你面露難色。於是……”
鳥口說打哦,脫下鞋子,在檐廊跪坐下來。
接着他望向京極堂。
“讓你對華仙姑唯命是從——這就是尾國的目的。”
麻美子伸直了雙手,正渾身顫抖。
“哦,所以實際上將近兩個小時的會面,在麻美子女士的記憶中,纔會縮短成只有三十分鐘長。就像小跳步般跳過了時間嗎?”
京極堂看了鳥口一眼,撩起頭髮。
麻美子雙手拭淚,按了一下眼皮後,睜開眼睛。“中禪寺先生……我……”
“是的,您的問題理所當然。其實,指出時間的是鐘錶店的老闆,而且當時他正在聽廣播,所以時間記得一清二楚。我向附近的人打聽後,發現似乎就是那一天,地點就在河合莊的斜對面,肯定是聽得明明白白。”
“喂……京極堂,這……這豈不是殺人事件嗎?”
“忘掉……一切……”
“沒錯。她忘掉了這段時間聽到的一切……應該說是想不起來……不,只是這些記憶無法浮上意識表層,其實她一直都記得的。一般情況,施術者所說的話,會與音樂等背景的雜音區分開來,不過加藤女士的情況,由於鐵路歌曲與關鍵人物的祖父有着深刻的關聯,所以被混淆在一起了吧。然後……這段期間所聽到的鐵路歌曲,與催眠中尾國所說的話一起被封印起來了。”
然而京極堂卻毫不留情地繼續說下去。或許他的本意並非如此,實在這是他的職業所在。
那、那——麻美子不斷地尋思接下來的話。京極堂不爲所動,等待她接下來的話。不久後,麻美子哽咽起來,看來了似地說:“那又怎麼樣呢?把我現在的記憶移植到過去又能怎麼樣……?沒有意義呀。”
我失去了安定。
“……像要行最敬禮似地站得直挺挺的,朗朗而唱。鐵路歌曲很長,聽的人也會好奇這個人究竟記得多少?於是漸漸地形成了人牆。腳邊的破鍋裏零錢也越積越多……我聽到下澤太太的話,想說那個人是不是還在,就找了一下。”
宮村環抱雙臂沉思了一會兒後,以溫柔的眼神望着麻美子說:“京極堂先生,能不能把那可恨的催眠術……”
“那……”麻美子大叫。“那麼那孩子……”
“看樣子,會持續一分鐘之久。加藤女士,真的很對不起。我並不想做這種暗算般的事,但是在這麼做之前,我沒有任何確證。所以我纔會連茶都沒有端出來。宮村老師……我也向你致歉。”
“咦?什、什麼意思……這……”
麻美子搖了兩三次頭。
“有嗎?”
“然後……?”
麻美子露出崩壞般的表情。事實上,她可能真的哪裏崩壞了。
“下澤家的人記得。他們說,隔壁的嬰兒出事時,聽見了砰砰的聲音。”
我十分了解。
宮村接着問:“鐵路歌曲……?我不懂,這是什麼意思?”
麻美子抬起淚溼的臉。
我說不出話來。這樣的結果,我想都沒有想過。
“那個時候,盤天的臉上也貼着絆創膏嗎?”
京極堂皺着眉頭,看了她好一會兒。
那麼他會步履蹣跚……也是可以理解的。
——根源相同。
京極堂露出極爲悲傷的表情,靜靜地說:“摔炮的聲音一響,你的雙手就無法彎曲。你……現在依然處在催眠當中。雖然覺得冒昧……但我還是實驗了一下。非常抱歉。”
京極堂默默地看了麻美子一會兒。麻美子難過地伸直了雙手抽搐着,不久後全身鬆弛下來。她的額頭滲出了細小的汗珠,肩膀上下起伏喘息着。
我望過去。臉依然長得像猴子,但是頭髮茂密。服裝和現在一樣俗氣,但穿的不是西裝,而是像毛衣的衣物。
“但是加藤女士,還有宮村老師也請聽我說,有幾件事令我相當在意。加藤女士爲何會被盯上?如果其中有什麼特別的理由……我想知道是什麼。還有,華仙姑爲什麼要你勸令祖父退出修身會?另外,修身會爲何糾纏不休地要你加入?這些會不會有什麼共同的原因?我完全看不出華仙姑與修身會之間的關聯……但是我深深地感覺,這兩者的根源是相同的。”
宮村也啞口無言。
“你……還是堅持你真的在昭和八年看過這個人嗎?”
“對,雖然非常難以成案……但這確實是殺人事件。而竟然說這是預言……簡直太荒謬了,這肯定會說中的啊。這是惡毒的通靈欺詐……不,連嬰兒都下得了手殺害,根本是滅絕人性的殺人兇手。那種人……不應該放過,至少加藤女士,你應該與華仙姑斷絕關係纔是。你把殺害令嬡的仇人當成恩人景仰,你的人生也被玩弄了。你到目前爲止,貢獻了多少錢出去?”
宮村也用一種難過至極的表情望着麻美子,然後低聲說:“你是怎麼……發現的?”
“……咦?”
“絆創膏——俗稱QQ絆的這個東西,是在昭和二十三年開發併發售的。”
——原來如此。
麻美子的手對聲音起了反應,整個伸直——似乎就這麼僵住了。之所以渾身顫動,應該是正拼命使力想要以意志力控制手臂吧。
“當然。”麻美子說。
“是鐵路歌曲。”京極堂說。
“嚇着了嗎?不必擔心,是摔炮。”
“啊……”
麻美子雙手掩面,放聲大哭。
“加藤女士,這爲鳥口人雖然輕浮,但值得信賴。而且他似乎突然立志要貫徹社會正義,說今後也要牢牢盯住華仙姑。如果華仙姑露出馬腳,而鳥口捉住了……屆時希望你務必協助他。這也是爲了令嬡。”
“怎麼可能……”
例如說,像河童與咻嘶卑那樣嗎?
“嗯。”京極堂說。“我剛纔也說過了,現階段,這件事想要作爲刑事案件成立,非常困難……不,應該是不可能成立。沒有任何證據,說是詛咒還比較容易被接受。所以雖然我非常瞭解你的心情,但請你千萬不要魯莽行事。再怎麼說,對手都太難應付了。”
“鳥口先生,”宮村制止說。“那個人不是連日期都不記得了嗎?那怎麼會記得那麼準確的時間呢?”
“啊、啊、這……”
“這……我無法信服。”麻美子激動起來。“中禪寺先生從剛纔就淨說些誹謗華仙姑娘孃的話。您說的沒錯,我聽說有許多佔卜師手段惡毒,對於不相信靈媒的人來說,華仙姑娘娘和他們或許是一丘之貉,這沒關係。至少對我來說,華仙姑娘娘是個無比偉大的聖人……”
還有靈媒師——華仙姑處女和尾國誠一。
“後催眠的話,必須暗示受術者,讓受術者在清醒後忘掉催眠中聽見的事。因爲要記得的話,就暗示不成了。所以會下暗示說:‘你醒來以後,會忘掉現在聽到的一切……’”
“就是……這麼回事啊……”宮村的表情泫然欲泣。
“鳥口昨天去了下澤家,打聽到許多消息,這名青年糾纏不休地探問,要求他們無論任何一點小事都要回想出來,所以問出了許多事。那時、下澤家的人想起來了一件有趣的事。他們說那個時候好像聽見了鐵路歌曲,於是鳥口調查了一下……”
“……沒錯。”
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與磐田純陽。
京極堂補充說:“五點三十六分、七分。麻美子女士就是那時被施術的吧。要施以深度催眠,喚出古老的回憶,並對潛意識下暗示,同時施以後催眠,控制運動機能,這得花個三、四十分鐘吧。然後……”
京極堂說道,站了起來,朝着屋裏叫夫人送茶。
她的心情……
眼前的證據不動如山。既然都有了這些證據,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些什麼了,不是嗎?
鳥口難得正經地這麼作結。
我忍不住驚叫出聲,宮村好像也嚇了一跳。
“還有,磐田純陽在東京大空襲時受了嚴重的燙傷。他的頭會禿成現在這樣,就是當時的燙傷所致,在那之前,他是有頭髮的。附帶一提……這是他在昭和十三年的照片……”
“沒錯。你的孩子等於是被尾國、被華仙姑給殺害的。”
此時,庭院傳來巨大的聲音。
“這……太荒唐了……”
“去年是鐵路開通八十週年。”鳥口坐在檐廊,接着京極堂的話說。“不管什麼生意都有人做,有個傷殘軍人能唱所有的鐵路歌曲。他站在十字路口,從第一首開始唱,於是行人會慢慢地聚集過來,他就不斷地唱下去,像這樣……”
鳥口接下去說:“就是啊,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被害人應該不止加藤女士一個而已。任意踐踏別人的心,玩弄別人珍惜的事物,甚至殺人,我不能就這樣坐視不管。我絕對要摧毀他們。”
“在那之前所說的絆創膏,外形都像膏藥一樣。”
好寂靜的慘叫。
“去年四月七日……他的確在淺草橋搖搖晃晃地走着。那一天,磐田遭到暴徒襲擊。以前的會員大叫着‘騙子’,撲上來毆打他。雖然只有一小欄,但報紙登出了這件事。你所看到的,應該是剛遭到毆打之後的磐田吧。”
麻美子近乎崩潰的激動模樣繼續說道:“而且我……我並不是因爲有咻嘶卑的記憶才相信娘娘的,這跟咻嘶卑無關。所以……”
“所以說……那……”
宮村一臉百感交集的表情,拍了一下膝蓋說:“那麼麻美子女士醒來時,傷殘軍人正好唱完東海道,經過山陽九州,唱到東北一半左右……”
我也有一種咬到苦澀東西般的感覺。
“如果加藤女士希望……我也可以試着解除催眠……不,我畢竟是個門外漢,沒把握能成功。改天我再介紹專家給你吧,沒辦法現在就在這裏……”
鳥口擺出立正的姿勢。
“什麼嚇着了嗎?你到底是在幹嘛……咦?”
轉過頭去一看,鳥口不知不覺間走下庭院了。
——原來如此。
“對……沒錯,我看到了,我記得一清二楚。”麻美子激動地說。
我甚至懷疑起來,純陽會被比喻成咻嘶卑,或許並不是偶然。
“這……我瞭解。無論是誰的意志,殺害了小女的都是我。我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女兒,我的罪孽是不會消失的。但是,我不能讓更多人遇到和我一樣的遭遇……”
“沒有,沒有那麼容易就找到,但是附近的人還記得。”鳥口說。“去年四月左右,日期說是不記得了——不過普通人是不會記得的。但是,那個人那天似乎正好在五點三十分開始唱起來。”
京極堂這次從懷裏取出另一張照片。
我單膝立跪,正準備抗議鳥口莫名奇妙的舉動,卻不得不坐了回去。
“這張照片就是……華仙姑說光是看到照片也會倒大黴的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會長——磐田純陽,是你去年在淺草橋看到的人。怎麼樣?是這個人沒錯吧?”
“錯不了的。尾國一定就像我剛纔說的,對她施了催眠。以咻嘶卑支配記憶,並以摔炮支配肉體。下澤夫婦聽到的假槍聲,其實是尾國在施術時所放的摔炮聲……”
“是啊,這個說法真有宮村老師的風格。”京極堂說。
然後……我心想,浮面的不只有妖怪而已,所有的現象都只不過是浮面。被隱蔽的部分呈加速度消失,所以我們現在完全無法察覺世界究竟是什麼了,不是嗎?
接着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孩子豈不是等於是被殺死的?”
這樣就解決了……這樣就好了,不是嗎?
“所以說,如果你看過這個人兩次,這兩次應該都是在戰後,而且是昭和二十三年以後,否則就說不通了。昭和八年,他並不是這個模樣的。”
“尾國對加藤女士嚇了兩個機關後,暫時離去,隔天再次造訪,傳達華仙姑的預言。如果這個階段,加藤女士不願意拿錢出來的話……他會在隔天五點整再次來訪……點燃鞭炮……”
純陽和華仙姑不也像妖怪一樣嗎?那麼他們會不會只是髮尾而已呢?他們有好幾個根,並共享大部分的根。
那個時候……在咖啡廳裏也發生了相同的事。小孩子在店外放鞭炮,麻美子敏感地起了反應。
麻美子沒有回答。
麻美子大哭了一場後,已經止住哭泣了。
麻美子這個人或許與她的外表相反,非常堅強。正因爲堅強,看在我這種人眼裏,反而顯得命薄嗎?
“噯,京極堂先生,這結果真是意想不到。不必擔心,別看麻美子女士這樣,她十分堅強的。聽說令妹任職的出版社——稀譚舍錄用她,成了新雜誌的編輯,而且好像要在那裏開設短歌的專欄。”
宮村鼓勵地說,麻美子依然蹙着眉頭,說道::“到時候還請您多多關照,喜多鳥老師……”
我就這樣……好一會兒……都說不出話來。
喜多鳥薰童——宮村香奈男看着我,親切地笑了。
然後……我會想起來,笑了。
無論何時,我總是什麼都不明白哪……
*
沒錯……我什麼都不明白。
——現在也是。
依然不明白。到哪裏都是現實,從哪裏開始時妄想,境界極度曖昧,無論我怎麼努力回想,就是會被朦朧而妖異的混沌給吞沒。
是你乾的是你乾的是你乾的。
就是你乾的……
——我到底做了什麼?
樹下的我吊起裸女,逃走了。
我看到的只有這樣。我去追我,但我逃得太快,遲鈍的我沒辦法追上。
我追丟了我。
所以就算問我,我也答不出來。
你不是說是你乾的嗎?
我乾的……我幹了什麼?
咚!桌子被敲打了。
——誰死了?
什麼都不想,是多麼輕鬆的一件事啊。
是涉嫌殺人嗎?
然後大概是……第五次的審問開始了。
我身處視野遭到斷絕的黑暗中,卻仍然閉上眼睛。
沒錯,死了好多人。屍體、屍體、屍體,我的周圍滿是屍體。這個封閉的房間裏,被累累屍山給填滿了。對不起對不起原諒我母親母親我只是想看裏面想看盒子裏面那裏不可以看那裏那個盒子裏絕對不可以看啊啊出不來了這裏是哪裏這裏面是漆黑的黑暗的牢欄中這裏——離不開這裏。
我喜歡這裏——這黑暗的房間啊。
我只有身體做出反應,我的精神早已腐壞得不成原型了吧。無論面對什麼樣的震動,都極爲遲鈍、異常安定。已經不會再有任何晃動了。
——殺人。兇手。我……
忽地,意識消失,一切都無所謂了。
沒錯,自從我被逮捕後,就放棄理性思考了。拋棄理性的人,大概比畜生還不如吧,那麼我只是個雜碎。就算被瞧不起、被拋棄,也無可奈何。
想起來想起來想起來……
記憶在黑暗中成形。我看到那個女人,還有那個男人。
只是眩暈。記憶的鏽。
給我想給我想給我想……
我被用力拉住,拖了出去。
我被狠狠地毆打,頭暈目眩。
他說他連看都不想看到我,厭惡感就像瘴氣一般,從他全身的毛細孔噴發出來。
“給我好好地想……”警官怒吼。
那傢伙那傢伙還有那傢伙。
警官一開始就暴躁不堪。
沉重的門開了。
我身負殺人嫌疑。
簡直就像夢一樣。不,這是夢。
已經逃離我了吧。
——不對。
我是這麼下流的東西嗎?是這麼骯髒的東西嗎?一瞬間我很詫異,隨即心想或許如此。
這是回憶。
我甩了幾下頭。
殺、人、兇、手。我、殺、了、人。
昏黑髮出隆隆巨響,在我周圍打轉。
那麼思考的我在哪裏?那個我……
我思故我在嗎?不思考,我就不存在嗎?
現實中我所知覺到的現在的認識,背過去我所經驗過的衆多悲傷的事件記憶毫不留情地侵蝕。我無法區別。我應該清醒着,腦袋中心卻完全是昏睡狀態。我累了,我還在混亂。這是噩夢,一定是的。
——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