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3.9萬 字
那一天,大概是木場修太郎巡查部長最後準時出現在他任職的東京警視廳搜查一課一組的刑警辦公室。
青木文藏記得,那天木場的表情非常不高興。不過木場這個人原本就難以捉摸,旁人很難看出他究竟是高興還是生氣,所以木場實際上心情如何,青木並不知道。
木場緊抿着小小的嘴巴,直線型的眉毛底下的小眼睛眯得更細,拱着厚實的肩膀走進刑警辦公室裏來。完全不曉得他在想些什麼。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打招呼,就算有,聲音一定也很小,根本沒有人聽見吧。
若是常人,這種冷淡的態度就叫做不高興——不,完全是直截了當地表現出滿肚子火。可是就木場而言,卻無法照常理判斷。
例如……
假設木場正哼着歌,看起來興頭十足、興高采烈。即使如此,若說當時木場是真的興高采烈,未必就是如此。無論他看起來有多高興,那也只是看起來而已,說不定他其實正暴跳如雷。所以要是打趣地對他說:「前輩,是不是有什麼好事啊?」肯定會倒大黴。青木因此遭到木場吼罵的次數多不勝數。
但是反過來說,就算木場看起來消沉而兇暴,也不能隨便向他攀談,說要聽他吐苦水。愛管閒事不是件壞事,但是偏偏那種時候,木場總是勁頭十足。同情他只會讓自己喫虧。
這麼一說,木場似乎是個很難相處的傢伙,但實際上卻也並非如此。
木場很照顧人,勤勞規矩,表情並不特別死板,也不比別人愛挑剔。他有點愛唱反調,不知道投機取巧,但是比一些固執己見的倔強鬼或見風轉舵的牆頭草更好相處多了。只是照一般人的感覺,多難看透木場的反應罷了。
例如去年,木場做出了身爲警視廳刑警難以想象的脫軌行動。那並不是怠忽職守、貪污這類司空見慣的醜聞。木場被捲入管轄外的案子,對窩囊的有關當局大感失望,想要靠一己之力解決案子而奔走。結果木場違反服務規程,不僅受到申戒,還被處以一個月的閉門反省。
他的動機是公憤、義憤,一般來說,是不該遭到這種處分的。但是木場這個人的正義和信念,不知爲何卻總是以脫軌的形式顯現出來。
爲什麼會採取哪種行動?乍看之下,只讓人覺得莫名其妙。但是仔仔細細地聽過之後,才稍微能夠了解。雖然木場絕對不是胡來,卻完全猜不到他的目的。
木場就是這樣一個人。
木場閉門反省的時候,青木帶着香蕉去慰問。他記得木場曾說他忘不了戰爭時在南方喫到的香蕉滋味,所以青木特地破費買了帶去,然而儘管青木如此費心,木場卻絲毫不開心。事後一問,木場罵他說那些香蕉青得不能喫,還說香蕉就是快爛的纔好喫。後來青木收到別人送他的香蕉,特地挑選了一些熱到發黑的送給木場,又被罵說這些香蕉根本爛到不能喫。
木場就是這樣,叫人完全摸不透。
所以那一天,或許木場的那個模樣也算無異於平常。
那一天不知道爲什麼,搜查一課課長大島剛昌一早人就在刑警辦公室。木場一看到大島,立刻筆直地朝他走去。
大島也不看木場,說:「怎麼?來勢洶洶的。」木場完全是叉着腿擋在課長面前站住,卻以意外中規中矩的口吻開口:「關於昨天的事……」他走過去的模樣充滿了狠勁,一副就要直接毆打上去的態度,結果卻讓周圍的人期待落空。
「昨天的……什麼事?」
「就是……世田谷的漢方醫啊。」
「……不見了一個人哪。」
難以捉摸的男子微微回頭,說:「跟你這個小鬼頭沒關係。」
「什麼事?」
「過來一下。」
大島理齊文件,擺到一旁,坐直身體仰望木場。
「這……我明白。」
「那麼沒多久就會採取行動了吧。相信他們吧。」
「木場。」
木場看似有些寂寞地對請病假的長老刑警罵了一串,朝大島的座位瞥了一眼,接着「喂」地叫青木。
青木叫喚木場。
木場從後褲袋裏抽出扇子。
「之所以不肯行動,是因爲沒有犯罪嫌疑。」
木場一定碰上了什麼案子。
「說的也是。那麼……巖川兄做了什麼事嗎?」
木場小聲說,悄悄地離席去到走廊。
「沒錯。」木場說道,身體離開青木。「你聽到的話就簡單了。那傢伙後來調到目黑署去了。然後啊,青木,你還記得他老家是幹啥的嗎?」
木場說道,像是掩飾難爲情似地,仰頭以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
「駁回?」
「他的老家……?」
「是你太嫩了。」
「健朗個頭。神經痛的人勝任得了一課一組的工作嗎?別待什麼刑警部,轉到防犯去算了。取締鴿子、對妓女說教才適合他。」
「咦?」
看樣子……心情不太好。
「根據我的記憶啊……沒錯,那傢伙是個有錢人家的大少吧?」
青木和木場在派任到本廳前,一起在池袋署共事過。巖川真司就是她們那個時候的同僚。
「因爲……我也怕死啊。」
「早你個頭啦王八蛋。呆頭呆腦的招呼個什麼勁?混賬東西。你是管茶的啊你?」
「課長,總之……」
「我記得他應該是貿易商的兒子。只是……對,聽說他父親很久以前就過世了,公司也已經沒了……」
一去到走廊,青木就被木場揪住手臂,按到牆上。木場右手撐在青木左耳旁,把臉湊近他的右耳,對着牆壁說話似地說了:
「你……父母的確都還健在吧?」
木場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相反地,他一臉兇相地轉向青木,不知爲何這麼問了:
「不,沒事。」木場不悅地說,轉過身去。接着他說:「你還只是個小鬼頭,不要太勉強,偶爾回老家去吧。」
「或許是在觀察動靜吧?像是祕密偵查或鞏固證據……你也很清楚,搜查是很低調不起眼的吧?而且根據你的說法,那個漢方醫頂多只是用不合理的高價販賣沒用的藥材罷了不是嗎?那算詐欺吧?那種小家子氣的詐欺師,何必綁架女人?」
「你還年輕,我不曉得你會怎麼想……嗯,你想要長生不老嗎?——不,你……怕死嗎?」
「對。我剛纔在看的,就是今早送到的資料。那個漢方醫——條山房藥局嗎?的確是有人申訴和報案,可是這些都會駁回。」
「課長……」
「沒聽說。」
「在仙台附近……怎麼了嗎?」
「沒錯,就是那個巖川。嘴巴尖酸刻薄,滿腦子只想着出人頭地,只會拍上司馬屁,無能又愛逞威風的垃圾巖川。你不是也曾經被他搶過好幾次功勞嗎?喏,那次銷贓掮客命案時,你也……」
「不對。你是司法警察員東京警視廳巡查部長。木場,你給我聽好了,不要成天在那裏四處亂晃,撿些有的沒的事回來,像什麼樣子?我們是組織行動,你只是個齒輪,齒輪只要乖乖轉動就是了。」
「轉動?」
「哼,那老頭子也不中用啦。」
「死……那當然怕啦。我可是前任特攻隊隊員,這條命等於是僥倖撿回來的。可是前輩,爲什麼這麼問?」
「就連在前線的時候,我也從來沒有想過這種事。可是啊,仔細想想……是啊,那就像睡得舒舒服服地,卻突然從安眠中被拉了回來似的……」
「漢方……哦,那個啊。那個怎麼了?」
青木邊注意着大島,像是做錯事感到內疚般,偷偷摸摸地跟了上去。
「巖……巖川?那個池袋署的……」
「可是目黑署逮捕了一名這個案子的關係人。那傢伙手中有證據。」
木下這個人從他微胖的外表完全想象不出十分膽小謹慎,出於膽小,他格外拘泥於營造課內且圓滑的人際關係——換言之,他是個喜好逢迎的人。
「那是……所以說他們的手法……」
「協助巖川搜查的小鬼呢?」
「咦?父母嗎?呃,是啊。」
鼻翼膨脹。眉間和鼻子上也擠出了皺紋。青木不知該如何開口。雖然木場的表情的確相當恐怖,可是他並不一定在生氣。木場這個人只要理由可以接受,就不會記恨。——可以接受的話。
從青木的經驗來判斷,木場一定下了某種決心。他已經做好受到處分的心理準備,打算暗中進行搜查吧。之所以對青木不必要地冷酷,也是不想把別人捲入自己的失控行爲。事實上,青木過去曾經好幾次遭到波及。而那種時候,木場總是已經做好了一個人擔起責任的心理準備。
「可是……他們的手法很巧妙……」
「僱主之類的……」
「木場,你很囉嗦唷?我告訴你,你可別把我看得太扁了。我聽過你的報告後,早就向目黑署求證過了。」
「那個漢方醫在三軒茶屋對吧?失蹤的女工生活起居的工廠在東長崎吧?那麼就算發生了什麼犯罪行爲,那也是豐島世田谷那些人的工作吧?」
大島彷彿表示這是他最後一句話似地,把文件收進抽屜以後,大聲要茶。木場敬禮右轉,無精打采地離開上司面前,默默地在自己的位置坐下。
「目黑署的巖川……爲什麼辭職了?」
「刑警。」
木場說完,背對青木走了出去。
「你記得巖川吧?」
巖川的刑警資歷該比青木淺,但他在交通課待了很久,據青木的記憶所及,他的年紀似乎比木場還大。現在已經快四十了。
木場不爲所動,只是把玩着扇子,結果又把它收進後褲袋裏。
「在東北嗎?」
「你不是聽到了嗎?」木場突然冷淡起來。「他辭職了。那個熱衷於出人頭地的馬屁精竟然辭職了。年紀都快不惑了才辭掉警察工作,到底想做什麼?而且有哪個笨蛋會僱傭他那種廢物啊?」
「嗯?是豐島的女工嗎?沒收到失蹤報案吧?」
「查到證據以後,兩個月以上都沒有動靜了。這段期間逮捕關係人的刑警離職,與案情相關的女人也失蹤了。」
——又來了……
「事到如今還說這什麼話……太見外了。」
「上當的是傻瓜。有七成的客人感激那個漢方醫。藥對於有效的人就有效。只是沒效的人吵着要退錢罷了。這種事難道要一一處理嗎?醫生裏也有不少庸醫啊。如果治不好病患的醫生全都觸犯詐欺殺人罪,全國的醫生有一半都得去坐牢了。監獄可沒那麼多,而且那樣子醫生會不夠,連感冒都不行啦。」
「我知道。可是……那剛纔談到的……」
「恐怖」。聽起來的確是這兩個字。青木懷疑自己聽錯了。木場應該是天不怕地不怕纔對。青木瞪大眼睛。木場依然瞪着天花板,再次唐突地問:
接着他沉默了一會兒,這麼問道:
「巖川?聽說巖川警部補是因爲私人因素而主動辭職的。從目黑署警務課長的口氣聽來,似乎要回去繼承家業吧。」
木場叫罵着,抓起茶杯,又罵道:「你存心燙死人啊?」
「就是因爲轄區不肯行動,我纔像這樣……」
「就是吧?那種年紀要回去繼承家業就已經夠怪的了,而且他也不像有生意頭腦,我就覺得奇怪……而且連公司都沒了,要回去繼承啥啊?」
木下貍子般的臉轉向青木,伸長了人中部位。木場噘起下脣,好一會兒盯着茶杯的花紋看,不久後轉向木下問道:「長門大叔咧?」木下立刻回答:「大叔神經痛。」長門是一課裏資歷最老的刑警,也是木場的搭檔。木場不知爲何擺出歌舞伎演員招牌動作般的表情,啞着聲音問:
木場依然怫然不悅。連話也不說。
「喂,目黑署可不是在睡大頭覺,他們也去現場搜查過了,可是沒有查到什麼違法行爲。要是搜到大麻還另當別論。目黑署好像已經提出警告了,但聽說他們的營業內容算不上觸法。不勞你擔心,轄區也清醒得很。」
「巖川兄……怎麼了嗎?」
「什麼?」
木場雙臂交環,眯起眼睛。
「砰!」一道巨響,大島雙手拍在桌上。
「求證?」
「你不明白。你根本就不明白。」大島略帶沙啞地說,縮起下巴,身體後仰,把整個椅子往後拉。
「木場前輩……」
「有啦,當然有了。」大島總算抬起頭來。「說起來,對小企業來說,勞動力是很貴重的。就算是女工,少了一個也很傷腦筋的。」
木下再一次說:「前輩早安。」
「恐怖死了。」
「哪來那麼好管閒事的僱主?」
正當青木決定出聲叫他,同僚木下圀治說了一聲「前輩早安」,時機巧妙地把剛泡好的茶遞到木場面前。
「前輩……」
大島再次低頭看文件。
「我們可不是跑新聞的。你是什麼?」
「前輩!」青木朝木場寬闊的背後叫到。「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木下露出窩囊的笑容,說:「長門大叔還很健朗的。」
「工廠根本是用低薪剝削勞工到死。女工什麼的,可以取代的人太多了。失蹤的是個已經有些年紀的女人,僱個更年輕的才划算……」
大島依然看着桌上的文件,漫不經心地應聲。
「回辦公室去吧。你是循規蹈矩的模範地方公務員吧?小心大島警部閣下發威啊。」
「她沒有親人,誰會報案?」
「你那是什麼不滿的表情?有意見嗎?你想說當齒輪太大材小用嗎?混賬東西,可別小看齒輪了。要是少了一顆齒輪,別說戰車跑不動,就連戰鬥機也會墜落。不是我自誇,我也是顆齒輪,只是比你們高級一點罷了。聽好了,你只要待在你的位置顧着轉動就是了。這麼一來,組織就會正常運作。只要組織正常運作,就輪不到你來傷腦筋。齒輪掉落路邊,會動的東西也動不了啦。」
的確……
不與世浮沉,孤高獨行的木場乍看之下很帥氣,但是那種做法仍然只能說是愚笨。
從過去的例子來看,這種時候的木場所採取的行動並不會偏離目標太遠。木場總是逼近真相。身爲刑警,木場的嗅覺和眼光應該算是十分精準。
即使如此,木場仍舊無法直搗黃龍,因爲他總是單打獨鬥。回顧過去的例子,如果木場能夠進行組織搜查,狀況有可能大爲不同。
最重要的是,如果一個人掌握到正確答案,同時確信組織全體的方向是錯的,那麼那個人無論如何都應該要說服組織纔對。警察組織並未愚笨到無法區別對錯,也沒有透過正當的程序還不肯行動的組織。木場可能不這麼相信,但青木相信。所以木場纔會說青木太嫩,但以青木的角度來看,採取正確行動卻遭到處分的木場纔是笨蛋。
「前輩什麼時候才肯信任我!」
青木小聲叫道,木場停下腳步。
「你在胡說些什麼……」
「前輩打算做什麼?」
「做什麼?」
「什麼做什麼……前輩打算進行搜查對吧?」
「你在胡說些什麼啊?」木場高聲說道,露出一種難以理解的、以木場來說十分罕見的表情。
「可是前輩不是說那個漢方醫如何又如何嗎?」
「哦,你說條山房啊。剛纔課長不是說過了嗎?你也聽到了吧?目黑署搜查過,既然沒問題,那就是沒問題吧。只是我不曉得他們搜查過罷了。」
「那巖川兄……」
「巖川嗎?巖川想要舉發那個條山房。因爲那裏在進行類似長生不老講習會的可疑活動,巖川好像盯上了它……。不過這表示那傢伙誤會了。」
「那……那個女工什麼的呢?」
「你很囉嗦耶。」木場說。「那個女的被條山房給騙了,上星期人就不見了……。沒什麼,我跟那個女的有點緣啦。不過如果條山房沒關係……那麼是藍童子嗎……?」
木場偏着頭說。
「藍……什麼?」
臨別之際的木場,和平常的木場有點不一樣——雖然青木說不出哪裏不一樣。
「……案子的規模嗎?」
他亮出來的警察手帳上貼的照片確實是眼前這個男子,上面也蓋了騎縫章。他確實是個警察官。
「別在意……。可是,最後卻沒辦法舉發嗎?」
總覺得不協調。那是……
「從本廳就這樣消失了?」
很困難吧。
「木場前輩那一天就提出假單了,好像也被受理了。所以雖然不知道他去了哪裏,不過應該是長期休假。」
*
「然而?」
「這樣啊。不知道也是當然的。喂,用不着擔心,我不會再像上次那樣魯莽行事了。而且又沒人死掉。噯,課長說啥都沒有的話,一定啥都沒有吧。」
「其實啊,青木兄,我會在執勤時間外找你,是因爲,呃……」
「不好意思。怪緊張的……」
青木撒謊說「我酒量很差,不好意思」,堅決辭退了。
河原崎支支吾吾地說着,拿手巾擦了擦汗,鬆開領帶。
「對……對手只是鎮上一家小藥局,而且是詐欺和失蹤,不是得花上那麼多天的案子。靠前輩的衝勁來看,那種事只要花上他一天就夠了。也不用申請拘票什麼的。大吼大叫地衝進去胡鬧一番,帶回女人,寫篇悔過書就沒事了。根本用不着請假。」
「才……不好呢。」
「從過去的例子來看……」
「什麼啥都沒有……」
「……真巧妙。」
河原崎問道。青木答不出來。
不是靠精神力支持,也不是努力,就是把它給忍下來。青木無法切確地形容,但是木場請病假這種事,就像烏龜用兩條腿走路一樣,是好似可能,卻絕對不可能的事;若是真的發生,肯定教人捧腹大笑。
「那……又怎麼會……?」
青木思考了一會兒,這麼回答:
這裏是水道橋一家骯髒的料理店包廂。
「你是……那個巖川兄的……?」
「唔唔,我感同身受哪。」河原崎抱起雙臂。「我也是肝臟不好。」
料理大概都喫得差不多了,眼前是兩名男子中隔杯盤狼藉的餐桌面對面坐着。
讓病人感覺根本沒痛的肚子在痛,好販賣特效藥給他們嗎?總覺得這種方法麻煩極了,要稱之爲詐欺也很可笑。強迫推銷還更有效率多了。這不是木場會插手的案子。「好小家子氣的做法哪。」青木說。
「是很胡來啊。而且有勇無謀又粗暴,完全是豁出去了。不過,木場前輩過去雖然曾經豁出去好幾次,但條件是對手夠巨大。」
「催眠術嗎……?」
其實青木很愛喝酒。但是他酒量很不好,兩三下就會醉得不省人事,毫無記憶。雖然不能只靠外表判斷,但河原崎看起來像個酒豪,不曉得會被他帶去什麼不正經的地方。
河原崎搖了搖頭說:「不是的。條山房就像你說的,是漢藥處方藥局,他們也治病,不過賣的是使人更健康的藥。像是能長生不老啊、返老還童之類的藥。還有回春劑這類,健康的人也想要的藥。不過價錢昂貴,一般人不太可能掏腰包買,而他們使用暗示,使得顧客不得不買。至於是哪種暗示,我雖然無法理解,可是手法十分惡劣。我稍微計算過原價,那根本就是暴利。不管藥再怎麼有效,賣不出去就是垃圾。而就算是普通的小麥粉,賣得好就是神仙妙藥。」
青木不知道該怎麼表達這種怪異的感覺,只好使勁歪起整張臉。
河原崎說「這樣啊」,然後說了聲「那恕我失禮」,叫來女侍,點了冷酒。
「應該相當嚴重。木場前輩的私生活過得很隨便啊。他這個人做事一板一眼,但有時卻漫不經心。又愛把錢花在莫名其妙的地方,所以很窮。而且他租的地方不附膳食,所以總是有一餐沒一餐地亂喫。然後一碰到工作就勉強自己,不要命似地胡來,喝酒又像灌的一樣。」
「沒聽過。」青木說道,木場笑了。
「不在。聽說沒有回去。從休假的第一天就沒有回去……」
「關於這個,前輩和我道別以後,好像去了健康管理部。」
令人意外的發展。
「真、真是胡來。」
這個乍看之下像黑道也像個和尚的人,是目黑署刑事課搜查二組的刑警。
青木說道這裏,噤口不語了。
「其實啊,青木兄……噯,一直沒說,真的很過意不去,其實我是你提到的巖川——上個月退休的巖川警部補的部下。」
「糖雞什麼?」河原崎的眉毛垂成八字形。
「你不知道嗎?聽說是個能通靈的小鬼啊。」
河原崎大感驚訝地說,搔了搔理得極短的頭髮。
「是的。我認爲木場前輩一碰到不可能應付得了的強敵,就會異樣地衝動。每次都因此而喫苦頭……有點像接近戰敗時的軍部。不過我覺得這決不是件好事呢。那簡直是堂吉訶德。」
「哦?他身體不舒服嗎?」
「木場刑警究竟是……」
木場也是人,應該也有身體不適的時候。可是這要是平常,木場就算遭到一般人會昏倒的打擊,也會忍下來。
河原崎「唔唔」地低吟。
「是的。我這個人沒有學識,不太瞭解,不過他們會對病患下暗示。叫……洗腦吧?做着這樣的事。」
對手太小了。不像是木場會爲此挺身而出的敵人。「什麼案子?」河原崎又追問。
「算是恐嚇吧。」
「你們課長人真好呢。」
這是青木最後一次看到木場。
「什麼叫惡毒的手法……?」
「我住單身宿舍。」
「不,他下班以後好像先回了老家一趟。木場前輩的老家在小石川,他好像去那裏露了臉。不過沒有過夜,晚上就離開了。」
河原崎再一次支吾,最後拉下領帶,做出乾一杯的動作,說:「要不要換個地方?」
若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怎麼看都不會覺得他是個正派人士。
「是的。那個時候巖川兄狀況極好,破案率也很高,所以拿到了搜索票。當然也接到了不少匿名檢舉。可是啊,販賣的手法姑且不論,藥本身並不是毒藥,也不是麻藥,只是貴了許多,卻是很普通的藥。而在這種情況下,買的人並沒有自己受到催眠的自覺。所以他們纔會買,而在持續購買的時候,是不會有任何怨言的。」
「巨大?」
河原崎再一次拭汗。
「哦……」
「洗腦?可是他們是藥局哩?賣藥何必要暗示呢?讓病人肚子痛嗎?」
「……人不在?」
態度老實過頭了——青木這麼想。
「可能……不太舒服吧……」
「完全就是如此。沒辦法證明。例如,如果他們說:你給我買這個!那就是恐嚇。或是威脅『要是不買就殺了你』之類的。還有,像是『不喝這個藥你就會死』,也算是一種拐彎抹角的恐嚇。」
聽到別人這麼說,青木難掩困惑。木場不見是事實,但失蹤這兩個字的語感,怎麼樣都與這個現實格格不入。
「木場前輩要是被自己的肝臟告上法院,肯定會背叛有罪。然後警務覺得這樣不行,聯絡了總務課,總務課又轉給了課長。我那天上午就回去了,所以不知道,不過聽管理官說,下午課長和前輩兩個人談過之後,決定讓前輩休假。我沒有直接問課長,不過聽說課長叫前輩好好休息。」
「小丑。」青木答道。他不是在貶損木場,但這種說法怎麼聽都是中傷吧。不過事實就是事實。
「就是過去曾經流行的,類似催眠術的手法吧。」河原崎說。
「原本應該需要診斷書之類的文件證明吧,這部分跟你們一樣。上班情況也只是籤一下籤到簿而已,不是嗎?全都看上司一句話。不過我也覺得前輩實際上也有休息的必要啦。課長心想前輩大概過個兩三天就會回來了。反正那個笨蛋除了工作以外沒別的本事——只要是認識前輩的人,任誰都會這麼想。然而……」
「上面決定要臨檢淺草的國際市場,這本來跟我們沒關係,不過說是要派遣血氣方剛的搜查員過去。說到血氣方剛,當然非木場前輩莫屬。課長心想前輩都睡了三天,應該也睡煩了,於是要附近的派出所聯絡他住的地方。」
但是……
「我去年搬離宿舍了。木場前輩本來就在外面租房子,不過除了遭到閉門反省處分的期間,他是全勤上班的。」
「河原崎,我還以爲是木場前輩在目黑署的轄區闖出什麼禍來了呢……」
「嗯……應該是去找他提到的失蹤女工,或者是去救她……。可是啊……」
河原崎這次搔了搔耳朵。他才二十多歲,但是無論是動作還是服裝,看起來都沒有這麼年輕。河原崎的頭髮短得近乎光頭,膚色黝黑,還留了鬍子。另一方面,青木雖然比河原崎年長,但他的言行舉止和外貌經常被人誤認爲學生,怎麼看威嚴就是輸人家一截。
課長其實想要趕走麻煩蟲。
「哎呀,聽到木場兄的事蹟,真教我汗顏。實在是感同身受啊。其實啊……」
「我當上刑警後還不滿一年,一直待在巖川兄底下,也經手了跟條山房有關的案子。」
木場的話,這是很有可能的狀況,而那種時候他會把青木找去的可能性相當高。就算引發醜聞,只要表明警官的身份,若非犯罪情節太誇張,警方大部分都會酌情處理。要是先被上司知曉,肯定會遭到處罰,但是也有其他平穩解決的方法。但看樣子青木想錯了。
「總覺得……難以置信,可是木場前輩好像貧血還是怎麼了。所以到保安室讓醫生診療,卻發現問題好像嚴重了。」
「問題嚴重?」
「呃……沒那回事。跟你們一樣啊。查案子的時候沒辦法休息,沒案子的時候就等案子,根本沒辦法休假。就算強迫放假,也只會教人沮喪而已。而且也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召集。就算是不當班的日子,也得待機等聯絡,沒辦法出門。你……住宿舍嗎?」
「但是條山房完全不做這類事情。他們一句話都沒有叫顧客買。而藥劑事實上又有一定程度的效果,成分也沒有可疑之處。換言之,只要無法證明催眠,他們就沒有任何違法之處。所以雖然警方進行了現場蒐證,也沒辦法舉發他們。」
「木場刑警失蹤的日子,恰好是一星期前的星期五,五月二十九日,對吧?」
以青木的經驗來判斷,木場一定又插手奇妙難解的事件,正爲此煩惱,憤慨之下逞起匹夫之勇來——八成是這樣吧。
「條山房呢……就像木場兄說的,以花言巧語招募會員,再用惡毒的手法高價販賣生藥。這是事實。……雖然最後沒能告發他們。」
「原來如此,那麼……」河原崎松藏「啪」地一聲合起記事本。
「唔唔……那麼這該怎麼看纔好呢……」
與其說是巧妙,這就是個中精髓。
青木說完,河原崎便眯起眼睛,這次脫下板型有些落伍的西裝,擺到一旁。
「休假?本廳的人可以說請假就請假嗎?」
「那麼規模相當龐大呢。」青木說,河原崎應道「是啊」,摸了摸光頭。此時女侍送酒來了。光頭刑警一拿到酒,立刻津津有味地喝了起來。
「可是?」
「也……不算是失蹤……」
「而且今天也不是我當班。總覺得提不起勁哪。我去資料室看個報好了。你回去辦公室吧……」
受到催眠的期間,他們深信自己是出於自由意志行動。換言之,這段期間絕對不會有任何怨言。催眠解除以後,他們纔會發現自己是受到別人指使,但既然是催眠,當然不是被正大光明地指揮做這個做那個,所以要證明自己之前的行動並非出於自由意志,相當困難。
木場說道,轉過身去。
青木苦笑了:
河原崎心有不甘地盯着桌上的魚骨頭,把指頭關節扳得吱咯作響,就像準備幹架的地痞流氓似的。
「可是……可是啊,當時我火冒三丈,實在無法就這樣罷休。」
「你的意思是……?」
「就是說……只搜了一次,什麼都沒找到,結果就這麼收手,實在教人無法接受。因爲我打從一開始就猜想八成什麼都找不到了。我以爲搜查行動只是一種示威。我心想就算嚇唬他們,也無法讓他們屈服的話,只要能夠證明他們催眠的手法,案子就能成立了。我打算追查到底的,然而……」
「然而?」
「巖川兄卻乾脆地結束了搜查行動。」
「你的意思是……之前不是這樣的……?」
「巖川兄是個很固執的傢伙。不過他對於感覺會失敗的案子不會積極參與,對危險的案子也敬而遠之。因爲他的功名心很重嘛……啊,這一點你也知道吧?」
「呃,嗯……」青木隨便應聲。實際上巖川是個教人敬而遠之、難以相處的同僚。
雖然和木場相較之下要正常多了。
「當時巖川兄也是自信滿滿。他可能有什麼確信吧。在搜查之前,他還說這肯定可以拿到總監獎。(注:正式名稱爲「警視總監獎」,是日本警察機構的一種表揚獎項。)」
「總監獎?真的假的?這又是爲什麼?」
「通靈啊,神通。」河原崎態度不屑地答道。「那個時候,巖川兄是照着一個叫藍童子的通靈少年的神諭在行動……」
這麼說來,木場也提到過這個名字。
「總不會是照着占卜來決定搜查方針吧?」
「啊,我以目黑署的名譽發誓,搜查員並不是依靠神諭在搜查。是巖川兄個人去找藍童子商量,詢問他的意見,並採用爲方針而已。雖然這實在不值得嘉許,但是藍童子好幾次協助搜查,每一次都說中,所以高層似乎也對這件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我不相信什麼通靈啦……可是真的很靈。」
「說中了嗎?」
「中是中了啦。我沒有和那個藍童子說過話,不過那個藍童子少年識破了條山房的手法是詐欺,所以巖川兄纔會積極投入這個案子。不過那完全只是個開端……噯,這種情況,藍童子並沒有太大的關係。我之所以認爲條山房可疑,完全是基於我們搜查的結果。」
河原崎辯解似地說。
青木總覺得不太對勁。那個通靈少年真的沒有關係嗎?
「這個啊……好像只有巖川兄知道他的聯絡方式,巖川兄離職後,就音訊不通了。」
「就是那個韓流。」河原崎把身子屈得更低,話語中充滿狠勁。「……原來青木兄知道啊?」
很老套的說法。青木姑且答應。
河原崎低下頭來。
人與人的關係,大部分都是靠着單方面的認定而成立吧。就算出於嫌惡而說出口的話,只要當成對方是出於一片好心,就不會引發風波。
青木不太懂。青木是俗稱的特攻生還者,然而儘管他有着如此英勇的過去,卻覺得日本戰敗實在太好了。
「心……?」
木場不在了以後,青木才第一次思考起這些事。
「不、不可泄露……?」
「難道你讀的是……《稀譚月報》?」
「那個藍童子……是個少年嗎?那個少年後來……」
「無法忍耐?」
「韓流?那個不必碰到人就可以把人打飛的,呃……道場在新橋的那個?」
即使說他與女證人幽會,也不會有人就這樣聽信。說硬派是好聽,說白了就是完全沒有任何桃色新聞,其實是一種壞話。愛道是非的人揶揄木場這個豪傑患有女性恐懼症,但事實上應該不是。
「那麼……我當青木兄是個英雄好漢,所以向你坦白。」
「監視那名證人嗎?」
「是嗎……?」
「所以……雖然中間也有過不少事,不過巖川兄退出以後,對條山房的追查完全中止了。高層對這件事原本就很消極,其實也是意料之中……但我無法接受。再怎麼說,雖然證據不足,但我們手中還是有王牌的。」
這種行動……簡直就是木場。河原崎與木場的性格、志向肯定大不相同,但表面上的行動模式似乎極爲相似。青木批評木場的做法時,河原崎會做出感同身受的發言,也是因爲他把木場當成同類了吧。
韓流氣道會青木也略知一二。
「青木兄,接下來我所說的話,請你千萬不可泄露。」
女人去見木場這件事嗎?
「剛纔青木兄說手法很小家子氣,但這個事件並不小。一點都不小。我認爲……是規模太大,所以看不見整體罷了。」
「那個女工……哦,那個女工叫三木春子。」
河原崎說到這裏,注意起周圍動靜來。
「難、難道河原崎,你是在懷疑木場前輩嗎?」
「青木兄。」
雖然不到全部,但青木大致上都以好意去接納木場的謾罵。可是搞不好那只是青木的一廂情願,事實上木場打從心底痛恨着青木的不成熟也說不定。
「嗯,我在搜查中止後,趁着勤務時間的空檔,與她碰面了幾次。我認爲她在工廠的時候應該不會有什麼閃失,但是外出的時候很危險。她說每星期會外出一兩次,所以我便一直留心,不出所料……就正好在兩星期前,她突然消失了……」
「是的。我對天發誓,我絕對沒有做出任何違法行爲,但是如果接下來我所說的話傳到署內,我一定會因爲違反服務規程受到處罰。貫徹初衷而受到處分是無妨,但是如果前功盡棄……」
青木正想追問這一點的時候,河原崎已經繼續說下去了。
確實,木場都已經三十五了,身邊卻連個女人的影子都沒有,不管被別人怎麼說都無可奈何吧。不過至少木場並不討厭女人,也不是完全不受歡迎。木場和青木不一樣,在歡場女子之間風評極佳。
「原來如此……應該也是吧。然後呢?」
因爲他不太明白什麼叫心。
說穿了,木場只是太純情了。青木認爲木場這種人雖然可以逢場作戲,但一旦認真起來,就害羞得不得了。這麼一來,到底誰太嫩就很難說了。而這樣的木場竟然……
河原崎繼續說道:
木場的確說過:「如果條山房沒關係,那麼是藍童子嗎?」那麼是什麼意思?在青木聽來,感覺像是「如果條山房是清白的,那麼犯人就是藍童子」。
青木把臉湊近河原崎的鼻尖,以幾乎聽不見的氣聲竊竊私語:
「就算對象是女的,但要拐走一個人也沒那麼容易。又不是古裝電影,也沒辦法把人打昏再扛走。那麼應該是威脅對方,叫對方乖乖跟他們走吧。」
河原崎撫摸着鬍鬚。
「我只是想當一個男子漢罷了。」他唐突地說出這句話,接着說:「我這個人怎麼說,很笨拙……常常被人誤會。巖川兄認定我是一個右翼分子,好幾次對我說教。」
「你是右翼分子嗎?」
「關於這件事……」
——跟女人幽會?
「沒有的事!」河原崎揮手,誇張地否認。「我不認識木場兄,但總覺得可以理解他的行動。我想這次他會失蹤,也是出於和我相同的動機……」
沒錯……
「英雄好漢?」
青木苦笑。看樣子,青木與這種人很有緣。
「我覺得絕對不能放過這幫傢伙。我並不是自詡爲正義使者,以暴力控制他人雖然不可原諒,但不管是揍還是踢,雖然身體會痛,心卻沒有那麼容易壞掉。可是那幫傢伙卻是直接侵蝕你的心。」
「你的意思是就算有人作證……條山房也不痛不癢?」
河原崎所說的心,大概指的是意志吧。
兩名刑警偷偷摸摸地遮住臉。
「幸好有目擊者。有人說看到疑似三木春子的女子被數名男子團團包圍,走在路上。」
河原崎微微地點了好幾次頭。
「可是……河原崎,就算有目擊者,你怎麼會這麼快就發現是韓流氣道會?」
「這麼說來,木場前輩好像也說過,目黑署在逮捕關係人的時候,找到了證據……」
「不清楚。也完全沒有和我們商量過。不過我在搜查二組裏,也是較不討巖川兄喜歡的一個啦……」
青木沒有明確的解答。
「是……這樣沒錯。」
「綁架……真的被人擄走了嗎?」
「綁……綁架?」
河原崎露出有些自虐的笑容。
換言之,那是個荒唐無稽的流派,可是也因此而充滿話題性,最近也經常耳聞。青木昨天才剛讀過詳盡的採訪報道。
「處分啊……」
「去……見木場前輩?」
「失蹤的那個女工?」
「數名男子……?是組織犯罪嗎?」
木場在廳內也是個出了名的硬派。
「這樣啊……」
青木環抱起雙臂。
不過青木會讀那篇報道,是因爲寫那篇報道的記者是他認識的人,而且是青木頗有好感的妙齡女子。
「嗯,知道個梗概。」
對了——青木想起木場的話。
「三月二十二日,我們逮捕關係人,拿到了證據文件。同時那天也找到了證人女工。我們蒐集資料,進行內部研討,約一星期後的三月三十日拿到了搜索票,隔天就到現場進行蒐證。然後四月二日,搜查決定中止。巖川兄在十天後辭職了。而我第一個擔心起證人的安危。儘管我們要求證人合作,搜查卻沒有什麼進展,事情就這麼不了了之,所以證人很有可能遭到報復。我認爲我們也有責任保護證人的安危。可是檯面上搜查已經終止,所以我私下……」
若是這種情形,應該是木場去找女人才對。
「她被綁架了。」
青木的反應引得兩三名客人回過頭來。
「什、什麼?」
「而且固執於條山房案子的不是別人,就是巖川兄自己啊。起初我只是照着他的指示行動而已,但從途中開始……逮捕了一名關係人以後,我就再也無法忍耐了。」
是木場失蹤一星期前。
「什麼……意思?」
這次河原崎搖頭。
「啊,證據是一份文件,只是光有那份文件,幾乎沒有證據能力可言。必須有證人來證明它,需要一個催眠已經解除,而且遭遇符合文件內容的被害人作證。這相當困難。而唯一能夠擔任證人的,就是那名女工。」
難以置信。
青木差點大叫出來,急忙壓低音量。
「我真的是拚了命地找。我先到條山房去探視情況,卻沒有半點異常。不過就算闖進去,也只會重蹈搜查時的覆轍,於是我便回到工廠,徹底訪查,結果發現她每星期外出一次……似乎是去見木場兄。」
意志就是個人的思想、個人的心情嗎?的確,如果那是洗腦,就等於個人之所以爲個人的尊嚴被嚴重地剝奪了。可是在被剝奪之前,真的有那樣的個性存在嗎?真的有值得死守的尊嚴嗎?
所以他不吭一聲。
「啊……抱歉。呃,我的壞習慣就是一個人橫衝直撞。不管什麼場合,只要覺得壞蛋就是不對,就會忍不住說出偏激的話來。所以條山房的事也是,我主張無論如何都不能撤手。只是沒辦法證明他們的手法罷了,換個角度來看,他們比一般的詐欺師更惡劣不是嗎?」
「是雜誌。我平常很少看雜誌,可是對古武道很有興趣,碰巧……」
青木沉思起來。
「不是。」河原崎放下酒杯,縮起隨意伸展的腳,正襟危坐。接着他雙手放在膝上,身子前屈。
不認識木場的河原崎相信木場,而熟知木場的青木卻有些懷疑。有點地不對勁。到底是……
「這樣啊……」
「被藥店擄走?」
記得他們標榜傳授中國古武術,是所謂的武術道場。
青木從來不覺得自己被木場討厭。可是回想起來,與木場認識的這四年多來,青木也從來沒有被木場稱讚過。「太嫩了」、「你幾歲啦」、「不許說那種學生似的話」、「要是這樣就說得通,就天下太平啦」——青木得到的總是咒罵,有時候雖然批評得有理,但有時候也並非如此。
反過來也一樣。
「是的。直接說結論的話,擄走三木春子的不是條山房一派,而是韓流氣道會的人。」
河原崎彷彿接下來即將上戰場廝殺的武將,猛地將酒飲盡。接着露出奇妙的表情,正經八百地說道:
木場……怎麼看待自己呢?
「就是啊,巖川兄突然離職了嘛。就在我左思右想着該如何揪出他們的狐狸尾巴,準備重新展開調查的時候……」
但是,韓流與柔道等一般的武術不同,他們肆無忌憚地宣稱能夠從身體發射出某種未知的力量,不必直接觸碰,就能夠打倒對手,使用的技法令人難以置信。
「我也聽說了。巖川兄離職的理由是什麼?」
「日本戰敗,真的很讓人不甘心——我的確是說過這種話。說過是說過,可是,呃……我絕對不是個國粹主義者,也不是在讚美戰爭……」
就是那本雜誌。
「青木兄也看了嗎?難道青木兄也對武道……?」
河原崎突然一本正經地問,青木猶豫了一會兒,答道:「我只通曉警官應該要會的程度罷了。」青木對寫下報道的女子有興趣,但是對那些野蠻人半點興趣都沒有。
「我在訪查中問到的犯人外貌總有些似曾相識,結果我想到了照片……那本雜誌不是也登了照片嗎?」
「是啊。道場的情景。」
「他們穿着黑色的拳法衣對吧?和柔道服不同,料子比較薄。就是那個。目擊證人說,五、六個人裏面有兩個穿着那種衣服。我也請證人確認過了。」
「他們的服裝很有特色呢。」
既然如此,應該錯不了。那種服裝的樣式很特殊。
「你是說……就是他們不會錯?」
「與其說是不會錯……」
河原崎說道這裏,縮起臉頰,露出一種肚子痛似的奇怪表情。接着他小聲地說:「事實上就是如此。」
「什麼?」
「事實上就是如此。我……一星期前隻身潛入氣道會,順利地……將遭到軟禁的三木春子小姐給救出來了。」
「什麼!」
青木真的打從心底大喫一驚。
如果這是真的,那麼河原崎就是個可以媲美木場的瘋狂刑警了。
「她……現在由我個人保護。這不是出於公務才做的。雖然可以追究氣道會綁架監禁的罪行,但這麼一來,他們肯定會斷尾求生,而且這個案子的真相更要深沉詭譎多了。」
「請等一下。」青木感到困惑。「那個氣道會……爲什麼要綁架那名女子?」
武術家怎麼會和這種事扯上關係?實在難以理解。這個事件不是藥局爲了擴大營業而犯下的詐欺事件嗎?說到中國古武術道場與漢方處方藥局之間的共同點,唯一想到的頂多只有中國兩個字。
河原崎說:「問題就在這裏。」
然後……就在保田完全忘記的時候,修太郎一副理所當然的態度回家了。
修太郎旁邊是一個老手石工。
他絕對不會說「我回來了」。家人經常是在他與師傅聊天的時候發現他的。
「哥知道啊……?」
修太郎蜷着寬闊的背,似乎正在抽菸。空間被燈泡照亮,顯得格外赤紅,一樣泛紅的煙霧悠悠晃盪着。
本人說是因爲接到非正式通知,要從轄區調到本廳去,但保田認爲那只是藉口。保田內心確信,修太郎一定是覺得他這個妹夫很礙眼。
「她還沒回來嗎?那不是很不方便嗎?」
木場……人在哪裏?
住在一起以後,保田也很少有機會和大舅子說話。警官的作息時間和一般人大相徑庭,不僅如此,修太郎就算假日也不出門,只是關在房間裏。保田後來才知道,聽說刑警不曉得什麼時候會被召集,所以假日也得留在家裏待命纔行。保田打從心底想到:同樣是地方公務員,竟然相差這麼多,警察真是份辛苦的差事。同時保田好幾次想要找機會與這個深不可測的大舅子好好地交心一談。結果他的心願至今仍未能實現。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石工粗魯地說道。
「我知道。又去那個……什麼占卜唸咒的了吧。真是有病。」
「這東西……也是從攝津搬來的嗎?」
修太郎笑着,答道:「就是啊。」
因爲他累了。
*
那個時候修太郎還住在家裏。
不可思議的是,岳父和岳母對修太郎的行動似乎沒有任何意見。修太郎再怎麼說都是獨生子,保田認爲一般父母應該都會囉嗦個幾句,像是叫他辭掉警官工作,繼承家業,或是快點娶妻成家,岳父母卻完全不會。此外,修太郎儘管都已經年過三十了,卻似乎完全沒有拿錢回家,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這樣,兒子在外獨立生活後,家裏也沒有給予任何援助。
「簡而言之就是這樣:三木小姐並不是衆多被害人當中的一個,而是條山房爲了欺騙春子小姐一個人,準備了其他衆多的被害人。」
「……呃,哥……」
他在那裏看到修太郎。
他和百合子是相親結婚的。
所以對保田來說,修太郎絕不是個容易相處的大舅子。
「跑來找我?」
「就是嘛。」石工反覆道。
「伊豆啊……」
可是,那只是保田多心了。
「大師傅還好,要是上代師傅看到你這樣,可能會氣得當場切腹哪。」
修太郎又望向伊豆御影石。
「御影石(注:即花崗岩。)這種東西爲啥叫御影啊?」
「不太好嗎?」
石工看也不看地答道:「那是伊豆御影。不是正宗的御影石。」
「媽怎麼了?」
不只是妻子,保田對岳父岳母以及對修太郎,都有一種難以形容的、近似罪惡感的感情。平時雖然不會意識到,但是一看到修太郎,他就忍不住想起來。每次看到大舅子的臉,保田就會坐立難安。
修太郎默默地盯着石頭看。
聽說對方家有家業,獨子是警察官,完全不打算繼承家裏。那麼這樁婚事的條件八成是要入贅女方,繼承家業吧——保田一廂情願地這麼判斷。雖然保田完全沒有理由拒絕婚事,卻也完全不打算轉職,所以認爲兩方條件不合。不過爲了顧及上司的面子,保田還是不抱希望地前往相親。
「大問題。她——三木春子小姐並不單純是詐欺的被害人。我認爲條山房的事件,全都是爲了她一個人所策劃的。」
過了約一年,修太郎說要搬出去。
修太郎不會對他出言諷刺,也不會疾言厲色,可是保田就是忍不住小心翼翼,就是會在意。
「喀、喀」地,鑿石子的聲音迴響。
「我說留老啊……」修太郎的聲音響起。
修太郎似乎一如往常,從店門口默默地走進來。聽說修太郎回老家時,首先都會直接去到作業場,敲敲做到一半的墓碑,蹲下來看看,東摸西摸個半天以後,和師傅閒話家常。
保田剛從市公所下班回來,相當疲倦。
石工一點一點地雕起石頭來。
「我說阿修啊,你是石材行家的小孩,竟然連這種事都不曉得?那當然是因爲御影石是在攝津國御影村生產的嘛。這誰都知道啊。」
「問題?」
這天大概是木場修太郎最後一次拜訪位於小石川的老家——木場石材行。
老石工叼着香菸,頭上卷着毛巾,像獾一般的臉擠成一團。他在笑。
保田也覺得,大舅子就是不喜歡大家對他客氣——不希望保田對他客氣,所以纔不怎麼回老家來。
前年年底,修太郎搬出了家裏。
保田作治三年前與修太郎的妹妹百合子結婚。雖然住在岳父母家,保田並不是入贅女婿,也不從事石材行的工作。保田是市公所的出納人員。
「這還用說嗎?真是廢話。這東西在相模根府川村開採的。那智黑是紀州那智產,秩父青是武州秩父產。幸虧你問的是我,要是你拿這種蠢問題去問大師傅,那就等着挨巴掌吧,混帳東西。」
「嗯……時好時壞。」
保田感到困惑,忘了出聲,僵在原地。
「百合子上星期寄信來了。我一直很掛意,可是忙東忙西的,一直沒能回來。看樣子……她給你添麻煩了。」
岳父向保田保證,只要雙方覺得投緣,婚事沒有任何條件。小個子的石匠笑着說:「坐辦公室的不可能幹的來石材行的工作,我也暫時不打算退休,所以別說是入贅了,你完全沒必要繼承我們家的家業。」那麼就毫無問題了。婚事進行得很順利,然後因爲岳家正好有空房間,在外租房子不經濟,保田決定搬進岳家同居。
「單純的武術家會綁架女人嗎?纔不會。條山房和韓流氣道會都想要三木春子小姐——不,想要她手中的土地。」
保田出聲,修太郎回頭,說了聲「哦,保田」,也沒有特別打招呼,問道:「爸呢?」
修太郎很少回老家。他搬出老家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年半,但這段期間只回來過三、四次。而且都不是在盂蘭盆節或過年回來。修太郎大概是心血來潮的時候,毫無預警地就這樣回來。
或許也與百合子懷孕有關係。
輕輕一摸。
這天修太郎態度平淡。修太郎這個人總是十分淡泊,不過保田作治覺得他這天的態度格外沒有起伏。
保田在修太郎旁邊坐下。
修太郎問道。
「看你兇的。」修太郎說。
保田走下水泥地,走近兩人。
「這樣啊。」
保田無法理解。
「你的意思是,這不是爲了賣藥而想出來的詐欺?」
這麼一想,就更介意了。
保田噤聲了。就算修太郎這麼說,保田也不可能這麼叫。
「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正在發生。」河原崎說。「春子小姐現在非常衰弱,內心也大受打擊。可是,她非常在意警視廳的木場兄。所以我心想木場兄或許掌握到了什麼,才……」
岳父說:「我還不打算退休。」
「哦。這樣啊?」修太郎老實地點點頭。「原來如此,是產地村子的名字啊。那這個根府川石就是根府川村生產的囉?」
「大概……在睡覺。」
初次見面的時候,修太郎也沒有寒暄,只是冷冷地報上名字,說了聲:「多指教。」完全看不出他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不過,保田只有一次看到過修太郎高興的表情。當時修太郎正在看雜誌。保田偷偷一瞄,結果大舅子抬起頭來,一副高興的模樣說:「這是美國佬的漫畫哪。」魁梧的警官高興地自言自語道:「彩色的是很漂亮啦,可是還是洋裏洋氣的哪。」
家人就是這樣的嗎?——保田心想。
然而修太郎每次回來,都是一副剛去了澡堂一下回來般的態度。不管中間隔了多久,也絕對不說「好久不見」、「家人都好嗎」這類填補空白的話。話雖如此,修太郎也絕對不會說笑,或表現出親暱的態度。他總是淡淡的。保田從來沒聽過修太郎說過任何社交辭令。
「胡說八道,我們家代代都是不折不扣的町人,切什麼腹?(注:切腹是江戶時代武士的死刑,其他階級的人不可以任意切腹。)說上吊還有可能哪。老頭子別在那兒胡扯啦。」
這天也是這樣。
但是保田記得,當時他感覺如坐鍼氈。
頭一次看到大舅子的時候,老實說,保田覺得很恐怖。修太郎充滿魄力的容貌當然恐怖,那茫茫不可捉摸的地方更教他害怕。
接着他望向堆在旁邊的石頭,
「那脆得很哪。」石工說,「喀、喀」地揮着鑿子。
「上代師傅就是這樣一個人啦,你這蠢蛋。」
記得上司前來說親時,保田二話不說,高興地答應了。
保田舉目無親,一直很希望能夠成家。但是聽到細節以後,保田心想這場婚事八成談不攏。
保田是修太郎的妹婿。換言之,雖然姓氏不同,但保田也算是修太郎的弟弟。
「也不算麻煩……」
「沒錯。」河原崎說。「剛纔我之所以說這個事件規模龐大,就是這個緣故。當然,我也還沒有掌握到全貌,不過這麼一來,這個事件真的非常深不可測,不知道哪裏纔是底了。」
看在保田眼裏,這與一般的親子關係有些不同。但是他們之間並沒有隔閡,這樣的情況對他們來說似乎是非常自然的。妻子百合子好像也不覺得自己的哥哥或父母有什麼特別不一樣。
「哥……」
「土地?」
「有這麼一個凶神惡煞的大舅子待在家裏,你們也覺得拘束吧。」修太郎離家之際這麼說。他還說:「這個家是你們的家。」這些發言都是出於好意吧。
「別這樣叫,怪教人渾身發癢的。我們年紀又沒差多少。你是我妹的老公,又不是我弟。就算有我這種哥哥,也沒半點好處啊。」
「叫我修太郎就好了。」
青木突然感覺到一股深不見底的不安。
「呃……」
大馬路已經暗下來了,但作業場的燈泡還亮着。保田想起工頭說有急件要趕,過去看了一下。
「土地……呃,真是令人不解啊。」
「唔,當然,可以順便賣藥最好,但我認爲那只是次要。他們真正的目的在於其他。這一點氣道會也是一樣。」
「可是……」
「你是說,那個團體也不是單純的武術道場?」
這天是保田發現的。
「家裏人多,有女傭也有奶母,我並沒有什麼不方便的地方……。可是爸他……」
修太郎扔掉香菸,用腳踩熄,說:
「不用擔心那麼多。會死的時候就會死。活得了就是活得了。」
「可、可是……」
「話說回來,老爸病倒、老媽神經失常、老婆也不在,你也真是禍不單行哪。」
抱歉哪――修太郎說。
岳父木場德太郎三個月前在作業場病倒了。
是腦溢血。
幸好症狀不嚴重,處置也迅速,保住了一命,但右半身留下了輕微麻痹。雖然不是影響生活起居的重大障礙,但完全無法進行雕石工作了。店裏有三個師傅,雖不到必須關店的地步,但是德太郎暴躁與消沉的樣子非比尋常。
保田完全無能爲力。
德太郎日漸衰弱。無法自由使喚自己的身體,那種痛苦不是旁人能夠體會的。此外,岳父雖然什麼也沒有說,但是他一定也對後繼無人感到萬分焦急。
即使如此——保田依然無能爲力。
保田舉目無親,這三年來與岳父相處,瞭解到他的爲人,將他視爲親生父親般景仰。所以更感到痛苦。
他非常瞭解岳父的苦惱,心痛無比。
「要是我……可以繼承爸的工作就好了。」保田說。「……那樣的話……」
或許岳父就不會那麼煩悶了。
「開什麼玩笑?」修太郎說。「你根本沒理由非幹石匠不可。如果要幹……也是我先來幹。」
「哥……」
修太郎一臉兇相地瞪住保田。
「別會錯意啦。我根本不打算幹石匠。我是警官,而你乾的是算錢的工作。你那雙慘白的手處理得了石頭嗎?石材行在爸這一代就會結束啦。」
「不是不服。我打你小時候起,就知道你是個只會忤逆父母,天打雷劈的混帳東西……」
可是……
「認識的認識?好可疑哪。」
「是……啊。那個人說,只要付他一百萬,就願意引介。」
「喂,這次是中國啊?」修太郎不屑地說,伸手拍了石頭一掌。
岳母先是懷疑家相不好。她說一定是房子蓋得有問題,不幸纔會接踵而至,於是接二連三找來專門的相士和看卦的,要他們看看家相。
「你說太鬥什麼?怎麼寫?」
「呃……聽說是中國占卜方位的祕術……」
岳母使盡各種手段尋找,仍然沒有半點線索,即使如此,岳母依然不肯放棄。岳父病倒約兩個月半後——也就是半個月前,岳母找到一名男子,自稱認識據說認識華仙姑的人。
修太郎望向石頭。
「留老,你不服嗎?」
「等一下。」
確實如此。
「百合子計劃把這裏改爲有限公司。若是像以前那樣沒有計劃地收支,實在沒辦法維持下去……」
「引介……?喂,那纔是詐欺吧?最近很多利用華仙姑名義的詐欺事件哪。利用沒人知道真的華仙姑長什麼樣、幾歲,這個說我是華仙姑,另一個也說我是華仙姑。負責的部署不同,我是不太清楚啦,不過聽說逮到的自稱華仙姑的傢伙,年紀從十七到五十五都有哪。」
「這樣。」
「哦?那傢伙小時候算數爛得要命哪。連我都會打算盤了,那傢伙卻怎麼樣都不開竅……不過那也是二十幾年前的事了啦。」
「媽……是被那個騙了嗎?被騙走鉅款嗎?」
「我妹去哪了?」
「哈,好笑。」修太郎說。「你仔細想想。要是你知道一個月就能讓資產翻兩番的方法,會告訴別人嗎?我就不會。一個月兩倍,兩個月就四倍,三個月就八倍哪。一眨眼就成了億萬富翁啦。」
找到了。
保田低頭抱住膝蓋。
修太郎一面把玩着香菸盒,一邊問道:
「去……研修。」
「研修?」修太郎怪叫道。「研修啥?難道有什麼研修可以讓熱中占卜的老太婆改過自新嗎?有的話我也想加入。我有太多笨蛋朋友得讓他們改過自新啦。」
石工不高興地說。這個年老的師傅對於將石材行改爲公司形態,應該有極大的抗拒感纔是,但是……
詐欺師——修太郎似乎這麼認定。保田也覺得如此。保田對占卜一點興趣也沒有。雖然不明白大舅子的發言是出於刑警的職業,還是修太郎原本就是這種個性,總之大舅子的見解似乎與保田相同。
「封水?那是啥?」
「不是。」
「錢……怎麼了?不可能付吧?」修太郎說。
「所以她纔去研修啊……?」
「把這家石材行弄成公司?喂,留老,你聽見了沒?」修太郎呼叫石工。石工頭也不回,一聲不吭。但是修太郎兀自說下去:
「沒你那麼老派啦。」石工應道。
「經營……什麼?用占卜來提供經營之道嗎?」
「聽見了沒?留老,你要變成上班族啦!」
修太郎向石工徵求認同,但石工只是哼了哼鼻子。
修太郎望向石工。
「華、華仙姑?那個……昭和的妲己?」
「多古板的老頭子啊。」修太郎說。
「百合子說了什麼嗎……?她在信上說的嗎?」
聽到眼睛痛,就去找對眼病有效的神社,聽到肩膀痠痛,就去封肩膀痛的神社參拜。茶柱豎起來就高興個半天(注:泡粗茶時,有時茶莖(茶柱)會筆直浮在茶水中,日本民間認爲這是吉兆。),鞋帶斷掉就趕快撒鹽(注:日本神道教認爲鹽具有驅邪作用,所以碰上壞事時都會撒鹽。)。這並沒有什麼不好。但是凡事過了頭,都很教人傷腦筋。
這次就是如此。
「是……上鉤了吧。如果真是詐欺的話。」
「煩死人啦,修仔!都已經離開的人了,就別再多嘴啦!」
「暫時是百合子……百合子現在在做一些會計事務工作。」
石工停下打鑿子的手。
「哦……」
「原來如此,我瞭解了。原來……在說這件事啊。」
修太郎拿出記事本,抄寫下來。
但是,這些終究也不過是傳聞罷了。可說是一種都市傳說,甚至有人說根本沒有那種人存在。華仙姑處女是個連存在都相當受到爭議的夢幻占卜師。
「嗯。媽非常拚命,還要我幫忙調查他們的聯絡方法。那個時候我聽到了一些事,例如說,不是有什麼行情嗎?」
「岳母最後找到的……是那個華仙姑處女。」
「是的。實在是進退維谷了。像留老……已經欠了他兩個月的工資了。」
華仙姑處女是轟動社會的女占卜師。
「靜岡。伊豆半島上面的……」
「不是?」修太郎意外地說。
也爲了讓他們接納自己爲一家人。
「對。所謂行情最重要的是透過天候和買賣動向預先掌握不是嗎?主要好像就是占卜這類信息。其它還有公司大樓的位置和蓋法,還有客戶的運勢等等……」
就算封住窗戶,擺上花朵,岳父的病況也完全沒有好轉,傾頹的家運也沒有恢復,即使如此,岳母還是不放棄。她不是停止相信,而是去尋找更能夠相信的事物。最後岳母認定足以相信的,就是風水這種陌生的占卜術。
「對……」
岳母不肯放棄。雖然求不到風水師,但祈禱師、靈媒師、行者等等每天輪流拜訪家裏,一下子病魔降伏、一下子疾病痊癒、一下子說是祖先造孽、一下子說是彰義隊(注二:一八六八年二月,反對江戶開城的江戶幕府舊臣組織彰義隊,反抗維新政府軍。同年五月遭到殲滅。)作祟,每個人都說得天花亂墜,騙了小錢就走。不管做什麼,岳父的病情依然時好時壞,狀況毫無改變。然後,這些行爲當然開始影響到家計了。
岳母阿幸非常虔誠。這一點保田在婚前就聽說了。但是岳母並非長年信仰同一個對象,而是從討吉利之類到民間流行的俗信迷信全部相信。
「嗯,是二十天的集訓。」
不可能付得出來。連要付給師傅的工資都拖欠許久了。但是岳母是認真的。她認爲只要能夠讓岳父痊癒,一百萬算不了什麼,甚至去借了錢,支付了半額做爲訂金。保田和百合子都一籌莫展。
「經……經營?要經營什麼?」
「這樣啊。那……」
「甭在意。」石工說。「我還是個小鬼頭的時候,就被上代大師傅大力拉拔,纔能有今天。只要有飯喫,我沒什麼好抱怨的。而且日子難過的時候不效勞,啥時纔要報恩?做白工什麼的,連個屁都算不上。」
「這裏?爲什麼?這裏可是家傳統石材行耶?經營這裏是什麼意思?」
石工再次刻起石頭。
「太陽的太,一斗兩斗的鬥。風和水,私塾的塾。主持人是一個叫南雲正陽的人,平常聽說在企業之類的機構擔任經營顧問,也在大公司工作,所以媽說他應該值得相信。」
「集訓啊……。在哪裏?」
「那個講習會宣傳是以創業人士爲對象,說設立公司以後,一個月資產就能倍增。」
「不是的。」
「哦。她說媽沉迷在什麼棘手的東西里,被騙了一大筆錢……還說她再也無法忍耐了。然後說什麼爲了攢錢,要加入什麼東西,所以要暫時離家……真是莫名其妙。」
「起初,我也想過自己來做,可是我不能辭職。爸和媽也反對,說要是我辭職,就失去了唯一穩定的收入……所以才由百合子……」
「嗯……」
妻子也頻頻拜託岳母,求她不要再這樣了,但是岳母擔心纏綿病榻的岳父,令人不忍苛責,而且她會這麼做,也是不願意放過任何一絲希望,結果終究還是無法制止。然後……
「那果然是詐欺師吧。」保田問道。
「有一個叫太鬥風水塾的……」
保田望向石工的背影。石工的脖子上滲滿了汗水。
「怎麼?一副上了鉤的口氣。」
聽說沒有人知道她的長相、年齡、來歷、住址,甚至聯絡方法。可疑的風聞煞有介事地流傳着,像是華仙姑雖然絕對不現身人前,因此沒有在社會上公開活動,但是她對各界的影響力極大,連政治、經濟界的大人物都會前去請教她的神諭。修太郎所說的昭和的妲己這個別名,也是由來於此。華仙姑就是以美色掌控國家的妲己再世。
「太鬥風水塾並沒有理會。媽喫了閉門羹,大概被看穿沒什麼錢吧。」
「就是木場石材行的……」
修太郎「哼」地低吟了一聲,問道:「那經營者是誰?」
「百合子去的,是培育經營者的研修。」
「稻米行情之類的嗎?」
「做生意還得靠那種東西嗎?真是世界末日啦,喂。」
卜卦的說法每一個都不同,相信這個,另一個就變得可疑,完全搞不懂到底該怎麼改變纔好,一團混亂。不過以保田來看,每一個都不值得相信。
「伊豆啊……」
保田覺得修太郎在說「你哪裏算我家的人」,於是別開視線垂下頭去。
「沒人知道華仙姑在哪裏吧?」修太郎說。「聽說就算拚了命找,也完全不曉得她住哪兒不是嗎?我是不曉得怎樣啦,可是把人家貶得那麼難聽,結果還不是有一堆人想找她看相。這是什麼社會嘛。而且……就算找到了,她有可能理會這種窮光蛋的石材行老太婆嗎?連理都不會理吧?華仙姑這個詐欺師應該比那個什麼風水的還要高汲,只接見大人物吧?」
修太郎叼起沒點火的香菸。
修太郎再次瞪住保田。
據說她的占卜從未失準,不僅如此,她還能除去她所看透的未來災禍,甚至擁有自由改變未來的神通力。
「你說的沒錯……」
「咦?哦,一開始……是風水。」
響起「啪」地一聲。
「閉嘴啦工匠。」修太郎又頂嘴說。「可是保田啊,我偶爾會聽說生意上了軌道,把商店改成公司的,可是從沒聽說落魄了纔來改公司啊。」
「啥?聽你的口氣,真找到人了?」修太郎說。接着他睜大了小小的眼睛說:「真的……找到了?」
「你本來就是木場家的一分子啊。你不就住在這個家裏嗎?不過我已經不是了。不管這個,傷腦筋的是那個老太婆。她怎麼啦?這次又迷上什麼了?」
「聽見了沒?」修太郎摸摸棱角分明的下巴。「輪不到你操心。爸全都明白。他沒叫你繼承家業吧?」
「講習要住宿嗎?」
「這……嗯,可是我身爲這個家的一分子……「
老伴遭逢意外之災。使得岳母慌了手腳。忙着看護的時候還好,但等到岳父病情穩定之後就槽糕了。岳母似乎認定,岳父會遭到這樣的病苦災厄,一定有什麼理由。
是伊豆御影石。
「那個講習……講師是誰?」
「咦?哦,我記得那是一個叫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的團體,講師是那裏一個叫磐田老師的人。」
「指引康莊大道?那不是宗教嗎?」
「感覺跟宗教無關。」
「這樣啊。」修太郎抱起雙臂。
他的眉間刻滿了縱橫交錯的皺紋。
在生氣?還是在沉思?保田完全看不透他的心裏在想什麼。修太郎嘴裏叼的香菸還沒有點火。
石工慢吞吞地回頭,望向那張臉說:
「修仔……」
修太郎瞇起眼睛瞪住石工。
「……果然不太妙嗎?百合仔不要緊吧?」
石工一臉嚴肅。保田連一句話也沒有透露過,但石工恐怕很擔心吧。
「嗯。」修太郎只應了一聲。
此時,保田有種孤獨感。
這種情感與每次見到修太郎都會感覺到的罪惡感互爲表裏。
木場石材行陷入危急存亡之秋,保田以他自己的方式拚命挽救。他認爲已經盡了一切可能的努力,可是他也覺得那是由於事不關己,才能夠做出來的努力。
怎麼說呢,這些努力就像協助對面人家失火,拿水桶幫忙潑水一樣。他的努力是常識範圍內的努力,絕不會魯莽到衝進火場之中,雖然保田誠心誠意地做出努力是事實,然而完全派不上用場也是事實。而儘管他派不上用場,卻受到感謝。會受到感謝,正是因爲他不是當事人。如果他是蒙受火災的住戶家屬,絕不可能就樣就了事。
追根究柢,保田只是外人。
但是反過來想,就算出於好心,但是如果有陌生人衝進火場,那依然也是一種麻煩。因爲要是人就這麼死了,別人也無法負起任何責任。
即使河源崎這麼說,青木也沒辦法馬上改口。青木瞭解木場妹夫的心情。能夠以底下的名字修太郎直呼木場的人,大概只有木場的父母而已吧。
「木場兄的住處那邊怎麼樣呢?」
修太郎煙也沒抽就這麼扔掉了。
看樣子,青木下意識地考慮到木場死亡的可能性——儘管青木並非潛意識裏希望木場死掉。不……這絕對不可能。
「嗯,不對勁。所以或許不是。」
——只要還有一條命在啊……
「沒錯,花。」青木神情奇妙地說。
「什麼叫要是經營順利?要是不順利怎麼辦?講習費免錢,借了的錢也不必還嗎?」
「很不妙唷。」河原崎探出身子說。「我想最好警告她一下。雖然或許已經太遲了……」
那就是罪惡感的真面目。
青木按下告知來訪的警鈴,也沒有應答。如果有人在,木場應該會出來應門。聽說房東老婦人腳不方便,無法自由行動。青木等了一會兒,老婦人拖着左腳現身了。
動不動就扯到這上頭來。
我怕死了……
青木告知來意,老婦人說「請等一下」,又按了一下警鈴。木場租的是二樓,而她無法上二樓,所以也沒辦法確認木場人在不在。
昨晚。
木場握住病榻上的老父的手,問着:「爸,你還好嗎?」這種情景光是想象就教人噴飯。
「青木兄、青木巡查!」河原崎的聲音響起。
「太魯莽行事了嗎?」
因爲我怕死啊……
「不對勁嗎?」
「沒錯。」修太郎說完,往門口走去。「哥,你不回家裏看看嗎?」保田出聲,修太郎也不回頭地說:
「是的。」
「嗯。首先參加講習,然後他們也會融資給我們設立公司的資金。要是經營順利,再每個月償還包括講習費在內的借款……」
「好像不在呢。」老婦人說。
「平常很髒亂嗎?」
這是保田最後一次看到大舅子修太郎。
青木早知道木場不在,於是當下請求讓他進房裏看看。老婦人認識青木,也知道他是個警官,因此毫不猶豫地讓青木上二樓去。
「所以說,木場前輩已經消失了一星期了吧?如果他連一次都沒有回家,房間裏就算有什麼東西發出異味……」
然後河原崎說木場一定掌握到了某些線索。掌握關鍵的三木春子好像還是沒有透露太多,但是她與木場見過幾次面,結果木場似乎因此行蹤不明。
「沒有丟掉。像電影宣傳單、剪報這類怪東西都留着,貼在剪貼簿裏,或是束起來。雖然是分門別類收藏妥當,可是不曉得留着要做什麼用。連火車便當的包裝紙也一樣,全都收在水果箱或抽屜裏。前輩沒辦法區分東西值不值得留下來。然後一旦要丟,就一股作氣,全部丟得一乾二淨。有一次他還差點把手帳都給丟了。」
老實說,青木有些擔心。木場臨別之際的態度和話語讓他莫名地掛意。
「也不奇怪?」
「不必擔心。不管是家沒了還是飯碗丟了,不管碰到多慘的事,只要還有一條命在,總有辦法的。」
「那麼裏面怎麼樣了?」河源崎露出精悍的表情問道。不過要是木場真有個什麼三長兩短,青木也不可能在這裏悠哉地聊天,結論可想而知。
*
再見啦。
半懷放棄的誠意、名爲客氣的逃避。
據保田所言,木場似乎斷定那場研修活動是詐欺。就算不知道磐田的事,木場也一定憑他一流的直覺察覺到了。然而……
「我啊……」
「人家不是常說沒人照顧的男人住處髒到生蛆嗎?可是前輩有點不一樣。我昨天也說過了,木場前輩雖然個性粗魯,卻很一板一眼。他說開伙很麻煩,但是修補衣物或整理之類,倒是做得很勤快。他很擅長整理。」
河原崎在小料理店對青木說「有什麼不得了的大事正在發生」。河原崎熱切地說他雖然無法有條有理地說明,而且也絕對不可能說服上頭的人接受,可是確實有個驚人的巨大陰謀在暗中確實地進行。
不愧是刑警,說話充滿說服力。保田覺得好像做了什麼不可挽回的事,感到坐立難安。
「我同意。」河原崎說。「這件事就先這樣……。青木兄,我之前推測木場兄或許掌握到某些與條山房有關的消息,所以單獨行動……這個推測果然錯了嗎?」
「很整齊。而且是整潔過頭了。」
所以青木接受河原崎請求協助的央託。他並不打算違反服務規程。而且他判斷只是拜訪連續缺勤的前輩刑警的住宅,探視情況,算是身爲警官的合理行動,稱不上脫軌行爲。
所以……保田放棄了。
修太郎再次拿下叼在嘴裏的香菸,說:
最重要的是,他浮躁不安。梅雨季節都快到來了,青木卻像除夕早晨似地慌慌張張。青木覺得這一切都是木場失蹤造成的。
修太郎只說了這兩個字,站了起來。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只要命在……」
青木是第一次拜訪木場的老家,但木場住的地方他去過好幾次。
「警察手帳嗎?」
「哦,小金井那裏……」
「什麼都沒有。不僅如此。矮桌上還蓋了裝飾用的白布……那叫什麼去了?桌巾嗎?而且上面還優雅地插了一朵花。」
「可是木場前輩的妹夫說那很平常。」青木答道。「我從來沒聽說過木場前輩的私事,可是總覺得這很像他的作風。雖然我也說不清楚哪裏像。」
「呃……那是會後才付款的。」
「要要要。」青木揮揮手。「老婆是絕對要的。不過當他的老婆肯定很辛苦。木場前輩住的地方啊,乍看之下總是很整齊唷。可是仔細一看,你會發現廚餘扔在水桶裏,菸蒂堆了好幾個紙袋。連垃圾都分好類後卻擺放在房間裏。換句話說,垃圾也都沒有丟掉。」
修太郎說:「沒錯!」笑了。
只要還有一條命在,總有辦法……
「木場前輩不會隨隨便便就死掉啦。要是不準備反戰車炮,是殺不死他的。可是喏,事情總有萬一嘛。搞不好會餓死,就算沒死,或許有可能因此營養失調,動彈不得也說不定……」
「絕對不可能順利的啦。就算要教人,二十天也太長了。重點就在這裏。門外漢就算只學了二十天,也不可能學到什麼皮毛吧?二十天不可能讓笨蛋變聰明,只會讓人有那種錯覺,然後反正不可能經營順利,到時候再派討債的上門叫罵,把土地財產全部搜刮一空,就這麼完啦。」
要長命百歲啊……
老實說,青木不喜歡這種脫離現實的妄想,所以一時也無法聽信,卻莫名地有些掛意。而且他也的確很在意木場的動向。
「當時狀況緊急啊。我當然希望房東可以陪同,但大嬸沒辦法爬樓梯呀。所以我請她在樓下等。假設說——只是假設唷,要是木場前輩死在房間裏,大嬸也不曉得啊……」
「嗯。我的房間也亂成一團。」
青木點點頭。這是真的。
不。木場注意到了。
保田儘可能陰沉地說。
「哥……我該怎麼做纔好……?」
「可是這次什麼都沒有?」
「大致內容是怎麼樣?」修太郎問。
「原來如此。那麼……」河原崎松藏說道,摸了摸鬍子。「這表示木場兄在老家的時候,並沒有特別不一樣的地方。雖然我覺得回到老家,也不探望一下生病的父親就離開,這種態度實在不能說是一般。」
於是青木今早前往木場的老家,接着去保田上班的地方詢問情況,最後拜訪木場位於小金井町的租屋處。
「沒有丟掉?」
「哦……我隱約記得。你是說錦糸町還是淺草橋的那個事件嗎?那麼前輩的妹妹……」
「這樣啊……。不曉得木場前輩有沒有注意到?感覺他應該很專精那類事件的……」
「叫我阿松就好了。在目黑署大家也都叫我阿松。松藏阿松。」
「保田啊。」
「青木兄,你未經主人同意,擅自進去人家房間嗎?連搜索票都沒有就進去?自己一個人?」
「那……松兄。這件事我明白了。我也會仔細叮嚀保田先生的。若能趁着事情還未變得棘手之前先設法處理,或許能夠成爲告發那個磐田的契機。不過前提是磐田真的做了反社會的犯罪行爲。」
你怕死嗎……?
「可是……這話雖然有點多餘,不過你剛纔提到的指引康莊大道修身會很不妙唷。我記得會長磐田這傢伙來歷不明,有此一說,他是個無政府主義的激進分子,戰前曾經策謀顛覆國家,也有人說他是共產圈的間諜。最近他以中小企業的老闆爲目標,幹了不少壞事。總之,這個人惡質的風評從沒斷過。去年春天,他還被憤怒的前會員給毆打受了傷呢。」
「死在房間?命案?」
「一點都不髒亂。雖然我也一樣,不過獨居男人的住處……你也知道吧?」
河原崎好像有些喫驚。
「保田,你振作點哪。可依靠的只剩下你了。你要好好保護我的笨家人哪……」
接着他轉向石工說:「喂,留老,你可要長命百歲啊。」石工回道:「你少貧嘴了。」此時修太郎已開門踏進了漆黑的夜裏。
石工沉着聲音說:「你是最笨的一個。」
「花……?」
「嗯。一般來說,若是詐欺,不是都會先要求付款嗎?所以我們才相信了……」
「哦……河源崎,對不起。」
「那樣就不需要老婆了。」
「事後才付款?」
然而木場卻只對妹夫留下這種一點都不像木場會說的感性忠告。雖然斷定就是詐欺,卻也沒有指示具體該怎麼做。儘管親人就快成爲被害人了……
——都是因爲前輩說了那種意味深長的話。
「哦,真的是一塵不染。大嬸說木場前輩已經整整一星期沒回家了。搜查漸入佳境的時候,我們不也常回不了住處嗎?像木場前輩,一星期或十天不回家十分稀鬆平常,所以大嬸也沒有放在心上。而那種時候,前輩的房間也會變得滿亂的,有時候還有喫到一半放到發臭的飯。」
「他們說絕對會順利。」
「不奇怪。而且現在這種季節,要是本人死在裏面,那肯定……」
「嗯,這個嘛,我的直覺告訴我前輩確實與某事件扯上了關係,但是前輩的模樣實在有點……」
就是因爲完全不需要先行投資,他們纔會決定參加。他們已經連半毛錢的餘裕都沒有了。
「……難不成……那個講習也是詐欺嗎?」
「可是,你說整潔過頭的意思是……?」河原崎問道。
「八成也是詐欺吧。」修太郎說的十分乾脆。「一般這就是詐欺啊。就算沒有觸犯到法律,也是詐欺行爲吧?喂,該不會已經被騙走了貴得要死的講習費吧?怎麼樣?」
「真是的,上了當的不是她自己嗎?竟然還有臉說老媽。爲啥我的親人全都笨成這樣啊……?留老,這是遺傳嗎?」
木場的房間裏插着花——這種滑稽又格格不入的感覺,河原崎不可能懂。若要比喻,就像軍服上代替階級章繡上花朵一樣。
「不過已經快枯萎了。我不懂花,所以不知道那是什麼花。不管怎麼樣,那不可能是前輩插的。我懷疑是不是三木小姐放的,不過……」
昨天河原崎說,三木春子好像每星期會外出一次去見木場。雖然不清楚他們在哪裏見面,不過如果她拜訪木場的住處,有可能看不慣那冷清的房間,插上一朵花做爲點綴。可是……
「她在兩星期前被綁走的吧?」
「是兩星期前。五月二十二日。」
「就是啊。而她之前每星期都與木場前輩見面。所以她被綁走那一天,也是要和木場前輩見面的日子吧?你昨天說的不是很清楚,氣道會是在她外出回來後才擄走她的嗎?」
「不,在她出門的時候。她一出宿舍就被抓了。」
「那表示三木小姐和前輩見面,已經是三個星期以前的事了。鮮花撐得了三個星期嗎?」
「呃,我從沒去過花店,所以也不敢斷定,但是如果每天換水的話,有些品種或許撐得下去?」
「撐不了那麼久的。兩星期或許還有可能……而且我也不認爲前輩會爲花換水。」
「那麼青木兄的意思是……?」
「我問了大嬸。」
青木攙扶老婦人回房間,將帶來的鹽煎餅送給她,打聽了許多事。老婦人可能很希望有人陪她聊天,饒舌地說個不停。當然,大半都是閒聊、牢騷、或述說自己的境遇,但青木都悉心地傾聽。
線索不是免費的。沒有人得不到報酬還會積極地提供協助、無償提供的線索全都不可靠、不可能隨便走走問問就順利獲得想要的線索——這全都是木場教他的。
老婦人吶吶地說了一個小時以上。提到的內容五花八門,但是有關木場的線索只有一小部分。不過這給了青木幾項寶貴的信息。
首先,有個女子前來拜訪木場。
女子大概是在三月底到四月初第一次拜訪,無論木場人在不在,她每星期都會來個一兩次。
起初,木場好像在門口把女人趕回去,但是沒有多久,就讓她上二樓去。
那名女子最後一次來訪,是五月底左右——木場失蹤前沒多久——當時她帶了一個男人一起來。
然後木場失蹤那天早上,他這麼對老婦人說:
真是煩死人了……
「沒有。她好像對木場兄……」
青木心中突然湧出一股不安。
她——中憚寺敦子不要緊嗎?既然報導順利地刊登,表示應該沒問題吧,可是……
「原來如此……那個時候,工廠的人還不知道目黑署已經停止搜查了。可是如果這是真的,就表示木場前輩和三木小姐……在外頭見面?」
青木停步,交抱雙臂。
「更不可能。如果真的被你說中,我就不幹刑警回鄉下去。因爲那表示我根本沒有看人的眼光嘛。前輩纔不是那種……」
「是的。同事的女工這麼作證。木場兄好像曾經到過春子小姐上班的工廠一次,並且向工廠的人表明自己刑警的身分。春子小姐外出的時候,也都告訴旁人說她要去見那個刑警先生,所以大家都以爲春子是以證人身分被刑警找去。」
青木想起寫下那篇報導的女記者——中禪寺敦子。寫報導的人是她,當然採訪的也是她吧。那表示她曾經見過那個無賴。
「哦?好像很不錯呢。」河原崎說。
誰叫我媽和我妹都笨得要命……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你告訴她木場型輩失蹤的事了嗎?」
「……三木小姐現在在哪裏?」
——好一陣子沒見到她了。
「唬人啊……」
「我有自言自語的老毛病。我接下來要開始自言自語,請你不要放在心上。」
「那名女子和木場兄,呃……是什麼樣的感覺呢?」河原崎一臉困窘地問。「房東有沒有聽到什麼對話之類的?」
青木總覺得難以信服。
青木也朝上望去。
「所以你纔會說政治結社啊。唔,是這樣啊?話說回來……代理師範竟然是個無賴啊……」
「我在被招攬到目黑署擔任刑警以前,在音羽負責派出所勤務。那時候有一位先生很照顧我。他是個活動主辦人,或者說是江湖藝人的頭子,大概算是半個流氓吧,但是他豪俠好義,雖然嘴巴惡毒,卻比一般警官還能夠信任。我把搶回來的目標寄放在那位先生家裏。自言自語完畢。」
「哦,那裏大部分的門生都是一般市民,但是除了師範以外的幹部,幾乎本來都是黑道分子。由於黑市接二連三被檢舉,黑道的地盤不是沒了,就是不斷解散和合並。要存活下來非常辛苦。所以這也是一種新的行業。然後黑道……唔,這或許因人而異,但依我的看法,我認爲黑道和左翼思想格格不入。可是有時也有大逆轉……」
他不明白理由。或許只是還擺脫不了嫉妒罷了。
「可是……對了,氣道會是中國古武術吧?既然是來自中國,而且都要隨便掰個名號的話,叫什麼陳大人、金大人、宋大人、劉大人的,不是比較像一回事嗎?」
「不……沒有的事。我相信青木兄。可是……再繼續把你拖下水,我總覺得良心不安,怎麼說……」
「不過完全不知道是右派還是左派,也不知道在背後操控的是什麼。不過大概能推測出應該不是左派吧……」
「去木場前輩那裏?」
「說的也是。」河原崎歪了幾下脖子。然後他說:「爲什麼會是韓呢?」
河原崎接着說了:
青木苦笑。河原崎張大嘴巴,接着蜷起挺直的背,「呼」地吁了一口氣。
這個問題似乎令河原崎不願啓齒。
「我認爲你的做法很明智。那麼她現在的情況穩定嗎?啊,這也不是我在問誰,是自言自語。」
他覺得說不定真是如此。
他猶豫着,右手無所事事地一開一合。青木看不下去,說:「你不相信我的話,不必說也無妨。」
這些幾乎都只是青木一廂情願的認定。但青木決定這麼去想。換言之,這等於是認同河原崎的誇大說法。
聽說老家亂成一團……
青木問大嬸爲何會這麼想,老婦人答道:「也不曉得爲什麼呢。就是這麼感覺。」青木沒有再繼續追問。到底是什麼因素讓大嬸將訪客與走唱的連結在一起?青木實在無從追查起。
「那裏有很多年輕人……我已經拜託他們有事要立刻報警。那麼一來,我的所做所爲就會曝光,但是我不打算爲了逃避處分,甚至牽連一般民衆。」
那不是日本人的名字吧。
「大嬸說來的好像都是同一個女人。那名女子大概都是晚上八點過來,而且不一定是星期五。再說三木小姐被綁架後,那個女人還是照常來訪……」
「然後又帶男人來嗎?」
「虧你查得出幹部的身分呢。」
河崎瞪大了有些上吊的眼睛。
正當青木想着這些事,河原崎彷佛看開了似地說道:
前陣子我父親病倒了……
分隔兩地,無論何時都令人感到不安。換句話說,這種感情與其說是擔心敦子的安危,更應該說青木對那個什麼代理師範感到嫉妒吧。
「他是日本人嗎?」
「那麼,會不會是木場兄勾搭上的女人的前任男友找到女方新男伴的住處,跑來罵人?」
「似乎是個政治結社。」
青木只知道木場的一面而已。只是撫過他的表面,幾乎完全不知道木場這個人的本質。
「嗯……」
青木出聲笑了起來。
「我針對韓流氣道會調查過了。當然不是衆所皆知的表相,而是背後的那張臉。」
「呃……木場兄常去的店在哪裏?」
「可是?」
「那名女子……會不會是春子小姐?」
不對。不是的。
走在稍後方的河原崎繞到前面望向青木。
「話說回來,河原崎……不,松兄,你那邊怎麼樣?有沒有什麼新發現?」
「會不會是和尚呢?現在又不是江戶時代怎麼會有走唱,託鉢的和尚吧?」
「木場兄的住處,沒有疑似春子小姐的女性拜訪過他嗎?」
「市政府把它們全部撒除了。黑暗倒留了下來。」青木說。
「另一方面,自稱韓大人的師範則來歷完全不明。不管怎麼調查,都查不出底細。他沒有前科,署裏也沒有人知道他。」
「啊?哦,是的……要是她肯透露就好辦多了,但我也有公務在身,昨晚只匆匆見了她一面。她還是隻說自己的土地快要被偷走了……」
河原崎用右手撫摸着光頭。
「我好像聽到了什麼……可是聽不太懂哪。不過那裏可以放心吧?」
青木聲明之後,小心翼翼地問了:
老婦人對木場說:「那不得了,得快點回家去看看啊。」或許是因爲老婦人這句話,木場纔會從本廳直接回老家吧。最後老婦人說:「木場不在,我連個說話的對象都沒有,寂寞得很哪。」
青木突然陷入沉思。
兩人來到池袋車站前。
河原崎說到這裏,抬起頭來。
「大嬸有點重聽,聽不到二樓的話聲。可是……」
「是本國人。韓大人好像公開宣稱他是日本人。聽說所謂韓流,雖然裏面有個韓字,但是與韓國無關,意思是這名韓大人所創立的流派。噯,就像是用來唬人的藝名吧。」
真奇怪的自言自語。
「走……走唱的?是在人家門前唱鳥追歌(注:江戶時代,稱爲女太夫的女藝人新年時換上新衣,在人家門口唱的一種歌。是農家趕鳥,初春祈禱豐收的祝歌。)、新內節(注:江戶時期,太夫與彈奏三味線的人二人一組在街頭邊走邊唱的一種演奏形態。)、或浪人唱謠曲(注:謠曲指能劇中的歌謠。)的那種……?」
「可是是女的吧?」
「你怎麼知道的?」
「呃……以我笨拙的想象力來推理,這種狀況……是啊,會不會是木場兄的女朋友帶她的親人過來……?」
重點是……
——大逆轉?
「拿掉假面具的話是什麼?」
「大嬸說她初次看到那名女子時,以爲是走唱的。走唱這種說法有點古老,不過這是什麼意思呢……?」
「我並不打算深入,不過……」
的確,既然都已經知道這麼多,青木也是同罪了。就算管轄不同,若是知道有人確實違反了服務規程,青木身爲司法警察官,就有向上司報告的義務。但是青木覺得現在不是拘泥於這種瑣事的時候。木場就不在意這些。
「重點是,松兄,三木小姐什麼都還沒說嗎?」
——不。
——不是這種問題。
「那個男人……是什麼人呢?」
「在靠郊區的地方。我也曾經被帶去兩三次。木場前輩好像從隸屬池袋署的時候就是常客了,不過我是到本廳工作以後,木場前輩才介紹我去的。那是家小店,有個美豔的老闆娘單獨掌店。」
「我想應該不是。」河原崎說。「大嬸說一星期來個一兩次?」
「政治結社?」
接着他挺直了背。
「應該不是吧。我開始聽到時也以爲是三木小姐,可是好像不是。」
「還有表裏之分啊?」青木問道,河原崎說:「嗯,有啊。該說是虛飾與本質,還是假面具與真面目呢?就氣道會的情形來說,發揮未知能力的武術鍛鍊場只是個假面具。」
這裏應該是他所熟悉的城鎮,看起來卻宛如異國。復興與開發一日千里。市街到處殘留着空洞的黑暗,只有表面被密實地塗抹起來,轉變成另一張臉。河原崎說:
「沒辦法。工廠是輪班不休息地運作。她星期五休半天,星期六休息,所以總是在星期五下午……」
應該是吧。
「目前好像不要緊。」河原崎說。
「以毒攻毒呀。」河原崎答道。「不過這也多虧了《稀譚月報》。報導中回答記者問題的代理師範巖井,以前曾經被目黑署四組以傷害罪逮捕。他是個不得了的大無賴。可是啊,我奇怪記錄怎麼沒有公開,原來這傢伙所惹出來的並不是單純的傷害事件,而是與公安有關的案子。我去找負責人追問,他說既然巖進那傢伙有關係,那麼氣道絕對不是個單純的道場,背後一定有什麼……」
「關於這一點……」青木望着前方答道。「房東大嬸並不是每次有人來都會去應門。木場前輩在的時候,她就不會出去玄關,要是有人來訪時她正在睡覺,她連有人來過都不知道。所以她說一星期來個一兩次,應該想成是一星期來兩次比較正確。或者是每隔三天來一次,是定期過來。三木小姐沒辦法那麼頻繁地溜出工廠吧?」
青木的心情很複雜。然後他半認真地說「我會再來」,辭別了老婦人。
「變漂亮了呢。這一帶以前全是黑市呢。」
河原崎摸摸鬍子。
「是啊。」
「木場前輩每次看到老闆娘都說她是母夜叉、醜八怪,但我覺得老闆娘是個大美女。她叫做阿潤小姐。」
「阿潤小姐……?」
河原崎詫異地說。
「那個人……是不是叫竹宮潤子?」
「我不知道她的本名。好像也有人叫她潤子……怎麼了嗎?」
「不……春子小姐好像是透過一個叫竹宮潤子的人介紹,才和木場兄認識的。」
「阿潤小姐介紹的?可是……」
不是不可能的事。
「我將春子小姐從氣道會救出來的時候,她一直不停地說『木場先生他、木場先生他……』。我問那是誰,春子小姐便說『是潤子姊介紹的東京警視廳的刑警』。我又問她潤子是誰,她只說是竹宮潤子。」
「那個人……姓竹宮嗎?唔唔。所以松兄,你向本廳查證,找到木場修太郎,然後又找到我身上是吧……?啊,從這裏轉彎。哇,好髒的巷子。我都是天黑了纔來,完全沒發現……噯,走吧。搞不好前輩正窩在那兒也說不定。那樣事情就好辦了。」
青木只是嘴上說說。青木的深層正告訴他的表層,說木場不可能那麼容易就找到。樂觀與悲觀能夠平衡相處,一定也只有現在了。
青木變得有些自暴自棄。
火災留下的混合大樓地下。
兩人屈着身體,穿過昏暗狹窄的樓梯。樓梯裏,無論是牆壁還是天花板,全都被塗鴉、焦痕、油脂和灰塵所形成的扭曲花紋給填滿了。一道門不曉得本來就是黑的,還是髒掉變黑的,又或者只是看起來是黑的,上頭貼着一塊生鏽的銅板,以不可思議的字體雕刻着「貓目洞」三個字。旁邊則掛着木牌,上面寫着「午休中」。
青木敲門。響起「喀、喀」的鈍重聲響.
「阿潤小姐。」
沒有回應。青木看了一下畢恭畢敬地站在後面的河原崎,接着抓住門把。
門沒鎖。
青木猶豫一會兒。就在他決定開門的時候,響起「喀喳」一聲,門打開了一半。阿潤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探出臉來。
「阿、阿潤小姐,我是……」
「我有些事想請教妳……」
「我不知道啦。那傢伙總是那付德性不是嗎?什麼嘛,明明半點架勢都沒有,還老愛裝腔作勢的。竟然把那身龐然巨軀縮得小小的,然後還說什麼『我很怕』。這不是傻瓜是什麼?」
接着她的表情突然轉爲嚴肅。
表情一變彷佛成了另外一個人。
青木偷看河原崎。河原崎頻頻用手巾拭汗,說:「我不必了。」
「哼。」老闆娘哼了一聲。「會問女人名字和年紀的蠢蛋,不是刑警就是官僚……哎呀,我忘了你也是刑警呢。噯,算了。那你們來幹嘛?春子……發生了什麼事嗎?」
「松兄,我剛纔和你提到,木場前輩的妹夫說,木場前輩他……一直看着伊豆出產的石頭。然後他聽到妹妹研修的地點也是伊豆,又看了看石頭……」
「不……呃……」
老闆娘以食指抵着臉頰說。
「妳是……竹宮嗎?」
阿潤露出白皙的肩口。她穿着露出肩膀的晚禮服。
青木說道,望向河原崎。
「阿潤小姐,前輩他……木場前輩他……」
青木點點頭。河原崎口吻有些激動,追問當時木場有沒有什麼不尋常之處。但是……阿潤不知爲何以食指按住嘴脣,就這麼沉默了。看來……樣子是不尋常吧。
她的表情彷佛看到妖怪飄浮在半空中似的。
「失蹤……什麼跟什麼嘛?」
「那……有沒有……對,他有沒有說什麼?說什麼和平常不一樣的……」
「……啊啊,對了,我想起來了。她好像說她賣掉父母住的房子,但是沒賣掉以前祖父住的山裏的土地吧。還說那裏的土地就算想賣,八成也賣不掉。」
阿潤緩緩地晃動手中的液體。
青木總算知道籠罩自己的不安的真面目了。
「我在三月介紹的……是春子休半天的日子,所以是二十日吧。星期五。那天生意很不好呢。後來過了幾天,春子過來找我,說她想向木場道謝,問我他的住址。那傢伙看樣子派上用場了呢……」
「他說了什麼?」
「又沒人問你那麼多。」阿潤說道,軟綿綿地笑了。
「妳有什麼線索嗎?」河原崎問。
阿潤沉默了半晌。
「和平常一樣啊……」
「更重要的是,你又是誰呀?」
「要喝什麼?」
「他來過。我想想……約十天前吧。」
死了嗎?——阿潤不待回答就反問。
「啥?」
「阿潤小姐。」青木呼喚老闆娘。
這……
應該沒有吧。是牽強付會嗎?
河原崎驚慌失措地問:
阿潤把手肘撐在吧檯上,背脊彎曲,姿勢就像貓在伸懶腰。
「哦……你是那個警察小朋友。七早八早的幹嘛呀?」
「長、長什麼?」
「妳……怕死嗎?」
「這麼厲害?你說那個廁所木屐嗎?下落不明……多久了?」
「呃……恕我冒昧,妳是竹宮潤子小姐嗎……?」
「這愣頭青是打哪來的啊?」阿潤瞪住青木。「你朋友嗎?」
「你們警察也滿胡來的嘛。」阿潤說道,再次笑了。「那麼一號怎麼了?把那個笨蛋介紹給春子的的確是我,她之前被一個奇怪的男人糾纏不休,傷透了腦筋呢。」
「木場兄……和平常有什麼不一樣嗎?」
「……那個傻瓜總是那副德性。」
阿潤刺眼地瞇起眼睛。儘管這裏十分幽暗,對她來說還是很刺眼吧。門裏光量更少。她撩起微卷的髮絲,一縷外國香水味掠過青木的鼻腔。
「那個傻瓜……怎麼了?」
「不不不。」河原崎搖搖頭說。「木、木場兄他……下落不明……」
光線昏暗,看不出河原崎的表情。
阿潤品評似地,斜着眼睛打量河原崎的光頭,然後問道:「那麼,那個叫什麼韓什麼道的,又是做什麼的呀?」
「重要的是,青木兄,春子小姐擔心她的土地會被搶走……既然她這麼說,表示她擁有土地吧?如果就像這位小姐說的,春子小姐是伊豆出身,那麼她的土地也在伊豆囉?」
「是長壽延命講吧?」
「只是延後死亡罷了嗎……?」
「阿、阿潤小姐,妳記得我的名字……」
「不好意思……這裏被包下來了。請回吧。」
「因爲太偏僻了吧?而且她說是在深山裏。市價很低,也找不到人要買。不管這個,怎麼啦?小朋友們跟春子有什麼關係?」
「那邊那個看起來血氣過盛的小朋友,在人家店門口擺警官架子,可是會礙到生意的。進來裏面吧。」
阿潤邊喝着什麼邊說。
「她在上野被人扒了錢包,不知該如何是好時,是我即時爲她解圍。我已經忘了是幾年前的事了,當時她纔剛從伊豆的深山裏出來。我幫她出了電車錢,她便老實地登門奉還。她是個好女孩,只是有點傻呼呼的,教人放心不下哪。」
「長壽延命講啊,青木。」阿潤說。
「條山房……你是說那個漢方藥局?」
「執勤中?真沒趣的一羣人。像我,工作就是喝酒哪。不過下班了也一樣繼續喝啦。話說回來……你說那個木屐怎麼了?」
一道光芒無聲無息地射入黑暗。、
青木顯得極爲慌亂。從別人口中聽到這幾個字,實在太真實了。
「五月二十七日嗎?星期三。」
河原崎忙碌地用扇子扇着臉。他在吹散阿潤散發出來的甘甜香味嗎?青木苦笑着說:「松兄……怎麼樣呢?條山房與韓流氣道會爭奪那塊連買主都找不到的偏僻土地……這種假設現實嗎?我是覺得有點不太現實啦。」
「死亡?」
「木場兄最後被人目擊,是兩天後的五月二十九日。對吧?青木兄?」
「請教我?什麼事?案子嗎?」
「這有關係嗎?」
原本垂着頭的阿潤機敏地抬起頭。青木也順着她的視線回頭。門已經打開,出現一道男人的黑影。影子取下午睡中的木牌,拿它「叩叩」地敲門。阿潤轉眼恢復成睏倦的表情。
阿潤毫不掩飾感情地說。
「想賣也賣不掉?」
「大概一個星期。我們想知道木場前輩最後什麼時候露臉,所以纔過來打聽……」
「長生是好事嗎……?」
「嗯,可是……」正當河原崎想要開口時,阿潤指着青木說了:
「是的。」
「是!本官是目黑署刑事課搜查二組的河原崎松藏!階級巡查,綽號阿松!」
「伊豆……三木小姐是伊豆出身的嗎?」
「十天前……」
青木簡短地說明韓流氣道會綁架並監禁三木春子的事,以及河原崎救出春子的經過。阿潤微微地歪着頭,看着河原崎,看似好笑又像佩服地說:「哦?你闖了進去啊?」青木指着河原崎,以戲謔的口吻說:「簡直就像木場二號呢。」
「原來如此……」河原崎合上扇子。
「呃、這……那個……」
「大概……吧。」
阿潤停止眨眼。
河原崎翻開記事本。
「聽說是在韮山……」
「那女孩在伊豆的韮山有一些土地。好像是祖父的遺產。她說因爲稅制更改,得繳交固定資產稅,所以煩惱着要不要賣掉……」
「妳果然認識春子小姐。」
她以倦怠的嗓音說,做出趕狗般的動作。男子用體重壓住店門,稍微傾斜身子問了:
她留長的指甲很漂亮。
「呃,那是一個可疑的道場……」
「有。」
門口伸出白皙的手指招呼兩人。
「哎唷,別管這種小事了。不過春子被那個條山房欺騙,爲了籌措藥錢,差點賣掉土地是真的。不過她很聰明,最後是打消念頭了。可是仔細想想,連買主都找不到的土地,就算想要賣掉,也沒那麼簡單就能換到現金。換句話說……或許是條山房主動提出要收購土地。」
那就是……失落感。
阿潤打開了電燈,但仍然很暗,簡直就像置身洞穴裏。吧檯浮現在溫暖的黑暗中。阿潤柔聲說道:「隨便坐。」走進吧檯裏。
「我也還在,呃……」
這些話……
「果然是妳!」河原崎短促地一叫。
店裏面幾乎是一片漆黑。
「關於警視廳的木場刑警還有三木春子小姐,本官有事想要請教!」
「青木兄……」就在河原崎轉頭出聲的時候。
河原崎在背後叫道。阿潤一雙渾眼的杏眼突然睜得更圓,說道:
「算朋友吧……」
阿潤壞心眼地瞇起眼睛,答道:
「纔不是。酒場的女人是沒有姓氏的。你不知道嗎?」
「那麼……妳是潤子嗎?」
男子說完渾身漆黑地侵入進來。青木從吧檯前的高腳椅子稍微站起身子。
侵入者的輪廓朦朧地在微明中浮現。
男子扔出木牌。「匡當」一聲響起。
「有點事……想請教妳。」
河原崎一轉身,下了椅子。接着年輕刑警的表情轉爲情悍,與方纔不知所措的模樣大相徑庭。
「你……」
河原崎吼道。
「你是韓流氣道會的巖井!」
「什麼?」
青木大喫一驚。
河原崎戒備起來。
男子搖晃着肩膀笑了。
「你……原來如此,這樣啊。那個學做小偷行徑的就是你啊。這樣啊,這樣啊。這下子就甭懷疑了,看樣子是中獎了。好,把偷的東西給我交出來。乖乖交出來的話,我可以稍微手下留情,饒你少斷幾根肋骨。」
男子以緩慢的動作舉起右手。
「青木兄!」河原崎壓低身體,大聲叫喚青木。青木本來愣在原地,聞聲反射性地跳下椅子。
「你猜的沒錯,潛入道場的祕密房間,帶走春子小姐的是我。但是啊,巖井,遺憾的是,這兩個人與這件事無關,春子小姐也不在這裏!青木兄!」
青木急忙擋在阿潤身邊保護她。
騷然的空氣從男子背後逼近。幾條影子出現在門口。出口被堵住了。樓梯似乎還有許多人。退路……被截斷了。
看見四角形的白色天空。
接着側頭部一陣銳利的疼痛。
脖子、腰和背。鈍痛、劇痛、辣痛。
河原崎彈了一下雙手手指,進入臨戰態勢。
巖井比比下巴。三條人影從他身後閃進來,走進裏面的阿潤的房間——似乎是榻榻米房間。
巖井發出響尾蛇嚇唬敵人般的滋滋聲,慢慢地逼近河原崎。
青木按住她的肩膀制止。阿潤不可能打得過對方。
他嚥下慘叫。
正中央的人物有着一顆大得異樣的頭,金光閃閃。那是面具嗎?巨大的耳朵、高挺的鼻子、扁塌的下巴。而那雙睜得大大的雙眼之中……
「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看你的架勢……不像是條山房的手下哪。……是磐田老頭子僱來的嗎?」
河原崎沒有回答,他慢慢地退後。
青木看着在腳下抱着肚子呻吟的暴漢。這些暴行全都是這個年齡不詳的男子所做出來的。青木再一次環顧倒下來的敵人,重新確認這一切都是現實,然後拉着仍執意回店裏去的阿潤手臂,爬上隧道般的樓梯。他再也沒有回頭。
老人說道,踩下一階。
青木在樓梯中間被擋住去路,把阿潤壓在牆上似地覆住她。敵人的視線集中在青木背上。脖子被按住了。「這傢伙!」鄙俗的聲音響起。殺氣蜂擁而至。接着……
一切發生在短短數秒之間。
「我記得你是韓那裏的人,你叫巖井是吧。既然你會在這裏,表示我的病患……從你們手中逃走了是吧?」
「我只會警官應該要會的程度而已。」
只聽到呻吟與喘息。青木抬起頭來。阿潤在懷裏說着:「好重,你要像這樣抱到什麼時候?」接着她推開青木站起來。
「敝姓宮田,在世田谷經營漢藥處方的條山房員工。我馬上替您療傷……」
肩口遭到鈍重的衝擊。
巖井說完,把河原崎推進店裏。「鏘」地一聲,什麼東西被撞壞了。
青木大叫。
「怎麼搞的?得救了。」
青木環顧周遭。無賴們倒成一堆,全都不省人事。
巖井吼道。男子斥責似地回道:
現在……青木充滿了恐懼。恐懼應該是生物所擁有的感情中最原始的一種。防衛本能一旦到達極限,就會轉化爲兇暴的攻擊性。青木一邊抵抗,一邊想起去年把他打傷的某個犯罪者。那個人也是不顧一切地胡亂攻擊上來。那個人也很害怕,那個人也想活下來。就如同俗話說窮鼠齧貓,人一旦被逼到絕境,就會像這樣逐漸崩壞嗎?
「你幹什麼!」阿潤就要鑽出吧檯。
「這……」
——這不是木場前輩的職責纔對嗎!
阿潤想要下樓梯,青木拚命制止,接着叫道:
蹲在門口附近的男子害怕地叫着:「代理師範、代理師範!」
——這個人個頭這麼小……
「不必擔心我。青木兄,儘快讓潤子小姐平安無事地……」
沒多久,巖井揪着河原崎的衣領,拖也似地把他抓出店裏來。河原崎的臉都腫了。巖井仰望男子,表情立刻轉爲憤怒。
「青木兄……我記得你會武術……」
男子慢慢地將舉起的右手掌挪到前面。
青木閉上眼睛,大聲吼叫,抱着阿潤直衝過去。他跑上樓梯。
「可是……」
「什麼人!」尖叫聲響起,接着攻擊的目標顯然從青木身上轉移了。
「少囉嗦!」巖井吼道,一拳打上擺飾櫃。
拳頭髮出驚人的聲響,擊碎了櫃子,玻璃和酒瓶破碎,散落一地。阿潤「啊啊」大叫,再次鑽進吧檯,從裏面的架上抓出一瓶洋酒,抱在懷裏。
用腳跟踢開從底下過來的人。
「你……是張吧!你想礙事嗎!」
「什麼!」巖井瞪住男子。被稱做張的男子又走下一階。
老闆娘一臉毅然地注視着闖入者。
——木場前輩……
——不對。
青木抓住阿潤的手,配合河原崎的動作,在狹窄的房間裏慢慢地朝門口移動。
——好可怕。
「什麼平安無事!我的店怎麼辦!」
——可惡!
「松兄……河原崎!」
「不許讓他們逃了!」巖井的吼聲響起。
在宮田身後,遙遠的、馬路另一頭的混合大樓屋頂上,青木幻視到不存在於此世之物。
話聲剛落,
「目黑署?你是刑警啊。刑警竟然非法侵入民宅?真是笑死人了。原來如此……是那個藍童子指使的嗎?真是不學乖哪……」
青木轉動眼珠窺看情形。門口有兩個人。就算突破那裏,也不知道狹窄的樓梯還有多少人。要突破包圍的一角或許有可能,但是要連續衝破重圍,逃出地上,不是件易事。
很快地,裏面傳來聲音說:「代理師範,沒有人。」
只是不顧一切地往前衝。
男子「噢」地咆哮一聲,手打了下來。青木抱住阿潤似地屈身,鑽也似地穿過門口。
「這裏這麼狹窄,你們在想什麼?受不了,爲什麼刑警都笨成這樣!你也是!我不知道你是什麼韓流暖流,那張椅子你怎麼賠我?這裏可是我的店!要打架到外面去!」
——這些傢伙……也是敵人嗎?
「嗚嗚!」青木聽見叫聲。是河原崎嗎?
「弟子?地上……」
青木猛地一拉,幾乎要把阿潤的手給扯下,飛快地衝向門口。說是衝,也只有幾步的距離。「磅!」地一聲巨響,店裏被打得亂七八糟。青木筆直往門口的其中一人衝去。後來進來搜房間的幾個男人伸手抓住阿潤的衣服。阿潤抓起祕藏的昂貴洋酒,全力朝男人頭上敲去。當然……酒瓶破碎,琥珀色的液體飛濺出來。
張猛地回頭,說:「你們快點出去。」
「裏面還有同伴是嗎?」
「我不是誰的手下。我是目黑署的河原崎!」
「松、松兄……!」
背後竄過一陣劇痛。「啊啊,動得那麼厲害,會傷到肌肉的。」宮田再次抓住他的手。青木困惑地望向他,宮田正在微笑。
出口處有一個戴着圓眼鏡的男子,正擔心地朝下看。男子伸出手來,想要先攙扶阿潤,但阿潤甩開他的手說:「我沒事,重要的是我的店……」看起來像個好好先生的眼鏡男子接着扶起青木的肩膀。然後他看着青木的脖子,說:「啊啊,這一定很痛。」瞬間,青木全身痛了起來。
「那我就放心了。」
殺氣通過青木背後。青木趁隙閃到一邊去,抱着阿潤蹲在樓梯角落。
「等一下、我的店……!」
「浪費死了!」
不出所料,樓梯還有好幾個男人等着。
「讓開!」
「藏到哪裏去了?」
中央站着一個不可思議的男子。說他是老人,但他的肌膚仍然充滿彈性,不過不管怎麼看都不年輕了。他穿着一種像是中山裝(注:日本稱「人民服」,即大陸人民常穿的高領服裝樣式。)的陌生服裝,下巴的鬍子留得很長。單眼皮的一雙細眼正微笑着。
用肩膀擋開從上面過來的人。
青木懷裏抱着阿潤,無法反擊。
河原崎衝向巖井。
青木望向樓梯上面,很快地又轉向店門口。
「獰猛之人啊,平靜下來。會攪亂氣脈。」
「要不要緊?快點出去地上。我的弟子在外頭,可以幫你治療……」
「現在不是說這種話的時候……」
「很想……叫警察呢,松兄。」
阿潤抱着酒瓶再次走出吧檯,站在青木旁邊,一臉憤恨地瞪着他們。「阿潤小姐。」青木悄聲呼喚。他並沒有問,但阿潤答道:「這瓶酒特別貴的!」
一羣異國打扮的人正俯視着青木等人。
「混帳王八蛋!叫你馬上把女人給我交出來!」
不想死。
「很遺憾,女人不在這裏。去別的地方找吧。」
巖井笑出聲來,接着大聲怒吼:
身穿黑色拳法衣的男人們殺氣騰騰地包圍上來。
「條、條山房?」
簡陋的椅子當場碎成一地。
阿潤皺起眉頭,說着:「等一下,不要這樣!」就要撲上來,卻被刑瞥制止了。
不……
——不行嗎!
他當場踢翻椅子。
河原崎取出警察手帳舉起。
青木鑽出男子手中,躲了開去。
男子——巖井的身體搖晃得更厲害了。
「又給我弄壞了!你給我記住!就算你們叫我交出來,沒有的東西就是沒有啊。裏面也只有一個房間而已。喏,自己去找啊!」
眼珠子蹦了出來。
巖井的尖叫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