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那……

那是我。

我站在樹下。

我究竟在做什麼？

兩眼空虛，茫然佇立。

那是什麼樹？樹很大，非常大。

茂盛的枝葉在初夏舒爽的風中擺動着。

是朝陽，還是夕照？寄到各位清爽的光線自上方的雲間射下，反射在一片片葉子表面，淺黃、蔥黃等各式各樣的綠，轉化爲細碎的光粒明滅閃爍着。

綠色沁入眼中，幾乎疼痛。

樹的另一頭，是一片有如舞臺佈景般的霧白天空。

地平線在繚繞的雲霞中變得朦朧，曖昧地融化在峯巒裏，沒入下放昏暗的綠。

不可思議的情景。

異樣地鮮明，卻又異樣地迷濛，沒錯，就像睡眼惺忪中看見的異國早晨的景色。儘管模糊而欠缺真實感，卻又徹頭徹尾地真實。

此刻……

此刻是何時？

是現在，還是過去？

我爲什麼回去想這種事？

無論什麼樣的情況，此刻都一定是現在。

因爲現在以外的此刻是不存在的，不可能存在。

不管在語言或概念上，那都是矛盾的。

哭泣不休的大羣嬰兒，永遠臥牀不起的男子，被塞入箱中的衆多女子，竄爬的手，抱着棺桶、鮮血淋漓的男子，述說未來的骷髏，無頭士兵，面目模糊的女子，在無間地獄持續苦行的衆多修行者，歌唱御詠歌（注：爲佛教信徒於巡禮寺院、靈場之際所唱的歌。也成詠歌、巡禮歌。）的市松人偶（注：頭與手腳爲木製，身體爲布制，可更換衣物的一種人偶、女人偶植髮，男人偶的頭髮則用畫的。也稱京人偶、東人偶。），如小牛般巨大的老鼠，伸長的手，漆黑的異國神祇，迷戀眼球的蜘蛛男，墮落天使，兩性人。這些……這些傢伙不都是死人嗎？

這是哪裏？

我看到了什麼？

我緩慢地將目光從我身上移動到我的視線前方。

我似乎正仰望着樹上。

樹幹，樹枝，樹葉，白色的腳。腳，是腳，一雙腳懸掛着。

啊，我逃走了。

那麼……我得快點逃走。

我一定是在看那雙腳，絕對是。一想到這裏，背後的汗毛彷彿一口氣倒豎起來，我變得驚慌失措。

我爲了追上我，踏出有些麻痹的腳。

總算，我來到我先前站立的樹下。

只是名爲此刻的真實時間裏，有一段封閉的過去這種虛無的時間，如此罷了。

那……不，那依然是此刻。

這裏……

此時……我的腦中一瞬間冒出無數詭異悲傷的景象。

絆住，沒辦法順暢地跑，彷彿奔跑在棉花上面。

這……

然後……我注意到了。

這是夢嗎？

透明白皙的皮膚沐浴在穿篩過樹葉的陽光下，多美啊。

沒錯，例如過去的回憶就這樣完完全全地化爲現實重現，並置身於其中，對自己而言，那真的是此刻嗎？

不可以……讓我逃了……

人偶，是被五花大綁的裸體女人偶。

但是……

討厭，討厭極了。儘管如此，我依然只能夠站在遠處，怔怔地看着我仰望樹上的腳。

然而……這奇妙的感覺是什麼？

這果然是夢嗎？我逐漸地遠離了。

我停止追逐已經完全消失身影的我，緩慢地仰望樹上。

彷彿窺看着未曾體驗過的過去似的。

而如果這是過去的重現，就應該是曾經體驗過的事，那麼無論它有多麼地真實，也不過是一種反覆，應該馬上就能夠察覺。

迷茫的眼睛筆直地注視着什麼。

啊，現在的我正是剛纔我看見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