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塗佛之宴》 · 京極夏彥 · 6.6萬 字
武藏野平原上並列着幾個臺地,中野就是位於臺地上的平坦城鎮。儘管如此,若往郊區走去,仍有坡道極多的地區.雖然都是坡道,但並非整片土地傾斜,而是傾斜的方向紛亂不一。小巷也都是人工建造的,給人一種勉強將高臺與低地縫合在一起的印象。或許因爲如此,許多細小的坡道任意切割城鎮,結果彷佛把地面給弄低了似地,造成有些場所景觀意外地美麗。
所以,這裏並存着視野極佳的地方,與感覺極爲封閉的地方。
例如,有條俗稱眩暈坡的坡道。
這條坡道很狹窄,傾斜度也不上不下。
站在眩暈坡底下,給人一種城鎮到此結束的感覺。
它的坡度決不陡峭,但是除了坡道以外,什麼都看不見。左右兩旁是無盡延伸的油土牆。坡道平緩地延續,一瞬間讓人有種盡頭上什麼都沒有的錯覺,彷彿坡道將永遠延續下去。
當然沒有那種事。
事實上,眩暈坡很短。只要稍微走上一段路,坡道就結束了。儘管如此,登上坡道頂端後,不知爲何會留下一股徒勞感。坡道途中的風景自始至終幾乎沒有變化,所以讓登坡者有種不斷原地踏步、繞圈子走的錯覺吧。
甚至讓人在途中陷入眩暈。
據說因此它纔會叫做眩暈坡。
但是,無限被有限所包覆,結果爬上坡道以後,上面只是個普通的小鎮。
鳥口守彥站在視野狹隘、坡度平緩的坡道下,想起從這裏看不見的坡上城鎮。
那並不是什麼特別的風景。
只是個……普通的城鎮。
即使如此,鳥口在爬上眩暈坡前都一定會這麼做。因爲他覺得若不這麼做,就彷佛不知自己即將前往何處。鳥口覺得很不可思議。如果不去意識,根本沒有什麼好在意的。這只是一條普通的坡道,然而一旦意識到就不行了。對鳥口來說,這條坡道……是一條特別的坡道。
踏出一步。
接着一股作氣爬到最上面。他預感到,要是在途中稍作喘息,肯定會陷入眩暈。
只要爬到頂端,那奇怪的預感就會煙消雲散。
那是隻有短短几分鐘的、細長的異界。
眩暈坡上的風景,真的是平凡到近乎乏味。雜木林和竹林裏並列着平房老民宅,另一頭則有五金行和雜貨店。就連那些店也是因爲屋檐下襬着金屬臉盆、掛着束起來的掃把,才勉強看得出是店鋪,一旦關店,便與一般民家毫無區別了。
看來他正耽溺於讀書中而沒有發現,但,怎麼可能。他不是沒有注意到,而是連看都不必看就識破進來的是不是客人了。
「是啊。」
舊書店兼神主,無論怎麼放寬標準來看,都不可能賺得了錢。然而中禪寺也沒有半點做生意的意思。
「師、師傅怎麼知道?」
鳥口一輩子都忘不了那一天。
或許在那樣特殊的狀況下幾次共同行動,鳥口有種錯覺,彷佛他與中禪寺相處了相當長的時光。儘管他們沒認識多久,然而每次一見到中禪寺那張不高興的臉,鳥口不知爲何就感到放心。雖然認識還不滿一年,鳥口卻怎麼樣都不覺得他們的交情只有如此。鳥口實在無法想像他們短短一年前還是互不相識的陌生人。
就算嘴上罵得難聽,中禪寺一定也擔心着妹妹。
再過去一些,有一家兩側都是竹林的蒿麥麪店,隔壁就是舊書店。舊書店的店面很不起眼,要是不留神地走着,可能就會錯過了。寫着店名的扁額也在風吹雨打中褪色了。
鳥口總覺得尷尬極了,縮着脖子,朝上看着中禪寺。
鳥口追查着複雜奇妙的事件,在這當中,他透過朋友作家關口,認識了這個怪人古書商。這宗棘手的事件幾乎有如惡魔一般,毫無解決的跡象;而使它閉幕的既不是刑警也不是偵探,而是這個古書商——中禪寺秋彥。
「哼。如果敦子瞞着我幹什麼壞事,肯定會隨便抓個附近的事件記者還是偵探助手之類的幫忙嘛。」
「啊,赤井接了電話嗎?」
鳥口總覺得手足無措,什麼也沒說,拉過櫃檯旁邊的椅子坐下。
那宗獵奇事件就是去年夏天到秋天震驚社會、惡名昭彰的「武藏野連續分屍殺人事件」。
「師傅也真過分,一副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原來是在套我的話嗎?」
總是如此。然而鳥口卻有些困惑了。
「咦?」
「師傅……」
鳥口平整呼吸,打開玻璃門。
明明是自己說出口的,中禪寺卻露出極意外的表情來。
至於沒有在看書的時候,這個怪人都在做些什麼呢?說起來令人喫驚,他是個彌宜。據說中禪寺家代代都是後面的神社的宮守,他代替宗派不同的父親,繼承祖父的職位,但鳥口未曾見過他神主的打扮。
「我並不是喜歡纔讀這種書的。我和朋友說好要爲他調查麻煩的東西,纔會讀這種不想讀的書。可是每次好不容易進入佳境,不是你就是木場和關口之流的出現,拿些有的沒的事來妨礙我。我和人家一月四日就說好了,今天都已經五月二十九日了,卻一點進展也沒有。」
店主人連頭也不抬。
「要你多管閒事。」
鳥口邊叫着,邊橫着身體,穿過被書牆包夾的狹窄通道。古書獨特的黴味、墨水味及灰塵混合的氣味掠過鼻腔。腳下及前後左右都是書山,接着他跨過綁起來的雜誌。
「師傅,呃……」
狠狠地念了一頓之後,中禪寺的演說總算結束,於是鳥口立刻開口:「開門見山……」今天他並不是來借重中禪寺的智慧的。
鳥口苦笑。天底下只有這個人,不可能有任何不想讀的書。而且就算沒人拜託,他也總在看書。不管是約定還是調查,只要有理由可以名正言順地讀書,他肯定會讀得更賣力。
「爲什麼會想到要聯絡我?」
「哦……」鳥口敬畏不已。
店名叫「京極堂」。
我總是忙得很——店主人作結說。
鳥口隔着玻璃門窺看內部。
京極堂說了:
鳥口守彥在去年夏天過後與中禪寺秋彥相識。那時鳥口因緣際會涉入某獵奇事件的調查。
這或許是一起歷經悽慘事件始末、這種日常難得的體驗所造成的錯覺。那麼就某種意義來說,這可能接近戰友,是共享非日常記憶的人擁有的一種連帶感情。不過一切只是鳥口單方面這麼感覺,至於中禪寺怎麼想,鳥口無從得知。
那是個燠熱的日子。
但是,去年的事件很特別。
「我不記得我收過徒弟。」
「其實大前天……」
「真的……撿到了華仙姑?」
完全沒錯。是不是蠢事姑且不論,中禪寺的妹妹敦子確實與鳥口正在追查的事件有關係,而且鳥口也的確被要求不能透露。
這只是……短短數個月前的事。
「誰套你的話了?我只是說出最有可能的狀況罷了。其實昨天《稀譚月報》的總編輯中村先生打電話過來,問我:『令妹還好嗎?』這豈不是問得我一頭霧水嗎?一問之下,才說敦子得了惡性感冒,請了三天假。那個瘋婆娘會因爲感冒請假,這首先就太可疑了。這要是真的,我應該也會接到聯絡纔對,所以我猜想她一定在搞什麼鬼。」
由於涉入那個事件,鳥口經歷了深刻的體驗,幾乎顛覆了過去的人生觀。
「可以打擾一下嗎?」
「想要瞞我,你還早了五十年。」中禪寺把書挪到一邊去。
最近鳥口都這麼稱呼中禪寺。
鳥口的職業是所謂的事件記者。
「咦?聯絡我?」
鳥口再一次往裏窺看。
「昨天我打電話到赤井書房了。」
「我是這麼想。不過那傢伙也不是小孩子了,放着不管也不會怎麼樣……不過我還是姑且聯絡她看看。然而她好像不在家,於是我便聯絡你。」
兩個事件都令鳥口生涯難忘的事件。
「師傅還是老樣子,好冷漠唷。理我一下有什麼關係嘛?看這樣子也沒有客人,師傅一定正閒着吧?」
「那種事連地鼠都知道。這陣子你每次到我這兒來,開口閉口就是華仙姑,隨便猜都猜得到。順道一提……你是不是有什麼事不敢告訴我?」
鳥口誤闖受到超越人智的不文律所支配的異界,被囚禁在無法逃脫的牢檻裏,他掙扎、抵抗,最後還受了傷。將那件教人一籌莫展的詭異事件——「箱根山連續僧侶殺害事件」導向終結的,也是中禪寺。
不過中禪寺這個人就像之前說的,成天都在看書,而且不只是讀艱澀的專門,赤本(注:此指內容迎合一般大衆口味的低級廉價本。)和漫畫他也讀,古文書也翻閱,若真的有心,甚至還會從國外調來科學論文研讀,他會如此博學多聞,說當然也算理所當然。然而即便如此,中禪寺所蓄積的所謂一般派不上用場的知識量,真的是非比尋常。
在鳥口看來,這個人真正是稀世怪人。聽說他以前在高等學校擔任教師,相當有才能,而且也前途無量,但是他幾年前辭了職,有一天突然開起了古書肆,而理由似乎就是因爲開舊書店可以鎮日讀書。因此這家店的老闆從早到晚都坐在櫃檯裏,無時無刻讀着書。
「早了五十年嗎?」
「生意不好呢。」
「……爲、爲什麼師傅會……」
「你有事瞞着我對吧?不過我大概猜得出來。一定是敦子那傢伙又幹了什麼蠢事吧。不對嗎?」
店主人怫然作色。儘管怫然,卻仍然看也不看鳥口。或者說,雖然他與鳥口說話了,但現在他的眼中連鳥口的鳥字都沒有。他的眼睛正頑固地緊追着鉛字。
正如同中禪寺所猜測,敦子並沒有感冒,而是受傷了。換個角度來看,這比感冒還要糟糕。
鳥口仍然不是很瞭解中禪寺。冷靜想想,中禪寺這個人算是難應付的類型吧。
中禪寺揚起一邊的眉毛望向鳥口。
中禪寺就是如此饒舌的人。
他扶住玻璃門,然後猶豫了。
然後……今年春天——鳥口再次被捲入棘手而且奇妙的事件。
不僅如此,在這類日常對話中,從他的口中源源不絕地湧出來的話語,大部分都是由諷刺、歪理、抓語病、詭辯所構成的。而且全都有外行人無法招架的龐大資料來撐腰,更教人無從抵擋。再也沒有比理論武裝後的謾罵更惡毒的了。
「呃……」
赤井書房是鳥口工作的出版社。
店裏沒有半個客人。但是他不管有沒有客人,無時無刻總是像這樣在看書。日復一日、無論天黑天明、是睡是醒,總是在看書。
「如果我說不行,你會回去嗎?」
鳥口也經常過來求助於他的智慧。所以耐着性子聆聽充滿了諷刺挖苦的長篇大論,也算是獲得必要知識的一種手段。中禪寺的話值得他去忍耐,而且那些無謂的長篇大論當中經常隱藏着重要線索。
一如往常。若說有什麼變化,那就是書變多了。一定是生意不好吧。書賣不掉。
「爲、爲什麼……完、完全沒錯。」
「如果敦子做了什麼蠢事……應該是五天前吧。那個傻瓜到底幹了什麼?在路上撿到華仙姑嗎?」
自從箱根事件以後,鳥口似乎被中禪寺認定爲教唆妹妹的壞朋友之一了。在箱根事件中,鳥口與敦子一起出了大糗,給旁人惹來相當大的麻煩。
「結果竟然沒有人接電話。我打了好幾次,結果你們社長親自接電話了。」
但他卻有個極賢慧的夫人。
鳥口也覺得中禪寺是自己這種貨色無論如何也應付不了的傢伙。而且中禪寺也決非能草率應付的人。但鳥口仍然不知好歹地動輒拜訪中禪寺。拜訪的理由總是形形色色,不過更重要的是,鳥口也覺得自己是爲了尋求那種不可思議的連帶感纔來到這裏的。
鳥口這麼說,中禪寺便露出極不愉快的表情。接着他端正坐姿,用說教般的口吻,針對義務感與幸福感的關係和人類自由意志的問題,諷刺加指桑罵槐地滔滔不絕起來。
中禪寺表情兇惡,嘴巴惡毒,實在算不上是好好先生的類型。的確,他那有些過瘦的身形和古典的外貌,睜隻眼閉隻眼來看,也不能說不英俊;而且他能言善道,甚至饒舌過頭,所以應該也不是不受歡迎,但鳥口還是無法信服。他怎麼樣都無法想象中禪寺談情說愛的樣子。不管怎麼想,京極堂店主的嘴巴都不可能吐出那種娘娘腔的話來。
簡直就像看卦的。默默地坐着就能說中。
——是因爲如此嗎?
不過赤井書房雖說是出版社,也只是個空有其名的公司,出版的只有鳥口所編輯的《月刊實錄犯罪》一本雜誌而已,而且連那本雜誌都在停刊中,實在不成體統。員工包括社長在內,只有三個人。
冷淡到了極點。
他很敏銳。
這樣一來……鳥口別說是回嘴,連應和都插不了口。聽衆只能畢恭畢敬,嘴巴半開地拜聽他的高論。不管訓示有多麼地令人感激、理論有多麼地深奧,鳥口至多也只能在中禪寺說完的時候,「唔嘿」一聲而已。
京極堂說道,總算斜眼望向鳥口,逞強似地說:「珍貴的藏書豈能那麼輕易賣人?」然後他終於抬起頭。
鳥口將他的話當成耳邊風,邊說着「看起來不像呀」,邊環顧店內。
這是好聽的說法,但鳥口參與編輯的雜誌,是隻能夠不定期發行的粗劣出版品——亦即俗稱的糟粕雜誌;不僅如此,裏面刊登的報導全都是犯罪題材,而且獵奇犯罪的比重高得異常。因此鳥口雖然是一般平民,卻經常得涉入這類陰慘的事件中。
「哎呀呀。」
那是店主人中禪寺秋彥。
「你逮到華仙姑了……是吧?」
這一點實在教鳥口無法理解。
中禪寺當下接口說。
被太陽曬舊的黑色書架、成排褪色而蒙塵的書背。書。除了書還是書。書與書之間,書的另一頭也堆滿了書。從書的隙縫間露出來的櫃檯前,坐着一個身穿和服的男子,表情彷佛北半球已經毀滅似地臭到了極點,也在看書。
「你看到我這樣子還不明白嗎?我一點都不閒好嗎?」
不是不方便進去,而是他想起了初次拜訪京極堂的日子。
現在回想起來仍然歷歷在目。
中禪寺頭也不抬地說。
這宗連續獵奇殺人事件後來被評爲史上最慘絕人寰的案子,就如同它的惡名,彷佛是一種傳染病,感染了所有接觸到它的人,一邊在牽涉其中的人心中注入黑暗,一邊不斷地擴散開來。鳥口在不知不覺間被捲入事件,心中的盒子因而被撬開,窺見了黑暗的、無底的深淵。籠罩事件的黑暗,不允許事件記者鳥口置身事外,只是做一個單純的旁觀者。
「是啊。我雖然不認識,但社長知道我。反正一定又是你說些有的沒的……」
「妹、妹尾呢?」
「妹尾先生聽說被派去關口那裏辦公事。然後社長親口告訴我,前天黃昏時分,鳥口大叫着:『大消息呀!獨家新聞啊!敦子小姐不得了啦!』急急忙忙地衝出去了。」
「唔嘿。」
爲了慎重起見,鳥口要求總編輯妹尾對這件事保密。妹尾因爲是總編輯,很少離開編輯室,所以接電話的幾乎都是他。另一方面,社長赤井另有本業,而且本業那裏似乎生意興隆,所以相當忙碌。對赤井來說,出版算是業餘愛好,他並不經常駐守在編輯室裏,應該不會接電話的。
鳥口心想應該不要緊,所以對赤井什麼也沒說。鳥口沒料到竟會發生如此不測的狀況,完全沒有采取預防措施。
「你們只有三個人,至少也該串一下口供吧。」中禪寺意興闌珊地說。「你已經兩個月以上都全心投入揭穿華仙姑的底細,也一一向我報告經過。你連華仙姑的住處都查出並潛入了,儘管如此逼近真相,卻被她給逃了——你五天前聯絡我時是這麼說的吧?那麼事到如今能夠成爲大消息的,除了抓到本人以外還會有別的嗎?不僅如此,你還提到敦子的名字。那傢伙不也是五天前開始有可疑的行動嗎?如果這些事情沒有聯想在一起,只能說是遲鈍了。」中禪寺說。鳥口死了心,說:「師傅說的沒錯。」接着他站起來,深深一鞠躬。
毫無辯解的餘地。
「敦子小姐拜託我不要說,說她不想讓師傅擔心。可是再怎麼樣,不告訴師傅是太過分了。雖然我瞭解敦子小姐的心情,可是怎麼說呢……?仔細想想,敦子小姐是師傅唯一的妹妹,師傅想必非常擔心……呃、咦?」
鳥口抬頭一看,中禪寺正在看書。
「師、師傅……」
「我不記得我收過徒弟。」
「您不擔心嗎?您們是一家人啊。」
「纔不是家人,是兄妹。而且如果事情嚴重到需要我擔心,你根本也不會贊成瞞我吧。」
「是沒錯啦……」
總覺得白道歉了。
鳥口覺得好像有什麼俗諺可以適切地形容這種狀況,一時卻想不出來,於是他陷入沉思。
接着他心想反正想到的也一定是錯的,望向默默地讀書的乖僻古書商的側臉。
「那麼……」
古書商邊讀邊問。
但是戰前數量極多的租賃屋,在戰爭結束後日益減少。由於學校本身還在,所以還能看到許多學生,但是他們並不居住在這個城鎮。熱鬧的只有白天而已。此外,小印刷制本業者等也逐漸地被淘汰,大部分從街上消失了。空洞化的市街出現了許多事務所和公司,彷佛有東西一掃而過似的,外貌整個改變了。
「敦、敦子小姐好像是這麼說的。怎麼了嗎?師傅知道嗎?」
「可是這樣先生的父親面子會掛不住啊。」
敦子將咖啡擺到桌上。
「尾國呢?」
「睡在這種地方不要緊嗎?會不會肌肉痠痛?」
「……預測如何?」
「我是祕書兼打雜。」寅吉抬頭挺胸說,敦子笑得更深了。
寅吉用一種彷佛老虎咆哮的表情打哈欠。
「託妳的福,還沒有。」
莫名其妙。
「你說的是世田谷的漢方藥局嗎?」
「要從那些傢伙手中保護她,這裏比較方便。再怎麼說,這裏都有先生在啊。」
「啊、敦、敦子小姐,妳、妳的傷勢如何?」
風貌有些少年氣息的女記者開朗地說「不要緊了」,再次微笑。但是那張笑臉仍然處處留有怵目驚心的瘀血和傷痕。敦子爲人機靈,似乎察覺益田的視線落在這些傷痕上,辯解似地說了:「啊……我拜託寅吉先生,去了那家漢方藥局領了藥回來。藥很有效。寅吉先生,早安。」
「沒關係的。我在這裏打擾,這是應該的。請至少讓我做這些事吧。而且寅吉先生不是打雜的,是祕書吧?」
益田在三月來到東京,所以每天來到這座充滿黴味的市鎮報到,也才經過三個月而已。
世上只要有需要,自然就會出現供給。看準了貧窮學生這個市場,以神保町爲中心,舊書店大舉開張,新刊書店也跟着開店。
益田狼狽萬分。
「嗯,對她施以後催眠的是賣藥郎尾國誠一。除了尾國操縱她以外,別無可能了。因爲華仙姑一直深信尾國已經死了——儘管事實上他們幾乎每天見面。」
「也是啦。」
「話說回來,怎麼了?你怎麼睡在這種地方?」
腳縮了回去,什麼東西忽地爬了起來。
一臉死氣沉沉的老頭子在店門口拿撣子拍掉書本上的灰塵。態度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在做生意。益田總是覺得他應該招呼招呼客人才對。
彎過巷子。
「塗佛啊……」
不久,這些書店逐漸自行出版,爲了滿足出版所需,發祥於築地的西式活版印刷廠和洋裝本制本業者也遷移過來,西神田獨特的街景就這麼形成,直到現在。
「布由小姐現在正在準備早餐……對了,益田先生用過飯了嗎?」
敦子被剛纔提到的韓流氣道會襲擊,受了傷。五天前,敦子偶然與華仙姑相識,明知道危險,卻仍然與華仙姑一起行動。
「預測?」
「知道。」
*
「對於華仙姑的預測。」中禪寺冷冷地說。
二樓被一個看起來人很親切的稅務會計師及冷漠的雜貨盤商所租賃。姑且不論會計師,雜貨商似乎不怎麼賺錢。
「哦……」
神田原本緊鄰日本橋的商人町,做爲工匠町而興盛起來。聽說神田過去指的是鎌倉河岸到駿河臺的狹窄地區,但隨着江戶的歷史發展,它所指稱的範圍愈來愈大,進入明治以後,西側的低窪地區市街化,它的邊界也更爲擴大。
「您猜得沒錯。敦子小姐也被盯上了。」
那種事無關緊要。
「條山房?」
脖子好像快抽筋了。
寅吉說道。榎木津真的是個很難起牀的人。不過益田覺得仔細想想,這麼說的寅吉自己都睡到現在纔起來,實在沒資格說偵探。早就已經過十點了。益田這麼說時,敦子便非常好笑地說:「寅吉先生說了夢話唷。」
三天前,華仙姑被韓流氣道會這羣近乎流氓的暴徒給襲擊,救了她的不是別人,就是榎木津禮二郎。榎木津乍看之下狀似柔弱,但一打起架來,卻是強得不像話,連當時在場的益田都有些被嚇到了。後來益田把被盯上的華仙姑帶到事務所這裏來,但……
寅吉是個奇特的青年,他天不怕地不怕,住在這裏照顧蠻橫的偵探生活起居。他自稱偵探祕書,但有流言說他只是個打雜的。
「我、我說了什麼?」
「嗯,看了很教人心疼。可是敦子小姐不愧是師傅的妹妹,運氣絕佳。她被一家叫條山房的漢方藥局……」
益田走上石造階梯。
益田不是開舊書店的。他是個偵探。說是偵探,也只是個見習生,偵探見習生說穿了跟無業遊民沒什麼兩樣。對於無業的人來說,沒有景氣不景氣可言。不關自己的事。
儘管歷時尚淺,但他覺得第一次拜訪這裏時還比較有活力。一問之下,聽說這兩年街上的景氣就一直很不樂觀,所以或許只是益田的心理作用;但他強烈地感覺到,就在春天移轉到夏天的短暫季節變化中,街上的活力是每況愈下。
「真是大傻瓜。」中禪寺說道。「那種東西認真看待纔是笨蛋。那跟撫摸痛處,疼痛就會減輕的錯覺是一樣的嘛。說『痛痛飛走』,疼痛就會飛走,所以也不能說完全沒效果,可是那根本不是值得大費周章仔細驗證的東西啊。」
敦子也是個雜誌記者。但是她任職的出版社稀譚舍,是赤井書房根本無法比較的一流出版社,敦子參與編輯的就是那裏的招牌雜誌。
敦子笑着說道:「益田先生,早安。」
「下午纔會醒吧。賴牀是咱們主人的生活意義嘛。」
他打開門。
中禪寺接着再次隨意翻閱起堆在旁邊的書籍。
他聽到街上有陌生的聲響。
「什麼怎麼睡這裏,昨天和前天我都睡這裏好嗎?這裏的牀只有先生那裏的一張而已。棉被雖然有好幾組,可是能鋪牀的只有我房間。有榻榻米的只有我房間而已。沒辦法睡同一個房間,又不能在石子地鋪棉被。」
「不……不太明白。可是……不可能吧……」
說到羽田制鐵,那是一家一流的制鐵公司,也是家大企業。三天前,羽田制鐵的顧問還是會長親自前來委託尋人,然而反覆無常的偵探卻在約好的時間外出,爽約了。
「果然。那麼幕後黑手……是賣藥的嗎?」
或許是這樣沒錯。不管藏在哪裏,一旦被找到就完了。
入口正前方有一道屏風,旁邊是接待區的沙發,有一雙腳掛在椅子扶手上。
「她沒有去找旅館嗎?事務所這裏已經被那些人知道了吧?」
益田瞭解了。因爲有客人。
聲音很快就平息了。他從平臺的小窗往外看,只見不景氣的市街形成的粗糙景觀。
只留下了舊書店。
後來,那一帶——西神田地區由於接近官廳街的地利,成立了許多大學。同時由於全國性的升學率提高,年輕人自鄉下大舉遷住,結果集中建設了許多以學生爲對象的租賃屋,學生街於焉誕生。
於是敦子說:「那麼請一起用餐吧。榎木津先生起牀的時間不一定,所以準備早餐的時間也不固定。今天……」
「怎麼,是益田啊。我還以爲又是羽田制鐵的人來抱怨了。」
中憚寺闔上書本。
「殘缺?什麼東西?」
「羽田?哦,被放鴿子的那個?」
而且還是女客。同時這個來客不是一般女子,而是每個人都想知道她的下落的神祕通靈占卜師——華仙姑處女。
寅吉大爲驚慌:
「華仙姑是個傀儡。她被施了後催眠。」
直到春初,益田都還是神奈川縣的刑警。益田一直以受民衆愛戴的警官爲目標,轄區內發生「箱根山連續僧侶殺人事件」時,他負責此案,結果對原本深信不疑的事物產生了若干懷疑。就如同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個譬喻,此案大大地動搖了益田做爲警官的信念,結果益田辭去公僕之職,決定拜在攪亂事件的偵探門下,成爲他的弟子。
「哪有什麼抱怨不抱怨的,委託人都氣壞了,應該不會再來了吧。」
敦子偏着頭問。寅吉摸摸睡亂的頭髮,揉着睡腫的眼睛,有點慢吞吞地說:「一點都不要緊唷。別看我這樣,我可是很強壯的。就算露宿也根本算不上什麼。話說回來,敦子小姐,這種打雜的事是我的工作……」
益田說道,往後一看,中禪寺敦子本人正若無其事地捧着托盤站在那裏。托盤上擺着咖啡,正冒出蒸氣。
「這樣啊。她住在這裏啊……。這樣的話……那小敦也還在這裏?」
益田畢恭畢敬地答道,寅吉便說:「你這人也真厚臉皮哪。」雖然益田也覺得自己的回答很奇怪,但是別人挑毛病也就算了,怎麼樣也輪不到愛湊熱鬧的寅吉來說。
「好像說什麼天婦羅和小螃蟹,還有什麼跑去哪裏了……之類的……」
「沒看見。華仙姑失蹤,真相是她差點被某個政治結社綁架,但途中逃跑了。她好像差點被抓去利用在什麼壞事上面。」
不知道最近學生勤勉程度如何,但當時的學生非常用功,讀書量也大。
「和寅兄,你在幹嘛?」
「沒錯。」鳥口答道。「是一個叫韓流氣道會的團體,表面上是武術道場。師傅知道嗎?」
益田也明白眼前的狀況,他們非得藏匿華仙姑不可,但是他沒想到華仙姑竟會一直住下來。寅吉粗濃的眉毛奇妙地扭曲了。
「師傅,您在查些什麼?」鳥口問道,於是中禪寺一臉嚴肅地回了一句。
「這種殘缺感……是怎麼回事呢?」
益田在樓梯轉角平臺站住了。
不過它們遲早也會消失吧——益田龍一心想。一眼就能看出街上的景氣並不好。
益田繞過屏風,在沙發坐下。
爬起身來的是安和寅吉。
「匡當」一聲,鐘響了。
「敦子受傷了嗎?」中憚寺問。
再往上走去。
鳥口說道,再次坐回椅子上。
榎木津的父親原本是華族,也是財閥總帥。
「政治結社啊……」中禪寺簡短地說道,面容猙獰地瞪住鳥口。
這麼隨便的偵探事務所能接到羽田這種大人物的委託,幾乎全拜偵探父親的介紹吧。寅吉再次打了個大哈欠,發牢騷說:「受不了,每次收拾爛攤子的都是我耶。」負責看家的偵探祕書爲了應付羽田的使者,似乎喫了不少苦頭。
「哦。完全猜中囉。」
三樓是榎木津的事務所兼住家。由於佔據了整個樓層,相當寬敞。門板嵌着霧面坡璃,上頭以金色的文字標示着「玫瑰十字偵探社」。哪裏有玫瑰,哪裏又是十字,益田完全不瞭解。他也算是員工,覺得應該要早點弄明白纔是,但他剛開始上班沒多久,就知道這種事直接問榎木津也是白費功夫。榎木津這個人不會說明。而且有可能他根本忘了。所以益田覺得去請教榎木津的小說家朋友或舊書商朋友比較好,卻遲遲找不到機會。
「那個可笑的團體宣傳着恣意擴大解釋的氣功對吧?敦子在《稀譚月報》這個月號上寫了一篇報導……哦,難道與這有關?」
中禪寺不置可否,只是默默地撫摸下巴。接着他偏着頭。
這棟三層樓高的大樓與不景氣的市街格格不入,堅牢無比。這裏就是益田工作的地點——玫瑰十字偵探社。一樓是高級西服店。入口處以裝腔作勢的文字標示着「榎木津大廈」。大廈的物主就是自稱日本唯一——不,世界唯一的天然偵探,玫瑰十字偵探社代表榎木津禮二郎。
中禪寺轉向鳥口。
「什麼跟什麼啊?」寅吉泄氣地說。換成益田,如果自己的夢話是這種內容,肯定也會感到泄氣。寅吉搔着頭,一副難爲情的樣子,益田拿他取笑了一陣子以後,端起敦子泡的芳香灼熱的咖啡喝了起來。
「話說回來……」
待益田清醒後,開口說道。
「益田先生,有什麼發現嗎……?」
敦子恢復了凜然有神的表情。
昨天和前天兩天,益田與事件記者鳥口守彥分頭調查了某個男子。
「關於那個……布由小姐以爲已經過世的人。」
「尾國誠一嗎?」
那個人……
尾國誠一是巡迴諸國,推銷家庭藥品的販賣員,是所謂越中富山的賣藥郎。
華仙姑處女這個神準占卜師的影響力甚至遍及財政界,在背後操縱她的男子,似乎就是尾國。鳥口查到了這件事。華仙姑的占卜之所以百發百中,全都是由於尾國惡毒且巧妙的奸計所致。識破這一點的,則是榎木津的朋友,敦子的哥哥——中禪寺秋彥。
「雖然還不知道尾國究竟有什麼目的,不過他並沒有特別避人耳目,沒有使用假名——也不曉得尾國這個名字是不是真名——總之他大搖大擺地過日子。他住在鳥口調查到的地點,門牌上的名字也是『尾國』這個姓氏,附近的人也都知道他。不過因爲他做的是巡迴賣藥的生意,幾乎都不在家。鳥口是在更早以前——四月的時候查到這個叫尾國的人,不過他已經兩個月沒有好好回過家了。」
「可是他都會去布由小姐那裏不是嗎?」
「對……」
華仙姑處女這個名字,只是世人擅自的稱呼,本人說她從來沒有這樣介紹過自己。現在在廚房準備早餐的女子,本名叫做佐伯布由。
昭和的妲己——華仙姑處女……
鳥口守彥在三月初旬的時候開始採訪華仙姑的事蹟。
起初似乎完全不知道該從何着手。
這也是當然的。雖然這個題材很適合糟粕雜誌,但不能否認,對手似乎有點過於強大了。聽到這件事時,益田也這麼覺得。
但是鳥口十分鍥而不捨。是事件記者魂使然,激勵他揭穿負面傳聞不絕於耳的頭號占卜師真面目,抑或是想要透過報導大人物的醜聞這種主流雜誌不好碰觸的禁忌,一口氣增加雜誌銷量,到底鳥口的真意如何,益田不得而知,總之鳥口十分熱心。
「啊。」敦子叫出聲來。「他是……賣藥郎……」
「寫在藥箱上的藥店名稱都不相同。喏,賣藥的不是都會在顧客家裏寄放那種木頭藥箱嗎?箱子上會寫着像是小松藥品、宮田藥局、河合堂之類的……」
「一定有理由的。有時候完全不同的文化圈,使用的象徵符號卻相當類似。我想知道其中的理由。」
「哦……」
「嗯。布由小姐說她至今仍然無法相信。她說鳥口先生拿照片給她看,事後她也覺得那個人很像誰,但是由於認定尾國先生已死,所以沒有聯想在一起。可是……」
鳥口也知道那本書。以前中禪寺曾經給他看過。根據介紹中禪寺給鳥口認識的關口說法,那是中禪寺的座右書。
「如妳所知,鳥口三月起就一個個徹查華仙姑的顧客,盯上了幾個人物,堅持不懈地持續盯梢,結果查到了一名男子。然後鳥口跟蹤出門的客人,找到了有樂町的佐伯家。那是半個月前的事。接着這次他監視那戶人家,發現該名男子頻繁拜訪此處。於是鳥口裝傻去見佐伯小姐,想要探問出那傢伙的來歷。」
咻嘶卑是妖怪的名字。鳥口之所以能夠追查到華仙姑,就是某一事件裏有咻嘶卑登場。不過鳥口只知道名字而已。
鳥口說道,多多良便一臉嚴肅地說:
「就是這本。這不是商品,看一下應該不會怎樣吧。當時中禪寺在讀這本書,然後說他很在意這本書的編排方式。」
「呃……木魅、天狗、幽谷響、山童、山姥、犬神、白兒、貓又、河童、獺、垢嘗、狸、窮奇、網剪、狐火。這是前篇。怎麼樣?大概聽過吧?」
「結果?」
「連載的契機就是塗佛。」
多多良歪着頭說。
「那裏有《畫圖百鬼夜行》。」
「哦,咻嘶卑。」
「是的。說他們是同行,也曾經見過一次面。呃,根據資料,一柳先生的太太也是那事件的關係人吧?太太因爲還在公判中,很快就知道她的住處了。我打算去拜訪一柳先生,不過在那之前……」
「是的。我記得……他做出包庇兇手的供述……」
「關於這個啊……」
「對。鳥口也這麼認爲。事實上,佐伯小姐一直深信尾國先生老早就已經過世了,對吧?」
「理由……?」
「不是。」多多良歪起眉毛。「以柳田老師爲中心的研究現在依然興盛,也有許多在野的學者,不過在這當中,像我這種研究者仍屬異數。和學術界特別格格不入。我並沒有事師什麼了不起的人,也不屬於任何派別。而且我所做的學問,不管是民俗學或文獻學都無法弄明白,視情況,我有時候也會引用考古學或心理學做爲論據,總而言之,只能夠稱之爲妖怪學。我的同好包括了中禪寺,有好幾個人唷。所以不管再怎麼研究,也沒有地方發表。沒有媒體願意讓我發表。」
「唔唔……」
「這我知道。我啊,有事想要請教華仙姑——不,佐伯小姐。」
「問布由小姐?」
益田取出幾張紙。
「獲得了不起訴處分。那個時候我還是刑警。然後啊……」
「借一下應該沒關係吧。」多多良把手撐在榻榻米上,爬也似地伸手拿過那本書。
到處都堆着書。中禪寺家裏,沒有一個房間不被書所侵入,即使客廳也不例外。鳥口望向多多良指示的方向,那裏依照大小堆放着線裝書。
鳥口首先偷拍男子的特寫照片,待男子回去之後,立刻假裝是尼龍牙刷的推銷員,拜訪佐伯家,信口開河、天花亂墜地胡說一通,並拿出男子的照片給對方看。
五天前,玫瑰十字偵探社接到鳥口的委託。
華仙姑——佐伯布由說她不認識才剛離開的男子是誰。
「……聽說您在研究妖怪是嗎?」
「不過啊,其實我已經準備在《稀譚月報》雜誌上連載了。從下個月開始刊登。」
「我記得敦子小姐與去年年底的『金色骷髏事件』有關係吧?石井負責的那個案子……」
「韓流氣道會在策畫些什麼,但目前沒人知道。尾國與氣道會的關係也還不明確。但是見到佐伯小姐本人以後,我們知道地並沒有任何惡意。關於那個尾國,他出身佐賀,職業是富山賣藥郎,住址在這附近——小川町。就像我剛纔說的,尾國完全沒有隱瞞。我們雖然沒有去到佐賀,但是隻要知道年齡,馬上就能夠證實他是不是尾國本人。不過……」
「我想知道十五年前發生了什麼事?她曾經對敦子小姐說,她把所有的家人都殺光了。她還說她認識的尾國誠一也在十五年前過世了……」
只見被窗框切成四方形的白色陰天。
「其實……喏,那邊的壁龕上不是堆着書嗎?」
「對。簡單地說,裏面的畫非常俏皮。裏面畫的小東西、情景設定等等,全都有所影射或諧音,整張畫就是一首狂歌(注:一種鄙俗的短歌,內俗戲謔、滑稽。特別流行於江戶初期及中期。)。而且非常徹底地、反覆地把意義編織在裏面。十分徹底唷。圖畫的說明也充滿知性,精巧絕倫,完全是江戶風格。」
「敦子小姐幫忙的……?」
「我是一本低俗的糟粕雜誌的編輯,不太懂這方面的事,不過京極師傅教了我不少,也覺得好像略懂一些……不,還是不懂,雖然糟粕雜誌有很多怪談類的題材,不過頂多也是鍋島的貓怪騷動(注:世人將佐賀藩鍋鳥家的繼承糾紛假託貓妖作怪而編出來的故事。)、指導牛若丸劍術的烏鴉天狗(注:牛若丸爲末安末期武將源義經的幼名。他七歲時被送入鞍馬寺,相傳鞍馬寺的天狗傳授其武藝。)這一類的……」
鳥口本來以爲世上沒有多少人熱愛妖怪,看樣子他太天真了。多多良的知識與中禪寺的顯然不同,但就不同的意義來說,更有深度。
他望向窗外。
就站着佐伯布由。
益田說到這裏,敦子的一雙大眼顫動了。
「問我們先生也沒用的,益田。」寅吉說道。他到現在還是不把益田當同事看。
*
「不過什麼?」敦子不安地說。
益田瞬間倒吞了一口氣。
「佛祖是妖怪嗎?」
「解讀圖畫?」
「除了我以外,沒有人有這種頭銜了。」
益田抓過自己的皮包。
「呃……」
鳥口也覺得應該沒有。
「我們當然全部聯絡過了。想說或許他和多家藥店簽約,但是每一家都說不認識這個人……只有一家有線索。」
「沒錯。怪異研究是很重要的。例如說,爲什麼打叉記號會代表禁忌呢?一看到打叉,人就會停下腳步。被打叉的東西就不會被挑選。圈總是正確答案,而叉是錯誤回答。這是爲什麼呢?」
「華仙姑……很有可能是被那個尾國所操縱……?」
中禪寺曾經提過這個東西。
「所以我覺得也不錯啦。」
「對。不過我骨子裏是個懶鬼,怕有天會給人家添麻煩哪。」
「稀譚月報?怎麼會找上這麼特別的雜誌……?」
鳥口完全不曉得該說些什麼纔好。
「沒錯。富山的一柳藥品,是史郎先生的老家。那家藥店知道尾國誠一,說是兒子的朋友。」
那是使冬天的逗子一帶陷入混亂的噩夢般事件。益田本身雖然並未直接相關,但他警察時代的上司石井是當時的搜查主任。敦子與她的哥哥還有榎木津都與本案相關。益田確認似地望向敦子,她微微點頭。
「對,編排方式。以現代的說法來說,這是一本妖怪圖鑑呢。而中禪寺在意的是收錄順序。那個時候啊,我正試着解讀這本書裏的圖畫。」
這個人或許比中禪寺更難應付。
但用不着偵探出馬,由於前述的狀況,華仙姑出現在益田等人面前了。
「這……太奇怪了。那麼藥店那裏呢?」
「您就是在研究這類東西?」
「是中禪寺的妹妹幫忙的。」
「哦?」
「是的。鳥口在追查與華仙姑有關的某個事件的過程中,已經知道尾國這個名字。所以當時對於他這個人,不管是住址姓名職業出身地,都已經查得一清二楚了。但是鳥口唯一不知道的是那個人的長相。尾國一直沒有現身。於是鳥口帶着照片到尾國家去,向附近的人家打聽。沒有錯,那個人就是尾國。這麼一來……」
「感覺好像被塗佛給作祟了呢。」多多良勝五郎說道,笑聲異常地高亢。
「不知道……」
「去年年底,中禪寺在京都弄到了一本《繪本百物語》,而我傾盡我微薄的財產把它給買了回去。我是今年初——記得是一月四日吧——過來拿書的。那個時候,中禪寺正在讀那本《百鬼夜行》,說咻嘶卑怎麼樣。」
「塗,是塗,塗鴉的塗,塗改的塗,塗抹的塗。再加上佛。」
「那麼,毒佛是什麼呢?」
「編排方式?」
多多良將幾本書擺在矮桌上攤開。
敦子露出讓人不忍直視的表情。
「呃……敦子小姐知道嗎?」一柳史郎這個人,是那個事件的關係人吧?」
「貓爲何會變成鬼怪,這纔是重點。例如說,鞍馬山的魔王信仰背景與基督教有關,貓的話則是大陸。但大陸的貓在我國被替換成狸子,其中的理由是……」
華仙姑不見了,幫忙我一起找吧……
多多良愉快地晃動身體。
「有一家藥局說,他們沒有僱傭尾國,但認識這個人。這個啊,敦子小姐……結果非常有意思。俗話說,現實比小說更離奇呢。」
「對,有時會留下一些玩具。記在玩具上的名字也不一樣。所以尾國雖然是家庭藥品的販賣員,卻無人知道他究竟隸屬於哪家藥局。非常混沌不明。」
他是個體態豐碩的男子。絳紅色的背心左右拉大,感覺鈕釦都要繃掉了。他的髮絲粗硬,鼻子上掛着小巧的圓眼鏡。整個人就像個上下短了一截的菊池寬。
「一柳先生的……朋友?」
「請、請等一下。」
鳥口還是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
「應該沒有吧。」
他覺得好像再次聽到在樓梯間聽到的那種奇妙音色。
中禪寺介紹多多良,說他是妖怪研究家。
「那就是……尾國先生?」
「沒錯,理由。」多多良再次說道。「膚淺的表面解釋並不完全。或許光是追溯文化起源還不夠,也可能是生理層面的問題。腦科學和精神醫學的成果有時候能夠補充民俗學的不足,考古學有時也能夠改寫歷史。我本來是念理科的,但就在想東想西之間……尋追到妖怪上頭了。」
益田別開視線。不知爲何,他看不下去。
「真是奇特呢。呃,不是從民俗學那方面研究過來的嗎?」
鳥口說,他當下就察覺對方不是在說謊。因爲鳥口事前已經得知華仙姑身邊有個可疑男子會使用催眠術。
多多良再一次「嘻嘻嘻」地笑了。
然後——事態急轉而下。
「還會送小孩子陀螺呢。」寅吉說。
她的視線前方……
「可是,可是唷,儘管尾國對周圍的人毫不隱瞞,他本身卻是不透明的。像他在富山的哪家藥店工作……尾國當然也有向他買藥的顧客,所以我和鳥口分頭去探訪,結果……」
「咦?嗯,有狸子、河童和天狗嘛。知道是知道。山彥和木靈(注:山彥是幽谷響,木靈是木魅的另一種較普遍的漢字寫法,日語中發音相同。)也知道。然後……什麼狗啊網啊的就有點……」
「哪裏有狗和網?」多多良笑了。「嗯,這些都是大角色,還是說熟面孔?然後中篇是絡新婦、鐵鼠、火車、姑獲鳥等等,知名度比較低一點,但還是聽過。」
「啊,鐵鼠我知道。」鳥口說。以前中禪寺曾經告訴過他。
「不過中禪寺在意的是後篇。見越、休喀拉、咻嘶卑、哇伊拉、歐託羅悉、塗佛、濡女、滑瓢、元興寺、苧泥炭、青和尚、赤舌、塗蓖坊、牛鬼、嗚汪。」
「唔唔,好像聽說過又好像沒聽說過。」
鳥口抱起雙臂。完全聽不懂多多良在說些什麼,聽起來只像是在唸咒。
「中禪寺說,答案有幾個。」
多多良推起有些滑下來的眼鏡。
「首先,例如說嗚汪、元興寺(gagoze,音即嘎勾傑),這些是妖怪的古語。」
「古魚……什麼古魚?」
「就是以前的稱呼,過去的名字。現在雖然都說『妖怪來囉』來嚇唬人,不過過去的人是用『眸』、『嘎勾』、『汪汪』等聲音來嚇人的。換句話說,這些妖怪可能是古老的妖怪——這是中禪寺的意見。不過看了中篇,我總覺得這看法不太對。中篇登場的妖怪形形色色,有看似採自漢籍的,也有疑似民間傳說的。有死靈、生靈,也有高女、手之目等取材自當時流行的諧音妖怪。」
「是在開時事玩笑嗎?」
「幾乎是玩笑。不過中禪寺也非常明白這一點。於是下一個可能解答是,這是依照資料參考書畫的。」
「以前有什麼資料參考書嗎?」
「有的。《嬉遊笑覽》這本江戶的隨筆裏,有一節叫做『妖怪畫』。裏面提到的妖怪有赤口、滑瓢、牛鬼、山彥、歐託隆、哇伊拉、嗚汪、塗篦坊、塗佛、濡女、咻嘶卑和休喀拉——幾乎完全重複了。上面只有提到名字,不知道是怎麼樣的圖畫。不過其他有好幾份繪卷,裏面所畫的登場人選——說妖怪是人選也有點怪呢——登場的妖怪完全相同。不過像《化物繪卷》、《百鬼夜行繪卷》,名字有些出入。有一種說法是,這是狩野派所流傳的妖怪畫的範本。鳥山石燕——也就是這本書的作者——石燕把範本上的妖怪全部擺在這個後篇裏了。」
「原來如此。那應該就是這樣沒錯吧。」
「但是啊,」不知爲何,多多良加重了語氣。「中禪寺還是無法接受。」
「唔,那其它還有什麼嗎?」
鳥口連自己都覺得問得很隨便。
「不知爲何,中禪寺很拘泥於渡來人。我對大陸的妖怪很熟,所以他說要借重我的智慧。」
鳥口很在意紙門另一頭。
「嗯,然後呢,我們談到這個塗佛特別令人不解。光看名字似乎也不是那麼古老呢。於是我們說到有許多妖怪雖然名稱和外形保留了下來,但已經失去了意義……」
「對,塗。名字上有塗字的妖怪不少,像是塗壁、塗坊、塗坊主。塗壁和塗坊是一種會擋住去路的妖怪,所以是野襖、衝立狸(注:「野襖」有「野外的紙門」之意,而「衝立」是屏風的意思。)這一類的妖怪。野襖是鼯鼠的別名,鼯鼠又與牟蒙嘎相通(注:日文中鼯鼠叫做musasabi,也叫momonga(牟蒙嘎)。),牟蒙嘎就是我剛纔提到的妖怪的古語。也有一種妖怪叫做百百爺(momonji)。另一方面,塗坊主也是野篦坊這一類的妖怪,感覺上也近似見越或伸上(注:伸上原文作「伸上り」(nobiagari),有往上伸長之意,和見越一樣,是會愈看愈高的妖怪。)。」
「村子以佐伯家爲中心,有好幾戶很小的小屋……我想約有十來戶吧,大家就像家人般彼此往來過着日子……。不過實際上應該就是一家人吧,因爲姓氏好像也沒有幾個。但只有佐伯家的人例外,多被稱做老爺、少爺或小姐。我想那個村子原本應該是由佐伯家與佐伯家的傭人所構成的。後來是因爲身分制度改變嗎……?不過佐伯家也不是武士家,或許是在漫長的歲月中,主從關係逐漸消失了。」
多多良翻了幾頁,把書轉過來,推向鳥口。接着他笑着問:
「哦,不是有桃源鄉——或者平氏殘黨的村落嗎?敗逃的武將定居下來的地方,並不是那一類村落嗎?」
「他竟然會向別人討教,真教人喫驚。佩服佩服。」
益田望向寅吉,寅吉猛烈地搖頭。敦子接着說:「韮山……是吧?那裏是伊豆的代官所(注:代官爲江戶幕府管理直轄地的官員,代官所即其辦公處。)所在地……在江戶時期是伊豆國的中心地點。幕末時期,江川太郎佐衛門(注:江川太郎佐衛門是伊豆韮山的世襲代官,太郎佐衛門爲代代當家的通稱,製作反射爐者爲三十六代江川英龍。)在那裏開設了韮山墊,製作反射爐……不過伊豆原本就有許多史蹟和遺蹟。平家姑且不論,源賴朝被流放的蛭小島,我記得也是在韮山。韮山的名稱由來是因爲北條早雲(注:北條早雲(1432~1519)爲戰國時代武將,來歷不明,原爲今川氏食客,後築韮山城並獨立一方,確立北條氏在關東的霸權。)所建造的城堡吧?那裏是北條氏的發祥地。再更早的話……」
「這樣啊。不過仔細想想,就算是佛像,也是人做的,就像人偶一樣嘛。那麼塗佛是佛祖變成的妖怪嗎?」
敦子的話告一段落,布由接着說:
「長男繼承家業,次男、三男服侍長男,女兒學習禮儀,嫁到家長決定的門當戶對的人家去……」
多多良喃喃自語地想了一會兒,沒多久又恢復原來一本正經的表情。
「禁忌房間……?」
「hebito?」
布由接着又說了下去。
「還要古老?比源氏與平氏更古老嗎?我對歷史不太熟悉……」
「關於那個塗佛……」
「我一直在思考關於塗佛的事呢。簡直就像被它給附身了似的。」
「我生長的地方,是從伊豆韮山再往深山裏去的一個小山村——其實也算不上山村,只是一個小村落。我在那裏長大,但我不知道那片土地叫什麼名字。因爲在離開村落前,我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所以從來沒有想到要去區別、去稱呼它。不過……我記得我們會把整個村落稱做hebito。」
「見越還能瞭解,傳說很多,《和漢三才圖會》裏也有,不過在《和漢三才圖會》裏叫做山都。然後是休喀拉和咻嘶卑……這兩個算是難懂,不過也不是完全不懂。但哇伊拉和歐託羅悉就真的莫名其妙了。然後這個呢……這是塗佛……」
「塗佛生靈……」
「隔壁一頁有一個叫濡女的妖怪。此外還有滑瓢、塗篦坊(注:(nuppera-bō)即野篦坊(noppera-bō)。)的另一種稱呼等等。但是塗佛並不是無臉類的妖怪呢。然後呢,所以說到塗,我就聯想到漆器。陶瓷叫做a,但說到japan就是漆器,而牌位是漆器吧?順帶一提,佛壇也有漆製品。雖然很昂貴,但是特定的宗派裏會使用塗佛壇(注:即漆制佛壇。)。」
「確實如此。靈驗的經典應該是妖怪的敵人才對呢。」
「它是什麼樣的妖怪呢?會亂塗些什麼嗎?」
「不會吧,應該。」
「結果約定準備期間半年,要在下個月號——也就是七月號,六月發行的雜誌開始連載。我決定從最莫名其妙的妖怪寫起,所以第一個是哇伊拉。」
原來如此,這也算得上是一種附身狀態吧。多多良說完,歪着頭說:「中禪寺好慢呢。」
就是敦子的哥哥的拿手領域了嗎?
「應該不是吧……」敦子說。「……不過我也沒有根據。」
鳥口低下頭來,多多良露出詫異的表情。
在本尊前面,香爐旁邊,原本應該放牌位的地方,有個只纏着一塊腰布的半裸男子。這個比人類小一號的男子跪着從佛壇裏探出身體。他的頭髮稀疏而且脫落,頂部完全禿光了。垂下的耳垂讓人聯想到佛像,身體似乎已經變色了,還伸出舌頭來。
接着他想了一會兒,這麼說道:
「嗯,就是啊。然後啊,我第一個懷疑這是不是器物的妖怪——付喪神。就是器物經過百年會變成妖怪的那個。」
「沒錯沒錯。」多多良點點頭。「我想或許能夠從這裏追查下去,所以調查了佛具兩個月,結果什麼都沒發現。唉!也不能算完全沒有,只是缺少關鍵性證據。然後……」
「哇……?」
男子雙手指着掉出來的眼珠子。
「那……我知道了。這一定是假的佛像,要是虔誠萬分地對它膜拜,就會被它用舌頭像這樣舔舔舔……」
本來以爲會被一笑置之,沒想到多多良一臉嚴肅地說:
布由點點頭。寅吉呢喃自語道:「是蛇(hebi)嗎?」
「咦?不清楚呢。我記得《豆州志稿》裏提到,伊豆因爲突出南海,所以叫做伊豆(注:日文「突出」的古音tsuki-izuru中,一部分音近伊豆(izu)。)。還是《倭訓栞》裏寫的?另外還有《諸國名義考》吧,說伊豆出湯(注:出湯即溫泉,發音爲ideyu。)的略稱。嗯……算了,隨便亂說會被哥哥罵的。我不知道。」
她彷佛忘了成長。
「是啊。如果經書會變成妖怪,佛像久了也會變成妖怪吧。」
「沒錯,古老過頭了。」
鳥口有種難以形容的感想。他東想西想之後說:「這是在影射……可喜可賀嗎?」(注:可喜可賀,日文作「目出度い」(medetai),光看漢字字面,亦有「眼睛掉出來」的意思。)
「在哪裏蒐集到的?」
「有、有這樣的傳說嗎!」
鳥口轉移話題。
這張圖不恐怖,但很荒謬。
可是,比刻意嚇人的圖更要……
代代守護着某樣東西的一族,這可以理解。但是把保護的東西稱做「大人」,就令人費解了。在漫長的歲月中,保護的對象被賦予了人格。那是類似神佛的事物嗎?
益田這次直接詢問敦子。
「佛典?妖怪一般不是都害怕經文嗎?」
「的確像敦子小姐會說的話呢。」
「狐狸化身爲神佛的故事是有的。有個民間故事就是老狸子化身成阿彌陀佛,受到衆人膜拜,不過大部分都被獵人給識破。但在那種傳說裏,大部分都是佛祖在室外顯現迎接,而且身形龐大,不會在佛壇裏,對吧。」
「原來如此,塗佛壇去掉壇字的話,完全就是塗佛了。」
多多良說:「哦,好年輕呀。她說這很有意思,向我建議希望能登在雜誌上,她會向總編輯提議,問我要不要寫寫看。」
「這傢伙不是佛像。這裏本來應該是放牌位的地方吧?但是說牌位變成妖怪又很奇怪。於是我接着專注在塗這個字上面。」
多多良翻頁,上面畫着奇怪的怪物。
益田重複。布由「是」地應答。
多多良高興地叫了一聲。
之所以讓人感覺不像人,是因爲她的臉是完美的左右對稱嗎?那雙折射率低、有如玻璃珠般的瞳孔讓人印象深刻。除了布由以外,益田不知道其它還有誰如此適合洋娃娃這般形容。如果是長得像洋娃娃般美麗的意思,榎木津也算同類,但偵探的壞規矩證明了他的人性。而布由似乎舉止個性十分端莊,這更使得她充滿了洋娃娃般的氣息。
就在多多良舉起手來要說明什麼的時候,紙門另一頭傳來人的氣息。
「佛壇給人的感覺就是裏面好像有什麼東西呢。」
「師傅在做什麼呢?我也就算了,竟然讓多多良先生久等。」
「哇伊拉。關於哇伊拉,沒有任何資料。我從分析名字着手,但就是缺少關鍵性資料。雖然不管是『哇伊·拉』還是『哇·伊拉』,都可以牽強附會出一番道理啦。如果以中禪寺執着的渡來人系來說明的話,像是古代中國的通古斯民族(注:Tungus,爲分佈於東西伯利亞、中國北部的一支少數民族。)裏,有一支叫做穢貃(waiboku)……不過我覺得有點牽強。歐託羅悉也一樣,不過歐託羅悉還有許多線索可循。但是,關於這個塗佛……」
「那真的很古老呢。伊豆從什麼時候開始被稱爲伊豆的?」
「不對。你看看這張圖。佛像畫在另一處不是嗎?」
最奇異的是男子的雙眼。
「二十三還是二十四吧。」鳥口答道。其實鳥口連敦子的生日都知道,可是詳細過頭可能會啓人疑竇。要是被懷疑就不好了。
多多良指道。畫上畫着半掩的佛像。
「或許被禁忌房間裏的東西給作祟了。」佐伯布由說道,幽幽地笑了。
「不管怎麼樣,說比源氏和平氏還古老,也太誇張了吧。要稱做舊家,也舊過頭了。」
「所以我涉獵文獻與他閱讀數據的目的有些不同的。唔,這先暫且不管,總之不管要調查什麼,若是不瞭解這上面登載的妖怪意義,就無從着手啦。仔細一看,這些妖怪全都相當棘手……」
「只、只是臨時想到的罷了。」
「塗……?」
*
「我想應該不是。我記得也沒有家譜之類的流傳下來……但或許只是我沒有看過而已,不過家祖父嘴上總是掛着說:佐伯家還要古老太多了。」
「代代?」
「我從小就被教導,我家——佐伯家——代代肩負着守護禁忌房間裏的大人這個重責大任。」
「我記得祖父說還要更古老許多。還說佐伯家從伊豆被稱爲伊豆以前就住在那裏了。」
布由口氣堅決地說。益田從她的語氣中聽到主張,朝她望去。但是宛如洋娃娃般的女子依然面無表情。
「鳥口先生,你覺得如何?」
「完全不知道?」
「不對。」多多良當場推翻自己的說法。
上面畫了一個巨大的佛壇。是個附有紙拉門、富麗堂皇的佛壇,可能是特別訂做的。佛壇前的地上掉着磐鍾和鍾槌,旁邊擺了一個漆盆,上面有木桶,桶裏裝着水,插着白花八角的枝葉。佛壇旁邊放了一個同樣豪華的棋盤。佛壇的紙門打開一邊,本尊阿彌陀佛有一半露了出來。
讓人感覺不到生物的主張。
不管是什麼,只要是能夠刺激知性好奇心的題材,敦子都非常喜歡。只要能夠滿足她的知性好奇心,題材本身的傾向似乎完全無所謂。事實上,不管是猥褻的題材還是怪奇的題材,只要交到她的手中,全都會轉變爲充滿學術氣息的報導。
「這或許是一件很嚴重的事。所以我們就說約定兩人同時調查看看,當時中禪寺的妹妹恰好在場。那女孩幾歲啦?」
多多良甚至打開筆記本,舔起鉛筆來,鳥口連忙否認。要是多多良把他信口開河說出來的內容寫成論文就不得了了。「聽起來很不錯說。」多多良遺憾地說道,闔上記事本。
「沒辦法,我毫無預警就跑來了。」多多良說。鳥口也是一樣。由於連續有客人來訪,店主人索性將書店打烊了。這是常態,所以鳥口也不覺得給人家添了麻煩,不過仔細想想,對方應該相當困擾吧。
「不對?」
「可是佛典卻變成妖怪嗎?」
「害怕經文!」
如果真有這種東西,一定比一般妖怪恐怖多了吧。
「像雨傘妖怪之類的?」
不折不扣的書齋派。
「什麼?」
這是佛堂吧。
多多良似乎聽不懂鳥口的冷笑話。
「不管是河童、狸貓、天狗還是狐狸,往前回溯本源,都與大陸有關。當然,它們並非只是單純傳入日本,而是不斷地進行復雜的進化、退化、融合與分裂,用一般的方法根本無法理解的。裏面有好幾次的大逆轉,全都是些本末倒置的例子。我想要仔細地釐清這些要素,加以體系化。我想知道爲何會變成這樣。中禪寺則有點不同,我想他是想要知道狀況——構造。所以他思考的是公式。在他來說,似乎是先有構造,要素會隨之附加上來。我是田野調查派,而他是書齋派,對吧?」
「對對對,雨傘妖怪。石燕畫了許多佛具妖怪,像是鉦五郎、拂子守、木魚達磨等。而像經凜凜就是佛典幻化的妖怪。」
他的眼珠子凸了出來,簡直如同螃蟹一般。
「原來如此。」
多多良好像當真了。
「沒錯,或許有這樣的意思在!石燕最喜歡來這一套了。像是家道中落(注:日文作「落ち目」(ochime),原意爲落魄、每況愈下,但只看漢字字面,則是「掉下來的眼睛」。)、貴得讓人眼珠子蹦出來的佛壇之類的……啊啊,這個看法不錯。」
「哦……」
「這就是佐伯家的規矩。」
「這……這是武家的規矩啊。聽說是明治以後的風俗,不是那麼古老的。」
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中學習到了。
有許多以爲是自古以來的規矩,起源其實在近世。一直認爲是常識的概念,大部分可能只是爲政者便於掌握人民而捏造出來的。
主婦是女主人之意,所謂夫,說穿了只是人夫功夫的夫。長子繼承、父權制度、男尊女卑等社會上視爲理所當然並且遵行的事,其實並不是那麼理所當然的。
「……我是這麼聽說的。」
「這樣啊。」布由說。「可是我聽說佐伯家從古早以前就一直是這種規矩了。」
益田不甚明瞭地問了:
「這樣嗎……?會不會其實府上的家系原本還是武家呢?」
布由靜靜地偏着頭。
「我不這麼認爲。而且……這些規矩是有理由的,是爲了內廳的……」
「禁忌房間?」
「是的。禁忌房間裏的東西,照顧它的方法……是一子相傳,只有長男能夠學到。長男過世的話,就由次男、三男依序繼承……女子不算在裏面。」
「哦……」
那個東西究竟是什麼?益田很難問出口。
「妳受不了那種古老的陋習是嗎?」
總覺得這話在哪裏聽過。
益田在上次涉入的事件裏,看到了許多女性被古老的制度壓垮、扭曲,卻仍然不斷地掙扎。
但是布由搖了搖頭。
自我自我自我。像鸚鵡般反覆個不停,益田覺得自己真像個傻瓜。
「益田先生……」華仙姑說道。「家是制度。但是……家人並不是制度。」
沒錯……這名女子就是華仙姑。聽到這些話,益田才真切地感覺到。眼前這名述說的女子,並非只是個遭到惡漢追捕的不幸美女。
「所以……我認爲人會不會做出那種兇殘的行爲,和有沒有法律並沒有太大的關係。」
「制度雖然一直在改變,但是我認爲人從遠古以來就一直沒有變過。我這樣的想法是錯的嗎?」
益田赫然一驚。
「什麼?」
「我一直活在那種制度當中,所以老實說,完全無從感到不滿。就像魚不會去意識到水,不是嗎?直到從水中被撈起來,才知道水的存在。」
「人之所以不殺人。是因爲人是人。」
「不……」
「我想無論活在什麼樣的制度裏,人都不會過着多麼與衆不同的生活。這十年之間,我接受過許多人的諮詢。無論是身分尊貴的人,還是家財萬貫的富翁都來找過我。有人過得拘束,也有人過得輕鬆;有不幸的人,也有幸福的人。但是每個人都一樣,早晨起牀,喫飯,然後睡覺。人不會因爲有錢就能喫十倍的飯,再幸福的人也會肚子餓。當我接觸到許許多多的人以後,學到了一件事,一個人無論處在多麼嚴苛的環境裏,只要能夠做爲一個生物正常地生活,就不會感覺到太大的不幸。」
敦子突然抬起頭來。
益田望向敦子。
「所以說,呃,那是現代的自我確立……或者說身爲一個現代人……」
「跟……」
「在那種情況下,如果順從真正的自我應該是兩邊都可以吧?不過前提是有所謂真正的自我存在。」
「所以……我認爲家和規矩也是一樣的。這類束縛個人的制度,也是因爲先有一個團體,由於某些行爲蒙受損害,纔會制定出禁止的制度,同時也因爲有人想要做出某些行爲,制度纔會出現吧。但是會遵守制度的人不是因爲有制度才遵守,會破壞制度的人不管有多少制度,也一樣會破壞吧……」
「或、或許她其實是喜歡橘子的。」
「所以說,」華仙姑繼續宣告神諭。「我想重要的是自我面對的是什麼人。我剛纔提到的女性諮詢者顯然想反抗父母。這是常有的事。但是假設說有蘋果和橘子,父母親叫她喫蘋果,其實她本人覺得喫蘋果也無謂,卻出於反抗而選擇了橘子,這種情況也能算是什麼所謂個人的尊嚴嗎?」
難道不是嗎?
——諮詢者嗎?
布由戰戰兢兢地詢問。
「這個,呃,確實有一個反抗的自我,而這個自我也是自我的一部分,如果順從於這樣的自我……」
益田質疑社會的絕對性而辭掉警官工作。但是如果連自我之於自我的絕對性都得懷疑的話……這……
「唔……」
益田抱起雙臂。
「對於想殺人的人來說,這條法律一定很礙事。因爲會受到懲罰。可是對於從來沒有想過要殺人的人來說,這種法律一點都不礙事。無論這種法律存不存在,都不會有任何不同。不對嗎?」
她彷佛認爲反抗時代潮流是一種主張,而主張是一種壞事。
「呃……」
「……跟那種飄忽不定的道理無關。」
「有道理!」寅吉少根筋地答腔。
「我大概瞭解妳想說的意思。」益田說。「什麼個人、自我,說得似乎很了不起,不過這些東西確實很曖昧模糊,而且是相對的吧。同時若是不拘泥於個人或自我,有沒有制度都無所謂——你是這個意思嗎?」
「可是那樣的話……」
「可是……若論您所說的所謂現代人,現代人唯有自我是絕對的嗎?我……不願意任憑別人擺佈地度過一生,可是我也沒有那麼強烈的主張,明知道別人不願意,也要……堅持到底。」
「我沒有自我。如果說具備自我才叫高等。那麼我就是一個低等的人。」
華仙姑說的沒錯。鏡子是沒辦法看的。每個人都只看倒映在鏡子表面的東西,然後說是在看鏡子。
「呃,怎麼說,這是爲了過自立的人生……呃,或者說是爲了守護個人的尊嚴……」
「呃。那該叫高等嗎……呃,這不是高等低等的問題……」
「相反地,雖然其實想喫的是橘子,但考慮到推薦的人的心情,結果還是選擇了蘋果……這樣算是受到強制而扭曲自我嗎?」
「妳說的應該沒錯。的確,世上很少有人會殺人。人不會那麼輕易地殺人,大部分的人也認爲殺人是件壞事,所以從來沒聽說過有人主張不要懲罰殺人犯或修改法律。不過如果世上真的沒有任何一個人擁有殺人衝動,也不會有限制的法律出現了。正因爲即使很少·也一定有人想殺人,所以……」
不是嗎?
華仙姑——布由這麼作結。
「我沒辦法斷定我就是哪種人、怎樣是我的人生。我認爲我無法不給任何人添麻煩、不依靠任何人地活下去。因爲我這個自我,是被父母養育、被社會守護,一直活到現在的結果,所以構成我這個自我的要素,大部分都是別人賦予的,不是嗎?那麼自我就像是一面反映世界的鏡子——我深深地這麼感覺。」
敦子突然插嘴。
不,就是高等低等的問題。每個人都毫不猶豫地說,自立的人比無法自立的人更了不起,不是嗎?
敦子默默地低着頭。
布由徹底地面無表情。沒想到端整而毫無矯飾的臉竟是如此地恐怖。讀不出感情。
「或許吧。但是如果有一個人即使違反你的意志也強烈地希望你喫蘋果,而且你也明白他的要求並非出於惡意,那麼即使糟蹋別人的心意,也一定要選擇另一樣——人真的有什麼喜歡到這種地步的東西嗎?」
華仙姑嗓音清亮地說道。
華仙姑望着敦子的側臉,面無表情地再次轉向益田。看在益田的眼裏,應該毫無變化的那張臉看起來非常地悲傷。
「聽說是呢。」華仙姑的口氣像個異邦人。「那個時候,我一如以往,心不在焉地說出不帶半點真心的神諭,但是我一邊說着不知道誰讓我說的話,一邊這麼想道:這名女子的心情……我半點都不瞭解。」
人類與動物不同。唯有置身在狀況、主張、主義、理念這類看似高尚的事物當中,人類才能夠是人類。即使談論什麼女人、男人、個人或自我,那也都只是一些看似高尚的事物——非經驗的概念。但即便如此,人類依然是動物的一種。如同華仙姑所說,如果身爲生物應有的模樣,被這些非經驗性的事物給凌駕了,以一個生物而言,或許仍然只能夠說是不正常的。
敦子就這樣沉默了。
「鏡子?」
「是這樣沒錯……」
布由說道。兇殘的行爲因爲有法律,才被稱爲犯罪行爲。因爲有社會,也纔會被稱爲反社會行爲。但是若問如果沒有法律也沒有社會人就會大開殺戒嗎?當然不會有這種事吧。
華仙姑垂下頭來。角度一變,表情看起來也跟着變了。
「不能殺人……有這樣的法律吧?」
「嗯。」布由落寞地,同時有些歉疚地說。「我想對於家庭、家世、傳統這類事物,有許多人在其中感覺到歷史的重量與包袱吧。來找我商量的人當中,也有許多人說想逃出那些制度、破壞那些制度。」
「如果人不殺人……不是由於受到法律和制度所禁止的話……那麼是受到什麼所限制呢?」
益田不明白。
——殺人。
她的意思是,制度不管有或沒有都無所謂嗎?
絕對這種東西只存在於概念當中。
「咦?」
「看到的只是虛像。每個人都認爲倒映在表面的影像就是自我。可是那種自我,只要站在眼前的東西改變,就會跟着改變了。所以自我這種東西,找了也是白找。」
「可以說是……人類這種生物活下去所需要的成長方式、生活方式吧。不願意生孩子、不願意給生下來的孩子哺乳,這種情況還是不正常的。即使做爲一個人仍然算是正常,但至少做爲生物,是不正常的……」
「對了……人……」
「不瞭解?」
完全無法反駁。因爲再怎麼說。益田就是對那種墨守成規、死板的論調感到疑問,才辭掉刑警工作的。
「什麼?」
「沒錯……就像即使明文禁止……還是會有人殺人一樣……」
「我認爲。保證這種生活的並不是制度,也不是道德或倫理。高邁的道理無法保證任何事。能夠保證這些的,大概只有無趣的日常而已。」
「妳的意思是,對妳來說,不管有或沒有都無所謂?」
益田覺得這種態度一點都不像她。
「當然有了。」
「這……」
「這……倫理觀或道德觀……」
布由問道。
「做爲一個生物……?」
「嗯。也就是我所失去的事物。」
華仙姑繼續說下去。
「那……」
「對……」
「最近這種人突然變多了呢。」
聽到這兩個字的瞬間。益田彷佛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渾身戰慄。
「沒錯,鏡子。」華仙姑彷佛宣告神諭似地說。「鏡子可以照出各式各樣的東西。無論是花還是臉,只要放在鏡子前,全都會如實照映出來。看鏡子的時候,沒有一個人是在看鏡子本身。然而每個人卻都滿不在乎地說他們在看鏡子。」
「日常……?」
「雖然狀況各有不同,而且婚事也不能和食物相提並論,不過無論如何……凡事都沒有絕對,不是嗎?」
華仙姑說了:
布由張開沒有塗口紅,卻帶着一抹豔紅的姣好嘴脣,發出宛如敲打玻璃杯般的輕脆音色。
「制度……例如說,法律算是一種制度嗎?」
「不是嗎?」
益田困惑了。非常……困惑。
華仙姑繼續說道:
「我認爲制度或規則,這類束縛人們的事物,對於無法忍受的人來說,或許是真的無法忍受,但也不是廢除了就能夠海闊天空。而對於能夠忍受的人來說,有或沒有都是一樣的。」
「可是就算有法律,殺人行爲還是不會消失。」
「是啊……之前來找我商量的年輕女子這麼說了:我有個心上人,但是父母不允許我們結婚,爲什麼我必須和父母決定的對象廝守一生?這是我的人生,我要自己決定……」
沒錯。
到底是爲什麼?
華仙姑維持着一貫的表情,忽然變回了布由。當然,那只是看着她的益田一廂情願地這麼感覺罷了。華仙姑會流暢地宣達神諭,但布由不擅於談論自己。
「嗯。那名女子再三提到我喜歡、我要自己選擇、這是我的人生,我我我地說個不停。那麼自我到底是什麼?只要照着我想的去做就是對的嗎?堅持自我,是身爲高等人種的條件嗎?」
「不……這……」
「這個嘛……」
「過去的人比現在的人更差勁嗎?」
「我不太懂……,不過雖然愛情聽起來有種崇高、神聖的印象,但我認爲……它所意味的,就是共享無趣的日常……」
益田沉思了起來。
人們常說,愛情是盲目的。也說愛情是任何事物都無可取代的。爲了實現崇高的愛,克服萬難的愛情故事多不勝數。但這些故事不知爲何總結束在實現的一瞬間。無論什麼樣的戀愛,等待着結合後的兩人的,都一定是無趣的日常,但戀愛故事從來不描寫這部分。因爲不描寫,所以每個人都誤會愛情了。
厭倦了無趣的日常,爲了迫求非日常,最後殉情——仔細想想,這種故事實在相當卑俗。然而這樣的故事卻能夠風靡大衆,可說是誤會的極致嗎?
當然,益田也覺得戀愛的契機全都起於誤會。
益田想起吊橋的說法。據說在劇烈搖晃的吊橋上邂逅的男女,一定會墜入愛河。因爲腦將曝露在危險中的悸動誤以爲是來自於戀愛感情的悸動所造成的結果。但益田認爲就算不在吊橋上,戀愛的開始也都是源於誤會吧。
問題在於之後。能夠不斷地誤會下去纔算了不起——這樣的風潮會不會是錯的?如果真是如此,益田或許一直都錯了。
可能是察覺到益田有所疑惑,華仙姑暫且停了話,過沒多久又靜靜地這麼說了:「我認爲,共享日常的人……就叫做家人。家人與制度、法律都沒有關係。」
「家人啊……」
「而我……殺害了我的家人。然後,我的日常被剝奪了。」
華仙姑處女面不改色地毅然說道。
益田感到一陣慄然。
*
鳥口望着屋檐下那不合時節的風鈴,大口大口地喫着中禪寺夫人送來的水羊羹。
被吩咐「稍等一下」後,已經過了將近一小時。這段期間,夫人送茶送點心,爲了不怠慢客人,看起來忙碌極了。一問之下,原來寡情少義的主人丟着兩個客人,正在講電話。
每次夫人一來,多多良就拘謹萬分,頻頻拿手帕拭汗。
鳥口把羊羹全部喫完後,向也已經喫完點心的多多良搭話。因爲兩個人在喫羊羹的時候都一直默默無語,鳥口覺得有點尷尬。
「多多良先生。」
「什麼事?」
「您和師傅——中禪寺先生是怎麼認識的?」
「哦。大概兩年前,我被捲入一樁與出羽的即身佛有關的奇妙事件。那個時候面臨了不得不解剖即身佛這種天大的狀況。就是當時解剖即身佛的外科醫師把中禪寺介紹給我的。他說:我認識一個喜歡妖怪的傢伙唷。」
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那個時候也是。
「是啊。唔唔……。即身佛被埋在地下,相當痛苦對吧?會不會是因爲這樣而用力過猛,眼珠才……。可是也不會蹦出這麼遠吧。」
「可以說得更清楚一點嗎?」
關於去年的事件,鳥口應該是生涯難忘吧。
「原來如此,那個醫生叫做裏村對吧?」
那麼,確實只能夠去接受沒有不可思議這件事。
佐伯布由這麼說。
不管怎麼樣,這與科學或魔法都沒有關係。如果懷疑認識現象的主體,完全肯定現象本身,那麼謎團和不可思議也全都只是個人認識的問題罷了。製造出謎團的總是人。既然都是人所製造出來的,要消滅謎團也很簡單吧。
認識中禪寺以前,什麼狐仙附身、蛇精附身,鳥口不是把這類東西當成迷信妄語完全屏斥,就是認爲世上有人智無法瞭解的不可思議之事,全盤接受相信。因爲他認爲近代以後和以前,有着一道絕對無法跨越的鴻溝。
即使如此,鳥口還是這麼認爲。
塗佛以一副「怎麼樣?」的模樣誇示着。
「對,眼睛的力量。例如天保十二年(1841),兩國廣小路有一個叫目出度男眼力太郎的人舉行表演。他只要一用力,眼珠就會像這樣……蹦出來。」
「怪胎?您是說假日會搭起棚子收錢的,什麼長脖妖、蛇女、甲府捉到的巨鼬,或是什麼父母結怨報應在兒女身上怎麼樣的那個?」
而不是解決。
「被當成怪胎觀賞。」
「對了對了,說到即身佛……」
「所以這一定有意義纔對。以石燕的作風,不會將沒有意義的事情畫進圖裏的,而他卻把塗佛畫成這個樣子。從這張圖來推測,在注意什麼塗啊佛之前,應該是有一個眼珠子掉出來的妖怪,是名聞遐邇的。因爲即身佛的眼珠是不會掉出來的。」
「沒錯。對,他算是實踐者嘛,咒術的實踐者。他的驅魔很有效吧?」
驅逐附在人身上的壞東西。
「中禪寺好像完全不這麼認爲吧?但是和他好好談過之後,我發現我和他只是立場不同罷了。我是個研究者,而他就像我剛纔說的,是實踐者。」
鳥口問道,多多良「唔唔」地低吟。
起初,鳥口把它當成一種科學信徒的發言。不過那似乎不是立足於近代合理主義的發言。當然,根源似乎也不在中世的黑暗當中。
武藏野事件時也是。
「這樣啊,聽起來好壯烈唷。那麼這就是正確答案嗎?」
「唔,這也是原因之一。雖然似乎並不一般,但有時候木乃伊會塗漆。那不就是塗佛了嗎?所謂即身佛,就是即身成佛,換句話說,是徹頭徹尾的佛(注:日文中「佛」也是屍體的諱稱,這裏有「屍體」=「佛」的雙關意思。)。」
「我們不是會懷疑另一邊嗎?但他有時候反倒像是在懷疑這一邊。」
多多良指着桌上的畫。
裏村是個法醫,與同樣是中禪寺朋友的木場刑警很熟。聽說他是個怪人。多多良說:「對,就是那個頭頂稀疏的人。」但鳥口並不知道里村的頭髮是否稀疏。
中禪寺常說,
「聽起來好痛唷。」
「就是啊。」多多良說道,這次指着自己的小眼睛說:「一般人會覺得,不管生什麼病,都不可能變成這麼恐怖的症狀,對吧?可是這是有紀錄的。而且不是屍體,而是活生生的人,而且有一大堆。」
談論幽靈和妖怪是很簡單,但是若問鳥口是否能夠說明,他完全沒辦法說明,所以也無法斷言什麼;不過中禪寺所驅逐的可以說是這類東西,也可說不是這類東西。
「……那……唔,我無從形容起,不過那算是一種訊息操作吧?」
「木乃伊不是長這樣嗎?」
他只是述說。透過述說,撼動人心,將附在人身上的東西解體。
鳥口當然不明白那句話的真意,但是每當聽見那句話,他總是會同時感覺到一股陰冷的不安以及舒適的安心。
「不……」
「不曉得痛不痛呢。《甲子夜話》裏也留下了相同的藝人紀錄,這裏的叫做目出小僧。作者松浦靜山還特地派醫師去實地見聞。目出小僧用扇子尾一按目頭,眼珠就會擠出來。其它還有《見世物雜誌》的花山成勸,《江戶見聞圖會》的若松出目太郎等等,非常多。看看上面的插圖,跟這個……塗佛的畫非常相似。」
「我研究有關怪異的許多事。所謂怪異就是不瞭解的東西,但它只是複雜而已,一定有其理由。只要窮究下去,加以爬梳,解明它的詳情,幾乎所有的怪異都可以拆解爲論述。覺得根本沒有什麼妖怪、詛咒根本不會有效。可是即使如此,我個人還是會保有論述的外側這樣的事物。會留下境界的外側這種東西。可是——中禪寺就站在境界線上。他的立場是不能談論不可思議的。」
多多良說道,笑了。
「對。見世物小屋這類商業活動對照現今的倫理,是有人道上的問題吧。但是古來民衆就喜好觀賞這類東西。見世物小屋只因爲低俗、下流,就被排除在學問的對象以外,但那也是一種文化。」
中禪寺所擁有的莫大無用的知識,乍看之下彼此無關,然而拼湊組合起來,就會化成大量的語言,而這些語言化爲咒文,化爲祝詞,有時候則化爲詛咒,迷惑人、疏遠人、激勵人、撫慰人……
中禪寺說,無論是否不可思議,這個世上只會發生可能發生的事,不會發生不可能發生的事。他說的確實沒錯。既然已經發生,說它不可能發生,邏輯上是矛盾的,而說那是不能夠發生的事,就完全是恣意的解釋了。
對,不知怎麼着,會感到放心。
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事。
「他的那個……到底是什麼呢?」
「目力?」
多麼過時的副業啊。
「這……常有的事呢。」
「或者說,木乃伊無法和江戶的佛壇連結在一起。我覺得這個佛壇和密教系的傳說怎麼樣都搭不起來。而且這張圖上畫的是阿彌陀佛吧?宗派不同。那樣的話,我覺得塗佛壇還比較有可能。雖然也不是沒有即身佛的怪異傳說……像是即身佛復活之類的傳說。可是,喏……」
他的做法對於一般破案所說的揭開隱藏的真相、揪出兇手並沒有貢獻。但是看樣子,它具備使事件本身的特異性失效的功能。該安頓的東西安頓到應有的位置,被事件扭曲的世界暫時被矯正回來,世界被整頓爲徹頭徹尾的、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狀態。
他不知道自己的意思是否傳達出去了,但多多良點了點頭。
「唔嘿,騙人的吧?」
中禪寺在終結混亂的事件時,進行驅魔。他驅逐附在事件關係者身上名爲犯罪的妖物。
難以置信。
「哈哈,我懂犯罪,但是對學問一竅不通。噯,人各有所長——這句俗諺我沒說錯吧?」
「很有效。」
蹦出了五寸之遠。
簡直就像蝸牛一樣。
「……這張圖,眼珠子不是蹦出來了嗎?」
多多良說道,高聲笑了。
對鳥口這種一腳踏在社會黑暗面裏的人來說,那並非距離太遙遠的事物。
「我啊,覺得是有所謂神祕的領域的。」
這是真的嗎?
「哦,因爲都是佛嗎?」
不過說是祈禱師,中禪寺也不是個單純的祈禱師。若問他是否會進行一般的唸咒或加持祈禱,因爲他也是一個彌宜,所以好像也會做這類事情,不過他的驅魔似乎與這些並不相同。說起來,鳥口連何謂附身魔都不太清楚。
那是他驅魔時的裝扮。
「原來如此。那麼是爲了固化屍體嗎?」
「然後啊·以前有一種叫做目力藝的。」
多多良說道。如果真的就像這張圖所畫的,那還真是種噁心的才藝。鳥口正準備再一次「唔嘿」地怪叫時,紙門無聲無息地打開了。
「那時就是中禪寺救了我們。那是宗殺人命案。我雖然懂得學問,卻不懂犯罪啊。」
「我非常明白。」
「對,爲了保存。而且塗上漆也會比較有光澤。雖然是佛,不過終究是屍體,會被蟲啃蝕,也會腐爛。而且日本的風土和埃及不同,不適合製作木乃伊。生前的斷食五穀、斷食十谷要是做得不夠徹底,就會腐爛。而且最重要的是,我國的木乃伊死後是不進行防腐措施的,頂多只會燻一燻。」
鳥口認爲中禪寺這個人雖然難以應付,但不是一個壞人。不過鳥口會這麼想,或許也只是因爲他也被中禪寺一流的詭辯給唬住了……
多多良說。鳥口以爲他會談起出羽的事件,結果不是。
「確實如此呢。」鳥口望向圖畫。「與其說是在害怕,更像在自誇呢。誇耀自己蹦出來的眼珠。就算這樣,一般眼珠會掉出這麼遠嗎?掉出這麼遠,已經不是病了吧?我看過眼珠蹦出來的屍體,但也沒有掉出來這麼長。就算拿木槌敲打後腦勺,也不會蹦出這麼遠。」
「有這種眼睛的人?」
尾國先生救了我……
驅魔——中禪寺秋彥的第三個職業。中禪寺秋彥的第三張面孔,是以祈禱來祓除妖物的驅魔祈禱師。
多多良接着說。
「這樣啊。將過剩、缺損、變形等身體方面的異常當成怪胎來觀賞,如果說這是一種歧視的話,確實如此;但是見世物小屋這種東西,給人觀賞的一方有時候並不認爲自己的異常是低劣的,反倒是對自己的特性感到自豪。他們等於是在表演才藝賺錢。他們也是有自尊心的。噯,雖然可能內心也有些扭曲之處,而且每個人情況都不同吧。但他們是堂堂正正表演給人看,而看的人也驚歎不已。或許這比表面上說什麼所有的人都一樣,私底下卻陰險地加以歧視的現代更要平等也說不定呢……。哎呀,我這番話會惹來抨擊哪。」
「不,有留下文獻。而且他的眼珠不僅能自由自在地伸縮,還可以在掉出來的眼珠上綁繩子掛東西,像是酒杯、小石頭等等,聽說到五貫(注:一貫約3.75公斤。)左右都沒問題。他的表演大受歡迎。」
「不過啊,鳥口先生,這張畫不是用雙手指着嗎?指着自己蹦出來的眼珠……」
就這樣,事件也被解體了。
中禪寺站在那裏。
雖然沒辦法說得很明白,但鳥口陳述了自己的想法。
「哦,原來如此……」
「我在想,塗佛會不會和即身佛有關呢?」
鳥口覺得即使這一切全都是中禪寺的詐術也無所謂。無論兇手就逮還是謎團解開,對於倖存下來的人來說,事件都是難以終結的。而中禪寺使得事件終結了。唯有這一點是確定的。鳥口在武藏野的事件中所感覺到的,多多良會不會也在出羽的事件中感覺到了?鳥口私下這麼認定。
這麼一想,中禪寺這個人實在相當恐怖。鳥口覺得如果他企圖惡意陷害別人,肯定無人能夠阻止他的奸計。只要他出手,想要使一個人不幸,簡直是易如反掌吧。這樣一想,唯一值得慶幸的一點,就是他並非壞人。
中禪寺完全不會引發任何神祕不可思議的現象。
鳥口心想,如果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不可思議的話……
鳥口感同身受。
多多良笑着,雙手擺在膝上。
祈禱師……
「格格不入呢。鄉下的即身佛信仰無法和這張圖連結在一起。」
「這個醫生很有意思……那時候我和一個叫沼上的人一起行腳全國,探索妖怪,不過我們兩個動不動就愛插手一些怪事,好幾次陷入危機。」
換句話說,這是否代表這個世上包括理所當然的事在內,全都是不可思議?全都是不可思議的話。就沒有什麼好不可思議的了。
但是到了最近,鳥口逐漸覺得這個想法似乎是錯的。
他穿着一身墨黑的簡便和服。
*
另一方面也會感覺到慄然。
這是他身爲祈禱師的做法。在他編織出來的語言漩渦裏,許多人受到幻惑、任其擺佈,近乎好笑地被他玩弄在掌中。然後……身心獲得淨化。
榎木津完全沒有要起牀的跡象。
益田詳細地詢問當時的狀況。
布由生長的家——佐伯家,似乎是一棟相當宏偉的宅子。益田透過布由的敘述所想象出來的建築物整體規模與裝潢都十分壯麗,與其說是民宅,稱爲武家屋邸似乎較爲妥當。但因爲沒有實際見聞,無法斷定,不過總之那與益田所想像的荒村農家大異其趣。佐伯家稱爲舊家望族,似乎完全當之無愧。
布由以敲奏玻璃樂器般的音色述說着。
「家父……對他人總是不苟言笑,非常可怕,對我卻十分慈祥。家父管教得很嚴格,我也曾經捱罵過,但我從來不討厭家父。雖然沒有家父時常陪我玩耍的記憶,但是正因爲次數不多,印象也特別深刻……對,家父曾經在檐廊爲我拍手鞠。年幼的我連雙手都拿不住的大手鞠,被高大的家父拿起來一拍,看起來竟小巧玲瓏極了,我覺得滑稽又好笑……」
益田以前住在長屋,後來搬到文化住宅,他成長的環境中,無法想象有檐廊的光景。
「家母是個端莊高雅的人。我一直希望能夠變得像家母那樣。所以即使被嚴格地管教,學習禮儀,也完全不以爲苦,對於遲早要嫁到父母決定的人家,也不覺得抗拒。家母很內斂,很勤快,無論什麼時候,都絕不粗聲罵人。她總是待在廚房裏,在爐竈前煮飯,要不然就是切菜……」
有爐竈的生活——也與益田無緣。
「我……」
布由如同玻璃珠般的雙眼空虛,彷彿唸誦看不見的稿子似地淡淡地說道。
「……我有個哥哥。還有一個和哥哥相差一歲的甚八哥,他是叔公的孫子,所以算是我的堂兄弟吧,他和我們住在一起,雖然長大以後成了傭人,不過我們三個人就像親兄妹一樣地長大。」
益田連個兄弟姐妹都沒有。
「……家兄徹頭徹尾地溺愛着我,無論大小事都照顧我。我一哭他就抱我,我抓到的蝴蝶飛走時,他會在原野上不斷地爲我追捕。家兄還說『我不要讓布由嫁到別人家』……不過那都是小時候的事了。」
「蝴蝶啊……」
益田成長在神奈川雜亂的市街裏,幼時家境貧困,長大後也不記得過着多富裕的生活,但父親憧憬着都市,所以益田所過的生活似乎比同年代的人略爲時髦一些。因此布由所敘述的山村風景,他只有憧憬,卻無法感覺到鄉愁。
益田想象着。
山的景色、草原的景色、宏偉的古老日本房舍。對益田來說只能是想象的風景,卻是布由的現實吧。
「家祖父……是個比家父更嚴格的人,他十分沉默寡言,雖然已經上了年紀,卻十分健朗,村人打從心底尊敬他,所以我也感到很自豪。一想到村子裏最了不起的人就是自己的祖父,我就覺得高興。當然,他只是在五十人左右的小村落受到景仰而已……但我覺得村人和家祖父說話時都很緊張……」
益田不知道祖父母的長相。
所以他也不是很明白布由打從心底尊敬祖父的心情。例如說,益田有時候覺得自己的父親很厲害,但有時候也覺得父親很讓人傷腦筋。雖然覺得自己的父親還算不錯,但這個評價距離畏懼、敬畏甚遠。他不輕蔑也不尊敬自己的父親。對益田來說,布由所吐露的真情每一樣都十分新鮮。
「哦,玄藏叔叔是村裏唯一的醫生。」
「我想應該是二十二、三歲左右。」
他不可能覺得懷念。然而……
「他來販賣家庭藥品?」
「明治啊……。唔,令祖父的弟弟的話……差不多是那個年代呢。」
這一切宛如理所當然。
「過去都只來春秋兩次對吧?」
「還有……」
「由於村子十分偏僻,藥商大部分都會在玄藏叔叔那裏住個一兩晚再回去,尾國先生也是如此。可是不知道爲什麼——我當然不知道爲什麼,尾國先生隔年過年也來了。」
「……叔公這個人……好像被斷絕父子關係後,送去別人家收養。詳細情形我也不清楚。那是明治時代的事了。」
「妳……呃……」
「例、例如說,有沒有想過牽手一起逃離村子……」
可是即使如此,仍然看不見崩壞的徵兆。
「他們斷絕父子關係的理由是什麼?」
益田這麼認爲。
「說是醫生……或者那應該叫做漢方?會煎藥草之類的。」
「哦,來批發藥品是嗎?」
「呃,就像條山房那樣嗎?」
「聽說叔公在收養他的人家裏也引發了糾紛,離家流浪,但玄藏叔叔痛恨那樣的生活,回來投靠本家……。不管怎麼樣,這都是我出生以前的事了。從我懂事的時候開始,玄藏叔叔就已經在村子郊外成家,並且開業。甚八哥也已經出生了……。這些事都是我後來才聽說的。」
不是爲人的關係。
這些都是益田身邊沒有過的事物。
「那個時候,我並不懂是什麼意思……不過現在想想,應該在說叔公想要創辦一些不太正經的事業,藉此大撈一筆吧。」
「開業……?」
「這……我不太清楚。不過聽家祖父說,叔公是個投機分子。」
「然後呢?」
「唔……聽說玄藏叔叔——或者叫堂叔比較正確——有一段時期住在富山,小時候就在藥店裏做着打雜的工作。他在工作的店裏學醫好幾年後,纔回到村子裏來……」
「……當時發生了日華事變等等,世局不安,但山裏十分和平。我當時才十四、五歲,完全是個不知世事的小姑娘,只覺得每天都過得好愉快……」
「原來如此……」
符合計算。
益田感到困惑。布由看了益田猶豫不決的表情一會兒,接着說:「我……對尾國先生沒有不好的印象。他還活着的事……我也……」
布由繼續說道。
「儘管嘴上說斷絕關係了、沒有關係了,但是每次叔公回來,家人都不會把他趕回去。大家都說他很令人傷腦筋,感覺卻也不是多討厭他。在我來看,叔公給我的印象就是會爲我帶來禮物的、吵吵鬧鬧的人而已。」
「……家裏還有父親的弟弟乙松叔叔住在一起。」
「叔公……在那種狀況下。他一年還是會回來個一兩次。每次回來,好像都會和家父和家祖父吵架。事實上每次叔公回來,都會在村子裏引發騷動。可是……」
「呃,那麼府上——佐伯家當時的家庭成員有……令尊令堂、令祖父、令兄、令堂兄、令叔和妳……總共七人對嗎……?」
——這反而……
所以益田故意公事公辦地開口:
「本家……和分家啊……」
「富山啊……」
然而,然而到底爲什麼……?
「一開始……好像是尾國先生來到村子的時候,對家兄無禮還是怎麼樣,被玄藏叔叔帶到本家來道歉。我記得他不斷地鞠躬行禮。家兄起初臉色很僵,但可能也是尾國先生爲人的關係,之後兩人很快就相談融洽了……」
「是的。那個時候……對,那個時候,有個警察先生被派遣到村子來。警察先生只待了一年而已,所以……對,尾國先生在昭和十二年秋天,第一次到村子裏來。」
「啊。」
如果鳥口的調查可信,尾國這個人會使用催眠術,而且本領非比尋常。尾國能夠隨心所欲地操縱對方的意志、記憶和行動。
如果有禍根,就是這個嗎?
「……那麼,妳的叔公姑且不論,那位玄藏先生和妳的家人……相處良好對吧?」
「咦?那麼有駐在所嗎?」
「唔……嗯,是啊。甚八哥告訴我,玄藏叔叔和叔公斷絕父子關係的時候,因爲家祖父允許他留在村子裏,並改姓佐伯,叔叔十分感激,所以想要對村子有所貢獻……不過從家祖父的角度來看,玄藏叔叔只是被不肖的弟弟所牽累,所以二話不說就答應玄藏叔叔留下來了……。而且村子裏也沒有醫生。」
益田試圖逃離那不斷地攫住自己、未曾體驗卻感覺懷念的記憶。
「那時候……尾國大概幾歲?」
沒錯……那是已經崩壞的事物。
在益田眼中看來,布由像是在笑。但那一定只是心理作用。布由的表情完全沒有改變。十五年前恐怕也……
「是的。他大概逗留了五六天左右。尾國先生後來春天的時候也來了,那時已經是第三次來村裏,村人也很熟悉他了。尾國先生帶了許多禮物過來。他在村裏住了一星期之久,也親切地和我談天,說了許多外頭稀奇的傳聞給我聽……」
暗轉——指的就是這樣的狀況吧。布由也絲毫沒有情緒表露,那張面具般面無表情的臉,更教益田感到膽寒。有什麼……
「令叔公後來呢?」
「不。呃,怎麼說,村裏的人很貧窮,沒辦法每一戶都購買一箱藥,但是還是需要常備藥,所以玄藏叔叔會去以前當學徒的富山藥局拿藥。叔叔自己也會調合藥品,但可能材料也不夠吧。每年兩次,春季與秋季的時候,藥商會過來拜訪。」
「嗯。如果沒有被我殺害的話。」
「村子十分和平。」
乾裂的木條、透過紙門射入的柔和光線、榻榻米上的手鞠、壁龕上擺飾的吉祥物、黑得發亮的棟樑、地爐、自在鉤(注:裝設於地爐上的鉤子,以吊掛鍋壺之類,可上下自由伸縮。)、木櫃階梯(注:江戶時期的商家爲了有效利用空間,將階梯下方設計爲抽屜櫥櫃,一物二用。)、祭祀在廚房角落架子上的,是被燻黑的惠比壽大黑……
「有的。不過只有一年。」
「那麼……爭吵的原因是什麼?」
「警察啊……」
「根據我的記憶所及,原本都是一個固定來訪的熟悉藥商……對,好像是一個老爺爺,如果我沒記錯的話,就是從那年秋天開始,換成了尾國先生……」
如果慘劇的火苗——禍亂,是從外部被帶入共同體內部,應該是這個人才對吧?
「沒關係。請繼續。」益田說道。
不。只是益田這麼認爲罷了。這種人應該不會做這種事、那種人應該不會說那種話、一般人應該不會那樣——這些都只是單方面的、一廂情願的認定罷了。認定對方是這種人、社會是這種樣子。劃下根本不存在的所謂普通的境界線,任意將對方嵌進模子裏,結果卻嵌不進去,如此罷了。
益田難以啓齒。這該怎麼問纔好?十四、五歲的女孩和二十二、三歲的男子……會陷入愛河也是很自然的事。布由靜靜地轉動臉。
不,近代以後,經濟制度和身分制度改變,唯有夢想,是任何階級、任何地區的人都被允許的。那麼貧窮的農村地方里,胸懷野望或大志的人是不是更多呢?或許只是因爲太多,反倒顯得不醒目罷了。
益田曾經從事刑警這種特殊的職業。他透過工作,邂逅了被害人、加害人、關係人等各式各樣的人物,知道了各式各樣的人生。
「明治四年啊。如果他還活着……就八十二歲囉?」
這麼一想,把布由的叔公當成攪亂村落秩序的罪魁禍首,或許太武斷了。不管怎麼樣,如果他這個人只是有點投機,也不致於成爲引發空前絕後大屠殺契機。他會如此引人側目,只能證明布由所居住的村子比一般更和平安穩。
「哦,那麼尾國一開始是去玄藏先生那裏……?」
十五年前,布由一定也是相同的一張臉吧。
益田仔細地聆聽布由述說的故事,腦裏不知不覺間浮現出未曾見過的情景。儘管未曾體驗過那種風景,卻不知爲何覺得懷念。
「嗯,但可能因爲顧及體面,表面上並不親密,但家祖父似乎非常賞識玄藏叔叔,村人也都很倚重叔叔……」
布由真的這麼說了。
總覺得很悠閒。
在警官離開之後,慘劇才發生嗎?
「那麼……」
對尾國……
布由這麼說。益田慌了。
益田微微搖頭。
但即使如此,益田仍無法擺脫那種難以彌補的失落感。
那種人都市裏比比皆是。
無論有多美、有多麼令人懷念……都只是已然崩壞的事物。
益田在記事本中寫下來。
有什麼東西走調了。從剛纔一直與益田對話的這名女子或許沒有學養,卻充滿知性,而且明辨是非,相當聰明。情緒也安定過了頭。她既不激動,也不悲嘆。然而……
「我……只說我對尾國先生沒有不好的印象,並沒有……任何特別的感情。」
布由說,甚八的母親是村裏的女人。那麼應該可以視爲玄藏與村人之間有着深厚的信賴關係。益田認爲要加入共同體,締結婚姻關係是非常有效的方法。如果共同體的內部還留有主從關係——即使表面上已經消失——那麼玄藏等於是選擇離開中心,成爲構成分子的一部分。
「醫生?」
世上夢想發財的人多如牛毛。如果布由的祖父的評語真確,那麼布由的叔公也不是多麼特殊的人。他只是無法融入山村而已,這種人在都市裏多不勝數。
「投機分子?」
「哦……」
布由答道:「是的,總共是七個人住在一起。不過,甚八哥的父親玄藏,在村子郊外蓋了一棟小屋居住。我的叔公——家祖父的弟弟——去了別人家當養子,玄藏叔叔是他的兒子,因爲一些原因,和叔公斷絕了父子關係,改姓佐伯。村子裏的人都稱玄藏叔叔家是分家。甚八哥出生以後,嬸嬸就過世了,所以只有甚八哥一個人住在本家……」
——這樣啊。
「是的。家叔好像畢業於東京一所嚴格的學校,從事治學,但是身體不好,所以回家來了。叔叔總是待在小屋的房間裏讀書。他會告訴我和哥哥許多非常有趣的從前故事……」
益田感覺到心跳加速了。
這不是什麼美麗的故事。布由只是在講述悽慘的事件爆發前的過程。
「尾國先生初次拜訪村子……對,我記得是十六年前的秋天。」
「叔叔啊……?」
「可是?」
確實有人活在不幸的深淵。但無論再怎麼不幸,都一定有那麼一絲救贖。同樣地,即使處在幸福當中,也有禍根悄悄地萌芽。無論本人覺得有多幸福,不幸的苗芽總是會在某處探出頭來。然而布由所述說的過去情景中,感覺不到陰影到來的跡象。不僅如此,那種景色——任誰都多少懷抱的那種景色——就這麼維持原狀,被一種甘美的鄉愁所籠罩。如果這是真的,希望它就這樣一直下去,不想再繼續聆聽下去——益田開始這麼感覺。
「我聽說祖父是明治四年出生的。」
尾國是富山的賣藥郎。關聯就在這裏嗎?
「我不是很清楚……」布由說道,略略偏了偏頭。布由說她不太清楚,表示這與後來的崩壞無關嗎?
「沒有。」布由說,真的笑了。
一定是吧。根據她剛纔的話,過去的布由對於嫁給父母決定的對象沒有任何疑問。
窗外……響起那道不可思議的聲音。
益田豎起耳朵。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敦子望向窗外。
布由也在意着外面。
聲音很快就停了。
益田感覺到一陣惡寒。
「開始變得不對勁……」布由說道。「村子開始變得不對勁……是在春天過去,尾國先生回去以後。」
「變得不對勁?這是什麼意思?」
「我想不到別的說法。那個時候,警官可能是恰好任滿,也離開了村子……所以村子裏感覺變得慌亂,或者說很不安定,整個村子變得騷然不安……」
「騷然不安?」
「嗯。對,雖然不是什麼大事,可是到處都看得到夫妻吵架,或是無聊的糾紛……」
「那種事……
不是很常見嗎?難道過去從來都沒有嗎?
「嗯,這點程度的事過去當然也曾經發生過。可是……對,總覺得心情暴躁……」
「暴躁?殺氣騰騰那樣嗎?」
「嗯,還是該說乾涸呢……?我自己本身那個時候不知道爲什麼,每天都很煩躁。我覺得整天黏着我的家兄很煩人,或覺得看家兄臉色、卑躬屈膝的甚八哥很卑微……」
「這是當然的啊……」
益田說道。
布由說,他們一回來,就吵得不可開交。
但是痛苦得翻滾的亡者當中站立的不是惡鬼,而是一名洋娃娃般的少女。
「可是……」
「把只顧着守護無聊事物的家父的脖子……」
「過去一直是這樣的。」布由說。「不管生氣還是吵架,那都是另一回事。即使討厭、爭執、就算是憎恨……我們也順利地相處過來了。」
布由說道。益田垂下臉去。
可能……吧。布由的恐懼感麻痹了。相反地,她身旁的人受到恐怖所支配。無論在任何勝負中,先感到恐怖的人就輸了。
「從我所聽到的來研判——我得聲明,這只是我個人的見解而已。令兄或許——請不要動怒——令兄會不會對妳懷有超出兄妹的感情呢?像是性慾,或是戀愛感情之類……這種事就算不說出口,也可以敏感地、直覺地察覺吧?所以……」
——不。
但是……
「可能……血噴進眼睛裏了。人不是常說眼前一片鮮紅嗎?那是因爲鮮血噴進眼中,纔會看起來一片鮮紅。我像那樣待了多久?等我回過神時,偌大的房間裏……只有我一個人站着。」
「尾……」
「裏面的……」
「呃,是啊……」
接着,布由將靠近她的人接二連三地加以殺害。
投機分子的叔公——上一代當家的放蕩弟弟在玄關口,首先毆打了布由的哥哥以及自己的孫子甚八,並大聲怒罵。
「把空有威嚴,什麼都無力阻止的祖父的頭……」
哥,今天我一定要看到……!
「又是……尾國嗎?」
「叔叔連尖叫也沒有。」
「如果要真正尊重個人,在主張自己的個性以前,若不先認同對方的個性的話,至少我認爲每天的生活是過不下去的。」
當人完全失去它的時候……
「嗯。尾國先生還有叔公回來了。大概是……六月底的時候吧。」
益田逐漸覺得,在個人和社會當中尋找人會崩壞的原因,或許沒有意義。如果當中有什麼個人主義和社會科學無法完全解釋的部分,那麼浮面的現代主義是否有可能放過了某些極大的誤謬?將父親責罵孩子的行爲直接視爲虐待兒童、將夫妻吵架直接視爲性別歧視——比起事情本身,這種直接代換的行爲或許反倒有問題。
叔公抓起放在玄關的柴刀,穿着鞋子就這麼走進屋裏,從走廊往裏面走去。布由的哥哥抓住他,但甚八插了進來。甚八說:讓他看!你也看個清楚……!
此時玄藏接到消息,得知斷絕關係的父親所做出來的蠻行,與幾名村人趕了過來,爭先恐後地衝進裏面。上代當家擋在走廊中央,現任當家則叉着腿站在後面。沒錯。男人們在保護着什麼。
布由從呆住的哥哥手中搶下柴刀。
「家母……突然大叫着什麼,闖進他們之間。紙門破掉倒下,叔公連滾帶爬地進了內廳,往壁龕後面的禁忌房間入口直衝而去。家兄撲上叔公,卻被甚八哥給抱住了。我嚇得雙腳僵直……但是爲什麼呢?我突然覺得悲傷,悲傷得無法抑制,搖搖晃晃地上前去阻止。甚八哥說危險,叫我讓開……」
而那名少女——面無表情。
——但是。
「這……」布由的音量放大了一些。「確實如此。」
家是古老落伍的社會制度。
「確實……如此?」
但是……
「所以不管發生什麼事,都全數接受,過着日常生活……這纔是……」
「並不是爭吵變多了,也不是爭執變嚴重了。而是覆蓋着爭執的日常性變得稀薄,使得爭端顯露出來了……」
雖然有人因爲無法信賴他人而迷失,但也有許多人被他人的信賴給壓垮。
「妳所說的……唔,我非常明白。或許事實就像妳說的。不過人在小的時候還好,只是隨着成長,就會出現種種想法不是嗎?有時候想法也會相左……這就像是妳說的,自我每天不停地在改變。所以人生中會有厭煩親兄弟的時期。要是完全沒有,也算有問題吧。無法離開父母、或無法放手讓孩子離開也是……」
「那麼……令叔公……是想看裏面的……」
然後。
布由將博學的叔叔也殺害了。
一刀刺下。
「嗯,可是……」
她說她已經糊塗了。
「您說的沒錯。」布由打斷益田的話。「因爲我也是如此。即使是我,也曾想反抗父母。相反地,我也曾經遭受過無理的對待。這是有的。無論是父母還是孩子,都有這樣的時期。即使如此,還是全數接納,這不就是日常嗎?」
裏面有東西。
布由的母親彷佛生平第一次大叫似地厲聲尖叫,噴出鮮血倒下了。
布由說,就是這句話揭開了序幕。
「這纔是一家人嗎?」
那種情景簡直有如地獄。
「妳的意思是,若想要敦促別人自省,強制或試圖啓蒙是無效的嗎?家人的信賴纔是最重要的?」
益田全身的毛細孔張開,感到坐立難安。
內廳化成了血海。接近布由的人,全都被溼黏的液體絆住腳步,輕易地成了少女兇刃的餌食。渾身是血的人體在房間裏堆積如山,不知是死是活。
「可是?」
家人之間的糾紛有時會發展到脫離常軌。像是丈夫對妻子施暴、不良少年毆打父母、兄弟爭奪遺產——若要舉例,實在不勝枚舉。這如果是陌生人的糾紛,一旦動手,立刻就鬧上警察了。遭到破壞的關係一輩子都無法修復。
斬斷了。
「可是布由小姐,無論是什麼樣的家人……孩子總會獨立,父母也會衰老,遲早……」
血肉橫飛。
「是的。」
「家母倒下以後,在場的人似乎才理解發生了什麼事。」
益田這麼感覺。
兩三下就結束了。
敲破了。
但是就像布由剛纔說的,不管罵得多麼不堪入耳,即使演變成傷害事件,家庭中的糾紛也會擴散進無止境的日常反覆中,不久後就像魔法般修復了。益田覺得這是一種隱忍、是不對的事。例如家庭中的暴力,不管再怎麼忍耐,也無法解決任何問題。所以他一直覺得該主張的時候就該好好主張,該改變的時候,還是得徹底改變。
就算手中持有兇器,一個才十五、六歲的小女孩,有可能做出如此殘暴的兇行嗎……?
即使表面清澈美麗的湖,只要水位降低,也會露出骯髒的湖底。就是這麼回事嗎?
「我把所有的家人都殺了。」
從叔公手中搶過柴刀。
「是的。不過……說是信賴,我覺得也有些不同。信賴這句話裏,背後有着期待。而期待是一種無言的壓迫。」
布由默默地注視着益田。
「朝着甚八哥的臉……揮下去……」
「朝着把秩序搞得一塌糊塗的叔公後腦勺……」
「我……腦袋空白一片。不,我在想今天的晚餐是什麼?母親會做些什麼好喫的?明明母親早已渾身是血地死在我的腳下……」
「我覺得不對……。我剛纔不是談論過個人嗎?」
「場面演變成一場混仗,簡直如同活地獄。男人們在房間前纏鬥在一起,大吼大叫,彼此叫罵,彼此毆打……」
「瞬間,在場的人都怔住了。家母……尖叫起來。我……我說了什麼呢?我不記得了。我渾身潑滿了血跡,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腹部底下衝了上來……」
家人還能夠發揮家人的功能時,或許人是不會崩壞的。
「不可思議的是,我一點都不感到害怕。害怕的反而是叔叔。我毫不感動地揮下柴刀。到了這個時候,乙松叔叔才總算從小屋裏出來了。我非常生氣,覺得他漠不關心到這種地步也太離譜了……」
玄藏大叫着跑了過來。
益田無法插嘴陳述感想。
短短兩小時前,他才喫了布由準備的早餐。
「嗯,我懂。這種觀點應該無法適用於每一個社會,但是例如說,至少家人之間不是這樣的話……對,因爲能夠改變自己的只有自己,而這樣的自己……」
「就是這麼回事。」布由說。「家兄與甚八哥開始爲了瑣事彼此反目。家父開始吼人。家母臥病不起。叔叔被人說是米蟲,關在房間裏不出來。家祖父斥罵村裏的人……此時……」
把布由推開了。
「嗯。所以……」
「此時家母爬了起來,硬要從我手中奪下柴刀。我奮力抵抗,結果砍到了家母的肩口……」
「並不會彼此殘殺吧?」
益田搗住嘴巴。
活地獄——這樣的形容經常聽到。
當時村子正處在歇斯底里的擺盪之中。
「家兄叫着:你對我妹妹做什麼……」
如果借用布由的話來說,人是不是漸漸失去了做爲一個生物正常存活的方法——將日常視爲日常的方法了?
但是,看樣子家人並非契約也非制度。
「我是這麼認爲。」布由說。
「妳……」
「不對?」
「我朝發呆的哥哥額頭揮下柴刀……」
「是……一面鏡子嗎?」
接着,
「那個時候的我也察覺得出來了。您說的沒錯,那種事是感覺得出來的。但是家兄很守分際,而我也瞭解。明知道這些事,但還是平穩地過日子,不就是一家人嗎?挑剔彼此的缺點、污點,加以指責,貶低彼此,或強迫彼此,這樣的生活……我覺得是不對的。」
確實,婚姻是個人與個人間的契約。
「原來如此……」
「妳是說……一切再也不是如此了……?」
「是的。他想看裏面的……大人吧。」
仔細想想……布由說的是真實。在主張身爲父母或孩子的立場之前,人類若是不聚集在一起,就無法活下去。喫喝拉撒睡不需要大義,也不需要名分。彼此保證沒有大義名分的事物,或許這就是家人。
尾國呢?
「對了,時間……我不太清楚過了多久,但我忽地回頭一看,尾國先生就站在那裏。尾國先生一臉呆然地站在禁忌房間的入口,目不轉睛地盯着我……」
「他、他從禁忌房間裏、裏面走出來?」
「嗯。他說他趕過來阻止,卻怕得不敢動彈,逃到裏面去了。因爲叔公在我砍破他的頭之前,已經打開了那扇門……」
尾國這麼說了:
布由小姐,剛纔有個人逃走,到村子裏去通風報信了……
現在村人一定已經趕到,包圍了這棟屋子吧……
再這樣下去你就危險了。他們絕不會就這樣放過你……
你殺了這座村子無可取代的重要人物……
即便不是如此,這陣子村人們也殺氣騰騰……
就算村人放過你,你也釀成了大禍……
你會被逮捕。要是遭到逮捕,一定會被判處死刑……
「……那個時候,我依然猶如身處夢境,漠不關心地聽着那番話……」
尾國扳開布由的手,搶走柴刀。
布由小姐……
去洗臉,洗手……
換衣服,然後逃離這裏……
只有這條路了。這裏就交給我,你快逃吧……
你要直接去韮山的駐在所。不,不是去自首……
你聽好,到了駐在所之後,不要提起這裏發生的事……
寅吉起初坐在布由附近,不知不覺間卻移動到窗邊的偵探專用椅子上了。
「是水母!」
然後布由總算了解了。
奇異的集團在大馬路上游行。
到東京去……
但是……
「既然他的目的是那個東西……」
記住了嗎?一句話都不要說,總之,你請他們聯絡山邊這個人……
「這……有什麼問題嗎?」
然後警官這邊說話了。
在陽光照耀下透成茶色的頭髮,大得嚇人的一雙眼睛。修長的睫毛,褐色的瞳孔,五官端正得宛如陶瓷娃娃。來人捲起高級白襯衫的袖口,穿着寬鬆的黑色長褲,吊帶從一邊的肩膀滑落下來。
榎木津滿臉怒容地說。
布由搖搖頭。
警官好像相當困惑,但是他一聽到山邊這個名字,似乎瞭解了什麼,打電話到哪裏去了。警官講了一會兒之後,似乎瞭解了情況,接着拿錢給布由。
——原來如此。
可以推測的可能性——布由再一次說。
不可思議的聲音,是那些樂器同時吹奏所發出來的音色。
「我想……只有一個。如果有任何一個村人存活下來,那麼駭人的事件不可能沒有曝光。所以……」
益田望向敦子。
裏面的東西。
「嗯,不,與其說是躲起來,我是怕得動彈不得了。探頭一看,村人們手裏拿着鐵鍬和鋤頭,瘋了似地吼叫——他們恐怕真的瘋了吧。我覺得每個人都變得像我一樣。所以每個人都不曉得自己在做些什麼、發生了什麼事。衆人只是因爲裸露出來的恐懼而拿起武器……襲擊尾國先生。沒有多久……尾國先生渾身是血地跑出來。然後我聽見了慘叫——尾國先生的慘叫。」
尾國的行動也叫人完全無法信服。
敦子將手按在臉頰上,沉默着。
如果相信布由的話,慘劇發生以前,村子已經開始走調了。如果這是真的,那麼包括布由在內,所有的村人都陷入了一種集團歇斯底里的狀態,而慘劇成爲引發暴動的導火線。然而從慘劇發生到布由逃離,中間的空檔實在太長了。暴動不是那麼悠閒的吧?
「是的。如果那樣的話……我所居住的村子與其他的村子幾乎沒有交流,發現慘劇也不易,可以在這段期間收拾善後……」
「隱蔽工作嗎?殺害所有村人後?」
聲音……沒有停止。
布由的殺人應該是被哥哥行兇所觸發的突發行動,而哥哥會殺人,也是被叔公闖入的混亂所觸發,是所謂的衝動殺人。一切都是偶然發生的。然而尾國——還有那個叫山邊的人,卻彷彿事前就已經商量好了某些事。內容姑且不論,但是他們透過警官,已經事前說好了。
背後突然響起一道怪叫聲,益田往前撲倒。回頭一看,寢室的門扉完全打開了。接着那聲音的主人以快活的語調說道:「那個水母好像很有意思!」
「布、布由小姐,禁忌的房間。那個禁忌的房間裏……」益田問。「究竟放了些什麼!」
只要說山邊,駐在所就知道了……
可疑之處實在不少。
「山邊?」
最重要的是,尾國還活着。
「那時我打從心底感到恐怖。從此以後……我再也沒有碰上過那麼恐怖的事。與其說是恐怖,更接近疼痛。我好悲傷,悲傷得無以復加,悲傷得無法自持,不知道是胸口還是心,痛得不得了……」
過了好久,都沒有追兵追上來的跡象,慘劇也沒有被報道出來。沒錯……沒有人知道這個事件,當然益田也不知道。
這……
警官看到布由,露出詫異的表情。
——這種事……
「怎麼回事?那是什麼聲音?」
「他是什麼人?他有什麼目的的?有什麼……」
不像是抗議遊行。旗子上的字也全是漢字,完全看不懂。隊伍緩慢地移動,只留下聲音,從視野中消失了。聲音不斷地在耳邊縈繞。
布由煩惱的幾乎發狂,獨自一個人前往東京。益田無法想象她的心情。
沒錯。一定是這個。這就是他的目的地嗎?
「我不知道多少次想要說出實情。可是別說是自白了,我連話都說不出來。即使張嘴,也只是空虛地開合,然後好不容易,我總算說出山邊這兩個字。」
「尾國先生……死了。那種狀況不可能得救。所以……那是個……」
布由靜靜地看着益田。
「你是說……村人無一倖存,全都死了?」
布由在疼痛催趕下,逃走了。
「裏面到底……」
尾國只是個偶然碰上慘劇的行腳商人罷了,不是嗎?
「不是水母的話,是凍豆腐嗎?對吧,那位小姐,下次務必把我介紹給那位水母。」
「咦?」
但是……不久後悸動平息,掠過車窗的陌生景色逐漸沖淡了日常性,一切變得就像夢中的記憶。
「是這樣……嗎……?」
他們穿着色彩鮮豔的異國服裝,胸前掛着金屬製的圓形飾物,舉着長長的竿子,上面掛着長條旗。一些人戴着奇妙的布帽,一些人舞蹈着,一些人拿着未曾見過的各種樂器。完全就是——異樣。
「恩……警官送我到途中,說之後的事那邊會安排。我完全是一頭霧水……」
就在這個時候。
「躲在墓碑後面?」
「你……無論如何,你一定被尾國給陷害了。這十五年來,你一直受到矇騙。不管你怎麼說、怎麼想,尾國誠一這個人都還活着……」
在那種狀況下,實在不可能有閒功夫去做那種事。
感覺非常討厭。
「這……是什麼遊行啊?」
山邊是誰?殺害了多達五十個以上的人,有可能將整件事葬送在黑暗當中嗎?就算辦得到,又是爲了什麼?爲了救布由嗎?有那麼可笑的救濟嗎?而且……
布由一瞬間露出慌亂的神色。
「布由小姐……那……」
榎木津禮二郎……起牀了。
這件事應該打從一開始就是設計好的。
就算尾國人再怎麼好,一般人會替關係不怎麼深厚的女子頂下殺人罪嫌嗎?不,不只是頂罪而已。如果布由說的是真的,尾國甚至捨命讓布由逃走。身爲外地人的尾國沒有任何犧牲自己的性命來保護布由的必要性。完全沒有。
好……奇怪。
——爲什麼?
寅吉嘴巴半開地說:「是化妝遊行嗎?還是中華蕎麥店全新裝潢重新開幕?」
榎木津說的話大抵都令人莫名其妙,但這次格外難以理解。益田覺得都快虛脫了。不過……他記得榎木津前幾天救出布由的時候,也說過相同的話。
「我感到害怕,從後門暫時逃到後面的墓地,躲在墓碑後面。」
「你是說……山邊?」
一道格外巨大的那種聲響,打亂了益田的思緒。
例如說……布由洗臉和更衣。
他覺得激動是一件很丟人的事。
益田不像平常的他,突然激動了起來。
那就是全世界最不像偵探的,偵探中的偵探。
「什麼榎木津先生?」
「那個時候,尾國先生成了我的替身……所以……」
會不會是假的?
不管怎麼樣,尾國……
——爲什麼?
益田……大聲開口:「布由小姐!」
即使如此……布由並沒有忘記自己做的事。布由並沒有瘋。到了東京以後,不僅沒人爲她安排,也沒有人迎接她。布由在寂寞當中恢復了感情。她的判斷力恢復後,不禁爲自己犯下的重罪驚恐戰慄。這也難怪,犧牲者少說有十幾人,最多甚至有五十幾人……
「榎、榎木津先生……你說的水母是……」
「我在想,之後的事那邊會安排……指的會不會是……收拾善後的意思……」
「可以推測的可能性……」
尾國肯定有什麼陰謀。
說起來,集團歇斯底里的原因是什麼?
單憑一把柴刀能有多大的殺傷力?憑一個十五歲小女孩的臂力能夠殺害幾個大男人?——不是這種問題。因爲雖然看似不可能,但也並非完全不可能。
她在險峻的山路上奔跑,跌倒了好幾次,然後照着尾國說的,去到了山腳下的駐在所。
「水母?」
村人們大舉進到家裏來了。
寅吉轉動椅子站起來,望向窗外,「噢噢」地叫着。益田也站了起來。那種音色十分惹人厭。對……那種聲音教人心情暴躁。
「替身?」
益田望向窗外,也「噢噢」地叫出聲來。
「恩。我照着尾國先生說的做了。我急忙洗臉更衣後,總算明白自己做了什麼事。我記得我渾身發抖,連鈕釦都扣不上去。抖得簡直離譜。沒有多久,我就聽見鬧哄哄的聲音……」
益田思考。
前提是如果布由說的是真的。
「去東京?」
「你是說尾國殺的?」
益田覺得事情的發展十分不可思議。
「喂,笨蛋王八蛋。」
「呃?」
「說到笨蛋王八蛋,就是益山,你!你這個笨蛋王八蛋!這麼一大清早的,你還大聲嘰裏呱啦,吵死人啦。所以你纔不只是一個笨蛋,而是笨蛋王八蛋!而且那是什麼鬼聲音啊?噗—噗—喵—喵—的,吵死人啦!一大早就製造噪音遊行,害人家完全沒辦法睡覺!到底是誰啊……」
「什麼一大早……現在都已經中午了。」
「笨蛋東西,我起牀的時間就是早上。我睡覺的話就是晚上。從老早以前就是這樣了。」
多麼唐突的傢伙啊。
榎木津大步往門口走去。
「呃……」
「我要去申訴!本大爺親自出馬呢。一般來講,應該是你們去纔對啊。主人睡不着覺,就唱搖籃曲,主人睡着,就消滅妨害安眠的傢伙,這不是奴僕的職責所在嗎?和寅和益山,你們兩個好好記住啊!」
榎木津鬼叫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之後走了出去。鍾「哐當」一響。
一陣尷尬而空虛的沉默降臨。
「我……我來泡個茶好了。」寅吉說道,就要前往廚房的時候……
布由開口了。
「內廳的禁忌房間裏……有着不死的大人——君封大人……」
「君封?」
——不死?
「哐當」一聲,鐘響了。
益田以爲是榎木津回來了,朝那裏一看……
屏風後面露出一張戴着眼鏡的陌生臉孔。
「哎呀,是拿錯藥了嗎?」寅吉說。
「好甜言蜜語。一般這種話只有結婚前纔會說。這等於給釣上鉤的魚喂餌嘛。」
「對吧?我本來也一直忘記了。所以我想要回歸基本來看。」
「這次打開啦?」
*
「惡靈是帶來惡禍的靈。怨靈是怨恨的靈。精靈的精,則是精米的精,有去蕪存菁——本質這樣的意義在,換言之,也是靈魂的意思。是精銳之靈、精粹之靈吧。然後,生靈是生人的靈,死靈是死人的靈。」
「算是有。話說回來,中禪寺,前天的……」
「這個我懂。」
「路上有些不好的東西在晃盪……我有些擔心……鳧浴蝯躩鴟視虎顧是否無礙……」
「換句話說,靈這種東西是沒有形體的主體,怨、生或死,是用來說明它的的狀態和種類。並不是在說明形狀,所以有些怨靈長相如惡鬼,也有些死靈是看不見的,同時也有一些生靈只會作祟,只有現象。然後,說到幽靈,以字面來看,這是幽微的靈。」
「唔嘿,就這樣回去囉?爲什麼不開門呢?這樣豈不是更恐怖嗎?」
「對。它必須幽淡纔行。但是怨恨並不是絕對必要的條件。所以雖然可以有說『我恨哪……』的幽靈,但是不一定要這麼說才叫幽靈。照道理說,也有不會怨恨的幽靈纔對。」
「不是。離開身體以後,卻無法進入輪迴,四處迷惘,纔會出來作怪吧?那麼幽靈應該是三魂纔對。換句話說,十里面少了七之多。」
「哦,《諸國百物語》啊。這我倒是沒有注意到。的確,那是在屍體(佛)上塗漆的故事。」
「總覺得沒法子完全吻合呢。」微胖的研究家說。「就是啊。」瘦骨嶙峋的古書商應道。
「這個……這是生靈,旁邊的是死靈,下一個是幽靈。」
「的確。」
「哦……」
多多良答道。
「咦?不,就算年紀再大一點……再多個五六歲也……」
他拿出來那套《百鬼夜行》的其他卷數。
中禪寺劈頭就問。
「打開了。一個頭發幾乎拖地的漆黑女子走了進來,說道:『你說出去了!』當場飛撲上來,把妻子的脖子給扭斷了。丈夫回來之後大喫一驚。因爲他看到的是一具現代所謂的無頭屍體呢。於是他去到持佛堂,打開門一看,漆黑的漆佛前面,就擺着妻子的頭顱。丈夫一時激怒,大叫:這女人性情怎麼這麼卑劣!把漆佛給拖了出來。」
的確,鉦鼓扔在地上,從佛壇裏現身的不是佛像,而是有顏色的屍體,而且眼珠還蹦了出來……
「就是那個鉦鼓。沒有多久,鐘聲一邊響着,一邊有人打開門進來了。紙門一扇接着一扇打開,鐘聲愈來愈響。聲音終於來到隔壁房間……」
「剖腹?真是獵奇呢。持佛堂是什麼東西?」
「收納牌位和佛像的祠堂。」
「十七啊,真羨慕。」
「什麼跟什麼啊?然後,丈夫在閨房中對妻子說,如果你先死了,我這一生絕對不會再續絃。」
「幽微?淡淡朦朧的嗎?」
「石燕將這個三種三態畫成不同的樣子。他會畫成不同的樣子,是有理由的。當然,這類事物無法明確地劃分,基準也會隨着時代改變,因此相當難以斷定。其他的相似詞還有惡靈、怨靈、精靈之類。」
男子笑着說道。
「那不算什麼。那位女士和我聽說的印象大不相同呢。那位姓織作的女士很摩登呢。」
敦子無聲無息地站了起來。
「不是幽靈嗚嗚地出現嗎?」
多多良問道,中禪寺抱起雙臂。
「會嗎?夫婦倆鶼鰈情深。」
「哦,她在尋找適合供奉宅神的神社。」
「鉦鼓是那個鍾嗎?」
「對對對,然後啊,昨天我突然想起來了。呃……喏,豐後國某氏婦屍塗漆之事——這個故事。中禪寺,你有沒有印象?」
「這樣啊。」
「活着的話,就不會變得幽微。只是少了那麼一點,是不能叫幽靈的。」
「會不會是紅漆……?」
「要唔嘿還太早。聲音愈來愈近,隔着一扇門停住了。然後一道年輕女子的聲音響起,說:『打開這扇門。』每個人都怕得要命,不敢開門。於是女人說:『如果不開門就算了,我今天就這樣回去,但如果把這件事告訴外子,你們就沒命了。』」
「這個嘛,說書之類的不是常有『魂魄停住於此世』的說法嗎?魂魄指的是靈魂,不過魂和魄是不同的。人說三魂七魄,魂有三,魄有七。人死掉以後,三魂消失,在六道輪迴,而七魄則隨着屍骸留在此世。換句話說,屍體裏面是留有靈魂的。」
鳥口還沒有機會發問,話題就結束了。多多良說:
「他照做了。接下來就是怪談了吧。」
「是念佛的時候拿來敲的圓形銅鉦。」
「臨終之際遺言曰:如憐妾身,毋需土葬火葬,剖我腹取臟腑,填米粒,上塗漆十四遍,外設持佛堂,置我入內,使持鉦鼓,朝夕來我前,勤唸佛。」
「宅神啊……。那麼你建議她什麼地方?」
「下田或雲見。」多多良答道。中禪寺點點頭說:「原來如此。」鳥口覺得一頭霧水。
「這個嘛……鳥口,你看看這個。」
「沒有嗎?」
「請人來除魔了啊?」
中禪寺回答了:
「哦,幽靈出來了是吧?」
「這個。這雙蹦出來的眼睛,是不是在表現雙眼暴睜的模樣?」
一聽到在屍體上塗漆固化,糟粕雜誌的記者就興奮難耐。簡直就是獵奇事件。
「又來了?」
「那麼……有什麼發現嗎?」
鳥口呆了一會兒之後問道「呃,剛纔的故事,哪裏不算幽靈呢?死人懷恨——或許恨得沒有道理吧,因爲怨恨而出來作祟不是嗎?這樣不叫幽靈嗎?」
「鉦……是讓屍骸拿的那個鉦嗎?」
說是說了,但鳥口的好主意完全被漠視了。
「唔……這好像不是在表現睜大眼睛吧。而且並不黑呀,如果是黑色的話,應該會整個塗黑吧?精螻蛄也是塗成黑的。」
鳥口垂着雙手說道,多多良便說:「不是。」
「你的比喻也太莫名其妙了吧?然而妻子卻因爲風寒加劇,一下子就死了……我記得是風寒吧?還是不是?」
「噯,妻子才十七歲的話,也難怪會鶼鰈情深嘛。」
「沒有。」中禪寺說道。
益田曾經說過,黑漆漆的很可怕。
「織、織作……?」鳥口發出錯愕的聲音。「……您、您說的織作,是那個織作茜嗎?」
「什麼什麼?這是在說什麼?」
「詳細過程就先省略,然後妻子覺得害怕,又要求離婚。丈夫覺得奇怪,逼問妻子,結果妻子忍不住說出當天晚上發生的事,但丈夫說八成是狐狸作怪,不當一回事。結果四、五天之後,丈夫晚上出門,於是……」
「說的也是。」多多良說道,有些消沉。
「少了那麼一點?」
主人在固定位置——壁龕前坐下。京極堂家的客廳沒有上座下座的概念,據小說家關口說,中禪寺會坐在那裏,純粹只是因爲壁龕堆着書本。就算有來客,也能隨時伸手拿到書,所以他才坐在那裏。這個書癡就連在接客時,只要一有空檔,也會拿書來讀。不過大部分的訪客都明白這一點。
「早就是怪談了。女的變幽靈了嗎?」
「又來了。女子又在紙門另一頭要求開門。然而聽到聲音時,妻子才赫然驚覺除了她以外的人全都睡着了。她正愁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的時候,門『喀啦啦』地打開了。」
「嗯。換言之……生靈當中邪惡的也叫做惡靈,同時也有並不是惡靈的死靈。無論是死是活,只要懷有怨念,就叫做怨靈。到了精靈,人格就會減少,比較接近古來的神明概念。像是石精或花精……」
中禪寺「唔唔」了一聲之後說:
中禪寺臉微微糾結。鳥口心想:如果不是自己,而是小說家關口提出這個問題,會發生什麼事呢?中禪寺肯定會把發問的人當成全世界最愚蠢的傢伙,毫不留情地破口大罵吧。
「原來如此,那麼照這個道理來看,也有活生生的人的幽靈囉?」
「那麼幽靈就是那個什麼七波囉?」
多多良皺起一雙短眉問道。中禪寺微微揚起單眉,「哦」了一聲。
「你幹嗎這麼拘泥十七歲?你就這麼喜歡幼齒嗎?」
「沒錯,反而更恐怖。然後呢,妻子戰戰兢兢地從門縫裏偷看,結果看到一個年約十七、八歲,全身漆黑的女子,手中拿着鉦鼓……」
多多良揮揮手。
他自以爲是個很棒的想法。
「豐後的話,是大分縣吧。據說是發生在那裏的事,有個人娶了十七歲的美麗妻子。」
「對對對。」多多良點點頭。
「沒錯。丈夫獨身了一段時間,但是在朋友強烈勸說下,於是他續了弦。然而繼室很快就要求離婚。於是丈夫再娶,新的繼室很快地又回孃家了。不管娶了多少個,都無法長久。」
「風寒之症,終致香消玉殞。」
「全身漆黑?好、好恐怖唷。」
「唔——」
「是啊。結果有了一點效果。一段時間平安無事,男子便放心地外出夜遊,新的妻子找來女傭女僕,一起談天說地。結果到了四時——大概晚上十點左右吧,外頭傳來敲鉦的聲音。」
「那麼你說的發現是……?」
「不是。中禪寺,那不是幽靈吧?」
中禪寺看也不看鳥口,只對多多良說:「抱歉讓你久等了。」
說到這裏,多多良指着桌上的圖。
「……真是麻煩你了。」
「關於這部分的記述是:自佛壇拽下,黑婦暴睜眼,咬夫頸,夫亦殞命矣……所以我想說是不是就是這張圖呢?不對嗎?」
遲了許久回來的主人不知爲何一臉嚴肅,不過這是老樣子了,鳥口隨口搭訕說:「師傅,好慢唷。」
「不是。但以現今流行的愚蠢靈異科學來分類,也算是幽靈的一種吧。不過這個故事中出現的東西,和幽靈完全不同。但是那個男子一開始也以爲是死靈或作祟之類,找人來祓除惡靈和祈禱。」
多多良詫異地望向鳥口。中禪寺還是老樣子,無視於鳥口說:「那麼她問了什麼問題?」
「我記得那是將夭逝的美麗妻子的屍體塗漆固化,收在持佛堂(注:安置早晚祭拜的佛像或祖先牌位等等的建築物或房間。江戶中期以後,演變爲一般家庭中的佛間或佛壇。)裏的故事……是嗎?」
「哦。那麼那個丈夫……真的這麼做了?」
多多良說道,中禪寺「啪」地拍了一下手,說:
「哦……」
「然而《諸國百物語》中的塗漆女子,屍體本身會活動。她被施加了防腐措施,所以七魄也沒有離開。留在這個世上的七魄成了鬼神,移動屍骸。她有實體,所以一點都不幽。」
「還把別人的脖子咬斷了呢。」
「連牙齒都有呢。如果屍體本身沒有活動,而是生前的女子形姿朦朧地出現作祟,稱之爲幽靈也無妨。唔,當然現在這種情況也有變成幽靈的可能性,但是出現的模樣是塗成黑色的,顯然是死後的形姿,而且看的一清二楚。」
「哦哦,那比較像那個嗎?那是……海地嗎?巫毒的活死人?那是屍體出來活動對吧?」
鳥口在糟粕雜誌上看過。
「我說啊,那不是屍體活動,而是活人被毒藥控制。藉由神經毒使人暫時陷入假死狀態,從假死狀態醒來時,記憶和感情等所有的自由意志都被奪走了,等於成了使魔。活死人的稱呼,是形同奴隸的意思。」
「毒藥能把人變成那樣嗎?」鳥口問。連鳥口都不知道有那麼方便的毒藥。但是中禪寺卻滿不在乎地說:「就是因爲能才珍奇不是嗎?」看樣子似乎是真有其事。
「可是鳥口,這個故事和活死人不同。因爲人真的死了。反倒比較接近中國的……」
「殭屍對吧?」
多多良接口說。
「姜、薑絲?」
「正確的中國發音是jiang-shih。直譯的話,意思是路死的屍體吧。這個嘛……對,是屍體本身妖怪化。沒有受到安葬的屍體,倏地爬起來,因爲死後僵硬,軀體硬邦邦地像這樣蹦蹦跳跳地襲擊活人,會咬人,很恐怖的。可是這個殭屍呢,不僅沒有生前個人的經驗記憶,和爲人也毫無關係。或者說,除了形體以外,已經不是人類了。所以和這個故事還是不一樣……」
「屍體本身妖怪化啊……」
中禪寺似乎有些讚歎,口裏直呼「形容得真巧妙」。
「這麼說的話,殭屍的位置比較接近付喪神囉?」
「算接近嗎?」多多良露出難以言語的表情。「把屍體……當成物體來看嗎?」
多多良挺直腰桿子,縮起脖子,手臂在胸前交抱,說着:「唔唔,付喪神啊……」低吟了起來。
「但付喪神仍然是器物吧?中禪寺。屍體不可能保持百年之久啊。那依然得是木乃伊之類的才成啊。」
「說的也是。」中禪寺說。
「你是說不是記錄傳說中的怪異,而是從畫好的畫上編出怪異傳說嗎?這不是不可能,可是……唔。那豈不是本末倒置了哪。」
「是啊。這是怪異的解釋與再構築的結果。」
「其實呢,多多良,我也查了不少資料……但收穫不多。喏,江戶末期到明治時期,不是製作了許多妖怪歌留多嗎?它反映了不少沒有留存在文獻中的都市俗說。像是喀噠喀噠橋的撞木娘等等。我弄來了好幾種妖怪歌留多。」
「那是因爲人精這種東西不可能存在。以我剛纔說的區分來想,去掉人身上的個別要素,普遍的人類概念應該就是人精,但是這種概念不可能抽出,而且也沒有意義。這要是禽獸,可以用種來予以概括,不是就有狼精、兔精嗎?」
「鳥口,妖怪這玩意啊,要是小看可是會遭殃的。」
「是啊。」中禪寺說。
「相反嗎?」
多多良一次低吟。
多多良把頭傾向另一側。
鳥口打從心底目瞪口呆,感嘆似地說:「兩位都由衷喜愛妖怪呢。」
「是的。只能夠默默承受人智不可企及的自然現象——包括天變地異的自然之理時,怪異不可能是怪異。如果只能夠垂着頭畏懼崇敬,那會成爲信仰;但縱然那是一種威脅,也不是怪異,試圖人爲操縱這些人智不可企及的事物——重新構築世界之後,纔會誕生出御靈信仰這樣的東西。」
「怨靈之所以可怕,是因爲怨靈會造成危害吧?如果不會造成危害,就不可怕了。所謂危害,是包括天變地異在內的各種災厄。人所害怕的是禍害,而怨靈只是追溯禍害的原因,事後附加上去的理由罷了。」
「Tsukumo寫做九十九。」中禪寺冷冷地答道。
「哦……那就不是了。可是妖怪地藏爲什麼每一個眼睛都那麼大呢?這也是個問題呢……」
「上面也寫道:此等物怪,化形種種事物現身,是吧?」
「咦?」
「但是人之所以是人,就是因爲我們擁有應該要被捨去的個別要素。怨恨、悲傷,是個人的感情,而這類感情不可能成爲代表種的普遍要素。所以沒有人精這種東西。有個體的主張時,就成爲靈。即使是動物,尊重個體的時候也不叫精,而說是靈,對吧?有狸靈、狐靈,而這時就會專有名詞化,例如叫做團三狼狸(注:團三狼狸是新瀉佐渡傳說中的妖怪狸,是佐渡狸的總大將。雖然會惡作劇,但也會幫助人類,有着許多傳說。)或是御虎狐(注:御虎狐(オトラ狐)是一種會附身人類的狐妖,有許多傳說。)。」
多多良露出狐疑的表情接着開口。
「付喪神的起源不一定只限於那個繪卷吧?就算沒有繪卷,只要有傳說的話……」
多多良皺起短小的眉毛回道:
「是啊。」多多良笑道。
「好難唷。」鳥口說。
「也沒有傳說啊。或者可能傳說是按照繪卷編出來的。」
「抽象……?」
「是這樣沒錯,但付喪神原本不是指稱器物妖的稱呼。因爲付喪神這三個漢字顯然是表音的字。付喪(tsukumo)原本是九十九(tsukumo),而神(kami)與其說是神,指的更應該是頭髮的發(kami)纔對吧?」
「百年不足一年九十九發……嗎?是《伊勢物語》(注:一平安時代的歌物語,敘述疑似在原業平的風流貴族男子的一生。)中的和歌。」
「至於梅花就有點微妙了呢。」多多良說。中禪寺露出苦笑。
「不,很簡單。像山茶花精,是山茶花這種種類的精,是本質,而不是特定某朵山茶花化成的精。精是原本就具有的種類的本質。所以偶然經歷歲月,顯露出本質的話,就成了古山茶花精,但是就算不古老,也是有精的,有時候也會顯現。」
「解體與再構築?」
「你說的是〈鬼現油瓶形殺人語〉吧?不過那句話的意思是說,怪物會以各種器物的形姿現身吧?和物化成妖怪不同。」
「可是……可是,屍體這個看法或許不錯唷,中禪寺。我和鳥口先生聊着,想到了一件事有時候忌諱直接說死的時候,不是會以『目出』(注:有吉利之意)來諱稱嗎?還有死掉這件事也直接稱做『眼落』不是嗎?眼珠的珠,和靈魂的魂被視爲相同(注:「珠」與「魂」在日文中發音同爲「tama」。)。」
中禪寺從懷裏抽出手來搔了搔下巴,接着說:
「換句話說,這個眼珠掉出來的畫,代表了靈魂正在脫離嗎?原來如此。它在表示『我不是幽靈,我只是個死屍』啊。」
多多良接着說了:
「眼珠的確是大得出奇……但那與其說是蹦出來,更接近瞪大眼睛呢。而且是那須野原啊。」
兩人交談的時候,多多良一直抱着雙臂,不久後他呢喃:
中禪寺抿起嘴脣,頭傾斜了十度左右。
「岡田玉山(注:江戶時代的讀本作家,《玉藻譚》的作者。)寫的?」
「什麼是tsukumo?」
「有吧,有這種印象吧。所以說到某某精的時候,某某的地方不會是個體名。個別的屬性落脫,涵蓋了更廣大的範圍,或曰木精、或曰草精、或曰動物精,什麼精都有,但是到了河精山精,就已經太過於模糊,與神是同義了。」
中禪寺突然念起古文,讓鳥口愣住了。
「這……我瞭解了。但是中禪寺,從你剛纔所說的脈絡來看,我覺得你的意思是,付喪神並不是器物的精?」
鳥口吐出舌頭。
回答也是古文。
「對,上面的《殺生石之怪》的畫也是一樣。所以那是妖怪地藏系吧。」
「哦?所以才說百不足一嗎?」
多多良搔搔額頭。中禪寺則搔搔下巴。
「唔,付喪神是在室町時期完成作爲妖怪的形態,這我也明白。因爲當時是工匠——技術工作者的社會地位逐漸提升的時期,也恰好是社會生產力提高的時候。使用道具或者捨棄道具的行爲變得普遍,舊貨妖怪也才擁有說服力。以這個意義來說應該沒錯,但物化爲怪——物精現身的故事,古今東西俯拾皆是,付喪神這樣的稱呼,也是從更早以前就有了吧?」
「啊……殺生石(注:栃木縣那須溫泉附近的一塊溶岩。據傳鳥羽天皇的寵妃玉藻前是九尾妖狐化身而成,她現出原形,遭到數萬軍勢殺害,化成石頭,即殺生石。)嗎?」
「啊……物怪這個字彙開始被用來指稱器物之怪,是在中世以後呢。」
多多良探出身子。他小小的眼睛閃閃發光。
「哦……原來是這個意思啊。」
「相反。不是器物化成妖怪,而是莫名其妙的東西化成器物。有物怪這樣一個詞彙出現,讓人覺得好像是在指器物的妖怪,但是不是的。說起來,物怪這個詞的解釋形形色色,要怎麼看都行,所以容易混亂,而且若是解釋爲物品怪異之情狀,感覺就像是在指付喪神。不過在室町時代以前,說到物怪,指的都是怨靈帶來的災禍。」
「噯,就是這麼回事。就連你們當成吉祥物看待的妖怪,追本溯源,來頭也是十分驚人的。看着有河童登場的漫畫嘲笑,就像拿着樹齡千年的大樹削成的牙籤剔牙一樣。不過既然都變成了牙籤,不管原料是什麼,用途也只剩下那麼幾樣,要人們區別也不可能吧,所以不管是拿去剔牙還是刺魚板,都不是什麼壞事啦。」
鳥口啞然無言。
「有呢。」
「哦……。可是師傅,小看妖怪是什麼意思?又沒有真的妖怪。難道我說『我一點都不怕妖怪』,就會有妖怪像這樣伸出舌頭……」
「說起來,老花基本上不可能存在。花很快就會枯萎了,花的本質總是年輕的。倒是追求樹木的本質時,大部分都會是老人之姿。」
「有的。塗封是咒法的一種。這個思考方向相當不錯。可是……多多良,如此一來,塗佛就不是妖怪了呢。」
「就像你所指出的,器物之精非常多。枕精、筆精、棋盤精、硯精等等,而且自古以來就有,多不勝數。但是例如說,硯精的外表並不像硯吧?」
「例如說……對,就像剛纔說的,精是去蕪存菁,是本質的部分。以概念來說……是抽象的。」
「你說的沒錯。」中禪寺說。
「原來如此……聽起來很合情合理。是啊,就像你說的,至少在我國,精怪並不等同於器物之怪呢。」
其他的話題姑且不論,但這是鳥口初次見識有人能夠在中禪寺最拿手的妖怪話題上,如此能言善道地反駁這個辯論家。
「嗯?」
「器物系這條線索還是難以割捨呢,塗佛。中禪寺,你怎麼想?」
「會發生旱災,是因爲某某作祟,之所以降雨,是因爲某某聖人的法力所致——這種理解方式,完全是對原本只是單純存在的世界賦予意義,爲它的存在附加理由的行爲。」
「經您這麼一說,花精大部分都是年輕女子呢。」
「野原上有個漆黑的佛像,眼珠像這樣……」
「是啊。對不對?」中禪寺向多多良徵求同意。
鳥口當然不是很懂,只是有這種印象。
「嗯……就像先前說的,語言是多義的,會隨着時代變化,沒辦法像數學公式一樣正確精簡。不過即使在我國,精或精靈這樣的稱呼,用法也和其他的靈不同,這一點是事實吧。」
「咦?那麼因爲害怕怨靈而加以祭祀,來安撫怨靈的怒意,是……」
「有塗封的咒法啊?」
「對,九十九和九十九里一樣,是指很大的數目……在這種情況下,單純的只是非常古老的意思。而且如果原本指的是頭髮的發,很有可能是指老人——而且是老女人的詞彙。」
「哦,有這種感覺呢。櫻花感覺就是櫻花小姐,但松樹感覺就是松樹婆婆。」
「什麼意思?」多多良問。
「精——不管是器物的精或動植物的精,大部分都以人形現身。例如說……對,池主(注:一般指棲息於池中、有靈力的古老動物,爲該池子的主人。)現身於人前時,也都以人的形姿出現,直到被殺以後,纔會變回鯽魚或嘉魚,現出真面目。器物也是,被消滅以後棋盤裂開,衆人才知道那是棋盤精,是這樣的構造。剛纔舉例的《今昔》,裏面的〈東三條銅精成人形被掘出語〉不是這麼寫嗎:此後,人皆知物精亦如此化人形現身……」
「嗯,不像。」
「你是說,怨靈……是認識世界的方法?」
中禪寺說。
「怎麼樣?」多多良的表情突然開朗起來。
「唔,可是沒有出典哪。所謂土佐派的《百鬼夜行繪卷》裏並沒有畫下這種形態的妖怪吧?」
「意思是也有年輕山茶花的精嗎?」
「黑佛?是怎麼樣的圖?」
「哦?請務必告訴我其中的理由。精怪並非只限於器物的怪,這一點我是明白了。但是即使如此,我覺得將器物之精視爲付喪神,並沒有什麼扦格之處。如果有除此之外的看法,請務必告訴我。」
「呃,是這樣嗎?」
「其實是一種本末倒置的想法。」
「確實如此,《伊勢物語》的註釋書《冷泉家流伊勢抄》裏,不僅說付喪神是夜行神,還說年老的狸、狐之類是付喪神。若只說古老的事物會化成妖怪,確實並不限於器物哪。不過……我的專門是中國,只有這樣的記錄,還是無法令我信服。因爲中國《搜神記》裏記載了許多器物精,而許多志怪小說當中,也有多不勝數的非生物妖怪,大陸自古就有器物的妖怪,這些不可能沒有傳入我國啊。」
「對,是本末倒置,可是我認爲笊籬或草鞋化成妖怪這樣的怪異,是中世以後——不,是非常接近近世的事。」
「沒有聽說過,但是有可能。」
「對……。什麼是精?從事物或表象捨去固體偶然具備的屬性後,它的本質屬性稱之爲精,不是嗎?例如說花精,它是被賦予人格的花這個普遍的概念,這麼想大致上不會錯。但是這種情況,花不是以個體,而是以種類來理解。」
「那是物精吧?不是器物本身。」
「對。你記得《玉藻譚》嗎?」
「例如說……打雷很恐怖,因爲天會轟隆轟隆響個不停,還有閃電劈過,非常駭人,大樹還會被擊倒,引發火災,再恐怖也不過了。而且也會帶來無法抗拒的災害。雷在古時候稱爲神鳴。不過只說是神,太過於模糊,還是令人不安。於是人便賦予自然現象一個人格——雷神,向他祈禱。但是人畢竟無法忖度神明的意志,於是再爲打雷的現象附加一個更容易理解的理由,例如這是菅原道真在發怒……」
「原來如此啊。所以也沒有成佛,待在佛壇裏……。出殯的時候,塗封收納屍體的棺木的禁咒之術就稱爲塗殯呢。」
中禪寺轉過頭去,多多良想了一下,說:
「符合的……只有一種。那須野原的黑佛。」
「是啊,確實與神接近。但是中禪寺,在大陸,無生物的靈作怪的時候,稱爲精怪,而鬼——這裏指的是人的靈魂——鬼和神仙有着明確的區別。在我國,像是剛纔提到的《今昔物語集》裏面可以看得出來,精指的顯然是非生物物體的靈。像我們絕對不會說充滿怨念的人精。」
「而且是四十九天以內的。」
「例如《今昔物語集》卷二十七本朝附靈鬼篇裏,有物怪化成油瓶害死人的故事,還有銅精化爲人形出現的故事。器物之精作怪的故事,在《百鬼夜行繪卷》出現以前也非常多。對吧?」
「蹦……蹦出來嗎?」
「會遭殃嗎?」
鳥口插話問道。
完全不懂他們在講什麼。鳥口只聽過殺生石這個名稱而已。
多多良「唔唔」地呻吟。
「先有……禍害嗎?」
「是啊,多多良。雨會下的時候就是會下。不管人們怨恨還是哭泣,天也不會因此下雨。無論信仰上說法如何,也沒有人的意志使天下雨的道理。先是下雨,衆人感到困擾,但因爲不明白理由,無法阻止雨下,於是安上一個人人都能夠了解的理由,再依據這個理由努力除去原因——進行祭祀。不久後,雨停了——這和驅魔的機制是相同的。」
「雨、雨會停嗎?」
鳥口問道。聽着中禪寺的話,他漸漸覺得雨真的會停。中禪寺答道:「如果雨不停,就是作祟太強,再繼續祈禱。」
多多良似乎瞭解了。
「原來如此。有人發瘋,不明白爲什麼,於是咒術者安上一個理由,然後除去它的原因——這是驅魔的形式呢。」
「對……更進一步說,這場禍害是因爲那個人的怨念造成的——這種本末倒置的想法變成衆人的共同認識,在這樣的過程中,隱藏着人的意志甚至能夠支配自然的狂妄想法。敬畏御靈的心情,其實是想要支配自然的心情的另一面。」
「原來如此。可是中禪寺,你所說的妖怪的解體與再構築,我還不是很懂。」
「不太容易懂吧。」中禪寺說。「所以說……就是本末倒置的逆轉發生之處……」
「逆轉發生之處?」
「對……。古人將人由於天變地異而死亡的構圖,逆轉爲因爲人的緣故而發生了天變地異這樣的構圖。這是最早的大逆轉。接着,又再一次發生了逆轉……」
「逆轉不只有一次?」
多多良睜圓了小眼睛。
「簡直就像偵探小說呢。」鳥口說。
「是啊。」中禪寺難得同意。「在人無法與自然相抗衡的時代,這樣就可以了吧。御靈信仰應該是非常有用的。但是隨着時代變遷,人類真的能夠操縱自然了。」
「哦……」
「灌溉土木、產鐵精煉、養蠶紡織——技術的提升,真的開始凌駕自然了。對於沒有技術的人來說,技術應該就與上天自然的威脅一樣,是莫大的威脅。爲了理解這種神祕不可思議的技術,人們再次導入了相同的機制。」
「在技術中尋求神性?」
「神性……,或者說是……蔑視……」中禪寺簡短地說。「例如陰陽師的崛起和衰微,就很清楚地表現了這個過程。」
「總而言之……器物之精與時間無關,原本就棲宿在器物身上,而且是以人形出現。另一方面,付喪神是古舊的道具本身變化而成,外表完全就是道具本身。」
「唔嘿,我是未開化的原始人唷?噯,好吧。」
「換句話說,這代表不可知的力量就是道具——技術,對吧?」
「很特別。我認爲他們原本是遊行的成員。但是祭典變成了百鬼夜行,他們扔下了道具,從隊伍中脫離了。」
「掃帚被製成掃帚的瞬間——從竹子變成掃帚的瞬間,就具備帚精這個普遍的概念了。但是付喪神是道具本身經年累月變化而成。帚精的話,每一個掃帚的個體屬性在某種程度上會被捨棄掉。但是如果是掃帚的付喪神,就可以特定說是這把舊掃帚變化而成的。換言之……如果以剛纔的幽靈的例子來比喻,器物之精就是三魂,而付喪神是七魂——我是這麼認爲的。」
「對。春分之日,鷹變爲鳩,秋分之日,鳩變爲鷹,時之化也……」
「聽好了,鳥口,假設這裏有張紙,然後這裏有把剪刀。」
陰陽師——鳥口並不清楚陰陽師是什麼樣的人。但是知道中禪寺第三張面孔的人,都稱他爲陰陽師。
接着他從懷裏伸出手來。
「是……啊。」
「呃……我想把紙弄成兩半。那……哦,我不知道剪刀這種東西呢。要用手撕嗎?」
以無法制造這點來看,剪刀和收音機是相同的。
「只能說不清楚呢。依我的看法,《付喪神記》比較早吧。」
「怎麼個不同法?」
「師傅,我記得式神不是任人使喚、方便的神明嗎?叫他倒茶就會倒茶,說鼻子癢就會幫忙抓癢。」
「連、連上了嗎?」
「沒有吧。但是《付喪神繪卷》中的付喪神,一部分是付喪神,一部分卻不是。我認爲畫中的搖擺就是起因於此。」
哪裏跟哪裏連上了?原本是在講些什麼?鳥口根本都忘了。
「是的。器物的妖怪爲什麼後來會被當成百鬼夜行的代表選手,我想這點是思考妖怪進化史時的重要關鍵……不過這就先暫且擱着吧。」
鳥口怎麼樣都趕不上話題。
「就像你剛纔說的吧?不是器物化成妖怪,而是鬼神之類的東西化成器物……」
「沒錯。據傳爲土佐光信所畫的《百鬼夜行繪卷》足以激起這樣的想法。當然沒有人知道那是否爲光信所作,而且許多類似的仿作中哪個纔是最早創作的,目前並無人能夠證實,所以沒辦法說哪一個纔是始祖……」
中禪寺說道。
「首先是比擬。比擬成別的東西,琴可以比擬成四腳獸,寺廟房簾上掛的大鈴鐺被比擬成爬蟲類。還有意義的翻抄。鳥兜(注:舞樂的伶人戴的鳳凰頭形狀的冠帽。)變成了鳥,負責拉車的是拉——癩蛤蟆(注:日文中癩蛤蟆(蝦蟇,hiki)與拉車的「拉」(引き,hiki)同音。),所以是青蛙。然後是過剩的附加,不管什麼東西,只要畫上一張臉,添上手腳,大抵都會變成怪物。這種手法就這樣一直流傳承下去,直到石燕。」
「是啊。首先是鬼神化成器物,然後是棲宿於器物的精以人形現身,再來是器物本身變成妖怪——這麼排列起來,就容易懂了吧?」
「伴隨着畏懼的神性漸漸消失,被置於人的控制之下,最後被當成污穢遭到蔑視……原來如此,我瞭解你剛纔說這與陰陽師相同的理由了。還有,付喪神的傳說無法追溯到《百鬼夜行繪卷》之前的理由也大致瞭解了。因爲更早的傳說,都不出器物之精的範疇呢。」
「對……這些是不遊行的妖怪。
鳥口沒看過中禪寺說的繪卷,也沒看過其他的繪卷。
「然後,你想要將這張紙一分爲二。」
「聽不懂。」
昭和的陰陽師開口了:
多多良說。鳥口不知道中禪寺還會畫圖。意外地多才多藝的古書商接着說了:「然後,我認爲物品化成妖怪——呈現器物外形的異形、付喪神這樣的發想,怎麼樣都是先有視覺上的衝擊。」
「陰陽師……以前被稱爲陰陽博士、天文博士,是當時最尖端的科學技術者。有一段時期,在宮中也極具權勢。這些都是因爲陰陽師搭上了最早的逆轉的潮流。陰陽師統率技術者集團,利用舶來的最新知識解讀世界,做爲世界的操縱者,受到尊敬與重用。但是……陰陽道後來受到禁止,陰陽師步上凋零一途。」
「而且如果是受到追求誇張變形極致的《百鬼夜行繪卷》的圖畫所觸發,不可能畫出《付喪神繪卷》那樣平板的畫吧。那頂多只能算是戴個面具罷了。相反的話倒是有可能。」
「這個嘛,很容易懂。可是、不過、那樣的話……中禪寺,先等一下唷。呃……那樣的話,付喪神呢?付喪神跟這個不一樣嗎……?」
「苟錯其方,則爲妖書……」
「是的。我認爲那就是器物之精。」
「道理?可是如果說對於技術的畏懼、想要控制技術的心理賦予了技術這個概念人格,應該也能應用在道具的付喪神上啊。」
「或許只是我不知道而已。不過看看近代據傳與《百鬼夜行繪卷》差不多時期創作的《付喪神繪卷》,以及御伽草子(注:御伽草子爲室町時代至江戶初期流行的通俗短篇小說形式。)的《付喪神記》等等,能看出形姿上顯然又歷經過搖擺。」
中禪寺說。
多多良再次露出困惑的表情。
等一下——多多良突然說道。
「是啊,剛纔多多良舉的中國《搜神記》非常古老,不過從中可讀到物品經過長久的時間會化爲怪異這種想法的萌芽。不過《搜神記》只是說明時間經過會爲萬物帶來同樣的變化罷了,這很理所當然。《搜神記》的說明與其說是着重在時間經過,更偏向於氣一亂,就會產生怪異。」
「纔不是。」中禪寺有些厭煩地說。「式是遵從一定規範的行爲。是結婚式、葬式(注:即婚禮、葬禮。)、方式、公式、構造式的式。賦予這個式人格的時候,稱爲式神。」
「不……雖然不是毫無關係,但是我覺得還是不同。」中禪寺說。
「是因爲像剛纔說的,你認爲器物本身化成妖怪——妖怪呈現器物外形,比人形更要晚嗎?」
「對,是有。但是光信以前的那些作品,依照我的看法,與其說是器物的妖怪……更接近式神。」
「中禪寺主要在說,接納技術這個新威脅的過程有好幾個階段,付喪神位在最後。對吧?」
不一樣嗎?——多多良再一次發出疑問,以抽搐般的動作又彎起脖子。中禪寺答道:
「你是一個未開化的人,不知道剪刀這種東西。」
「就像自然現象的空中放電被視爲雷神一般……技術也被賦予了人格。」
「對不知道剪刀的你來說,這是魔法吧?」
「是的。假設有。」
多多良點頭如搗蒜。
「是的。一開始完全是老舊的道具,但是會慢慢地變得像野獸或人,逐漸變得不像道具,全都成了器物之精。不過形狀類似的妖怪也在《百鬼夜行繪卷》中登場,兩者之間確實有某些因果關係。一定是哪邊模仿哪邊吧。那麼我認爲徹底將器物妖怪化的《百鬼夜行繪卷》製作得比較晚。」
「咦?那《付喪神繪卷》裏原本有他們……?」
「那麼,經年累月……這部分是重點囉?」
「是。這是不同的系統。」
「首先是剛纔多多良舉例的《今昔物語集》中的一節——物怪以器物之形現身的故事。就端看……如何解讀它。」
「式神?」
「相同的法則?」
接着他張開右手伸出。
多多良沉思起來。
「原來如此。」
中禪寺露出更加厭煩的表情。
「因其氣之反也。每到節氣——春分或秋分,氣就會紊亂。這後來被視爲節分和庚申……」
「只是剪而已啊。」
他指着桌上的圖。
多多良用力一拍膝蓋。
「是的。」中禪寺點點頭。「……是靈與物。」
「……是因爲這張圖並未遵循付喪神的法則,對吧?」
「這部分我不懂。」多多良說。接着他仰望天花板一會兒,說了:「不過呢,中禪寺,從搖擺的《付喪神繪卷》,到擺脫搖擺的《百鬼夜行繪卷》之間,並無能顯示出過渡時期的作品吧?說妖怪的文法跳躍式地進化,也有點……」
有可能。
中禪寺說到這裏,沉默思考了一會兒。
「對。《付喪神記》的妖怪,就像書名所說的,是器物本身化成妖怪,所以是付喪神,但是一妖怪化,又變得不是器物了。」
「沒錯。是鄉下繪師或狩野派中少部分流傳的《妖怪圖卷》或《化物遍覽》、《百鬼夜行圖》之流的系統吧。文法不同嗎?」
「沒錯。例如說琵琶,從某些角度來看,琵琶看起來也像是人的臉吧。可是一般人不會因爲這樣就幫它添上手腳,這種怪人世上少有。可是……《百鬼夜行繪卷》上清楚地畫上了手腳。在這裏,靈機一動不知是靈機一動的瞬間造訪了。類推取代了同一,從此以後,循着相同的法則,各式各樣的器物就容易妖怪化了。」
「這又是一番奇特的見解了。」
「應該是式神。《不動利益緣起》中所畫的疫神也沿襲了相同的潮流。而且那是晴明祓除的……。多多良,我啊,認爲式神與器物之精是一對的。」
「是啊。然而我知道剪刀是什麼樣的東西,也知道用途和用法。只要像這樣把拇指和食指、中指伸進環裏,以螺絲爲支點,喀喳喀喳地剪下去……這就是咒術。」
「唔……這麼說來,剪刀也是一種機關啊。雖然構造簡單,但也不能小看哪。要是沒有任何預備知識,想要做也做不出來嘛。」
「這怎麼了嗎?」
「氣與氣的境界……百鬼夜行。」
多多良噘起嘴巴。
「然後……?」
「請等一下。據傳是光信所畫的《百鬼夜行繪卷》之前,不是也有器物妖怪的圖畫嗎?《土蜘蛛草子》和《融通唸佛緣起繪卷》裏,不是已經有怪物是依照你剛纔所說的文法所畫出來的嗎?那是南北朝時代(注:1336年至1392年,這段時期日本分裂爲南朝與北朝,彼此對立。)的作品。」
「啊啊,是啊。上面說,得天之氣,則化有形體,有其形即有其性,性質會隨着時間的變化而改變……」
在街頭電視機前聚滿人潮的時代,應該不會有人聽見收音機而感到驚奇了。不過這要是在百年前,收音機也是驚人的魔法。雖然人類的頭腦百年前和現在應該沒有多大的差別,但是技術已經進步到超越人腦的程度了。就算是現代人,即使知道收音機不是魔法,那也只是因爲知道里面有機器,所以不是魔法罷了。但突然叫一個人做出收音機,也不可能辦得到。
「你是說外形嗎?」
「總算連上了呢。」多多良高興地說。
「你之所以說塗佛不是付喪神……」
「器物妖怪的文法成立了。」
「你是說先有畫?」
「我覺得不同……或者說,必須視爲不同,道理才說的通。」
「噢噢。」
「沒錯。當中的理由有幾個……」
「以這個塗佛爲始,塗蓖坊、嗚汪、咻嘶卑、哇伊拉、休喀拉、歐託羅悉……這些妖怪是一個個附上名字畫下來的,是特別的妖怪們。」
「所以說……」中禪寺說道。「想要掌控自然的願望翻轉過來,成了御靈信仰,另一方面,掌控自然的技術也同樣地不斷開發——換言之,怨靈與技術是對付自然的兩個輪子。然而隨着技術的進步和普及,御靈信仰漸漸地失去了效力,對於自然的畏懼心理就是這樣轉移到原來應該是爲了統治自然而開發的技術身上。然後……」
「特別……」
「祓除惡鬼的陰陽師……成了惡鬼。」
「哦,你也畫水墨畫嘛。我也會畫畫油畫當做興趣,可以瞭解你的想法。」
「啊,那就是……器物之精嗎?」
「物品的概念與物品本身。」
「哦。那些作品……哪邊比較早?」
「這個嘛……這類器物的精,是器物的本質,是最初就具備的事物,對吧?」
「筆直地剪開紙也是魔法……嗎?」
這麼說來……
以前鳥口曾經聽中禪寺說過,方法公開的技術是科學,沒被公開的則被稱爲神祕學……
中禪寺說了:「所以剪刀是一種咒具。然後剪刀的使用方法——作法就是式。剪紙的行爲就是打式——咒術。這個公式不只是剪刀,可以套用在所有的道具上。道具都是拿來使用的,換言之,一定有使用方法。賦予使用方法人格,就是式神,而賦予道具本身人格,就成了付喪神。雖然相似,但是不同。」
「哦,對於不知道矮桌的人來說,膳食也是一種神祕哪……」
「可是啊,鳥口,」中禪寺看着鳥口說。「無論不知道剪刀的人看起來有多麼不可思議,剪刀也沒有任何違反天然自然之理。剪刀的原理是極其符合道理的。」
「說的也是。原理很單純。」
「儘管如此,即使是剪刀這樣單純的技術。看在不知道的人眼裏就像魔法一般。所以使用道具的人——技術者,亦等於咒術者。」
「技術者下詛咒嗎?」
「會詛咒也會祝福。」古書商說。「因爲是人爲應用自然,來做到人本來做不到的事。」
「那是……人做不到的事嗎……」
「是人本來做不到的事啊。鳥口,聽好了,技術這個玩意兒被當成是人類所創造的,是人類的偉業。但是呢,這個世上沒有任何一項技術違反天然自然之理。無論什麼工作,都在自然科學保證的範圍內,也沒有任何機械和技術違反物理法則。我們就像被玩弄在釋迦牟尼佛掌心的孫悟空一樣,無法超越自然的框架。所以人才會編出應用自然的式,那就是技術。技術會被當成第二個自然,變成畏懼的對象,也是理所當然的。」
「哦……」
「然後呢,多多良……」
中禪寺轉向多多良說。
「打式的時候會使用蠱物吧?」
「你是說……式與道具是密不可分的?」
「而道具與動物也密不可分。」
「動物?」
多多良問道,但中禪寺沒有回答。
「什麼?聽起來好像佛朗明哥。」
「對對對,那個祭典非常奇怪呢。舞蹈很怪,祭文更奇怪,應該也沒有傳下是誰制定的,呃……木槌頭上戴木冠……」
「將技術、道具與工匠分離,解體無邊無際的怪異,然後把它們重新組合,附加不同的意義。」
「是啊。所以工匠就是河童,但是工匠獲得公民權以後,變成工匠本身邂逅了河童。神性從對象分離開來,然後神性與其他各式各樣的要素融合,以人們能夠接受的形態再次構成。所以妖怪發揮的是一種救濟裝置的功能。只是……」
「對。渡來人將許多技術帶入我國,他們的末裔是使役民,是受到歧視的技術者集團。」
「是嗎?不是青蛙之類的嗎?」
「不管怎麼樣,都是渡來神吧?說到渡來神,像是新羅明神、赤山明神,還有……」
「總之,我認爲《土蜘蛛草子》等出現的怪物,是一種式神。曾經是御用畫師的光信——其實不知道誰纔是真正的元祖,不過爲了方便起見,就姑且當成是光信吧。光信從這些既有的作品羣中學到妖物的文法,這應該是確實的。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我認爲光信從既有的作品各處學習作法,加以應用,以不同的角度重新解讀了《付喪神繪卷》。」
「唔唔……祇園祭……祓除疫鬼的隊伍嗎?」
「就是你一直放在心上的……技術系渡來人嗎?」
「論據多不勝數。不過不只是這樣而已。庚申信仰很複雜……啊,摩多羅神也是。」
「哦哦。降伏荼吉尼是大黑天的工作……這個組合,一般是大黑天提着荼吉尼……」
「工事……是技術者呢。」
「對。你說的沒錯。器物的精和式神,都是爲了控制技術這個第二個自然而誕生的怪異形態。它的起源不只到室盯,還可以更遙遠地追溯到上古。」
「祓疫神——御靈會(注:起源於平安時代,爲鎮壓疫神或死者所進行的祭典。京都的祇園御靈會特別有名。)嗎?」
中禪寺問多多良。
「例如工匠獲得了公民權,但是靠解剖動物屍體或以製革爲業的人無法得到公民權,就這樣被編入社會;這種情況,他們是以人類的身分受到歧視。由於神性遭到剝奪,反而更慘。雖說四民平等,但舊幕府時代在組織中還準備了一個四民之下這個階層(注:江戶時代,分爲士民工商四個階級,此外另有賤民階級,如穢多、非人。進入明治時代後,明文規定四民平等。)。雖然身分等同於職業的時代早已結束,然而影響仍在,這不管怎麼想都是不合理的。「
「嗯,我也試過幾次,但還是不明確。不過前半段歐雷歐雷也可看成是『我等吳人』的意思。說到吳,就是蘇州揚子江。」
「唔嘿,我心領了。……可是河童是舶來品嗎?從哪裏來的?」
「用不着煩惱成那樣吧?把木偶人形或式神放水流,是讓人形乘載污穢隨水流去這種陰陽道的祓褉咒術——也就是後來的女兒節娃娃,而這是……」
「怎麼……解體,又構築什麼?」
「重點是吧。」
「大陸。河童渡來傳說流傳在九州熊本的球磨川流域。那裏傳說河童來自於黃河,可是妖怪不可能真的渡海而來,所以這部分不需太過在意。但是在那個地方,小孩子跳進河川時,必須唸誦咒文:歐雷歐雷迪來他。」
「以折口老師的方式來說,是『客人』呢。」多多良說。
「那一帶現在仍然有水上居民呢。他們被人以中國水神——河伯這個名字稱呼。河伯是水神,但是水上居民在過去,也是受到歧視的一羣。」
受到歧視的水上居民。
多多良第三次拍膝。
「沒錯,重點。人又不是傻瓜,看到眼前活生生的人,會把他當成妖怪嗎?」
「無異於百鬼夜行——他們自己說這祭典就像百鬼夜行。順道一提,多多良,你曾經認定庚申講的本尊青面金剛就是哪吒太子吧?」
「牛頭天王(注:牛頭天王原爲印度祇園精舍的守護神,在京都祇園社以除疫神的身分受到祭祀。)。」
「以不同的角度重新解讀?」
「可是……再怎麼說他們都是人吧?把他們當成妖怪太過分了。就連糟粕雜誌也不會寫出這種歧視言論。」
「對。所以是怪異的解體與再構築。」
「又是職人嗎?」
「當然,這是我的定義。妖怪也被視爲民俗學的術語,而且一般來說,應該是更曖昧而且具有泛用性的語彙纔對。可是看看最近的傾向,即使在俗世裏,妖怪所指稱的對象也漸漸變得狹隘,今後它的意義也會更趨狹隘吧。所以我特意以限定的用法來使用。若不這麼做,就會有許多疏漏。」
「青蛙也是一部分。關於河童,多多良非常熟悉。要是讓他講述起河童渡來說,可是相當長的唷。」
「這……」
「像河童之類的嗎?」
「那些人就是河童?」
「……我總算懂了。這就是怪異的解體和再構築。」
中禪寺說:
「不過……除了被編入社會的使役民以外,例如以『桑卡』(注:此爲音譯。發音爲sanka。)等蔑稱被稱呼的山民及一部分的水民,直到明治時期,都還一直是異人。因爲他們直到明治以後才受到歧視。但是鳥口……例如說剛纔的剪刀。」
「是使喚。」
「對,像祇園……」
鳥口只是隨口說說,但中禪寺答道:
「沒錯,河童是工匠。」中禪寺說。「過去,著名的工匠賦予木偶人形生命,在工程中使喚。完工以後,那些人偶被丟進河裏,成了河童——這種所謂河童起源人形化生說流傳在全國各地。河童也是參與治水、土木、木工的工人。在《塵添壒囊抄》裏查詢木工一項,可以看到完全相同的故事——不過裏面說是女官和木偶人形交媾生子——而他們的子孫被視爲紫宸殿(注:平安京皇宮的正殿。)的木匠。」
「說的沒錯。」
「揚子江?」
「那麼中禪寺……如果根據你的定義,付喪神雖然是妖怪……但過去並不算在狹義的妖怪範疇當中?」
「對,摩多羅神是天台宗的異端——玄旨壇與歸命壇的祕密本尊,有一段時期被當成後戶(注:後戶即佛堂背後的入口,一般安置本尊的守護神,或更根源性的神佛。)的護法神,是全國常行三昧堂的祕佛,是非常神祕的渡來神。不是有衪的祭典嗎?像是……京都的奇祭,秦氏根據地太秦廣隆寺的牛祭。」
「是句點。多多良,我認爲妖怪是怪異的最終形態。」
「……就與摩多羅神有關了。」
「哦,摩多羅神吧。這麼說來,我記得摩多羅神這個神明,被當成與牛頭天王——須佐之男命(注:亦寫作素戔鳴尊,是日本神話中伊奘諾命之子,天照大神之弟。)同體呢。」
中禪寺以令人膽寒的眼神看着鳥口。
「唔嘎,這太慘了。」
「只是?」
「使役……哦,僱用技術者。」
「過去的人……例如征服者會滿不在乎地蔑視被征服者,把他們當成妖怪看待、稱他們爲妖怪,因此產生了奇妙的誤解。人就是人。聽好了,他們還是異人的時候,身上包裹着神祕的面紗,那是畏懼,也是信仰。然而他們卻突然露出了底下的臉孔,引來了衆人困惑。共同體內部一時之間陷入混亂。然後這時候發生了什麼事呢……?」
解開復雜糾結的條理,追溯下去,最後又回到出發點。爲了解開疑問而導出結論,一次又一次地本末倒置和翻轉。不管是上下翻轉還是裏外翻轉,最後還是回到原點。
「把手部分如果纏上皮革,就需要鞣皮革。百鬼夜行中出現的各種道具,全都是靠木工藝、金屬工藝、以及皮革工藝和紡織製成的。它們背後不只有使用這些道具的技術者,還隱藏着木雕師和產鐵民等身影。再往前推則有着輸入這些技術的、例如秦氏等渡來民的影子……」
「不是妖怪,是異人。自外地來訪,帶來福禍的異人,是神也是鬼。還不是妖怪。」
「咦?哦,剪刀。」
「就是啊。」多多良說。「可是就像中禪寺說的,妖怪與歧視是不可分割的呢。不管是附身妖怪還是其它,最後都會歸結到這裏。」
「很慘呀。是現今完全無法想象的歧視性傳說。可是呢,這個式神也寫做織神,念做shikijin,有時候就直接寫成職人(shikijin,即工匠)兩個字。」
「奧州流傳着牛頭天王是河童父親的傳說。」
多多良咳了一下:
中禪寺翻着桌上的書。
「我不懂。」
「意思是……?」
鳥口問道。他不懂爲什麼帶來優秀技術的人會遭到歧視。但是中禪寺卻冷冷地說:「我剛纔不是解釋過了嗎?技術是第二個自然。自然……會同時帶來禍福。美好的生命恩惠與駭人的殺戮威猛,都是自然的面貌。技術是一種雙面刃。但是它與第一個自然不同,技術原本就是人爲的。技術可以學習……也能夠使役。」
中禪寺揚起單眉。
「妖怪死絕之後,這點反而更形清晰了呢。」中禪寺以有些落寞的口吻說,重新振作似地接着說道。
「原來如此……密告的妖怪,就等於精螻蛄對吧?」
鳥口低吟。又折回原點了。
「都是木匠。」
「啊……」
「妖怪。」
多多良抱住了頭。
「唔唔……」多多良低吟。「百鬼夜行中國也有。《今昔物語集》裏也提到過。可是不管參考哪一個文獻,都與《百鬼夜行繪卷》上的圖像不合。不僅如此,和剛纔說的《付喪神繪卷》也不同。沒有任何一個文獻說器物會大遊行。可是……如果這與渡來人有關的話……」
「對,你以前曾經說過摩多羅神也可能是青面金剛。雖然沒有確證,但我認爲應該就是如此,那麼這個休喀拉……」
「說的沒錯。」中禪寺擊掌。「不僅如此,這個摩多羅神據說是大黑天與荼吉尼天融合而成的神明。如你所知,大黑天也是青面金剛的候補之一。再加上荼吉尼這個組合……這……」
「什麼?」
「我隨時可以說明。」
「呃,我是不會啦,以前的人會嗎?」
「句點?」多多良發出錯愕的聲音。「不是出發?」
「剪刀是很簡單的道具,所以很早就被納入生活當中,不過仔細想想,就知道它並不是簡單的玩意。要造出一把剪刀這種咒具,需要鍊鐵爲鋼的技術,而加工成鋼,需要精煉與採鐵等技術。」
「河童——你剛纔提到的妖怪,河童擁有數不清的真面目。但是它的母體……仍然是使役民。」
「沒錯。據說那叫做一眼一足法師,是比叡山的妖物。可是……對了,我記得摩多羅神也有相同的傳說唷。」
「不僅如此,」中禪寺接着說。「陰陽師安倍晴明經常使役式神,傳說晴明讓式神守候在一條戻橋下。根據一說,這個式神是個人偶,而且還與女官生下孩子。這個孩子被扔進河川裏,成了居住在橋下的河原者——後世受歧視民的祖先。」
「嗯,應該不是日本話。也有人用外國話——中國話來解讀這段咒語,對吧?」
「怎麼可能?人腦的構造幾千年來都沒有變過。過去的人看到人,當然也知道是人。就是因爲知道是人,才傷腦筋不是嗎?」
「嗯,是啊。這些異人隨着社會構造變化,被納入社會體系當中,進入共同體內部。此時,人們等於是接受了活生生的異人。聽好了,重點就在這裏。」
「不是這樣的,鳥口。」中禪寺說道,搔了搔下巴。「他們原本的確是人類……但是呢……假設有人受到歧視,這些人居住在共同體之外,由於是外部的居民,因此也就等於是異人。」
「沒錯……事物的精並非妖怪。精靈與妖怪應該區別開來,式神也一樣。被賦予應有的形體與應有的名稱。被一般人認知爲是限定於某種怪異的說明以後,它才能夠被稱爲妖怪——我是這麼認爲的。叫做某某精這種理所當然的名字,或呈現人形,或以式神這種泛稱被稱呼的時候,都不算是妖怪。妖怪……是更卑俗、更安定的。」
「會……這樣嗎。對了,說到休喀拉,中禪寺,你曾經說過它與天台的元三大師有關係吧?那或許有道理喔。有個傳說,是良源僧都(注:僧都爲僧官階級中的一級,次於僧正。)的弟子慈忍化身爲獨眼獨腳的妖怪,爲了教訓怠惰的僧侶,密告他們的罪行。」
「唔……」
「說的沒錯。幻想一度被解體了。人們發現了神祕不可思議的技法只是一種技術,每個人都能夠使用。使用技術的人不是鬼神,什麼都不是,只是人類罷了。於是原本籠罩其上的神祕離開異人,懸在半空中,不久後結實成某些形狀。那就是——妖怪。」
「就像多多良剛纔說的,室町時代也是生產力提升的時代。城市裏到處都是道具、技術及工匠。所以付喪神這類東西纔會興起,但並不是突然一下子冒出來的。付喪神這種妖怪落地生根,也代表附着在技術——器物等事物上的不可知領域——幻想性和神祕性,被劃下了句點。」
「那麼……怪異的最終形態……」
中禪寺再次說道。
「對。河童——工人——受歧視民——式神——職人,這些詞彙全都指稱同一樣事物——使役民的另一面。」
「試圖解讀不可知的事物、無法理解的事物、並控制無法控制的事物——這種知識體系的末端,就是妖怪。無法捉摸的不安、畏懼、嫌惡、焦急——在這類莫名所以的情緒上附加道理,予以體系化,不斷地置換壓縮變換,並把它們拖到意義的層級之中——當記號化成功時,我們所知道的所謂妖怪總算完成了。」
「受到歧視?他們被歧視嗎?」
「不是。雖然也是。不管怎麼樣,中國的水神河伯是河童真面目的一部分。而河伯同時也是受歧視民的稱呼。更進一步說,傳說吳人斷髮文身,長於水練,善於灌概土木工事。是水民。」
多多良再次拍膝。
「是啊。那原本應該是性交的姿勢吧。這讓人聯想到西藏密教的歡喜佛,不過摩多羅神是降伏的一方與被降伏的一方融合在一起。不僅如此,兩者都是食屍的兇暴神。大黑天是喫夜叉的死神,而荼吉尼是食臟腑的死神。」
「兩者都是恐怖的神呢。傳說荼吉尼在人死半年前就知道,並喫掉那個人的內臟。但是衪會注入其它的東西,所以那個人不會馬上死掉。」
「是啊,因爲這樣,這個摩多羅神也被傳爲奪取生人精氣者——奪精鬼。」
「奪……精鬼?」
「然後……在祭祀摩多羅神的玄旨壇的灌頂中所舞唱的三尊舞樂。摩多羅神敲大鼓,丁令多童子敲小鼓,爾子多童子舞蹈……」
「這我倒是不知道……」
「這時候唱的平時絕不能談論的歌曲中,有悉悉里尼、索索洛尼等意義不明的歌詞。這些歌詞後來變成被當成將玄旨歸命壇貶爲邪教的根據,說那是指臀部和女陰——總之被當成了獎勵女色男色的教派。我覺得這完全是冤柱……但問題就在這個悉悉里尼。悉悉。」
「悉悉蟲——休喀拉的別名。」
「對。此外,這個摩多羅神也是疫神。同時衪與山王神道的主神融合,更如剛纔多多良說的,與牛頭天王被視爲一體。還有剛纔的牛祭……」
「廣隆寺的牛祭。」
「對。是太秦的廣隆寺。說到太秦……」
「唔唔……秦氏對吧?」
「對。太秦是與秦氏有關的土地,廣隆寺是與秦氏有關的寺院。多多良,說到秦氏,可以聯想到太多事情呢。」
「八幡大人是嗎?」多多良說。
「對。秦氏與八幡信仰關係匪淺。八幡神也是難以定義的麻煩神明,但有些傳說認爲八幡大人是秦國的神——而且是鍛冶之神,或是韓國的太子神。然後說到八幡大人,令人在意的是……」
中禪寺又翻起書頁。
「……歐託羅悉。」
「原來如此……」
多多良也翻頁。
「……接着是……渡來系河童族之長,同樣是渡來神的兵主神眷屬——咻嘶卑嗎?而且也有傳說認爲祭祀兵主神的就是秦氏。所以你纔會執着於渡來人啊……」
「他曾經住在那裏啊。是個徹頭徹尾的好事家唷。」
「哦,他是個怪人,叫做光保公平,不久前我認識了他。我記得他說他在揚子江流域住了相當久的一段時間,對於當地祭典之類有着相當詳細的見聞。」
中禪寺點點頭。
鳥口幾乎要跳過多多良似地揪住益田的衣襟。
纔沒那種事呢——正當鳥口想要開口時,響起了一陣「砰咚砰咚」的粗魯嘈雜聲。
「那是爲了光保先生的委託。聽說……好像要尋找消失的村子什慶的。還有什麼神祕的大屠殺怎樣的……。我在途中,喏,爲了敦子小姐和華仙姑的事去了神保町,所以……」
「益田……這不是益田嗎?」
「益田,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嗎?」
多多良探出身子。
中禪寺只是俯視着他。
「這樣也還不完全。」中禪寺說。
鳥口大聲說。他想起了一個瘋狂男子。中禪寺一臉訝異,問他怎麼了。
多多良擦汗,深深地吁了一口氣。
益田爬也似地靠近中禪寺,直接將額頭頂在榻榻米上。
「怎麼了?真吵。」中禪寺說。
「這樣啊。那就別吵了。」
「別吵。」中禪寺不爲所動,出聲制止。
「益田,榎木津追上去了嗎?」
益田顯得十分慌亂。
「敦、敦、敦子小姐和華仙姑被、被、被抓走了!」
「可是光這樣還不夠。他們的神祕性隨着生產力的提升與技術普及,被假託於道具上,成了付喪神,是嗎?」
多多良大聲說。
「對。雖然那是一本荒誕無稽的歷史書,但我前幾天讀它的時候,發現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不是剛纔我們提到的河童,而是塗佛這個難解的妖怪,說不定起源於揚子江?」
「對不起!」
「哦,有個再適合也不過的人選。我們出版社的社長赤井祿郎有個朋友,日華事變後十幾年間,一直在大陸流浪,現在在做室內裝潢。」
「嗯、是的。」
中禪寺再次說道。
「消失的村子和大屠殺確實很適合槽粕雜誌的胡說八道。唔,這我是懂了,可是怎麼會跑去找關口那傢伙呢?」
「喝!」中禪寺發出瞧不起人的嘲笑聲。「噯,對那傢伙來說算是適材適用吧。他一定會寫出精采的鬼話連篇吧。可是稿子的水準能不能拿去刊載,就很難說囉。」
聲音不僅沒有停下來,反而愈來愈響。
「哦……《華陽國志》嗎?」
「好像是。」
「他實際見聞到嗎?」
鳥口就要站起來。黑色物體原來是偵探助手益田龍一。但是益田平常總是行動機敏,此時的模樣卻非比尋常。
「就、就在榎木津先生不在的短暫時間裏……。榎木津先生現在正在找她們……就這樣……」
「是韓流氣道氣嗎!還是……」
「什麼?」
他說。
「喂!那你在幹什麼!榎木津先生呢!」
「對,蜀國。世界四大文明全都起源於大河周邊吧?揚子江並不輸給黃河,應該也有過古文明……這只是我的幻想。但我沒有任何確證,所以一直沒說。我總不可能跑到揚子江去,也無從確認起。」
黑色物體大聲開口:
「祭典!」
「還不完全?」
「那樣的話,師傅!」
鳥口也這麼想。他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事件。
「不、不……不是,可是……」
「什麼可是!明明有你跟着……」
「你的意思是……蜀國嗎?」多多良探出身子。
於是中禪寺一邊點燃香菸,一邊應道:
「請務必把他介紹給我。」多多良說。「那一帶我還沒有實地調查過呢。」
「那個人怎麼了嗎?」
「希望關口老師能幫我們寫篇報導。」
「噯,我是莫名其妙啦……不過是光保先生委託的。啊,也不能說是委託呢,我們是出版社,又不是偵探社,只是希望調查之後能成爲報導材料。」
「什、什麼別吵……」
「多多良,你以前不是借過我一本中國的古文獻,說很有趣?」
「消失的村子和大屠殺?那是什麼?聽起來好可疑。」
「技術系渡來人原本是異人。對共同體來說,他們或許是不肯恭順的人民,然而他們漸漸地進入共同體之中,陰陽師也一定是他們的末裔。如此一來他們是袚除疫神之人,但不久後被視爲污穢本身。《付喪神繪卷》的故事大意是,叛亂的舊道具化爲鬼,遊行爲害世間,最後受到教化而成佛,我覺得這也是在影射渡來人。」
一個黑色的東西從檐廊滾了過來。
「我推測這兩部《畫圖百鬼夜行下卷》的參考書《化物遍覽》、《妖怪圖卷》中的妖怪,不是以技術面,而是以渡來人——異文化的層面來理解他們,並加以妖怪化。石燕將這兩者統合在一起……不過這一卷的妖怪裏,背後一定隱藏着異國的神祇——非佛教的信仰殘渣。我認爲那就是陰陽道——或者說大陸的信仰,說明白一點,就是廣義的道教。」
「對……對不起呃……」
中禪寺叼起香菸。
「是很可疑啊。」
「中禪寺,那麼塗佛也是嗎?」
「是啊。鳥口,我認爲能在揚子江尋找到遠古的文明呢。不過我不是研究者,話可以隨便說說。精銅、養蠶、治水、土木——如果能夠在那裏尋找到這些技術的發祥,那麼我的想像就十分完整了。」
「這樣啊,那讓我來引介吧。我記得他住在千住。對了對了,昨天妹尾不是去了關口老師家嗎?」
「哎呀呀……」一逕目瞪口呆的鳥口,聽到此再次發出怪叫聲。「這次規模好大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