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她再次睜開雙眼。

由於做了一場漆黑的惡夢，所以在漆黑病房裏清醒過來的她感到非常不舒服，彷佛自己仍然置身於惡夢中一樣。

她睜開沉重的眼皮，定睛凝視着昏暗漆黑的病房。感覺在黑暗當中綻放出微弱藍白光芒的牆壁、天花板、牀單、枕頭、緊緊握住的掌心、冷汗直冒的頸項，還有沾黏在額頭上的髮絲。由她的鼻子與嘴巴中不斷噴泄出微熱的氣息。由於先前吐過很多次，因此每次吐出的溫熱氣息，都夾雜着一股酸酸的味道。

被冷汗沾溼的身體，宛如在茂密的森林當中鎖定了獵物的肉食性猛獸一般，散發出甘甜的油脂氣味，至此她總算才察覺到原來自己還活着。

爲什麼我還活着呢？不但失去了寶貴好友，而且當時明明有機會救她一命，卻連伸手救她都辦不到，只能呆坐在一旁眼睜睜看她喪命。到了現在，我……彷佛一頭野獸一般，屏住呼吸橫躺於黑暗當中。

我還活着，我撿回了一命。

或許是漏水或其他因素所造成，只見天花板到處都佈滿了灰色的污漬，鏽蝕成赤褐色的金屬表面由細小的裂縫中露了出來。

籠罩住整間醫院的黑暗，對她的精神層面造成了極大的刺激。

＊

自從燈光重新亮起之後，到底經過了多久的時間呢？好不容易恢復意識的柯妮莉歐才一回過神來，就發現自己被一大羣男性給團團包圍了起來。

「妳沒事吧！」

開口跟她說話的警察與救護隊員們，以及一名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伸手指向出口的制服男子，他在扯開嗓門跟隊友們對話後又急急忙忙從她身邊跑開。

然而對於只能癱坐在早已潰爛到不成人形的薇諾娜前面，神情恍惚地睜大雙眼的柯妮莉歐而言，男子們滿臉通紅地跑來跑去的身影，看起來如同某個遙遠世界的事情，甚至令她覺得這只是一起發生於某個遠方國度，跟自己一點關係也沒有的事件。

在男子們的攙扶之下，她緩緩走出飯店大廳，此時她突然回頭往後看了一眼。

那原本是一個她再熟悉不過的場所。整整二個多月的時間，她每天固定行經此地，與前來留宿的客人們交談，並把客人們的行李送進客房，或是由客房送回大廳。雖然有時她會因爲腦中突然浮現想跟母親聯絡一下的念頭，而舉步走到公共電話亭前面，但每次－－不是身上剛好沒帶零錢，不然就是感覺有點提不起勁，最後就因爲這類無聊的理由而放棄打電話回家……工作期間雖短，但對她而言，蒙特·亞麗雅飯店大廳是個讓她感到再舒服不過的好地方。

然而此時此刻，這座大廳……已化爲駭人的地獄。

斜靠在沙發椅上，臉色發青地擁抱在一起的情侶屍體；像是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一般，倒臥在櫃檯上的飯店員工；用力撞上牆壁而糊成一團的老紳士軀體；由摔落的裝飾吊燈殘骸裏伸出來的一隻蒼白大腿。最後是一大灘佈滿整片地板的紅黑色血泊，還有陣陣紫色煙霧宛如即將消失的狼煙一般，由血泊當中緩緩竄升至半空中。

太多太多的臉孔、太多太多的鮮血、太多太多的斷臂殘足，以及太多太多的死亡。在柯妮莉歐身旁，有名救護隊員就因爲承受不了眼前這幕慘狀，忍不住吐了滿地的嘔吐物。

「不要在現場吐！想吐就給我滾到外面去吐！」

有人破口大罵。

同一瞬間，響遍現場的震耳警報汽笛、此起彼落的閃光燈發出的清脆鳴響、男子們的怒吼、圍觀羣衆的喧鬧聲，還有某位看似新聞記者的女性脫口發出「喂！這樣我根本就看不到裏面的情況嘛！」的尖銳叫聲，這些聲音夾雜交錯，形成一道噪音洪流朝她直撲而來。

所幸這天住進重症病患專用病房的患者人數不如想象中那麼多，總共有五個人分別住在三間病房裏面。包括方纔那名身穿睡衣的男子，以及全身插滿導管的老人及看護，隔壁病房裏還有兩名年紀尚小的小女孩，所有人的身上都出現了同樣的症狀。

隨後，柯妮莉歐立刻被扶上救生艇，送往市內醫院接受治療。

（爲什麼？他怎會出現在這裏呢？）

這個真相對她造成了莫大的傷害。原本應該能成爲她商量對象的哥哥，則早已離開了她所居住的這個家。

柯妮莉歐一走近牠，『療傷靈兔』立即逃也似地衝向走廊的盡頭，接着快速往左轉，那是重症病患專用的病房，她見狀後急忙追了上去。

（又來了！同樣的狀況又再度發生了！）

「謝、謝謝妳啊，柯妮莉歐……這、這樣就夠了。」

「那、那是……」

後悔的念頭縈繞心海，她只能緊握住雙拳不放。

彷佛對她的心思產生反應一般，『療傷靈兔』頓時豎起了牠那對大耳朵，然後莫名其妙地直盯着走廊前方看。

（這股氣味是……）

如此一來就不要緊了。當她說出這句話，並霹出微笑看着朋友時，迎面而來的卻是一道充滿恐懼與驚愕，令她不禁毛骨悚然的視線。

（當時我明明有能力可以救薇諾娜一命的……）

其中一項是雙親的離婚。在柯妮莉歐剛升上小學一年級的時候，她的父母親做出了分居的決定，不過她不太清楚父母親決定這麼做的理由爲何。

爲什麼只有我幸運地逃過了一劫呢？

「嗚、嗚嗚……嗚嗚……」

突然之間，背後一扇房門徑自開啓，同時傳出驚人的「啪噠」聲響。

至於另一項原因，就是她的替身－－『療傷靈兔』。當時的柯妮莉歐還是國中生，有次在上體育課的時候，她看見有個朋友不小心擦傷了膝蓋，便偷偷說出關於『療傷靈兔』的事給她聽：雖然妳看不見，但只要我這樣把手壓在妳的膝蓋上，妳的傷口就會漸漸痊癒消失喔。正因爲那是她最要好的朋友，所以柯妮莉歐才願意向她表明這最重要的「祕密」。對柯妮莉歐而言，她只不過是想幫幫這個好朋友罷了。

散發出如同水果腐敗的微甜腐臭氣味、膨脹成肉瘤般的四肢、冒出藍黑色液體的身體。所有人都發出了根本不像是人類能夠發出的可怕吼叫聲，使勁抓着自己的全身上下，皮膚則不斷由手掌所抓過的地方剝落。此外，皮膚底下的肌肉早已變成深藍色，斷斷續續鼓動個不停。

『療傷靈兔』窩在躺臥於病牀上的柯妮莉歐胸口，大大地抽動着牠的鼻子。牠窸窸窣窣地挪動牠那嬌小的四肢，柯妮莉歐原以爲牠打算依偎在自己的臉頰旁邊，不料牠卻停在她的下巴附近，宛如親吻似地將嘴巴貼到她臉上。鑲嵌在兩隻前腳腳背上的小小藍寶石綻放着耀眼的光芒。

負責進行檢查的年輕帥哥醫生笑着對她說。

知心好友邊說邊拍拍她的肩頭，對她展露的最後一抹笑容。每次只要她一回想起那張笑臉，就會有一股力量緊緊勒住自己的胸口。好痛……那是一陣彷佛被巨石壓住般的沉重痛楚。

當時妳人在哪裏？妳在那個地方做什麼？妳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人物……？這些一再重複的質詢及對話，使得警方對這起飯店事件感到束手無策的模樣清楚地浮現在她眼前。雖然她不曉得到底有多少人遇害，但這肯定是一起規模相當龐大的恐怖攻擊事件，這個想法應該沒錯。

直到此時，柯妮莉歐才發現自己臉上掛着兩行湧流不止的淚水。

在街坊鄰居眼中最頑皮搗蛋的潑辣女孩，已經長大成爲一名亭亭玉立（真要說實話，這個形容詞的詞義跟實際狀況有些矛盾）的少女。她不再跟街頭巷尾的壞小子們大打出手，也不會在街上玩到全身衣服呈現破爛狀態才肯回家。將一頭長髮綁成馬尾的柯妮莉歐乍看之下，就像是一名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

她非常討厭那個遲遲無法習慣跟母親兩人獨自展開新生活的自己。

＊

第二次，她不再猶豫。

然而「魔女」這個由旁人爲她冠上的稱號，卻一直糾纏着柯妮莉歐，直到她高中畢業才宣告消失。她在充滿痛苦的學校生活當中只學到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即便再怎麼『有益』，人類還是會懼怕未知的事物。」

這一切就跟飯店－－沒錯，就跟薇諾娜遇害那時的狀況一模一樣。

最後，離婚協調的結果決定由父親領養哥哥，而這對在鄰居口中感情和睦到頗爲出名的兄妹，也因而不得不分開居住。如今回想起來，這種事其實相當常見。事實上，當柯妮莉歐升上高中、並開始在住家附近的小雜貨店或剛開幕不久的快餐店打工之後，她才知道雙親離婚的家庭多到令人大感意外。可是對當時還只是個小學生的柯妮莉歐而言，父母親離婚的決定是一個導致她的世界天翻地覆的強烈衝擊。

柯妮莉歐把原本抱於懷中的『療傷靈兔』硬是擺放到男子腳邊，隨即起身快步巡視過其他病房一圈。

爲什麼說不出口呢？就連她自己也感到十分不解。

「怎麼了嗎？」即便她出聲回問，『療傷靈兔』也只是一如往常地擺出微微側頭的姿勢。不得已之下，柯妮莉歐只好勉爲其難地離關病牀，緩緩走近『療傷靈兔』。

於是柯妮莉歐便低調地在這楝少了哥哥的屋子裏，在這間上了鎖的空曠小屋裏，開始跟這隻任何人都無法看見的小白兔妖精過着同居的生活，就連母親也無從得知她的內心世界。

深夜的醫院沉浸在一股冰冷的寂靜氣息當中。

「你不要緊吧！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啊？」

我逃過了一劫。爲什麼呢？

柯妮莉歐回到睡衣男子身邊，『療傷靈兔』剛好也差不多吸光他身上的毒素了。雖然男子還因爲覺得有點疼痛而發出微弱呻吟聲，不過他的外貌幾乎完全變回原狀了。臉上雖留下了幾道割傷，但是『療傷靈兔』似乎已吸光了他身上的所有大型腫瘤。

其實講白一點，院方八成是爲了方便讓她接受警方偵訊，纔將她轉入病房。證據就是轉入病房還不到一個小時，便有一名長得幾乎跟在電視影集當中登場的彼德·福克一模一樣的中年刑警，與另一名年輕警官出現在她面前。她雖然覺得自己好像曾經在別的地方見過那名年輕警官，不過或許那只是自己的錯覺罷了。

當然，學校社會絕不是一個只要感到後悔就能了事的單純環境。

錯不了，他正是當時曾經出現在飯店的那名少年。

朋友以顫抖的聲調做出回應。

是這孩子，就是這孩子救了我一命。

小小的兔子妖精──『療傷靈兔』雖然無時無刻陪伴在她身旁，不過她再也沒對身旁的人使用過這項能力。她實在不想再看見朋友露出那種膽顫心驚的眼神了。

柯妮莉歐在回答彼德·福克先生那些鑽牛角尖的問題時，腦中突然想起了那名金髮少年。那名身穿墨綠色套裝，曾經出現在飯店大廳的奇怪少年，以及那隻站在他背後，簡直就像是會在美國的英雄漫畫裏面軋上一角的紫色怪物──

就在這個時候，一股清爽的薄荷香氣掠過她的鼻尖。

就在她抓住那名男子的肩頭，輕輕搖晃並出聲詢問的瞬間，這次輪到隔壁病房傳出一陣巨響。「咔鏘！」一聲，聽起來彷佛是玻璃類製品被打碎的聲音。緊接着又聽見好像拖着某種巨大物體的喀噠喀噠聲響傳入她耳中。

「妳已經找到取代雷奧尼地位的帥哥了嗎？」

『療傷靈兔』則宛如響應她心中的輕聲嘀咕一般，擺出有點像是微微側着頭的姿勢，轉頭看着柯妮莉歐。

不，其實仔細想想，她並不是因爲父親與母親決定分居而大受打擊。

爲什麼我沒有在那個時候跟着一起死掉呢？

不過小學時期的柯妮莉歐，卻是一個十分孤單的小女孩。每天她一踏出學校校門，就是直接走回家裏，躲進自己的房間，並且看書看到三更半夜。而且她專找南希·茱兒、夏洛克·福爾摩斯，以及阿嘉莎·克莉絲蒂等推理小說來看。有時甚至還會翻閱流行時尚雜誌或是丁丁歷險記的畫冊，一直看到旭日東昇才肯罷休。

如今……哥哥卻將從自己的身旁消失。

答案其實早已再清楚不過，就擺在她的眼前。

真是一隻不懂他人心思的任性小白兔。我現在只想快點躺回病牀上睡場大頭覺，好把今天發生的事情統統忘光，但你卻這樣胡來……真是夠了！

看起來似乎原本就很胖的體型持續不斷膨脹，臉上也已經冒出好幾顆斗大的腫瘤。爲了支撐身體而搭住房門的手掌突然滑落，導致整個人重重摔倒在地，發出了砰咚一聲巨響。剛剛手掌所搭住的房門，沾附着一灘黏稠的藍黑色血液。那個漆黑的掌印，引發了她心中的警告訊號。

柯妮莉歐對朋友講完這句悄悄話，隨即吩咐『療傷靈兔』舔拭朋友的傷口。身爲當事者的『療傷靈兔』轉動着骨碌雙眼，看起來十分開心地舔着朋友膝蓋上的傷口。

（我還以爲她一定會覺得很高興，沒想到……）

＊

在她每天放學回家之後，照顧她的責任總是落在哥哥身上。他會把母親出門前事先煮好的濃湯及其他料理重新加熱之後，再陪自己一起享用，有時候哥哥還會用他那口模糊不清的英文，唱起當時流行的英國搖滾歌曲給自己聽。在她生活當中的絕大多數時間，幾乎都被與哥哥一起共度的記憶給填滿。

若沒記錯的話，那應該是發生在剛從小學畢業不久的事情。

短短一天之內，柯妮莉歐擁有不可思議（若借用她朋友的說法，則是「感覺十分詭異」）能力的謠言便己經傳遍整間學校。有些從小就認識柯妮莉歐的同學，還回想起無論再怎麼將她打得遍體鱗傷，每次只要她一回到家，就是一副毫髮無傷的模樣，因此爲她換來了「打不死的柯妮」這個綽號；而將這個綽號從「打不死的柯妮」換成「魔女柯妮」，或者更不堪入耳的形容詞，肯定也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柯妮莉歐如此心想。

實際上，她既不太清楚當時在飯店大廳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也不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因爲每當她試圖回想那起事件的經過，同事薇諾娜的笑容就會率先浮上心頭。

這陣彷佛小孩子在模仿消防車的鳴叫聲，出自一隻身穿直條紋睡衣的怪物口中。

她這種將自己關在房間裏面的習慣是由兩項原因所造成的。

今天真是糟到極點，發生好多她再也不願想起的事情。雖然她全身上下沒一個地方覺得疼痛，嘔吐感也早就已經止住，但壓在胸口的那股沉重情緒卻遲遲不見消退的跡象。

柯妮莉歐打開房門，來到了走廊上。透過大扇窗戶灑落一地的明月光輝，將整條走廊照得出奇明亮，而『療傷靈兔』則停在走廊的另一端，也就是通往門診病房及重症病房的聯絡走廊上。在月光的照耀下，牠那一身澄澈透明的白毛顯得閃閃發亮。雙耳與兩隻前腳，以及鑲嵌在額頭部位的小小寶石，都在微暗的環境當中綻放出陣陣矇矓的藍色光輝。

不知爲何，她無法開口說出此事。

宛如被風吹亂的髮型，弱不禁風的身影佇立於走廊上。在醫院的微弱燈光照射之下，從柯妮莉歐的方位望去，會覺得他看起來簡直跟小時候看過的、電視裏的皮影戲角色一模一樣，但她知道自己絕不可能錯認他那身獨特的氣質。

就在她心生此唸的瞬間，少年的身影倏然消失了。

「如果沒聽說那起事件的話，我還真想現在就馬上讓妳回家休養呢。」

（但是……但是結果我卻什麼都辦不到！）

小時候她們一家人都會一起前往附近的電影院，觀賞史蒂芬史匹柏導演的科幻電影，或者到體育場觀看足球比賽。可是就在不知不覺中，母親與父親交談的次數變得愈來愈少，後來她只記得哥哥爲了設法讓母親和父親言歸於好，不斷在兩人之間周旋。

（就跟發生在飯店的事件一模一樣！這個地方……這楝病房遭受到某人的襲擊了！）

降臨在正值多愁善感時期的柯妮莉歐身上的這兩件事情，徹底改變了她的本質。她逐漸變得不再與朋友來往，獨自一人關在房間裏的時間也隨之增加。只要有人開口向她打招呼，她就會變回以往那個「開朗美少女」，同時她也咬緊牙根，依然每天到學校上課，打工時也很用心工作。不過她絕不再對任何人敞開心門，只是持續在自己身旁築起一道又一道的圍牆，並在被他人發現此一現象之前，利用笑容掩飾過去。

她赫然發現，有道因爲吸收了緊急照明燈的燈光，而浮現在她眼前的朦朧少年身影。

「這是隻屬於我倆的祕密喔！」

想也知道，她當然不可能如此輕易就出院返家。根據病歷表的紀錄，柯妮莉歐被診斷爲「精神層面遭受強烈打擊的可能性極高」、「必須安靜休養一段時間」，然而她就這麼被院方轉移至這楝老舊醫院的頂樓病房。

如今回想起來，柯妮莉歐反而覺得只有自己非得跟哥哥分離這一點，算得上是父母離婚引起的最大問題。

還是別再胡思亂想了。柯妮莉歐像是說服自己似地輕聲嘀咕了一番，隨後便伸長手臂，準備關掉身旁的檯燈。

下一瞬間，這隻小白兔竟鑽過病房門縫，從她眼前消失。

柯妮莉歐沿着『療傷靈兔』的視線，定睛望向一片漆黑的走廊前端。

「居然挑這種三更半夜的時間跟我玩捉迷藏……」

就在這個時候。原本蜷縮成一團，躺在枕頭旁邊的『療傷靈兔』，竟動作輕靈地快步跳下病牀，朝着房門直衝而去。她轉頭看着牠的身影，只見『療傷靈兔』在病房門口停下腳步。然後轉身面對柯妮莉歐，目不轉睛地凝視着她，彷佛想對她傾訴什麼一樣。

她的家庭就如同其他諸多家庭一樣，雙親各有一份正當職業。父親在財力雄厚的證券公司位居要職，母親則是在某大型汽車銷售店擔任副店長的職位。兩人偶然相遇、偶然墜入情網，自然而然決定結婚，接着不小心生了孩子－―要是用上面這段話來描述他們的關係，母親肯定會氣得七竅生煙，但是後來的確是因爲他們過着每天都埋首於工作的生活，才導致彼此的心意漸行漸遠……這樣的結果真的只能說是顯而易見的普通狀況。

哥哥離開之後的家，帶給她一種莫名其妙的空虛感——沒錯，就跟她在蒙特·亞麗雅飯店客房所感受到的空虛感一模一樣。每當母親下班回家之前，她都會在那空無一物的房間裏面走來走去，心不在焉地過着她的生活，有時她突然想到，還會如同在翻找拼圖的最後一小部分一樣，情不自禁地尋找起哥哥的身影。

同班同學們開始明顯地閃避她，連那些比較要好的朋友們（被她治療過的那名女孩也在其中），都不經意地開始拉開與她之間的距離。原本每天固定圍在一起喫午餐的女同學們，不是一到午休時間便全數由自己的座位上消失，就是本來約好一同去購物採購卻臨時放她鴿子……這些情況變得稀鬆平常。

柯妮莉歐打開手邊的檯燈，漫不經心地翻閱着母親帶給她的時尚雜誌，隨後突然抬頭看了時鐘一眼，才發現時針早已跨越十二這個數字了。

柯妮莉歐爲了伸手扶起這名穿着睡衣的男子，急忙跑到他的身邊，不料他卻像個鬧脾氣的小孩子一樣不停搖頭，並試圖拉長身子躺在地板上，猛然揮動手臂敲打着地板。當他用力敲打地板二、三次之後，現場傳出一陣聽起來十分不妙的啪嘰聲，男子的右手拇指應聲潰爛，模糊的血肉還飛濺到柯妮莉歐臉上。跟薇諾娜遇害之時一模一樣，對方的血液呈現暗紅色，只要一接觸到空氣，就會馬上化成紫色的煙霧飄散。

柯妮莉歐急忙跑向方纔少年所站的位置，只不過她已找不到他的蹤影，只剩下一股甘甜的薄荷氣味，鮮明地殘留於鼻腔當中。

身着雙排扣風衣的彼德·福克先生，所提出的間題再簡單不過，就是「那間飯店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他想盡辦法、使盡渾身解數，一而再、再而三地重複搬出類似的間題詢問柯妮莉歐。

她一邊目送朋友急忙起身跑回教室的背影，心裏同時感到有點後悔。因爲柯妮莉歐當她是朋友，認定她是自己的知心好友，纔會鼓起勇氣告訴她這個祕密，不料結果竟換來這種反應。

正如年輕醫生所說的，柯妮莉歐的身體健康得很，一點毛病都沒有。

「接下來換這邊！」

不，「隨處可見的普通少女」這個描述並不正確。當你和她擦身而過時，若發出「唷！」一聲跟她打招呼的話，或許她會開心地面帶笑容回上一句「午安啊」也說不定，而對她面露微笑的身影感到怦然心動的男孩子，相信應該不僅止於一個或兩個而已。

一開始，柯妮莉歐完全無法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狀況。她想都沒想過自己的能力竟會令他人心生恐懼，甚至還認爲大家一定是由於不曉得『療傷靈兔』到底有多可愛——因爲看不到牠的身影，所以纔會對牠產生害怕的念頭。

她看見老人的症狀比較不妙，隨即開口吩咐『療傷靈兔』。

『療傷靈兔』對她的聲音產生反應，立刻展開下一步的行動。只見牠瞬間穿過走廊，速度飛快地衝進隔壁病房，連柯妮莉歐自己也是首度看見牠展現出如此靈巧的動作。

『療傷靈兔』直接用自己的嘴巴抵住了全身上下因爲承受不了熱度，而持續冒出根本不像汗水的詭異液體的老人嘴巴，開始吸收老人體內的毒素。直到方纔爲止，老人還很劇烈地敲打着病牀的手臂動作此時已逐漸趨向緩和，急促的呼吸也變得平穩許多。

可是，在『療傷靈兔』專心治療老人家的期間，倒臥在病牀旁邊的看護卻發出驚人的吼叫聲，身體也逐漸融解崩潰。地板上則可看見一灘似乎是由她身上所流出，不曉得是血液或身體組織液的漆黑積水開始擴敞開來。柯妮莉歐因一時心急而踏進病房之時，腳上的拖鞋還不小心被這灘液體弄得滑了一下。

「快點、快點啊！」

『療傷靈兔』像是響應她的聲音一樣，轉移至第三人身上。跟方纔在救助那名睡衣男子之時比較起來，如今牠的吸毒速度顯然要快上許多。照此看來，說不定有辦法救回所有人的生命，不對，應該說一定可以救回纔對。

有生以來，柯妮莉歐第一次嘗試讓這股隱藏在自己身上、卻從小學時代便加以封印起來的能力，發揮出最大極限的功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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註釋

1. 威尼斯市內禁止使用一切車輛－－包括汽車、機車、自行車及其他陸上交通工具。因此全城不但沒有救護車，甚至連任何一種型態的緊急救援車輛都找不到。

2. 原名PETER MICHAEL FALK，美國著名影星，代表作爲『神探科倫坡』的科倫坡一角。

3. 原名Nancy Drew，中譯爲神探南希或神探妙佳人，爲美國童話作家CAROLYN KEENE所創造出來的美少女偵探

4. 柯南·道爾筆下的神探

5. 英國著名推理小說女王

6. 原文爲Les Aventures de Tintin et Milou，是比利時畫家艾爾吉的著名系列漫畫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