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沙漠啓程的地獄之旅 第5話

圍繞在人類四周的環境貫穿着各式各樣的『法則』。

其中既有不翻開量子物理學和哲學相關的專門書籍就無法理解的『法則』，同時也不乏可以稱之爲常識，單純到不值一提的『法則』。

後者在平時甚至察覺不到它的存在。舉例來說，就好比『大廈是把屋頂蓋在上方，並垂直於地面興建。』等諸如此類理所當然的現象。

可是，等到親眼見識到一切的『法則』全被打破的世界之後，承太郎等人這才第一次認知到『法則』的存在；同時也認知到原來正因爲四周的環境貫穿着『法則』，並藉此維持秩序，人類才能在不失去平常心的狀態下得以自持。

沒想到，將『法則』徹底打破的城市竟會瘋狂而恐怖直到這般程度——在海市蜃樓的城市裏，『大廈是把屋頂蓋在下面，並且和地面傾斜』的！

在這裏，大廈並非垂直興建；河川沒有沿着地面流動；娛樂街並未設置在商店街的隔壁；自由女神像亦不在曼哈頓島上。

若將這些現象一個一個抽出來檢視，或許還能當作是一個糟糕的玩笑來容忍。但在這座海市蜃樓的城市中，一切的一切都是違背常理，構成城市的所有『

組件

』無一不打破『法則』。

長時間被拘束在那種如惡夢般的非常理世界裏，人類真的還能維持平常心嗎？不僅如此，超現實的衆多光景並不是靜止不動的。一如影片的快轉畫面般，景象正以時速一百公里的速度眼花瞭亂地掠過承太郎等人的眼前。

列車奔馳在高速公路上。倒立的摩天大廈從四面八方斜向聳立，並在空中縱橫交錯。列車通過傾斜大廈所交織而成的拱門下方，一邊從車輪噴出火花，一邊打了個急轉彎朝大廈的牆壁衝撞而去。心中冒出「危險！」的念頭，所有人皆忍不住閉上眼睛。不過列車在撞破了牆壁之後依舊繼續暴走。穿過隧道後眼前便是河川的內部。河川在空中飄浮着，無數的氣泡緊緊包覆住列車，還可看見一道瀑布。列車車頭朝下，往位在商店街正中央的瀑布潭直直墜落。這條商店街是垂直緊貼在大廈的壁面上的。於是所有人又馬上閉起眼睛，等到心驚膽跳地睜開眼睛一看，發現列車正位在百貨公司裏頭。橫越食品賣場衝下樓梯。一離開到了外面，便看見自由女神像佇立在寬廣的小麥田中央。列車繼續朝着聳立在遙遠彼方的倒立雪山疾馳……目標朝向下一個失序的世界前進。

已經過一個小時了嗎？還是兩個小時？或者其實只是一瞬間的體驗而已呢……這是永無止盡的一連串惡夢……

「承太郎！現在怎麼了？承太郎！快回答我啊，承太郎！喬斯達先生！波魯那雷夫、阿布德爾！」

唯有眼睛看不見的花京院不知道這個地獄所帶來的痛苦。

伊奇則早已口吐白沫地失去意識了。

雖然還沒昏過去，可是承太郎等人卻沒辦法響應花京院的呼喚。

因爲他們深陷幾近窒息的呼吸困難，以至於無法發出聲音。

大腦一陣頭暈目眩，耳朵發出嗡嗡的耳鳴。眼皮的肌肉在抽動痙攣，臉孔扭曲，心臟的悸動變得劇烈無比。強烈的嘔吐衝動從胸口深處湧出，彷佛連腦漿都開始沸騰，意識逐漸混沌。

原來還有這種攻擊啊……承太郎在如同薄霧變濃般愈來愈模糊不清的意識中暗忖。

這次真的完蛋了……簡直就跟深深地中了不懷好意的催眠術一樣。雖然十分難以置信，可是我的精神確實正逐漸露出破綻，內心的平衡感覺就快要崩潰了。

或許只要等到太陽下山海市蜃樓消失，這座有如惡夢般的城市也會自動消滅。但是我可沒有自信可以撐到那個時候還沒發瘋。墮入了心神喪失狀態的我們，就算對方空手也能輕鬆幹掉吧。繼續這樣下去，就要符合阿杜薩羅姆所打的如意算盤，在下午四點抵達地獄了……

「怎麼啦？你們在驚訝什麼？」

然而滑稽的是駕駛席下方的前擋泥板長了一對貌似鋸子般的角。此外，車身隨處都有銳利的刺突起，和朝外側高高翹起的左右兩個車頭燈搭配之下，感覺就像刺蝟和鍬形蟲融合起來一般，形成了非常奇妙的輪廓。

另一方面，雖然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在柏油道路上摔了個重跤，連續彈跳了好幾回才總算停止滾動，不過幸好他們有立刻放出替身當作緩衝墊，所以傷害也減到了最低的程度。

接着，木板裝潢的牆壁和天花板也變成了平滑的硬質塑料製材質。

承太郎把昏倒的伊奇夾在腋下之後，用力向上拉起玻璃窗，朝外頭縱身一跳。波魯那雷夫也緊跟着立刻跳了出去。

「哦，這是何等的美麗啊……」阿杜薩羅姆的聲音像是滿足似地喃喃說着。「一定要這樣的啊。果然，列車這種東西就是愈新愈顯得美麗哪。雖然已經很接近完整體了，不過車內販賣這次只能先放棄了。畢竟沒辦法連女服務生也一起製造出來。反正什麼車站便當的也不需要吧。」

做得到嗎？能順利進行嗎？有值得一試的價值嗎？

不到三十秒的時間，

兩人的實驗

就招來了絶佳的效果。

「車子過來了！怎麼辦，承太郎？」波魯那雷夫大叫。「要直接衝過去救喬斯達先生他們嗎？還是——」

阿杜薩羅姆這個混賬東西，從我們的腦袋瓜抽走有關列車的記憶和情報，進而利用那些數據來改造自己的替身。乾脆趁這個機會編一些好比說最新型列車上還有卡拉OK全套設備、馬桶擺了一百個、司機規定要全裸跳舞……這一類有的沒的東西來騙他好了？反正這些觸手好歹應該也有足以分辨真假的智能吧？要不然光是告訴觸手新型列車的地板有開洞，我們就可以輕鬆逃出去了。而且阿杜薩羅姆也不是那種蠢到不會發現有問題的傻子……

這似乎是把伊奇也算進了數據庫所造成的結果。『機關車』一定是被狗想象成近似於這種『怪物』，不會有錯。

就在同一時間，波魯那雷夫也同樣打算去實行

某個可行性

。列車的數據是透過觸手送往『兇惡鏈接器』的。當然，即使傳送了非真實的數據，應該也會立刻被排除掉吧。會傳送進去的，必定無所謂的虛假，並且是極合乎常識的「

列車本來就該如此

」的資料。

天花板的電燈則換爲嵌入式的智能型日光燈；扇風機消失後取而代之的是大型的中央空調機器。車窗面積也擴張得更大，窗戶旁邊還有棕櫚葉圖案的蕾絲窗簾在飄動。

兩個實驗皆漂亮地成功了。

另外，波魯那雷夫則是如此認爲——「就我個人的認知，還真的從來沒看過這種髒死人的列車咧。不信你看啊？世上有哪種地板會竄出一大羣蠕動個不停、模樣就像蚯蚓的東西的列車嗎？老子可以用人頭掛保證。

正常的列車

，

蚯蚓絕對不會從地板竄出來

！」

又提起文明人了。阿杜薩羅姆這傢伙，對文明和文明人之類的事物好像有着很深的執念。

「嗚、嗚喔喔喔！你幹什麼！」

不知該說是奇蹟般的巧合呢？或是靈魂的團隊默契呢？承太郎所思考的

唯一可行性

，就跟波魯那雷夫想到的一模一樣。

看來，只要情報是真實的，阿杜薩羅姆就會極其順從地、近乎愚蠢地、忠實地將從承太郎等人身上所擷取到的數據具象化，然後增加『兇惡鏈接器』的細節。

另一方面，『兇惡鏈接器』的外觀也展現出戲劇性的變化。

原本一體化的『機關車』和『客車』，如今各自分離，獨立成長，變成了兩節式的列車。不用說，車身的部分當然改爲採用了電力煞車和懸吊系統的最新機型，車頭燈則變成了使用鹵素燈泡的雙重光束。

觸手一邊發出怦怦的脈動聲，一邊毫無疑心地從兩人吸收新的數據。

「我們快逃！」

夠了，就算是車內改裝規模也太浩大了吧——在漸漸稀薄的意識中，承太郎不禁這麼想。

「那麼……我們現在也只能快點溜走吧。」

「啊，真的很不爽快。」

然而沒有被事先知會

這兩個實驗

的喬斯達和阿布德爾以及花京院，並未來得及把握狀況，而錯失跳出車外的時機，只能扼腕地盯着重新變回固定式的玻璃窗看。

「這、這是怎麼回事……！」

承太郎拚命把被吸往無底黑暗中的意識拉回來思考。

在耳鳴的另一端，傳來阿杜薩羅姆像是在嘲諷般的聲音。

「我也有同感！」

纏繞在承太郎等人身上的觸手彷佛正在從身體吸取什麼似地，一同開始發出脈動。

承太郎從口袋揪出伊奇隨手一拋。一頭摔在地上的伊奇發出慘兮兮的叫聲一邊甦醒了過來。

開啥玩笑啊，真是夠了。這傢伙是自然主義者嗎？鄉巴佬時常會有的歧視文明心態嗎？還是崇拜自然的邪門歪道的信徒？……管他是哪個，總之他已經礙到我們了。看文明不爽是他家的事，我們又不是因爲自己喜歡纔在都市裏出生的！就算想遷怒也找錯人了吧。

『車站便當』這個字眼一如魔術師呢喃的咒語般，不斷在承太郎的腦海裏迴盪着。

「好吧，在你們發狂前我先來接收數據好了。」

「你剛剛一定有耍啥花招吧？」波魯那雷夫邊跑邊朝承太郎露出了個鬼靈精的微笑。

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掉頭拿出全力拔腿狂奔。伊奇連忙緊追上去。

也多虧如此，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才得以逃離『兇惡鏈接器』，像現在這樣盡情地玩起你追我跑的捉迷藏。

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擠出氣力，在腦海裏描繪各不相同的列車數據。

「明明又沒有怪物和幽靈跑出來。這些不都是你們這幾個住在都市的文明人看習慣的東西嗎？只是稍微改變了一下配置和組合而已嘛。文明人還會怕文明喔？啊？」

原來如此……看來這傢伙憎恨的對象似乎就是文明，好像很痛恨現代文明一樣。之所以會想用格外費力的陰險賤招慢慢折磨殺掉我們，也是因爲我們是都市長大的文明人的關係嗎？

「是兩個人外加一條狗。」

「要把背影露給那個死鐵道阿宅看，讓我不爽到快吐了。」

「你的『銀色戰車』擋得下來嗎？」

首先，簡陋的木製板凳座位變成了獨立式的豪華沙發座椅。

阿杜薩羅姆喃喃自語聲從跟玻璃一樣透明的揚聲器中傳出來。

「可惡！成功脫逃的只有我們兩個嗎？」

「依現在的狀態來看大概會很拚。」

此時，可以看見在高樓大廈縱橫交錯的大街遠方踩下了緊急煞車的『兇惡鏈接器』從車輪處激射出火花，同時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並往回開。

「應該不行吧。那你的『白金之星』呢？」

所有的觸手就像受到驚嚇似地縮回地板解放了承太郎等人。此外，固定式的玻璃窗也變化成了可以用手打開的可動式窗戶。

阿杜薩羅姆的聲音狼狽地大叫。

車站便當、車站便當、車站便當、車站便當、車站便當……

「只要從這幾個傢伙的腦中擷取出最新型列車的數據，我的『兇惡鏈接器』即將成爲唯美的列車……」

那個時候，承太郎是這麼想的——「有不少人把在車上喫的車站便當當作搭列車旅行的樂趣之一。當中甚至不乏那種每到一站就要買當站名產便當的蠢蛋。照這麼說來，如果沒有車內販賣的話，那麼

窗戶最好不是卡死的那種而是可動式的比較好

。因爲這樣就可以不必每次都要專程下車跑到月臺買，只要隔着窗子就能跟賣便當的老伯買到了。少了這方面的貼心設計，以列車而言根本是垃圾中的垃圾嘛。」

就這樣，由於這些都並不是謊話，所以『兇惡鏈接器』便忠實地將兩人的想法給具象化了。

承太郎望了望發出嗡嗡的轟然巨響，朝他們突進而來的『兇惡鏈接器』。

侵襲全身的不快感觸令花京院掙扎了起來，不過承太郎等人早已連抵抗的力氣也沒有了。

「你還敢說我。」承太郎回以笑容。

剎那間——

某個可行性

有如閃電般在承太郎腦裏一閃而過。

不對，現在只能放手一搏了。既然沒有其他獲救的方法，就算是如此荒謬的辦法也只能試試看了……

在觸手的蠢動變得劇烈的帶動下，『兇惡鏈接器』的車內開始產生了變化。

由於車子變得跟玻璃一樣透明導致難以用肉眼捕捉，不過還是看得出來原先老舊的設備和裝潢在激烈變形的同時，車子進化成最新型列車的模樣。

不過，會遷怒於人的文明痛恨者竟然會是超級鐵道迷，仔細想想倒也挺奇妙的。而且爲了保險起見，甚至還使出柴油機關車的替身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