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沙漠啓程的地獄之旅 第8話
《JOJO的奇妙冒險》 · 關島真頼 · 5524 字
阿杜薩羅姆今年二十歲。妹妹米卡兒則是十六……不對,應該已經十七了吧。
兩人過去曾和父母四人一同在這個村子裏過着幸福的日子。不論是親子或是兄妹之間,感情都融洽到令人稱羨的地步。
阿杜薩羅姆自幼就是天資聰穎的小子,可是好奇心異常旺盛這點正是他的美中不足之處,常常見他纏着大人不厭其煩地詢問一些諸如「月亮爲什麼不會掉下來?」或是「沙漠沙子的數目一共有多少?」這一類的問題,每每讓大人不堪其擾。
另一方面,米卡兒則是個性內向又害羞寡言的女孩,不過她擁有超凡的器量,是阿杜薩羅姆引以爲傲的妹妹。
這對兄妹很有意思的一點是,兩人都很喜歡海市蜃樓。只要一有空閒,就會感情很好地肩並肩,一同跑去看海市蜃樓。
相對於米卡兒醉心於海市蜃樓本身所帶有的幻想氛圍,阿杜薩羅姆的興趣卻專注在海市蜃樓所映像出來的異國文明上。因爲不論是都市也好、工廠也罷,甚至是如山巒般巨大的船隻,全都充滿了足以擄獲少年心的魅力與刺激哪。
在年幼的阿杜薩羅姆眼中,文明世界看起來好比『魔法國度』般的存在。從偶爾造訪村子的商隊和旅人口中聽來的故事更是加深了他的憧憬。在沙漠的另一頭,存在着一片以文明爲名的『幸福之地』,在那裏有着如夢似幻的光景遼闊地展開——阿杜薩羅姆開始懷抱起這樣的想法。
高入雲霄的高聳建築、浮在空中的街道、源源不絕冒出水來的鐵管,以及載滿了上千個乘客,在兩條鐵道上暢行無阻地前往各地的巨大箱形鐵製交通工具……沒錯,那就是鐵道列車。
凡是跟文明有關的東西無一不勾起阿杜薩羅姆的興趣,可是當中牢牢抓住他的心不放的,就是鐵道列車。
對那傢伙而言,鐵道列車就是文明的象徵,是人類的智慧所塑造出來的英雄。
這件事情本身並沒有什麼問題存在……只不過令人困擾的是,他對文明世界的憧憬隨着成長膨脹得愈來愈大,最後甚至變成了類似宗教信仰的崇拜。
他打從心底如此深信着——在認識了文明之後,人類便能獲得幸福。不對,是
人類唯有在文明世界之中才能獲得幸福
……吧!
同時,由於他太過崇拜文明瞭,導致他對於在未開化的沙漠生活感到羞恥。
我爲此感到擔心,便常常跟阿杜薩羅姆說:
「吶,阿杜薩羅姆,你還不瞭解文明的真實面貌。一如沙漠有白晝與夜晚兩種面孔,文明也一樣同時擁有光鮮亮麗的外在和黑暗不爲人知的背後這兩面。只看光鮮亮麗的外在那一面便毫不保留地擁抱文明,絕非一件好事呀。」
要是那個時候他肯把我說的話聽進去一、兩句的話,或許四年前的那起事故就不會發生也說不定啊……
四年前……那起忌諱的不幸事故發生已有四年時間了嗎……
(「就是在開羅痛失父母的那起事故嗎?」波魯那雷夫向長老問道。)
正是。
那是發生在阿杜薩羅姆十六歲時的事件。由於他一直苦苦央求,父母最後終於帶他和米卡兒一起前往開羅。
能夠前往嚮往的文明世界,阿杜薩羅姆自然是高興得飛上天。
「那麼……我換個說法好了。在這個世上,也存在着沒有實際看到會覺得比較幸福的東西。
如果不想破壞長久以來存在於內心深處的憧憬
,
有些東西還是眼不見爲淨
……」
不久,波魯那雷夫嘟嚷了一句:
阿杜薩羅姆傲慢地睥睨着喬斯達、花京院和阿布德爾說道。
「你們有什麼企圖?」
雖說體力和精神都有了大幅度的恢復,其實也不過是狀況好時的六成而已。爲了打贏阿杜薩羅姆的『兇惡鏈接器』,他們當然希望是在最接近十成的狀態下戰鬥。喬斯達他們的安危的確也令人牽掛,但是除了承太郎等人獲勝以外,沒有其他可以解救他們的方法了。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躺在由曬乾的磚瓦所蓋成的糧倉,凝視着從天花板的裂縫中露出來的星空。
「我不是在說那件事啦……關於阿杜薩羅姆的故事我還是覺得很奇妙。」
喬斯達等人因阿杜薩羅姆那抹看起來像是瘋狂的微笑而感到脊椎一陣發涼。
波魯那雷夫沒什麼興趣地躺了下來。
承太郎煩悶地翻了個身,背向波魯那雷夫說道:
他對文明世界的失望是很強烈的。也正因爲曾經盲目的崇拜過,深深的失望之情便轉變成滿是瘋狂的憎恨。不是有句話說『愛得愈深,恨得愈重』嗎?
「阿茲海默症?沒聽說過這種病哪。不過大部分的疾病用剛剛拿給你們喝的藥汁都能治好唷。」
「你的身體已經被毒害得很徹底啦。」波魯那雷夫挖苦似地說道。「根據研究顯示,阿茲海默症(俗稱老年癡呆症)的病因,就是從鋁製餐具溶出來的物質呢。」
——如果這不會爲戰鬥帶來影響就好了。
「竟然想奪取偉大的迪奧大人的性命,簡直是愚蠢至極!明天我一定會將你們這些徹底腐敗的文明人給宰了,不只是爲了迪奧大人,也爲了米卡兒和我自己。」
(「那個男子的名字是不是叫做迪奧?」承太郎問道。)
喬斯達尖銳的目光令米卡兒不禁嚇得縮起身子。
遠方的沙漠沐浴在透澈的月光下,閃耀着富有神祕感的銀色光暈。
「我……會努力的。」
……只不過,不管那個名叫迪奧的人是何方神聖,我對他都心存感謝。
自己過去那麼崇拜的文明世界既不是什麼『魔法國度』,也不是什麼『幸福之地』。不但沒有那麼美好,還是一個會使人不幸的『惡魔之都』。
還說什麼在開羅受到某名男子的搭救,自己和妹妹已經脫胎換骨,變成了獲得遴選的特殊人類。
「你愛說就讓你一個人說個夠。」
雖然米卡兒欲言又止地嘴巴張開了一半,但隨即露出一副苦悶的模樣而低下頭去。
良久之後,長老嘆了一口長氣,重新啓口說話。
不僅如此,更糟糕的是前往救援的人皆以治療同國籍的人爲第一優先,身爲異國人的阿杜薩羅姆和米卡兒則被當作人球留待最後處理。也因爲這樣,延遲就醫的米卡兒雖然勉強撿回了一條命,可是從此之後就再也發不出聲音了。
遭到文明背叛、被文明奪走父母和妹妹的聲音、靈魂被撕裂得不成原形的阿杜薩羅姆之所以還能殘缺不堪地活下來,全是存在於他心裏的那個迪奧的功勞呀……
「接下來就是隨機應變了。雖然一旦被關在裏面的話問題會有點麻煩,不過『兇惡鏈接器』的外壁跟一般的替身沒什麼兩樣。所以說應該還是有什麼方法可以應付吧。」
米卡兒以極度緊張不安的動作將乾酪片和裝有水的杯子放在他們的右手上。
就在這個時候,『兇惡鏈接器』在阿杜薩羅姆和米卡兒做爲根據地的北方綠洲旁完成了最後的變形。
一瞬間,沉默支配了室內。
那起事故將阿杜薩羅姆的一切從根本之處摧毀了。
承太郎抑鬱地爬了起來,走出糧倉。
只知道阿杜薩羅姆等人所搭乘的巴士在鐵軌上熄火,然後遭到鐵道列車追撞……唯有這個結果是千真萬確的。
「嗚……」
「又有什麼事啦?」承太郎像是火大似地扯開嗓門。「你當我們來修學旅行的啊!我可沒那個閒情逸致跟你打屁一整晚啦!」
這番話怎麼聽都令人覺得阿杜薩羅姆的精神已經不正常了。
哪怕是神也治不好米卡兒的喉嚨,畢竟發聲的器官整個都被挖掉了。光是能倖存下來就可以稱作是神的保佑了。
「問題在要怎麼把他引到替身的射程距離內……不,是我們該如何接近纔對。畢竟它的體積那麼龐大,動作卻是靈巧到令人感到可怕的地步。」
「唉,隨便啦。」
「咦?」承太郎像是感到很麻煩似地應聲道。「啊啊,阿杜薩羅姆和米卡兒大概都是由迪奧賜予替身能力的吧。」
「他先前在開羅體驗的事故,確實是造成了足以讓他過去的想法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的心靈創傷,可是長年以來一直放在心裏對列車的嚮往並非那麼輕易就能消失。憎恨文明的同時也深愛着文明……要說矛盾確實是矛盾沒錯,可是不管是愛是恨,都是他的真心話。只不過那道心靈創傷實在太過巨大了,以至於就連他自己都沒注意到這件事吧。」
可憐……沒錯,是很可憐。儘管他是迪奧的手下並且想要殺了我們,
阿杜薩羅姆確實是個可憐又可悲的傢伙
。承太郎心想。
「那個老爺爺說的話你有啥看法?」
「這麼說也沒錯啦。」
「雖然可能會讓你嚐到不愉快的感受,還請你多多包涵啊。」
然而在開羅等候他到來的,卻是一個殘酷……不,是過於殘酷的命運。
「依我看,到頭來他還是沒辦法拋棄對文明的憧憬吧。」
對,是迪奧,就是迪奧沒錯。阿杜薩羅姆是這麼稱呼他的。
「真的是這樣嗎?」阿布德爾露出了一個嗤之以鼻的笑容。「或許你自己很樂在其中吧,不過旁邊那位叫做米卡兒的姑娘,看起來對明天的活動似乎不是那麼感興趣耶。至少在我的眼裏看來是如此沒錯。」
喬斯達等三人雖然被觸手纏繞住困在地上動彈不得,但還有右手可以自由活動。
阿布德爾狂咳不止,然而阿杜薩羅姆只是惡狠狠地俯視着他。
「信者恆幸福,是嗎?」波魯那雷夫吹了聲口哨。
「話說得還真好聽咧。」波魯那雷夫把鋁製的水杯遞到了長老的面前。「那這又是啥?不會剛好就是文明的利器吧?」
「呵呵呵呵……我該向你們致謝,幸好有你們的大力幫忙,『兇惡鏈接器』才能脫胎換骨成完美的最新型列車了。」
「明天該怎麼打?」波魯那雷夫開口說道。「你有擬定啥作戰計劃嗎,承太郎?」
「你不覺得很詭異嗎。列車應該是阿杜薩羅姆痛恨到骨子裏去的弒親之敵纔對吧?可是他現在怎麼會操控起柴油機關車的替身呢?而且還利用我們的大腦樂不可支地玩起改造來了。那個模樣不管怎麼打量,就跟鐵道狂埋頭幫鐵道模型上色,或者拿砂紙幫模型磨亮之類的樣子沒啥差別嘛。你不覺得這非常矛盾嗎?」
……真是,光是回想就令人感到心痛哪。
——長老把話說完了。

米卡兒的替身無法在夜晚的時候發揮能力。因爲只要海市蜃樓沒出現在地平線,替身便沒辦法制造出海市蜃樓的城市。基於這一點,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認爲最妥當的策略是利用夜間攻擊打倒阿杜薩羅姆,並解救被抓的喬斯達一行人。
「別那麼生氣嘛,這是最後一件事了……其實啊,我好像在村子裏弄丟了車票夾。上面可是記滿了一堆女生的電話號碼耶,要是找不到的話那我就頭大了啦。」
對阿杜薩羅姆來說,自幼嚮往不已的鐵道列車不但殺死了自己的父母,甚至還奪走了最疼愛的妹妹的聲音。文明世界從他手中奪走原有的幸福。
「船到橋頭自然直吧。反正向來都是當場想辦法解決的啊。」
因爲阿杜薩羅姆是藉由迪奧才獲得了心靈的寧靜。迪奧就是阿杜薩羅姆的心靈支柱啊。
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始終盯着在鋁製水杯中晃動的藥汁,像是在沉浸在長長的思考中沉默不語。
阿杜薩羅姆的腳尖用力踢進了阿布德爾的側腹。
銀色流線性的外形酷似在一九九○年五月九日樹立了時速五一五·三公里世界新紀錄的
SNCF
的超高速列車TGV—A,過去那剛硬簡陋的粗糙形象已經蕩然無存。
「哪裏奇妙了?」
「呼……」
承太郎倏地從長老充滿慈愛的笑容別開了眼睛。
「哈哈哈哈哈……」
村民們都認爲那個叫做迪奧的人其實只是阿杜薩羅姆在腦裏自己創造出來的人物,不然就是他在誇大其詞。
可是他們暫緩了這個計劃,決定先補足睡眠,隔早再從村子出發。
「我並不是在否定文明。只是覺得文明這種東西含有一種彷佛會使人枯萎的毒。當然了,身爲文明人的你們或許覺得有毒的是沙漠,並且覺得都市纔是綠洲吧。總之,每個人的價值觀都不盡相同,至少我並不太希望這個村子吹起文明的風潮哪。這個世上還是存在着一些不知道比較好的事,阿杜薩羅姆的悲劇就是最好的例子。」
「我在開羅邂逅了新的神。和文明這種東西不一樣,是真正值得我尊敬與崇拜的全能之神迪奧……那位大人說過,視我的努力,他願意幫忙復原米卡兒的聲音。我發誓往後將效忠迪奧大人,爲迪奧大人而活!」
「我跟你說……」波魯那雷夫邊打呵欠邊說。
「因爲我打算讓你們仔細看清楚承太郎和波魯那雷夫被『兇惡鏈接器』凌遲處死的模樣嘛。這可是一趟爲你們人生的死期增添樂趣的列車旅行呢。也就是說,車窗外的景緻會有那麼一點小小的不同。當然囉,等你們享受完之後,同樣也要請你們踏上前往地獄的單程旅行。」
「裏面沒下毒。」阿杜薩羅姆回答道。「我決定讓你們苟活到明天爲止。」
只不過無論承太郎凝視再久,沐浴在月光下,燦爛地泛着銀色光輝的沙漠始終沒有給一個能夠抹去不安的答案。
過了約莫半年,當他以如同亡靈般意志消沉的模樣回到村子來的時候,已經完全變成另一個人了。
篝火的火焰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波魯那雷夫挺起上半身看了承太郎。
對文明感到絕望、強烈憎恨着文明,儘管如此卻也無法和沙漠的生活達成和解,可悲的阿杜薩羅姆……不過,他的眸子裏卻存在着某種詭異的光芒。和憔悴的外貌成對比,眼眸中充滿一種莫名的自信。
「這是怎麼回事!」
「閉嘴!米卡兒是我的妹妹!我和米卡兒是一心同體的!」
詳細的來龍去脈我也不是很清楚。
「阿杜薩羅姆已經變了。就算你們是朋友,也不曉得他會不會欣然地歡迎身爲文明人的你們。不過請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諒他吧。」
對阿杜薩羅姆的同情之情有如一小塊污漬般,牢牢黏在承太郎的內心深處。
「原來是這樣啊。阿杜薩羅姆也算是個噁心……不對,是可憐的傢伙哪。」
如同銀盤般的月亮高掛在半空中。
長老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高聲大笑,以一臉美味表情喝下了鋁製水杯裏的咖啡。
長老重新面向承太郎。
「那這些事情又該怎麼解釋?」
然而米卡兒依舊一臉受驚的無力表情,把頭垂得低低的,完全沒有想抬起頭來的意思。
只不過,或許是揉合了阿杜薩羅姆個人的美感,那一雙從前方擋泥板冒出來的形似鍬形蟲的角、以及叢生在車身各處的尖刺皆原封不動地保留了下來。
然後他拉起了承太郎的手用力握住,臉上浮現出充滿慈愛的微笑。
「算有吧。」承太郎回答。「明天的路上再跟你說。基本上是一種聲東擊西的作戰,不過先救出老頭他們是第一要件。」
「接下來呢?」
他的父母好像當場死亡了。據說阿杜薩羅姆的腳骨也斷了,米卡兒則是被破裂的金屬片切斷了喉嚨,剩奄奄一息。
「其實這東西不會生鏽又打不破,沒有比這更方便的了。不過這個水杯裏可沒有包含文明之毒喔。」
這麼說來,我記得在離開村子前阿杜薩羅姆還說過這種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