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nd·of·White tower·Down
《黑貓的水曜日》 · 地本草子 · 1.6萬 字
《MAY 24.201\亞述》
十年前——那時的亞述,是充滿了死亡與恐懼的地方。
就算舊政府和反政府組織間簽訂了停戰協議,化爲游擊隊的政府軍,以及舊政府總統的私兵等各方勢力還在不停地燒殺搶掠。在戰亂之時,各個反政府組織的觀念差異引發的鬥爭,將局勢弄得更加複雜。
男子們降臨與這片混亂的大地。數十人。雖然他們基本都穿着便服,但是胸口都貼着一個新月的記號——『MOONEDGEPMC』的標誌。
「真是慘烈呢」
本傑明·科恩皺了皺眉頭。用自己頭巾多出來的布片蓋住鼻子。
村子慘遭蹂躪。
人們的屍體到處都是,無數的蒼蠅飛來飛去。燒焦的車輛冒起濃煙。村子中充斥着腐臭味與燒焦羽毛的味道。
人也是動物。不論是人類還是一般動物,死後都會散發同樣的腐臭。
光就這一點來說,自己已經習慣了。
「看來到處都是這幅模樣呢」
邁克爾·奧爾森無表情地嘟噥着。本有些無奈地看着村落。
本和邁克爾率領的MOONEDGE部隊,正在執行將聯合國高官從亞述首都轉移到接壤的土耳其共和國的任務。在半路,他們偶然發現了損毀的村莊,打算在這裏尋找倖存者。
本來他的部隊是沒有必要冒這個風險去拯救當地居民的……只是本傑明·科恩這個天生的老好人無法對村莊坐視不管。
「……其實我也同感啊」
感覺自己也有和本有同樣想法的邁克爾自言自語着。
「喂,這邊!」
本朝這邊大喊,他用目光示意交疊着倒在廣場中央的男女屍體。
從服裝來看,他們應該不是當地人。本用有些神妙地瞥着他們的臉。
「像是亞洲人呢」
少女雙腳掙扎着,但是她已經束手無策。
「就是用手機的攝像頭就可以讀取的那個東西?」
少女低吟着,再度舉起刀砍了過來。
她的手上,拿着一把用舊了的菜刀。
「沒錯。總之,事後再去確認這個東西——」
但是,總有一件事縈繞在他心頭。
幼小的少女趴在母親的屍體上。少女的頭上和背上滿是蛆蟲。
屍體堆積在光芒照不到的牆角。一共五個,看來是一家人。
一週以後——邁克爾·奧爾森來到了安卡拉綜合醫院。
「嗯,我知道的」邁克爾簡短地回答。
「中國人,日本人,或是韓國人……總之像是那邊的人呢」
「應該還有一個人呢」本搶答道。
他在離廣場不遠的人行道上,發現了漆黑而乾燥的血跡。
邁克爾發現了之前出現在自己面前的血跡。紅色的血點橫跨客廳,一直延伸到房內的臥室
牀底一個人也沒有。
雖然能夠將她射殺,但是,不管怎麼想,她都不可能是襲擊村莊的人。並且,她還是個小孩子。恐怕是情緒混亂,將自己當成敵人了吧。
這個地方到底是哪裏呢?
「這是一個方塊形的二維碼」
不過——他看向少女胸口。幼小的小女胸口,有一道深深的刀傷。
「——!」
「恐怕已經結婚了」
這個少女,從村子被襲擊的那一刻開始,連續十幾個小時,一直呆在瀰漫着腐臭的世界裏,抱住那個漸漸腐敗的屍體。爲什麼這樣的小孩,會有如此驚人的精神力。
「嘛,大概可以猜到呢。可能是來戰地進行慈善救援的醫生或是科學傢什麼的……不管怎麼說,他們真是倒黴啊」邁克爾將照片收起來,嘆了口氣。
冷靜地看穿刀的攻擊軌道與少女的動作。
「我去聯絡聯絡本部」
MOONEDGE的車隊奔馳在荒涼的大地,捲起沿路的塵埃。
但是,少女像是早已預料到一樣,很乾脆地就放開了刀。
車內——邁克爾看着被注射了鎮靜劑,正在呼呼大睡的少女。她胸口的傷已經化膿,所以先做好了以及處理。
「他們是有什麼事情纔來到這個村莊,然後倒黴地撞上了游擊隊……總之就是那麼回事吧」
本拍了拍邁克爾的肩膀,回到了指揮車中。
裏面是一張照片。
這樣的自以爲是的想法,讓他做出了兩個誤判。
護士對他說道。
「老是一個人,不和別人說話……看來她真的很痛苦呢」
他來到臥室,看了看牀底。
少女被壓倒在地上的同時,槍響了。邁克爾的側腹部像是火燒一般疼痛,不過並沒有被子彈貫通,應該是擦傷。
只有睡臉和年齡相符的少女。
他背對着邁克爾大喊。
結果,那個村子中的倖存者,只有少女一人。
「別挑刺」他不服地瞪了過來。
他迅速明白了這是怎麼一回事——同時,也爲自己的大意感到後悔。
果然如他所想,少女是那對東洋夫婦的女兒——至少也是他們保護的對象。雖然臉上沾滿血跡,被煙燻黑,但是,確實是東亞人種的臉型。
並且,餐桌上擺着的,喫到一半的早餐也能說明這一點。是桌上放着的四個杯子中,還裝有尚未被人喝過的紅茶。看到這一景象,他莫名地有些傷感。
首先,邁克爾沒有注意到這家人人數的不對勁。
「什麼啊,這是?」本從一旁窺視着照片。
「從屍體的情況來看,男子的身體是被正面擊中,女性的屍體是被從背後擊穿的。也就是說——」
他追着這一滴一滴的血跡,最後來到了旁邊的一棟民宅前。
火花四濺。
他一邊將自己的衝鋒槍繞回背後一邊後退,躲過刀尖。
邁克爾又再度爲自己的大意感到後悔。以爲對方只是個小孩,所以輕敵了。
「……嗯」
邁克爾用指尖擦乾少女臉上沾着的血跡。
「這裏也是亞洲啊」
邁克爾將槍的保險打開,走進了民宅。並不算寬敞的室內,充滿了腐臭。臭味刺激着邁克爾的嗅覺神經。
他越想越深——不禁打了個寒顫。
邁克爾看着兩人的臉。正如本所說,這確實是東亞地區的人種。
邁克爾他們在村莊發現的那對男女屍體,最後查明是一對姓『篠原』的,美籍日裔夫妻。篠原夫婦在十年前,一起從日本移居到美國,在一家名叫『史蒂夫·史蒂文森(SS)』的中規模醫療器具生產廠當研究員。三年前取得了美國國籍。
邁克爾一邊揮開在耳邊飛個不停的蒼蠅,一邊環視室內。從氣溫和屍體的腐敗情況來看,這個村子是在昨天早上,或是接近中午的時間被襲擊的吧。
「不會引起什麼國際問題就好了……這兩個人,看上去像是戀人或是夫妻呢」
邁克爾看着坐在角落的少女。
這個事實,讓他到現在還難以接受。
這些情報,是他通過參軍時代的朋友調查到的。雖然這下明白了他們的身份,但是還是無法說明爲什麼他們會出現在這種荒山野嶺,並且——不管怎麼調查,就是無法查明少女的身份。
他馬上將身體翻了個個兒,摸索着他們的衣服。如果兩人帶着護照之類的東西的話,還能夠明白他們的身份。不久,他馬上就在男子屍體的夾克中,找到了一個沾着血跡的信封。
少女的指尖放到扳機上。
「?」
邁克爾低頭看着被自己制服的少女。
「夥計們,快去搜尋倖存者!恐怕游擊隊也還在附近轉悠!大家要提高警惕啊!」
如果自己的女兒還活着的話,大概和她差不多歲數吧——他不由得這樣想。
幼小的女孩拿着一把菜刀,站在昏暗的房間中。
《土耳其共和國\首都安卡拉》
「也就是所謂的密碼呢。雖然最近已經不怎麼流行這個玩意兒了」
這個人——是被帶到別的地方殺掉了麼?
本下達了命令,然後看了看邁克爾,『照這樣子,恐怕也很難倖存,不過,姑且還是找找』,說出了這種像是在找什麼藉口的話。
照片上的地方,貌似是某個兒童醫院,穿着白衣的男女和一大羣小孩子一起合影,他們背後是一棵大樹。
邁克爾回頭的同時,少女像是裝了彈簧一樣突然跳起來,一口氣縮短距離——揮下銳利的菜刀。
側過身子躲開兇器——將拿着刀的那隻手夾在肋下。
第二,就是看到對方是少女而大意。
照片的背面,有一個黑白框,框中的圖案非常複雜。
如果,這對男女是夫婦的話,很容易猜到他們想保護的對象是誰。如果邁克爾的猜想正確,這些失去規制,變成山賊一樣的人的做法,也非常容易想象。虐殺和凌辱事件在戰場上多得不能再多。雖說自己已經身經百戰,但是還是對這種出現幾率極高的現實感到不安。
邁克爾拿着槍將少女推開,先拉開了距離。
他——自己也不知道爲什麼——很在意她,每天都來到醫院看望。
男女死的姿勢,像是要互相守護對方一樣。
路旁的屍體堆得高高的,看着這景象,完全無法想象還有人能夠倖存。
邁克爾騎在少女身上,抓住少女的雙手,用力砸向地面,奪走手槍。
邁克爾有些驚訝地皺起眉頭。
他和前臺的女性打了個招呼,就走向了兒童科的大樓。他來到小孩子們玩耍的房間,看到一羣小孩子圍在一起玩樂。
她的眼神,和受傷時的猛獸一樣。
她是故意用刀刺過來,被邁克爾夾住手的。同時,她另一隻手伸向了邁克爾大腿上的槍套,將其中的自動手槍(GSR)抽出。
「她每天都是這樣」
他一直以爲少女已經被游擊隊們殺害了——就算免於一死,也已被帶走,遭受生不如死的境遇。
家裏的屍體有五具。但是桌子上的早餐只有四份,有一個屍體是多餘的。
◆
「……?」
邁克爾在危機關頭用全身力氣撞開少女——以全身力量壓向少女。雖然少女的力量讓人無法想象她只是個小孩,不過邁克爾再怎麼說也是個壯碩的大男人。
這一瞬間,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如一道閃電,襲向他全身。
恐怕,他是在不知不覺中從這個少女身上看到了自己遇難的女兒的影子,以這樣的舉動來換得自己的救贖吧。
他能夠制服少女,只是因爲年齡與體格的差距懸殊。單論戰鬥技能的話,其實差距並沒有想象的那麼大。
「最優先問題,是確認屍體的身份」
兩者的力量差距,很懸殊。
一個東亞的少女孤身一人在牆角,抱起雙膝坐着。胸口的傷蓋在衣服之下。但是,不論衣服有多厚,都掩蓋不住她心靈的傷口。
他在離開這個村子以後,還一直在糾結:爲什麼這個少女會掌握那樣的戰鬥技能。
他的背後,那個抱着母親的少女的『屍體』,忽然動了起來。沾着已經幹了的血跡的手,慢慢抬了起來。
如果,那對東亞男女保護着的某人,還在這個村莊的話,就表示『他』應該離開了屍體處,否則屍體的人數就不對了。
邁克爾仔細地觀察四周,在小小的村莊中來回踱步。
頃刻間,刀與衝鋒槍的槍管激突。
邁克爾看着少女,點點頭。
第二天,邁克爾也自然而然地來到了她所在的醫院。他已經和前臺的工作人員熟識,打了幾聲招呼後,就前往兒科樓。半路上卻聽到了慘叫聲。
這個聲音他有印象——就像是野獸在咆哮。
他快步衝過去,發現小孩子的玩樂間門前,擠了一大堆人。
「請不要這樣!」護士大喊着。
「怎麼了!?」
「邁克爾先生!這個男人突然過來,要把這個孩子帶走……」
她非常不安。
邁克爾看向房間內。一個穿着西裝的白人,抓住少女纖細的胳膊,想要將她拽走。
少女像是野獸一樣哭喊着,拼命抵抗。
邁克爾抓住男子的肩膀『快住手』。
「你又是誰?」
男子回過頭來,盯着邁克爾
邁克爾馬上就察覺到這個傢伙不一般。雖然身穿西裝,當時他全身散發着的氣氛表明,他和邁克爾一樣,是一個退伍,或是現役軍人。
「是我把她從亞述的村子中帶回來的」
「是麼,是你救了她啊,失禮——」
一個聲音從背後傳來。邁克爾回過頭,看到另一個男子,坐在積木旁邊注視着自己。男子身上便宜的西裝微妙地顯得和他相稱。
「邁克爾·奧爾森大尉……不,應該說是原大尉吧」
「你是?」
「哎呀,我忘記自我介紹了」男子從胸口的口袋中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
「那要左右調整多少距離?」
「呼呼,說起來確實是這樣呢」
少女看着眼前的男子。
邁克爾的問題讓少女惶恐地抬起頭。
奧斯丁也沒有再狡辯,而是有些困擾地點點頭。
「你知道的吧?我要負起責任將她帶回相應的研究機構去」
邁克爾無言地站了起來,背對男子。
「……」
一頂帳篷搭在樹林中。邁克爾和少女圍坐在篝火前。兩人這幾年間,都生活在北卡羅來納的家中。所以,出來野營的機會也不少。
奧斯丁豪爽地笑起來。
邁克爾無視了男子伸出的右手。
「正是,一個離譜的故事呢。說什麼軍部給小孩子洗腦,想將他們培育成超人士兵呢」
「?」
聽到邁克爾的回答,奧斯丁無奈地聳聳肩。
「我已經談好了」
邁克爾和少女——禊的視線重合了。
當然,他們承諾談完話之前不會對少女動手。而剛剛那個像是軍人一樣的男子,在離兩人稍遠一點的地方盯着邁克爾。
「就連小道雜誌的新聞的可信度都比你高。你和死去的那兩人不同,看上去根本不像是搞研究的人。不論在哪裏,都沒有研究者會起名叫『南部來的人(Deep south)』的吧」
邁克爾有些驚訝地看着身旁的少女。扣在扳機上的纖細的手指,還略微有所顫抖。
平緩的丘陵地帶上,茂盛野草一望無際。邁克爾·奧爾森和一個幼小的少女的身影出現在小丘上。
「嘛,我也不管你是哪邊的……問題是,你們爲什麼要把她帶走?」
她眼睛離開瞄準鏡,有些失落地點點頭。
對方意料之外的反應邁克爾有些無語。
「……」
「就算這個消息屬實,也無法解釋這個孩子爲什麼會在亞述吧?」
「……」
《五年後\北卡羅來納州\藍嶺山脈》
「啊」
「夠了。你是藍古雷(Langley)?還是五角0;CIA1;?」
男子的話確實有道理。
他咧嘴一笑,用大拇指指了指窗外。
「聽好了哦,要放鬆,但是不要鬆掉那口氣。放鬆,全神貫注於扳機」
但是,可以說是毫無進展。要說明白了什麼的話,也就只有『她的名字在日語中是『通過禮儀』的意思』這一點了。那對男女——篠原夫婦爲什麼會給這個少女起這個象徵着通過禮儀的名字呢。不過,確實,養育少女這件事本身,對邁克爾來說是重新回到這個一度將他拋棄的世界的『通過禮儀』。
不——他心中呢喃着。
「……邁克爾」
少女看向白鷺身邊搖曳的野草。野草的葉片稍微有些搖擺。
邁克爾拍了拍失落的少女的背,以示鼓勵。
邁克爾的眼神變得銳利。
這時,白鷺察覺到了兩人的氣息。
「奧斯丁……奧斯丁·帝賽斯。請多指教」
少女的柔弱的肩膀,還在略微抽搐着。
「好的,就這樣。最後的調整憑自己的感覺來。打開保險」
「後悔,我早就習慣了」
少女點點頭。她的指尖放在了扳機上。
「我不是給了名片了麼?」
「……阿雷斯計劃?」
「在戰場上,人的性命非常脆弱。我救下了那個孩子。救下別人的人,在那一刻也就擔起了某種責任」
「……禊」
「回家吧,禊」
兩人匍匐着,藏在齊腰高的草叢中。
——恐怕自己只是想用別的生命,去代替自己沒能拯救的生命吧。
「別太在意啦」
「我是SS公司的研究主任——」
「逝者已矣,生者如斯。原來如此……這就是你個人的,『通過禮儀』呢」
「爲什麼?這事和你無關吧?」
自稱帝賽斯(Deep south)的男子,確實像是美國南部出身,皮膚黝黑,膚色非常健康。雖然現在穿着便宜的西裝,但是如果換上帶有馬刺的靴子和牛仔裝,再騎一匹馬的話,一定會搖身一變成爲一個正宗牛仔。(譯註:Deep south指的是美國最南邊的諸州,此人的名字直譯就是這個意思,貌似在網上只找到一個帝賽斯的名字好聽點……)
簡而言之,她並不習慣學校生活。上了一年不到的學之後,就開始頻繁逃課。還有一次,和一個高年級的男生打架,自己受傷還不算,反將對方的手給弄折,造成了大問題。其實,這個事件也並不能算不讓她上學的原因,不過確實,邁克爾由此感覺到少女與同年代的年輕人之間有這一條無形的巨大溝壑。
「那麼我先說一句。邁克爾·奧爾森,你絕對會後悔的」
「這就任君猜想了……暫且這麼說吧」
毫無疑問,這就是所謂的父母心。雖然不知道禊心裏是怎麼想,但是在法律上,邁克爾·奧爾森確實是她的父親。
「……嗯」
而且,比起上學,少女似乎更熱心於邁克爾的工作,也就是MOONEDGE的任務。平常她都會逃課,來到邁克爾的訓練場參觀——也就是來見學。當然,他的心境是有些複雜。雖然他希望她過上自己喜歡的生活,但是也打從心底裏祈禱她能夠過上更加普通的,像大多數年輕人那樣的生活。
「要不,我們換個地方談談?」
◆
她的眼中,是被放大了四倍,三百米開外的景色。十字準星對準了在小河邊整翅的白鷺。
「你這是偏見。不能以貌取人啊」
「大概四英寸吧」
「那孩子,和阿雷斯有關——」
「那我們回帳篷那兒吧。開始準備晚餐了」
邁克爾伸出了右手。
夜晚,造訪山間。
「並不是以貌取人。既然你是搞研究的,爲什麼會知道我的真實身份呢」
「不……我不會讓你得逞的」
「別提了,不就是個小道消息麼」
奧斯丁將邁克爾帶到醫院中庭。兩人保持着微妙的距離,在中庭的長椅上坐下。
「可以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少女點點頭,拉起了邁克爾的手。
——但是,過了很久,槍聲還是沒有想起。
「玩笑別開過頭了」邁克爾嗤笑着。
「不,已經足夠扯上關係了」
「是麼」
邁克爾還特意將她原來的姓名保留了下來。
「確實呢。你剛剛不是說了小道雜誌麼……那麼,你知道大約一年以前震驚那個業界的某條軼聞麼?我記得名字應該叫,Project·ame·Ares(阿雷斯計劃)來着?」
「那麼,這個所謂的上司又找她有何貴幹呢?」
「兩碼……大概」
「你說,你叫奧斯丁,是吧。你們到底是什麼人」
少女的名字,叫做禊。
「要不要跟我來,你自己做決定吧」
少女端着一把老舊的雷明頓,盯着瞄準鏡。
這五年間,他拜託過去的關係,調查了很多關於她的事情。
得到邁克爾的許可以後,少女解除了槍的安全裝置。
「就是現在……開槍」
女護士不安地看着回到兒童遊樂間的他。邁克爾對她回以一句『沒問題』
「風速是?」
說完,他便來到坐在房間一角的少女面前。
禊·奧爾森·篠原——這就是她現在的名字。
「被它逃掉了呢」
「喂喂喂,你不打算辯解一下麼」
邁克爾趴在少女身邊,一邊看着望遠鏡一邊提問。
邁克爾從亞述將她撿回來,已經是五年前的事了。那個在房間一角瑟瑟發抖的少女,今年也已經十歲。雖然不知道生日是什麼時候,但是邁克爾還數着自己與她在亞述相遇以後,度過的每一年。剛開始共同生活的時候,禊沒有對包括邁克爾在內的任何人敞開心扉,不過,在本和MOONEDGE的職員們的幫助下,邁克爾和禊漸漸建立起了關係。不過,她和同年代的孩子們還是時有摩擦。
馬上就飛離了小河。
「你的名字是?」
奧斯丁站了起來。
「嘛,剛纔的是玩笑,就忘了它吧。我只是她的雙親,篠原夫婦的上司而已」
再問了一遍。
他這樣想着,看向被火光照亮的禊的面龐,將新的柴薪扔到火中。
「你喫飽了嗎?」
「……」
「以防萬一先去上個廁所吧」
「……」
沒反應。
邁克爾從下方窺視着低頭的少女的表情。
看來她非常沮喪。
從剛纔的狩獵失敗以後,禊一直都是這副模樣。
「禊」他喊了她的名字以後,她纔回過神來,猛地抬起頭。
「別再去想它啦。不管是誰都有失敗的時候的,初學者更不用說了。不論是學校,還是狩獵,都是一個道理呢」
「……不要」她低聲說道。
「現在別和我說學校的事」
「爲什麼?」
「……因爲,我不喜歡」
「是麼,那我們來說些別的吧」
「……」
她沉默着點點頭。
「說什麼呢?」
「來說說說打獵吧」邁克爾說出了話題。
如果順利的話,就可以毫髮無傷地回到營地——就在邁克爾放下心來的時刻。
「……」
禊指着山路前方。
「真的哦。你下次可以去看看本的後腦勺,只有那個地方是不長毛的呢」
她的問題,讓他不得不陷入沉默。
——邁克爾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了麼?
兩人脖子上都掛着望遠鏡。
第二天早上——他們走在離帳篷稍微遠一點的山道上。
黑熊後腳蹬地,一口氣衝了過來。
「真的?」
「嗯,沒錯。但是人類並沒有銳利的獠牙與爪子,也沒有能夠翱翔天空的翅膀。取而代之的是,人類擁有武器」
「嗯,這當然?」
『……嗯』帳篷之中,傳來了禊的夢囈。
「……頭好紅,受傷了麼?」
「紅頭啄木鳥,是啄木鳥的一種哦」
「——!」
「感受,是指?」
邁克爾嘆了一大口氣。
黑熊馬上用後腳站了起來,張開血盆大口咆哮着。熊豎直站立就意味着威嚇。
「……」
「邁克爾會在什麼時候感到快樂呢?」
邁克爾將禊推開。
「那,又是?」
兩人視線的前方,是一頭搖晃着巨體走來的,身高將近兩米的美洲黑熊。
「……嗯」
連空氣都在微微顫動。
「聽好了,禊。絕對不要和它對上視線,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的話,他也不會對我們出手」
再度換成四肢落地姿態的熊,擺起了架勢。
「比如說」他爲了掩藏自己的困惑,戳着已經被燒紅的木頭。
啪嚓,燃燒的薪柴發出了聲音。
他不知該怎麼回答禊的問題,浮出了苦笑。
禊的喊聲讓熊回過頭來。
熊的爪子再度逼近貼在地面上的邁克爾。但是,熊的爪子暫時還夠不到藏在倒下的樹木下方的邁克爾。
惱怒的黑熊狂吼着,往後退了兩步。
「怎麼會呢,人家生來就是這個顏色啦」
說着,兩人往後退了一步。
「你到底在磨蹭什麼!快逃啊!」
「那,和我在一起會悲傷麼?」
這時,他開始後悔自己將槍放在了帳篷處。
「人類,也是動物哦」
◆
「在以前,我和本剛參軍的時候啊。本那傢伙在夜晚的新軍訓練中站着打盹兒,被紅頭啄木鳥誤認爲是樹,結果頭被啄了」
她被橫貫地面的樹根絆住了腳。
禊用望遠鏡看過去,發現一隻鳥伸長爪子鉤在樹幹上。
「……邁克爾!」
「什麼嘛」
「和我在一起,會快樂嗎?」
這個聲音讓邁克爾回過神來。他看向被篝火搖曳的火光照亮的她的側臉。他在下定決心要將少女養育成人的同時,也發誓與過去訣別。
禊也模仿着邁克爾,四處張望——忽然,她嚇了一跳,顫抖着縮在了原地。
邁克爾無言地將她藏在自己背後。
禊的意識完全被眼前的熊吸引住了。
乘此機會,邁克爾撿起身旁的小樹枝,同時拔出了自己的匕首。
但是,她因爲過度恐慌而無法動彈。
「動物的感覺,就像是個高精度的雷達,比人類的感覺要敏銳很多。所以,就算距離再怎麼遠,都很難不被察覺呢。並且,風向這種東西,也不可能完全計算準確的呢」
邁克爾看向手上對摺的照片——將它湊近了篝火。
這是已逝之人的記憶,也是他一直裝作視而不見的過去。
「武器,就是翅膀麼?」
熊開始朝邁克爾這邊衝來。而他跑向了與禊逃跑方向不同的路線。
「禊,你看看那邊的樹上有什麼」邁克爾指着一棵樹。
「快樂啊,悲傷啊什麼的」
但是,熊完全不顧樹木的影響,一路橫衝直撞追捕邁克爾。
「快逃!」
考慮到自己和對手的體格差距,便選擇跑向樹林比較繁茂的地區。如果自己被岩石或是樹木絆倒的話,就玩完了。
「這……稍微有些不同呢」
他用力握着她的手,讓她回過神來。
「我和禊都是人類。人類,是一種非常遲鈍的動物……」
「咿呀!」禊發出了喊聲,摔了一個屁股墩兒。
他對這個問題稍稍有些驚訝。他無法理解爲什麼她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忽然回過神來的禊看了看邁克爾——馬上轉頭,全速逃開
「吶……邁克爾」
邁克爾的視線回到熊身上。
「那,邁克爾已經什麼都感受不到了麼?」
他自然而然地朝胸口的口袋伸出手,將已經變得老舊不堪,對摺起來的照片拿出來。
「纔沒有……這回事」
「製造武器本來就是人類與生俱來的一種能力。這一點在現代也毫無改變。科學技術和武器的開發是分不開的。我們製造匕首,代替銳利的爪牙。我們製造飛行器,代替翱翔天空的翅膀。技術的發展,將人類弄得更像人類,但同時,也讓人類遺忘了不少需要身心去感受的東西」
聽到本的話,禊開心地笑了起來。
黑熊慢悠悠地走在森林中。很走運,它還沒有發現兩人。邁克爾用低聲說道。
但是,已經太遲了——禊和熊四目相對。
她有些遺憾地抱怨着。
他正要將照片打開。
「禊,那邊樹上的鳥就是——」
銳利的爪子朝邁克爾背後揮下。
「至少,現在是快樂的哦」
邁克爾坐在篝火邊,直勾勾地盯着森林深處。
20米左右的前方,巨大的美洲黑熊的背影,還在左右搖擺着。
「怎麼說呢……我也不是很清楚呢」
「這邊!來,衝着我來!」
禊拉了拉邁克爾的一角。稍微有些顫抖的聲音讓他察覺到異變。
「禊?你聽清楚沒有?」
樹幹被熊爪蹂躪。如果這棵樹就是自己的話,後果該會是多麼嚴重啊。
邁克爾馬上拉着她的手,扶她起來。
「不行,不要看它!」
「真是沒品位」邁克爾對禊的評價報以苦笑。
禊仰望着邁克爾,用分不清是顫抖還是點頭的動作肯定着。她的手也在顫抖。
「哼~真是個好懂的名字」
危急關頭,他縮進一些倒下的樹木下方。
熊的行動讓他明白,事到如今只有戰鬥一途。
「也不是,什麼都感受不到了吧」
「我們要慢慢走下去。絕對不要跑。慢慢來」
他揮着兩手,吸引熊的注意。
——要來了!
「真的?」禊的眼睛瞪得圓圓的。
禊剛纔的問題還回蕩在他的腦海中。
深夜——只有貓頭鷹的叫聲還回蕩在森林中。
邁克爾移動望遠鏡,在每棵樹上尋找鳥的蹤跡。
並且,將自己的鞋帶解開。
這時,熊拉開距離,想要通過助跑撞開樹木。被數百公斤的巨大身軀衝撞的腐朽樹幹搖搖晃晃,感覺撐不了多久。
熊爲了助跑,再度拉開距離。這樣下去,在被熊喫掉之前,就要被倒塌的樹木壓死了。邁克爾快速地將匕首綁在樹枝之上。
熊還在不停地衝撞脆弱的樹木。他馬上從樹下翻滾而出,滾到熊的背後。
背後折斷的樹木發出咔嚓咔嚓的聲音倒在地上。
他馴熟站起,用牙齒叼着鞋帶,固定好綁在樹枝上的匕首。
熊轉過頭來,又用雙腳站立,與邁克爾相對。
「來吧!你儘管放馬過來!」
他用臨時組裝起的『槍』與熊對峙。熊張開血盆大口咆哮——朝邁克爾撲了過來。
邁克爾將槍插在地面上——然後朝一旁轉身。
熊銳利的爪子劃開他的側腹部,他『咕』地一聲發出了悲鳴。
而槍插入了熊的胸口。
不過,綁着匕首的樹枝,馬上因爲過度的重壓而斷成兩半。
——不行,太淺了!
失去最後的武器的邁克爾,在心中咂嘴。
在熊完全壓上去之前,樹枝就折斷了。綁在上面的匕首,也只插入了一半。光憑這個,是無法殺死巨大的黑熊。倒不如說,這會讓他更加激憤。
這時候的邁克爾,已經做好了死的覺悟。
但不可思議的是,他並沒有感到恐懼與不安。
過去,他因爲沒法拯救自己所愛的人而感到痛苦。
從那以後,他每天都在想着,如果神給他這個機會,他願意獻出自己的生命換回她們。如果還有機會重來,自己能夠救下所愛的人的話,就算讓他獻出自己的生命,他也會毫不含糊(Live and die on this day)。
「可惡!只是一坨贅肉!」
子彈擊中了熊的胸口,但是熊還是沒有停下。
「阿休頓大校!是我啊!我是雷德霍帕啊!」
身材比他們還要大一圈的父親亞當有些驚訝地問着兄妹。
開了第三槍。
「要怎麼辦?」
這一天,一陣近幾年罕見的寒潮,來到關東東海地區的上空。各地都在大範圍降雪。東京也迎來了六十年不遇的,白色聖誕節。
《五年後\DEC24.20\日本\東京都》
在這個世界的大背景之下,同屬於世界五大強軍工企業的SETO和康斯坦丁重工(CI)的長處有很多類似之處。也就是說,他們是競爭對手。不過,還是有些差距。之前的SETO一直是走在CI的後邊。但是,SETO也不可能一直甘於落後。SETO這次,是將機會賭在了這次計劃對米國出口的先進導彈迎擊系統上。
「嗯,幹得好」
在時間緩慢流逝着的世界裏——男子,閉上了眼睛。
邁克爾用被血沾溼的手,將少女握緊的手鬆開,拿起她緊抓着的槍。
這頭熊一定也不會後悔。活下來的是邁克爾。不知爲何,他突然對這頭他即將要殺死的熊產生了某種羨慕的心情。邁克爾·奧爾森一直很想成爲,像這樣慢慢死去的熊。
在高度三百五十米處——電視塔的第一展望臺上,一羣觀光客稀奇地看着窗外的景緻。
「那是,什麼啊?」
「?」
但是,光是一發子彈是無法將巨大的熊打倒的。
熊衝了過去。
「……爹地」
「不會吧……對了,看了這個您應該就能想起來了!」
倒下的熊的鼻尖,離她還有數十釐米。
比脂肪還要沉重的沉默,壓向一家子。
熊巨大的身軀終於體力不支,倒下了。
「我是在阿富汗和您一起作戰的亞當·雷德霍帕啊!我還救了您一命哦!」
邁克爾緊緊抱住少女。
覺得有些難堪的兒子湯姆對他搭話。
他用想是看着什麼髒東西一樣的眼神,看着亞當說道。
「看來,他是真的忘了呢!嘛,大校那樣的人,出生入死也不是一兩次了!果然他不可能記住我這種下士階層的人呢!」
咚,熊砸在地面上,在堆滿了枯樹葉的地面滑了一段距離。
忽然發現樹林中出現了一隻小熊,小熊看向這邊。恐怕出生才幾個月吧。
他一回頭,看到在禊端着槍,在稍微遠一點的地方瞄準熊。
阿休頓皺着眉頭說完,就離開了。保鏢們跟隨他而去。
「啊,我國的飲食文化倒是健康至上呢」
一個社員回答完,阿休頓便露出了笑容。
一箇中年偏老的男子——阿休頓·希爾,被穿着黑色衣服的壯碩男子們包圍。這些人,是來自美國國土安全局下屬,美國特勤局的保鏢(USSS)。
「喂,那個傢伙的衣服底下一定藏着什麼!」
戴着瀨戶重工(SETO)胸章的男子們,深深地下了頭。畢竟一開始提出邀請阿休頓來看天空樹,並且制定行程安排的就是他們。
「……邁克爾」
父親整理好衣冠站起來,『啊哈哈哈』——豪爽地笑着,說道。
所以,邁克爾眼中,受傷的熊,尖銳的牙齒,揮下的銳爪,都顯得有些神妙。
◆
「啥啊?什麼大人物麼?」妹妹瑞奇吵鬧着。
他們將亞當扔到地上咒罵了幾句。
這是前幾年竣工的東京天空樹。它是全世界最高的電視塔,高度超過了六百三十米(譯註:『スカイタワー』,三次元中的東京天空樹(晴空塔)是『スカイツリー(SKYTREE)』,並沒有見到『SKYTOWER』的說法。而『世界最高的電視塔』,『高度超過630米』這兩個信息確實是和三次元中的天空樹相符。不過這裏暫時將它看成是小說中一個半虛構的電視塔吧)
這之後,襯衫被翻開的肥胖男子,孤身一人癱坐在地上。
邁克爾突然汗毛倒豎。
他走近癱坐在地上的禊,溫柔地抱住她的肩膀。少女的身體,因爲恐懼而不停顫抖着。
他慢慢扣下扳機。
「不,那是……大校!」
阿休頓用有些驚訝的表情看着奔跑過來的脂肪塊。
父親正要掀開自己的襯衫。
身爲現任國防部部長,下屆總統候選人的有力競爭者的阿休頓,從CIA時代開始,就打算將國會中CI的勢力趕走。但是,現實是,如果沒有CI提供技術,美國的軍事國防都會大打折扣。從最新式的導彈和誘導系統,飛行器的電子戰系統,到最新銳的雷達,都離不開CI。所以,想將CI趕出去,必須要先找好一個擁有同樣水平,或是在其之上的企業。而他尋到的,就是SETO。
「剛纔禮數不周,還請多擔待」
現在正是時候。神給了他一次,拯救自己所愛的人性命的機會。
清晨的藍嶺中,最後一聲槍響響起。
兩者的視線不經意間重合。
但是,下一個瞬間,一發槍聲在森林中迴盪。
所以,這次阿休頓訪日,也是擊垮CI的契機——SETO是這樣想的。畢竟,阿休頓是扔開了自己聖誕節的休假,在這種時期訪日。SETO會利用這次訪日和他建立良好關係,從此一轉自己與CI的立場。
一座白色的塔直插雲霄,高高聳立在冬天的雲天之上。擁有粗壯的支架的塔,看上去就像是腐朽殆盡的龍的骸骨。
禊的眼睛離開狙擊槍的瞄準鏡。她癱坐在地上。
「沒事沒事,我已經深深感受到了呢。確實,相當的高,哈哈哈哈哈」
「……」
「我們很想讓長官看到我國高度發達的科技實力,所以才制定了這個遊覽計劃,不過想到會發生那種事……」
邁克爾睜開眼睛,發現朝自己舉起大爪的美洲黑熊的身體,劇烈地顫動了一下。
「喂!不許動!你要幹什麼!」
「開槍,禊!開槍!」
「切……死肥佬!」
禊將臉埋進了邁克爾的胸口。
近年來,大規模進出口武器的規制放緩以後,原來並沒有多少市場的日本軍工業也開始有了很大的成長。
「喂,你!站住!」
在先進軍工生產的領域中,他們利用自己本來就非常出衆的技術水平與工作精度,獲得了極大利潤。
聽到邁克爾的話,禊馬上裝填子彈,開了第二槍。
邁克爾將槍口對準了熊。
「這次……我成功了哦」
真是令人驚訝。看來她跑回了營地,取來了狙擊槍。
「哎呀哎呀哎呀……一定是特尼羅吧,老公」(譯註:羅伯特·德尼羅,美國著名男影星,製片人)
「……不好意思,我不記得了」
他愕然地望着阿休頓越走越遠的背影。
「不對!不是那邊!」他大喊着,但是野獸的眼中,除了少女的身影別無他物。
邁克爾非常清楚行將死去的它心裏在想什麼。
父親突然大喊一聲,蹦躂着自己肚子上的脂肪,朝阿休頓那一羣人衝去。
阿休頓望着腳下東京的市街說道。
邁克爾捂着自己滲血的側腹部,站了起來。看來自己的傷也並不嚴重。
趴在地上的黑熊還有一口氣。
保鏢們將他的衣服撈開。
熊劇烈地喘息着,轉過身體,盯向在樹林之中端着狙擊槍的少女。
反CI重工先鋒的阿休頓·希爾,是SETO望眼欲穿的對象。不論如何,都要籠絡阿休頓,讓他簽下這批單子。當他就任美國總統的時候,他們就能像CI那樣,能夠加強與美國的聯繫,甚至是干涉美國國會。
保鏢們塞在了他面前。
「當時想要自爆的敵人,在我的腹部留下了齒印——」
「並且,剛剛那是我國的人。果然,我國目前遇到的最大問題,還是肥胖呢」
「夠了,別管他。我也不想再看到這種醜態了」
「大校……?」
戴着墨鏡的保鏢們爲了防止周圍遊客接近,以銳利的眼神觀望四周。
保鏢們團團圍住亞當。
典型的美國一家之中的長子,湯姆對阿休頓那邊投以好奇的視線。
稍微延遲了一會兒,負責接待他的SETO職員也附和着笑了。
「別說了好麼」
熊與少女的距離只剩下幾米——就在這時。
「你剛剛說了『自爆』對吧!?」
雖然兩個公司都已經是國際化的大企業,但是CI公司的發祥地還是美國,而SETO則是日本。爲了填補這個先天的不足,不論如何都要將美國議會和軍方拉入夥。爲此,可以不擇手段。事實上,他們已經這樣做了。SETO總裁的獨生女,瀨戶集團創始人的末裔瀨戶遙香,正在資助武器商人黑貓,而這也是SETO在背後撐腰的理由。不管形勢如何,CI的不利,總會轉化成SETO的利益。
「別,說啦……」瑞奇低語着。
「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不怎麼辦啊」
這應該就是這頭熊的孩子。而這頭熊應該也只是像邁克爾一樣,爲了保護自己的孩子挺身而出吧。
「怎麼可能啦」瑞奇對母親吐槽。
SETO原來是日本的一個造船公司。現在則是一個國際化的企業。雖然對將本國的國防託付給外國企業有些牴觸,但是,對阿休頓來說,將國防託付給貪婪而深不見底的CI更加讓他害怕。
議會中還有一些愚蠢的人認爲CI公司會理所應當地保護髮祥地——美國的利益,不過這是非常錯誤的。CI公司優先的利益並不是美國的,而是自己的。爲了讓自己昇華爲更加強大的存在,CI一定會毫不猶豫地出賣美國的利益吧。
證據就是前段時間阿布哈茲的騷動。他們以『對自己無益』爲由,想將各國合資的石油管道(包括美國在內)出賣給俄羅斯。
這幫傢伙侵蝕議會,想要擁立和自己一個鼻子出氣的下屆美國總統。也就是說,CI重工下一個目標,就是美國這個國家本身。他們想要將世界上最大的國家化爲一個企業的傀儡。
已經沒有多少猶豫的時間了——阿休頓如此確信着。
「……長官」
保鏢隊長湊到阿休頓耳邊。
阿休頓說了一句『失禮』,便打斷了SETO的員工,轉而詢問隊長髮生了什麼。
「今天的行程有可能已經被泄露出去了」
聽到隊長的話,阿休頓皺起眉頭。
「情報來源是?」
「CIA的,一個叫做布魯克林的特勤員」
「布魯克林?」
他回溯記憶——想起了那個帶着奸笑,一臉病態的人。
「那個男人麼?」
他像是喫了黃連似的苦澀地嘟噥道。
「本部的意見是?」
「姑且和他持同樣觀點」
「……是麼」
他摩挲着自己的下巴思索着。
槍聲響起。
他的視線前方——將阿休頓藏在背後的保鏢們,正指着槍口威脅着歷經幾次爆炸與槍擊而陷入混亂的遊客們。
「快制服他!」
樓梯下方發生爆炸。
「沒辦法了,跟我來!保護好長官!」
他咀嚼着肉片,放下刀叉,用餐巾紙擦擦嘴。
「到一樓有多遠?」
爆炸的轟鳴響起,一些保鏢隨着樓梯的崩潰而墜落。
「警備的隊長是你。就由你來做決定吧」
隊長,將阿休頓推出逃生樓梯,用身體擋住火炎。
「那個……我記得你們這幫特勤員,是會作爲肉盾保護目標的吧?說實話,我真的很佩服你們的敬業精神哦。換句話說,『死』就是你們的工作對吧?我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啦,你想知道爲什麼麼?因爲——」
因爲之前的爆炸,腳受了重傷的隊長,將阿休頓藏在自己背後。
微小的槍聲,混雜在吵鬧之中——保鏢的後腦部中彈。其他的保鏢察覺到不對頭的時候,已經有兩人被打死了。
「緊急逃生樓梯在這邊!大家要冷靜下來有秩序地逃生!」
遊客們聽到中年警備員的聲音,便都擠向了逃生樓梯。
「你這混蛋……!」
乘此機會,扔出照相機的男子掏出小型手槍對保鏢們連開數槍。成爲阿休頓肉盾的保鏢們中槍倒下。
女招待對喫了一驚的保鏢們連打數槍。
緩緩倒下的女招待的身體,突然發生劇烈爆炸。
「運輸用的電梯也不能用了!」
「隊長!已經確保逃跑路線了!」
全身纏着塑膠炸彈爆炸,爲了提升炸彈威力的金屬片伴隨着爆炸襲向了包圍她的保鏢們。
轟隆!巨大的震動搖晃着展望臺。同時慘叫聲響起,白色的煙霧蔓延過來。
「——是炸彈!」
隊長下令之後,保鏢們紛紛掏出手槍,一邊威嚇着周圍的遊客,一邊移動。
「無論如何都要保護好長官!敵人已經混入遊客中了!」
隊長俯視着一側是中空的逃生樓梯。下方很昏暗,一眼根本看不到底。
隊長隨即拿起手上掛着的對講機。
將消音器在手槍槍管上扭緊,站了起來。他把槍藏在背後,走出餐廳。哼着小曲兒悠然地朝陷入恐慌狀態的逃生樓梯處接近。
「喂!你!不要把遊客聚集起來啊!」
「如果在這裏被襲擊的話,就無處可逃了。先離開這裏纔是上策吧」
隊長用槍口盯着警備員的腦袋。
無故被槍指着的遊客們,不知所措。
一個男子——瑪克西米利安,孤身一人,在客人和店員都倉皇逃竄了的小餐廳中喫牛排。
「有兩千級以上,恐怕不管下得多快,都要花二十多分鐘」
剩下的——就只有保鏢隊長一人了。
瞬間,嗖地一聲槍響,隊長的頭被打爆了。血和腦漿濺溼了阿休頓·希爾以及觀光客。
同時,事先安裝在四臺高速電梯上的炸彈接連爆炸。電梯伴隨着轟鳴,從三百五十米的高空落下。
又是兩聲細小的槍響。
一個觀光客將自己脖子上掛着的相機扔了過來。落在阿休頓腳邊的相機,噴出了白煙。
「遵命」
忽然,展望臺的玻璃幕牆開始震動。瑪克西米利安看向玻璃幕牆——一架直升機從高空降下。
「是敵人的攻擊!最優先保護長官!快去確保退路!」
激烈的暴風從下往上吹來。
隊長架起手槍。
「——咕」
「他們之中可能混着恐怖分子!確保我們的安全之後再讓遊客逃生!」
一個倖存的保鏢說道。看來之前的爆炸,將兩臺運輸用的電梯也炸燬了。
隊長下令的時候,部下們已經將阿休頓包圍。
電梯中的女接待微笑着,從袖口滑出槍口。這是在電影中常見的,套筒氣槍(袖珍槍)。當然,保鏢們也沒有見過實物。
男子爆頭身亡。
「全隊注意,現在施行狀況B-2,即刻行動。重複一遍,狀況B-2,狀況——」
他走近被遊客們吸引了注意的保鏢身後,扣下了裝了消聲器的手槍的扳機。
「好,我們走!你們在這裏看着這個警備員!別讓他放跑遊客!」
「纔沒這樣以爲啦」瑪克西米利安挑釁地笑笑。
SETO的員工們呆若木雞。而USSS的保鏢們已經迅速行動起來。
「但是,別忘了哦。已經沒有人能保護你了,老頭。如果你明白,就少說兩句吧」
「閉嘴!照我說的去做!」
「一,二,三,四……才五個人麼。真是一點都不有趣,都少了那麼多」
保鏢們撲向了男子。但是,男子發出低吼,將強壯的保鏢們撞飛。他扔開了已經耗盡子彈的手槍,朝阿休頓衝來。
馬上就能到達電梯處了。
他說着,將槍口抵在隊長的額頭上。
「這到底,是……?」
「不要讓遊客先開溜!我們要先下去!」
坐在直升機上的邁克爾·奧爾森,透過玻璃,瞪着阿休頓·希爾。
被保鏢們包圍着的阿休頓正要進入逃生樓梯的時候——
「『殺』纔是我的工作呢」
在一片混亂的東京天空樹展望臺。
『呼』地嘆了口氣,低語道『差不多了,吧』。
保鏢隊長怒喝着警備員。
「快回頭!是陷阱!」
「但是,讓其他的遊客留下來有些——」
阿休頓·希爾瞪着眼前這個高大的男子。
「你以爲做了這種事,我們會輕易放過你麼?」
保鏢們將阿休頓壓在身下。
大量白煙從逃生樓梯的大門冒出。
隊長的表情猙獰起來。
他們轉過頭來,看到慢悠悠地接近他們背後的瑪克西米利安,正準備開槍——但是,太遲了。
「這,這種事我做不到!」
保鏢們在喫下槍子兒的同時也反擊成功,數十發的子彈一瞬間將女招待打成蜂窩。但是,她在死的瞬間,按下了另外一隻手上的起爆裝置。
「下地獄吧——♪」
「我們必須要最優先逃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