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Grey
《黑貓的水曜日》 · 地本草子 · 1.2萬 字
《弗吉尼亞州\小溪鎮\美國海軍水陸兩用作戰基地》
穿着軍服的長官和海豹隊員們集中在頒獎典禮使用的寬廣房間中。坐在輪椅上的本也在其中。隊員們都穿着白色的儀仗服。
長官很不耐煩地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喂,本,你們的隊長(邁克爾·奧爾森)爲什麼還不來!?授勳儀式早就已經開始了哦!?」
「……誰知道呢?」
本將疑問的目光投向身旁的隊員。隊員們也面面相覷。
「說起來,他好像說過今天是他女兒的生日,sir」
「……那個笨蛋」上官無奈地扶着額頭。
這時,當事人邁克爾·奧爾森,穿着儀仗服,跨上一輛古舊的摩托車,用腳蹬着踏板,將摩托車的引擎啓動。
「喂,邁克爾!」認識他的士兵對他喊道。
「今天不是授勳儀式麼?」
「勳章這種東西,又不是越多越好,衣服會變重的」
「英雄的話果然很有分量呢。我也能拿到一個就好了」
「要我給你麼?」他對自己胸口上的獎章伸出手,取下一枚扔給士兵。
士兵接住獎章,看着獎章吐出一句『做的還真是廉價呢』。
『如果要拿的話,我還不如拿個更大的呢』,士兵將獎章送回去。
邁克爾苦笑着,將勳章戴回自己胸口。
「接下來,我就要去參加女兒四歲生日的授勳儀式了呢」
「那真是……很抱歉百忙之中打擾您了,失禮!sir!」
熟識的戰友,非常做作地立正站直,敬了一個禮。
「哦,不好意思」
「比如說,冷戰時期消失不見的,某大國的化學武器」
「我知道了。那我就在這裏等着。如果發生什麼事就馬上聯絡」
感覺像是心思被看透一般,覺得有些尷尬的他,開口說話,想要矇混過去。
看來目標就是他——麥克馬納曼如此確信。
「傑西麼。真是個好名字呢,你多少歲啦?」
一個壯碩的黑人司機打開後座的門,便有穿西裝的男子下了車。男子的年紀大概四十左右。他不耐煩地將自己襯衫的扣子解開——不知是不合時宜地穿了西服,還是來到了這個有名的度假勝地而覺得有些心動。
男子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有些鬼鬼祟祟地環顧周圍。
「別裝傻了。史蒂夫·麥克馬納曼。你明天不是打算將這一切都公之於衆麼?」
「剛好今天就是四歲生日了」
「相似?」
少女沉默着,指了指眼前的大海。
男子全名,史蒂夫·麥克馬納曼。是加利福尼亞州選出的,現任美利堅合衆國下院議員。(譯註:史蒂夫·麥克馬納曼在3次元中也存在,不過是個足球運動員)
女孩還在和自己心愛的布偶聊天。
「?」
女孩的母親回答。
「嗯,沒問題」
「我是個旱鴨子啊,完全不會游泳」
「但是——」
「問個失禮的問題,難不成丈夫在軍隊相關部門工作麼?」
「商業機密呢」
「……安培」
他一回頭,看到剛剛的母女坐在了他背後的一張桌子上。
「那麼,請代我對這個擁有了美麗妻子與女兒的父親問好吧」
「剛剛的那個女人是?」
決心已定的男子開始說起來。
「就是中情局(CIA)」男子突然用很小的聲音回答。
麥克馬納曼回答。女性笑了笑,女性的笑容在麥克馬納曼心中顯得耀眼無比。
「是麼……那就好……」
「真是可愛的孩子呢,叫什麼名字呢?」
「麥克馬納曼議員」黑人司機叫出了男子的名字。
麥克馬納曼和那個男子對上視線,男子便舉起一邊手示意。
「安培?」
「抱歉,這是布偶的名字。她的名字叫做傑西」
「沒問題。我才該說對不起」
「先別管我是什麼人了。我很支持你將這個謊言揭穿,讓CIA和阿休頓·希爾的不正當行爲曝光。我們不能再讓民衆就這樣被欺騙下去了,不是嗎?」
如果情報提供者帶來的情報,正如他所預料的那樣的話,自己的處境就非常危險了。這個情報提供者本身就是陷阱的可能性也不小。
「那麼你就趕快把情報告訴我吧。爲此,我和你都頂了不少風險呢」
「他正好完成了工作,準備歸來呢」
「如果我說有的話呢?」
男子的話讓麥克馬納曼有些喫驚。
「我還是有些擔心,所以我跟去吧」
司機有些困擾地皺起了眉頭。
一輛黑色的寶馬M3停在了沿海大道旁。
《弗吉尼亞州\弗吉尼亞海灘》
「原來是這樣!那真是恭喜啊」
司機在他耳邊這樣說着。這個司機還兼任着他的麥克馬納曼的保鏢。
雖然表面上擺出綽有餘裕的樣子,但內心也還是緊張。
除了剛纔的母女,只有已經退休的老夫婦,類似學生的團體,以及帶着筆記本電腦正在打字的,豎着三七分頭的工薪階層。
一想到很快就能與家人見面,他就不禁微笑起來。
這個奇怪的名字,讓麥克馬納曼側過了腦袋。
「那也就是說,現任長官阿休頓·希爾是知曉這一切的呢。如果此事屬實,就可以稱得上是水門事件以來最大的事件了呢」
男子揚起下巴,示意麥克馬納曼的背後。
麥克馬納曼不僅是一個議員,同時還是擁有英俊的相貌的哈佛高材生。才貌雙全的他獲得了衆多女性的支持。實際上,在全美精子儲備協會的『希望其提供精子的男性』調查,還有某女性雜誌的特輯『最性感的男性』評選中,他也經常榜上有名。
「他們?」
女孩的母親苦笑着回答。
麥克馬納曼看向與情報提供者約定好的會面地點——咖啡店。
「我知道了,那就說吧」
「並且,把你帶去的話,對方可能會害怕呢」
美麗的女性,笑着回答道。
「提供情報的人說過想單獨和我面談」
但是,不管怎麼說,不直接和對方見面談話的話,自己是無法做出判斷的。
「久等了。我是史蒂夫·麥克馬納曼」
「你放心吧,這裏這麼多人,就算你現在被什麼組織盯上,他們也不好下手吧」
「我是很同意你的想法啊……但是,沒有證據啊?」
他一邊躲開過路行人,一邊走向咖啡店。
母親再次代替她回答。
「……T」邁克爾下意識地低語。
「嗯,我會的。不過,畢竟這裏耳目衆多,恐怕也不會出現什麼大問題吧」
他終於察覺到自己這種親近感的真相。
「比起這個,你確定你沒被跟蹤麼?」
男子拒絕與麥克馬納曼握手。
摩托車駛上通往長海灘的道路以後,舒服的海風便迎面撲來。
邁克爾笑着回了一句『沒事,歸隊吧』,趁摩托車沒有熄火時,扭了扭離合器。
麥克馬納曼用欣喜得有些做作的口氣說着,摸了摸小女孩金色的頭髮。
「帶小孩的女人」
他一瞬間就被這個女性的氣質,還有富有生機的美貌奪去雙眼。
「要想誣陷那個國家,大規模殺傷性武器本身,是必要的。聯合國也一定會去查證這一點吧。做個蹩腳的假貨是沒意義的。所以,他們必須準備真貨。並且,還是與之非常相似的東西」
「我知道,不用握手了」
沒有任何異常的,一如既往的日常光景。
「麥克馬納曼,正如你所想的那樣,某國並沒有什麼大規模殺傷性武器。他們只不過是想要將『擁有大規模殺傷性的武器』這個罪名套在某國頭上,煽動國民的不安,獲得開展的正當理由罷了。所以,他們打算自己將本該不存在的武器放進那個國家,然後再大肆宣揚那個國家有大規模殺傷性武器」
摩托車後輪摩擦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颯爽地奔馳而去。『哎呀哎呀~』,士兵目送着他,無奈地發出感嘆。
這時,他和眼前過路的帶小孩的女性撞在一起,被迫停了下來。
「嗯,海軍」
聽到麥克馬納曼的問題,小女孩一根根彎起手指,開始數着自己的歲數。但是,貌似怎麼算都算不出來,遲遲沒有回答。
「嘛……也是啊」
「你怎麼知道這個的?」
「你的所屬呢?記者麼?」
「不,不用了」
「沒問題的」
「爲什麼,去了陸軍呢?」
等待父親執行任務歸來的母親和自己的身影,與這對母子重合了。
麥克馬納曼,很快就拒絕了保鏢的請求。
「你的爸爸,在哪裏呢?」
不知是不是察覺到了麥克馬納曼的準星對準了她,母親帶着的小女孩一直盯着麥克馬納曼,她一邊手上還拿着一個熊布偶。
「?」
麥克馬納曼微笑着和母女告別,然後坐在了情報提供者的男人對面的座位上。
一個男子,坐在靠街道窗邊的卡座上。他用帽子深深擋住臉。年齡和麥克馬納曼相仿,或許還比他要年輕。
麥克馬納曼浮出苦笑。
「……真有麼?」
麥克馬納曼回問之後,男子再一次環顧周圍一圈,從桌上探出身子。
而他——當然,也還未婚——據說是個很花花公子的人。
麥克馬納曼也和他一起望向四周。
「果然是這樣嗎!我是在陸軍服役過。不過實際上本來是想去海軍的呢。畢竟,我父親也是海軍」
他對這對母子產生了某種親近感。
男子肯定道。
「CIA從那幫聖戰者那兒將蘇聯進攻阿富汗時候留下的T,祕密回收,藏了起來。我來告訴你其所在吧」
「在哪裏?T,到底在哪裏?」
他一邊問着,一邊探出身子。和坐在男子背後的工薪階層男對上視線。工薪男察覺到麥克馬納曼的視線以後,馬上將電腦拿起,站起來離開座位。
「怎麼了麼?」
察覺到麥克馬納曼狐疑的視線的男子問道。
「不……稍微等我一下」麥克馬納曼站了起來。
工薪男剛剛坐着的座位上的菸灰缸中,還冒出了吸到一半的香菸的煙霧。
椅子下方,還有一個黑色的公文包。是剛纔那個男子扔下不管的。
「喂,你忘了東西了!你的公文包!」
麥克馬納曼對走遠了的男子的背影大喊。
但是,對方像是故意無視他的話一樣,還加快了步伐。最後幾乎以與小跑差不多的速度,混入了大道的人流之中。
麥克馬納曼來回看着漸漸遠去的男子的背影,還有他扔下的公文包,非常猶豫。
「怎麼了?這種東西別去管不就好了」
男子也有些詫異地望着他,撂出這句話。
「不……你還是等我一下,有些不對勁」
麥克馬納曼打開了工薪男的公文包。
大道的另一側,也就是咖啡店對面,停着一臺摩托車。
摩托車的主人,便是穿着純白色軍裝的邁克爾·奧爾森。
他將頭盔摘下,給摩托車熄火以後,就聽到了『喂,你忘了東西了!你的公文包!』這樣的喊聲。
四周都是人們的慘叫與悲鳴。貌似救護車還沒有到達。偶然碰上事發現場的人們已經開始自己組織起救援。
小鹿呢?邁克爾移動望遠鏡。
這之後,不到一小時,邁克爾到達了獵場。時間比平時縮短了一半還多。
這種不尋常的喊聲讓傑西看向男子——男子將公文包扔了出去。
因爲離爆炸點有些距離,再加上自己在海豹部隊久經考驗,所以他倖存了下來。
久經戰場考驗的士兵的經驗,宣告自己這個殘酷的事實。
鹿母子馬上離開原地,分散逃跑。
但是隨後,他便領悟到,『他沒有死』這件事是有多麼悲哀。爲什麼自己當時沒有遇難呢——不,他甚至仇恨神明爲什麼沒有在那時將他殺死。
他抱住這隻焦黑的手,從丹田深處發出咆哮。眼中火熱的液體像是瀑布一樣流淌不停。
邁克爾反射性地站起來,舉起了狙擊槍。他瞄準了灰狼,手已經放到了扳機上。
邁克爾反射性地支起身子,將自己所愛的人的手撿起。
野生動物也有一定的行動模式。從羣居性來看,如果有一頭鹿出現,周圍就可能有一個鹿羣。在狩獵層面上來說,事先研究好獵物會接近的地方,獵物喜歡的路線,要比瞄準獵物準確扣下扳機重要得多。
通過用瞄準鏡觀測獵物周圍的森林的動向,計算風向和風速,調整準星位置。
他也沒有裝備登山用的冰斧和冰鎬,只用一把匕首,插在結冰的懸崖之上,一點一點,步步爲營向上攀登。
在瓦礫堆的夾縫間,還能瞥見已經炭化的泰迪熊的腦袋。
「——快逃!」
最後,那個男子將公文包放在旁邊的桌子上,拉開了拉鍊。
男子在絕壁的中心位置,大概有五十多米高。他連救命網都不拉,默默地朝上攀登。
他急促地喘着氣,環顧着360°包圍着自己的雪山羣。他看了看腳下的針葉林,便拿起狙擊槍開始行動。
他一邊吐出白色的吐息,一邊望向頭頂,看看自己的登山路線。
這就是自己妻子的慘象麼。
深冬——險峻的山脈與針葉林,銀裝素裹。
爲了在獵場埋伏獵物,必須要花好幾個小時步行登上白雪堆積的山路。並且,還不一定就能遇到獵物。雖然運氣好就能遇到,但是遇上其餘情況,便會顆粒無收。
終於察覺到異變的邁克爾迅速地衝過去。
這時,有一個黑影猛然從背後的森林中蹦出。
他自己的大腦,自己的精神,無法接受眼前的現實。
雖然看上去很殘酷,不過,母鹿是爲了讓自己孩子逃跑,故意成爲灰狼們的獵物的。
他還沒能理解剛剛發生了什麼。
邁克爾不知該說什麼好。
——是打算偷東西?還很是說,是想要找對方的聯絡方式?
在逃開了數百米之後,小鹿停住了,回頭望着被灰狼們分屍了的母親。
他的臉下半部分都被濃密的鬍子包圍,但是亮藍色的眼睛說明了『他是邁克爾·奧爾森』這一事實。
「這邊哦,邁克爾!」
但是,這也還不得不說是有運氣成分。暴風吹起的車輛,將飛來的金屬與玻璃的碎片擋住,否則他就被紮成肉串了。
但是,獵物經常會走的路線往往也就是其天敵,大型食肉動物或是人類等無法觸及的深山。
並且,縮短移動距離的同時,風險也減少了很多。
他肩膀卸去力氣,吐了一口氣以後將雷明頓放在一邊,又用望遠鏡觀察。
翻越了一段冰面後,在稍稍突起的岩石上休息,喘口氣。
並且今天只是隨性決定攀登的。如果裝備了冰鎬和冰斧還有繩索,再加上邁克爾這樣的身手的話,也說不上會有什麼危險。
但是,這在擁有壓倒性數量優勢的狼羣面前,並沒有多少效果。
一個熟悉的女性聲音打斷了邁克爾的推理。
這個瞬間,不知從哪裏冒出一隻非常大的灰狼,撲向小鹿。
邁克爾再度看向了咖啡店。拿着公文包的男子困擾地呆立在原地。
但是,這也不過是短短一瞬,他馬上將車門關起來。麪包車也馬上疾馳而去。
小鹿用鼻尖湊了湊母親的脖子。
自己的妻子賈克林,在離那個男子不遠的座位上,一邊喊着他的名字一邊招手。
◆
激烈的爆炸,將眼前的咖啡店吞沒。
另一隻鹿從母鹿的背後的森林中出來了。沒有成年,是一隻幼鹿。
忽然,坐進去的工薪男和邁克爾·奧爾森的視線重疊了。
他握着的賈克林的手,手腕到肩膀的部分都被燒得焦黑,被殘忍地撕裂開。
但是,灰狼的別動隊馬上從森林的其他角落湧出。最後,小鹿和母鹿被狼羣包圍了。
300米開外的岩石上,有一頭成熟的母鹿。
他的目標,是前腳跟。先讓獵物動作遲緩,再迅速了結掉。
黑影,正是灰狼的羣落。
只有,一隻焦黑的手,而已麼。
本來行駛得好好的車,也都急剎車,按着喇叭抗議。這一瞬間——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防寒服,身上綁着身子,頭上戴着一頂用舊了的針織帽。背後還揹着一把非自動式的雷明頓。爲了不讓雪落入雷明頓粗大的槍口之中,他還特地粘上了一層膠布。
突然,打開了公文包的中年男子大喊着。
他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閉上雙眼,再慢慢睜開。
邁克爾左右望望,計算好車流暫時停歇的瞬間。
衝擊波襲來,正在面前行駛的汽車翻卷在空中。正想要往前跑的邁克爾的身體,也被朝後方吹去。
邁克爾平常都選擇繞過之前的山峯走向獵場,在這種惡劣的環境下長時間移動是很消耗體力的。
看來母鹿是在這塊岩石上等着小鹿追上來。
不知過了多久。
他的意識,中斷了。
《十八個月後\美國西北部\蒙塔納州\落基山脈》
他將雙筒望遠鏡放在身旁,悄悄拿出了背後的雷明頓。
他完全不在意兩邊過往的車輛,全力衝刺。
數十分鐘後,邁克爾翻越了冰面,來到了被雪覆蓋的山頂。
增加移動距離的話,被野生動物襲擊的可能性也會增大。與野生動物遭遇,還有攀登懸崖的危險性,將這兩者放到天平上比較的話,他選擇了後者。
但是,瞄準鏡中的母鹿突然回頭了。
那個男人還特地回頭看了一眼公文包,繼續加快速通過大街。一輛小麪包車通過邁克爾面前,在幾米開外停下。拉門隨即打開,工薪男馬上坐了進去。
轉頭一看,車水馬龍的大道對面,一個咖啡店的卡座內,中年男子舉着一個公文包大喊着。
雖然種族有差異,但是邁克爾還是明白了對方的想法。
在母親被襲擊的這段時間,小鹿已經跑了很遠。
自己的視野中央,是一隻手。
這個擁有強壯的體魄,單獨襲擊小鹿的個體,恐怕是這個部落的頭領吧。
在落基山脈之中,就算拿着槍,人類也不是最強的捕食者。如果遭遇灰狼羣或是灰熊的襲擊,槍是無法救命的。
小鹿在雪上跑着,蹦蹦跳跳地來到母親身邊。
邁克爾的手不禁攥緊了。
他的視線,轉向了在正好朝邁克爾這邊小跑過來的,一個工薪階層的男人。
在朦朧的意識之中,邁克爾·奧爾森躺在地上,看着周圍的光景。
巨大的灰狼透過瞄準鏡與他的視線重合了。
不論如何,邁克爾也只能接受這個現實。
明白這一點以後,邁克爾的手就自然而然地離開了扳機。
灰狼包圍了母鹿。瞬間,灰色的體毛便吞沒了母鹿。最後只有母鹿細長的腳伸出從灰狼羣,無力地抽搐着。
邁克爾趴在從雪中露出臉來的岩石陰影處,用望遠鏡偵查着。
不禁露出了微笑。
他拉開槍栓,裝上子彈,憋住氣,指尖放到扳機上。
成年的母鹿,威嚇着狼羣。
從這裏到狩獵場還有一段距離。
坐在咖啡店裏的女兒傑西,也舉着自己起名爲安培(不知道爲什麼要起這個名字)的熊布偶對邁克爾揮手。
在冰凍的斷崖絕壁中央,有一個男子的身影。
但是,這隻手實在是太過輕盈。
今天運氣比較好。恐怕這能算是早起的鳥兒有蟲喫吧。
所以,爲縮短時間,就選擇了攀巖。
咖啡店已經被形跡全無地摧毀。靠近爆炸中心咖啡店的大路上,全是燃着火炎的汽車,以及被捲入爆炸,倒在地上的人們。因爆炸的衝擊而龜裂的地面上,四處沾滿血跡。
「是炸彈!」
巨大的身體將小鹿完全蓋住,銳利的牙齒刺入小鹿脖子中。
灰狼的羣落,從最高位的α個體,到下一級的β,甚至到最末尾的Ω,都有森嚴的順位排列。
兩人一起買的結婚戒指和這個熟悉的手形,讓他確認這隻手是她的。
並不是他槍口的方向,而是正相反——森林那邊。
邁克爾爲了確認時間,一邊貼在巖壁上,一邊回頭看看太陽。本該溫暖大地的太陽,就像是結冰了一樣。在這個極寒的世界中,土地,水,木,甚至太陽,都被凍結了。人的記憶也不例外。
不論是誰都會歎爲觀止的大自然,雖然雄偉壯闊,但也有冷酷的一面。在高達數百米的巖壁上,怪石嶙峋,結冰的山峯還時不時會有小的崩塌。
頭領的灰狼用銳利的獠牙咬着不時抽搐的小鹿的脖子,盯着邁克爾這邊,好像是在說『這是我的獵物』——邁克爾讀出了他的意思。
小鹿脖子上流出的血,將白皚皚的雪面染紅。
邁克爾對天空放了一發空槍,就拿着自己的東西撤退了。
夜晚——山間小屋。
只有暖爐和吊燈的微光照亮室內。一條巨大的阿拉斯加犬睡在暖爐前。阿拉斯加是在寒冷地域經常被使役的大型犬。外表看起來有點像哈士奇。
這條狗的名字叫做佩尼。是女兒傑西兩歲的時候,鄰居的老夫婦準備搬到自己孩子的家裏居住的時候留下的。因爲帶不走就麻煩邁克爾領養了。
它像是察覺到了邁克爾將裝有湯的碗放到桌上,熟睡着的眼睛睜開了一邊。
邁克爾坐在冰冷而堅硬的椅子上,喝着清淡的湯。這個晚餐實在是太清淡了。飯桌上除了湯就只有一些肉乾和紅茶。
今天的狩獵失敗了,但是,明天一定要拿出什麼成果。爲了降雪而準備的乾糧也差不多見底了。
明天再去一次狩獵場吧——邁克爾暗下決心。運氣好的話,或許還會在今天回來路上設下的陷阱中,發現中套的野兔,或是松鼠。
正在他考慮這些,並拿起肉乾的時候。佩尼以非常渴求的眼神望着他,將鼻尖乘上主人的大腿。
他嘆了口氣,將肉乾撕了一半,給了佩尼。
佩尼一邊搖着尾巴一邊喫起來。
邁克爾也喫着自己這半邊的肉乾,繼續思索今後到底應該怎麼過活。
在堅硬的牀板上躺着的時候,便可以聽到不知從何處傳來的灰狼遠吠的聲音。
躺在邁克爾腳邊熟睡的佩尼,聽到了這個狼的遠吠,豎起了一邊耳朵。
邁克爾在暖爐的光芒下,看着照片。
這是,三年前拍的照片。
妻子賈克林,兩歲的傑西,還有邁克爾自己在內的全家福。
已經欲哭無淚。
他知道自己已經被邁克爾認出來之後,便透過玻璃,做出『快點搞定這條狗吧』的手勢。
實際上,賈克林和傑西的死,不光對邁克爾,對本的打擊也很大。他應該也陷入了低低谷之中,並且,知道邁克爾突然無緣無故地退役,也相當擔心他吧。
「別誤會了。和你沒有任何關係。退役不退役完全是我自己的問題」
仔細一聽,還能聽到汽車的發動機聲。
邁克爾兀自想着,叫住了佩尼。
看來,他比起這個,更在意在房間一角趴着的大狗。
「嗯,我會的」
「好,乖。他不是敵人,所以不用警戒」
「那就好……不要給狗起人的名字啊」
他只是想獨自一人,靜靜地度過餘生罷了。
佩尼老實下來以後,SUV車內的男子對他招了招手。
「……邁克爾」
「我就賦閒在家了。於是,就決定推進從以前開始一直在構思的一個計劃」
「跟你說了又能怎樣」
「又不是我起的,這是之前的主人給它起的名字啦」
睡在粗大柴薪搭成的牀上的感覺,真是太糟糕了——不過,這也還算是好的了。中國有句固話,臥薪嚐膽。那麼,實際上他才實踐了成語的前半段而已。
他也微笑着揮起手來。
「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來找你啊。聽說突然退役的你蹲在深山老林裏,我真是嚇了一跳呢。吶,邁克爾,如果你要退役的話,爲什麼不找我商量一下呢」
「搞情報的那幫傢伙也和你是一個調調呢。說我頭被炸迷糊了,記憶混亂了……別開玩笑了!記憶混亂?這種事怎麼可能!」
「你突然退役真的引起了大騷動呢。說起邁克爾·奧爾森,那可是軍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英雄啊」
「啊,嘛」
「真是不得了的活法呢,你打算皈依佛門麼?」
「抱歉,本。當我沒說吧」,他爲了讓自己冷靜下來,深吸一口氣。
邁克爾無奈地用手抹了抹臉,下了牀。
本只留下這句,便有些不捨得站了起來。
「抱歉,沒什麼好東西招待你」
摯友的體諒讓現在的邁克爾非常感激。
邁克爾將自己的摯友領進小屋。
本傑明·科恩,不僅是海豹部隊時代的戰友,還是自己的摯友。
邁克爾計算好車流暫時中斷的時機,朝馬路對面邁步。
但是,究竟——邁克爾·奧爾森,能夠逃避到什麼時候呢。
「饒了我吧,本傑明,我不是英雄。我連自己的家人都保護不了」
有種不好的預感。
於是,直到前一秒還在狂吠的佩尼,好像瞬間就對SUV的司機失去了興趣,跑到邁克爾身邊。
壯碩的男子將自己的眉毛擠成了八字。
「?」
「說實話,這真是非常難得的邀約。如果是一年前的我的話,一定會馬上答應下來吧。但是我現在真沒這個心情」
「誰知道呢。至少我不用僱一個日薪一百五十美元的私家偵探來找你了」,本輕佻地說着,聳了聳肩。
「這難道是——」
他走在這個被寂靜包圍的世界裏,獨自思忖着。
這時,他和一個過路的工薪階層男不小心對上視線。
當然,他自己也察覺到,自己的這種行爲只是單純的逃避——從妻女死亡的現實逃避,一個人縮在深山裏,如本說的那樣,過着苦行僧一樣的生活。
賈克林察覺到馬路對面的他的身影,對他揮手。她告訴傑西父親已經來了以後,傑西便抓住安培,對邁克爾招手。
傑西好像在和邁克爾送給她的熊布偶聊天。邁克爾心中還在擅自想象女兒和熊布偶的對話。
「……是麼」
他對這種光景產生了一種即視感——猛然回想起來。
雖然入冬以後,這種人少了很多,但決不能說完全沒有。
其實,本搬出這個話題的時候,他就大概猜到會這樣了。
賈克林和傑西母女二人坐在咖啡店的椅子上。
他對坐在椅子上的本遞出一杯紅茶。
邁克爾一邊將名片收起來,一邊點頭道。
「……」
「沒錯,那就是開自己的公司哦。民間軍事公司(PMC)。畢竟我想這樣就能活用我在海豹部隊時候磨練的技術呢」
「如果你回心轉意的話,就聯絡我吧」
本的反應很微妙。
開始居住在這裏以後,經常有大學生遊客誤入小屋,還擅自拿走東西或是做惡作劇。
「不要太自責了,邁克爾。那是沒辦法的事」
暖爐的火已經熄滅,本來就到處漏風的小木屋內,變得更加寒冷。
說着,他摸了摸佩尼的脖子。佩尼便老實地坐在雪面上。貌似意思已經疏通了。
一如既往的,背後傳來的痛感,打破了邁克爾的沉睡。
或許是孤單的迷路人呢——不管怎麼說,多小心一點也是好事。
「先別管我怎麼樣了。話說,你怎麼了?」
「抱歉啊」
邁克爾走近SUV。將自己拿着的雷明頓背在背上。
邁克爾走出小屋,發現了一臺SUV。佩尼對着駕駛席的門狂吠着。
「不過話說回來……」本環顧小屋。
見邁克爾陷入沉默,本又改變了話題。「——然後啊」
將掛在牆上的大衣和雷明頓取下。
「是你說的那個,打扮得像是工薪階層的男子麼?但是,聽說犯人被警察打成蜂窩了哦。在你昏迷在醫院的那一個星期間,啊」
「剛好在一個月前」
「真像你的作風啊」
弗吉尼亞海灘的沿海大道。
這只不過是再度品嚐無法挽回的過去與殘酷的現實的行爲罷了。
看到這個腳印的剎那,他纔回過神來。
但是,他還是忍住沒和邁克爾說這件事。
狗和狼是一樣的。狼通過看獵物的眼神,而狗通過主人的眼神,判斷事物。
不管怎麼說,邁克爾·奧爾森完全沒有蹲在深山老林裏頓悟人生看破紅塵的打算。
他的話讓邁克爾皺起眉頭。
「我想在北卡羅來納買塊地。然後在那裏建一個訓練場。由我們作爲教官,訓練職員。同時,從軍隊或者是相關機關那裏接下人才培育的單子。當然,時機成熟之後,我們還能接下國內外安保警備的任務。不過,我一個人是不行的,邁克爾,如果有你在的話,與上頭的聯繫也會——」
他從胸口口袋中掏出自己的名片。這上面寫着MOONEDGE·PMC總負責人,本傑明·科恩的名字。還有公司的地址和電話號碼。
他進行完了例行的儀式之後,便將照片塞入胸口的口袋裏,慢慢閉上了眼睛。
「說起來,那個傢伙貌似挺怕狗的啊」
在他想着這件事的時候,他突然發現身旁有一個比他手掌還要大的腳印。
「沒問題的,沒我的命令他是不會咬你的啦」
「……邁克爾」
本並沒有談及自己家人的死。
本說着,像是想潤滑潤滑自己不善言辭的嘴一樣,輕輕吸了口紅茶。
「賈克林!」
「計劃?什麼?」
邁克爾走在積雪的樹林中,朝平常的那個獵場進發。每踏出一步,就能聽到鞋底踏上細小雪粒的嘎吱嘎吱聲。
◆
咚,一拳砸在桌子上。
他大喊的同時,咖啡店發生激烈的爆炸,爆炸將妻子與女兒吞沒。
邁克爾聳聳肩。
邁克爾摸着阿拉斯加犬的脖子,也對本傑明·科恩招了手。
「我一直想盡可能地和家人呆在一塊兒。但是,繼續呆在海豹部隊的話,是無法實現這個念想的。這時,剛好我在巴爾韋德負傷,之後還發生了那種事。所以,就覺得這是個退役的好時機……」
「我?我也,退役了哦」
車前窗對面的那張面孔,非常熟悉。
外面傳來了佩尼的叫聲。這個叫聲,讓邁克爾厭煩地皺皺眉頭。這是在威嚇某人的叫聲。
當然,他並沒有想要皈依佛教。至少,虔誠的佛教徒,是不會爲了自己活命而奪取其他生物的性命的。在這一點上,就與邁克爾大相徑庭了。
本的那句話只是隨口一說,並且本對亞洲的印象,本來也就侷限於武士啊、忍者啊、功夫這種程度吧。
恐怕佩尼敏感地察覺到了邁克爾眼睛深處某種念舊的感情了吧。
「別介啊,說得好像事不關己一樣。我是爲了這個纔過來邀請你的哦。怎麼樣?要不要來我開辦的公司工作呢?」
「……我,當時,看到了犯人」
「你對佛還真是一竅不通啊」
大意了。
邁克爾停了下來。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能夠聞到些微野獸的氣息。
他在心中暗自咂嘴。不知不覺中,他已經踏入了灰狼的羣落。他儘量不讓狼羣察覺到自己的動搖,將背上揹着的槍拿到胸前,裝上一顆子彈。
但是,如果是像昨天襲擊鹿母子的那樣,傾巢出動的話,就算有槍也無濟於事。只有幾發子彈的狙擊槍,根本無法對付擁有壓倒性數量的狼羣。
並且,狼是能夠讀心的生物。
就算子彈耗盡,也還能拿槍來威嚇,但是狼是不會中計的。他們能夠讀出子彈耗盡的對手的恐懼心理。
所以一踏入狼羣的領域,活不活的下來就是隨緣了。
如果他們剛剛狩獵歸來,是不會特地去襲擊人類的。畢竟這樣的舉動也會對自己造成危險。運氣好,遇上喫飽了的狼羣的話,或許還能無傷地穿過這個區域。或許,狼羣們是在窺視他的動靜,等待他走出這個區域呢。
但是,如果運氣不好,狼羣是空腹狀態的話——光是想想就覺得毛骨悚然。
黑色的影子在樹林間穿梭。
邁克爾只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對方的位置,並作出『自己不會主動攻擊』的姿態。
不過,正當這個時候,背後突然響起了低吟聲。
他反射性地端起狙擊槍回頭看去。
不知不覺中,一匹巨大的狼,出現在他背後幾米開外的地方。
毫無疑問,這匹狼就是之前偷襲了小鹿,並且威嚇了邁克爾的狼族頭領。
邁克爾與狼族頭領的視線重合了。
其實狼和熊還有野豬類似,不對上視線爲妙——倒不如說,所有的野生動物都是這樣
對上視線會讓它們以爲你是在威脅他們。而面對狼這種善於看眼神的猛獸,更加忌諱這樣做。
但是,一旦對上了視線,就變成了耐力的比拼。先躲開視線的一方就輸了。如果自己撇開眼神的話,恐怕在同一個瞬間,擁有銳利獠牙的嘴就會撲向自己的脖子吧。
「T被藏在S縣袖野市,櫻谷學園。別以爲那只是一所單純的學校,這個學校是SETO重工創辦的」
他嘆了口氣,再度環顧周圍的士兵們。
半夜,平安夜的喧囂冷寂之後。還有幾分鐘,就是二十五日了。
頭領的體魄比其他的狼要大一圈。身長接近兩米,恐怕體重也超過一百公斤了吧。
他身上繃緊的緊張也一口氣散開。
忽然,邁克爾的手機震動了。
自己用慣了的狙擊槍也顯得格外沉重,感覺在拖着雙手往下贅。
但是,不可思議的是,頭領完全沒有動作,過了很久,都沒有撲向邁克爾。
「在哪裏?」
他好像也是歷經部族內外的各種戰鬥,鼻子,脖子,身上,都是舊傷疤。
最後,狼抬起前腳,將身子垂直抬到比邁克爾身高還高的高度,長嘯了一聲。
隨後,它若無其事地,又用那種眼神看了看邁克爾——就像是對他失去了興趣一般轉身離去了。
巨大的狼,漸漸遠離邁克爾。
「?」
突然感覺,自己與這個銀裝素裹,針葉林繁茂的巨大山脈格格不入。
「T的位置已經查明瞭」
坐在駕駛席上的男子,用帽子深深擋住臉,偷偷地觀察四周。
在雪中一動不動的狼羣首領,直勾勾地看着眼前的男子,眼神中彷彿帶有幾分悲憫。
《十一年後\DEC 24.20\日本\東京都某處》
「這個說法……難道,你知道這個學校麼?」
邁克爾捫心自問。
這時,邁克爾心中浮出了某種感情。或許能夠將這種感情稱爲違和感吧。
既然這樣——雖然下定決心,但是身體還是抵擋不住由內而外的恐懼感,變得有些僵硬。
這種對峙,到底持續了多久呢。
邁克爾和來電的人寒暄了幾句之後,連話也不回就掛斷了電話。
他一拿起手機,周圍的視線便自然集中過來。
一輛大型卡車停靠在高速公路高架橋下的幹道邊上。車體上印着快遞公司的商標,但是,這種名字的快遞公司並沒有在日本國內登記過。
邁克爾轉頭看去,灰狼的羣落已經完全不見蹤影。
◆
狼能夠讀對方的心。
那麼,自己到底能不能在與這樣的怪物的對決中倖存下來呢——這一點,邁克爾自己也不明白。
不管怎麼說,那時的邁克爾都無法想象。
卡車的貨物,鋼鐵製的集裝箱中——潛伏着全副武裝的士兵們。這其中,也包括邁克爾·奧爾森和瑪克西米利安。
瑪克西米利安詫異地看着邁克爾。而邁克爾選擇了沉默。
就算發狂將這匹狼擊退,剩下的狼羣也會將他撲殺。
跪在了堆得厚厚的雪上
這段時間,他一動也不動,屏住了呼吸。
那一夜,邁克爾開起了車,來到離山間小屋有一百公里遠的加油站。他在從便利店的老頭手裏借來電話,撥通了摯友名片上印着的那個號碼。
難道是個連殺都不值得殺的,可憐的男人麼。
這一聲讓周圍的樹木都不禁震顫。
邁克爾有種難以名狀的感覺。不知爲何,這匹狼身上並沒有散發着作爲捕食者的殺意。
瑪克西米利安問道。
「和我想的一樣」
最後,森林再度被寂靜包圍。狼羣的氣息也消失不見了。
他們屏住呼吸,等待時刻的到來。
那麼,在那匹狼眼中,現在的邁克爾到底又是個什麼樣子呢?
——我,到底,在這裏幹什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