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Nothingis What it Seems
《黑貓的水曜日》 · 地本草子 · 1.2萬 字
《DEC 24.20\東京\橫田機場》
從櫻谷學園方位的袖野站,乘電車,連續換乘大概三個小時止之後——就來到了東京都多摩美軍基地。通稱,橫田空軍基地。
白天的晴朗天氣像是騙人的一樣,到晚上以後,空中,別說是星星的光芒了,就連月光都無法透過厚厚的雲層。禊站在貌似隨時可能下雪的寒空下,孤身一人地等在基地的大門旁。
禊顫抖着身子,對雙手哈氣。
到底等了多久呢。現在已經到了約好的時間了。難道說,對方忘記了這回事麼?禊開始不安起來。用來運輸軍部關係者的小車停在了門邊,司機與日本的警備員交談了幾句以後,就進入了基地。
要不要,自己找個地方偷偷進去呢——正當她想着這種有些危險的事情的時候,關上大門的警備員察覺到了門外的她,開始對她搭話。
「你,有什麼事情麼?」
「不,我,是在等人……」
稍微開始結結巴巴起來。其實也並不是在撒謊,她說的話都是真的。但是突然被這樣一問,總會覺得有些措手不及。
警備員從大門邊的小屋走出來。
「抱歉,可不可以給我看看你的身份證明呢?比如說駕照啊……哈,應該是沒有吧?」
警備員看着穿着高中校服的禊,苦笑着。
「學生證之類的,有麼?」
「啊啊,這個的話」,禊開始摸起校服口袋。
「……沒有」
因爲非常匆忙地從學校出來,所以忘記帶錢包了。恐怕是放在宿舍的桌子上了吧。從學校到這裏,一路上都用的是手機的電子貨幣機能,公共交通之類的並沒有構成障礙,所以纔沒有察覺到錢包沒帶這件事。
看到她的反應,警備員有些困擾地撓撓頭。
「如果你是在等基地裏面的某人的話,我是可以幫你把他叫出來,但是規定上寫着沒有證件是進不了基地的哦」
「怎麼會,但是——」禊正想要辯解。
「嘿!禊!」
他用火柴將煙點燃,表情忽然變得嚴肅。
「嘛,方法要多少有多少。正好有架飛機要回國,雖然這樣會稍微提前一點回國時間,不過頁面問題吧」
而本將禊領進一棟在美軍基地內的一棟民間企業大樓。大樓的正門上,寫着『科恩運輸公司』的字樣。
兩人都坐在沙發上,面對面。
「哦哦!真的麼?那,應該很習慣軍用飛機呢」
禊自然而然地就開始聽起新聞。
「那麼,禊……到底是怎麼了?爲什麼,你會一身這樣的打扮,出現在這個國家呢?」
本好爽地笑笑。
本害羞地笑笑。
本將抽到一半的煙含在嘴裏。
警備員露出了苦笑。
這是,在某個戰場上拍下的照片。是在軍隊時代,也就是在海豹部隊的那個時候,本和同伴們照的照片。很本搭着肩膀的,是年輕的邁克爾。那時候恐怕才二十多歲吧。
「但是,要怎麼回國呢?」
「嗯,沒錯,她是我戰友的女兒。讓她進基地吧」
她回頭對警備員揮揮手,警備員也揮起手來以示回應。
禊跟在本後面下了車。但是禊身上已經不是原來穿着的那件校服,而是印有本的公司的標誌制服,並且頭上還戴了頂帽子。
「謝謝你,本叔叔!」
長出一些鬍子,年紀大概已經過了三十五的邁克爾。但是讓人驚訝的並不是他的鬍子,而是和他一起出現在相片上的人物。
忽然,禊感覺身體中有股懷念的熱流湧上。總覺得有點想哭,雖然其中有一部分原因,是在擔心邁克爾的安慰。她爲了掩藏自己的心情,沒再看這張照片。
『今天,來到日本的美國國防部長,阿休頓·希爾先生,在成田機場與日本國防部長土岐川長官,SETO重工總裁瀨戶先生會面——』
騎着小型摩托車的,身材壯碩的白人男子在對她揮手。
回頭一看,表情一臉苦澀的本,拿着遙控機站在門邊。
本讓禊來到社長辦公室,說了一句『你稍微等一下』就出了門。
禊在無意之中,就踏入了重要的人的過去。
她喊着對方的名字,也對他揮揮手。
「嗯,沒錯……我也是這樣想的」
他從口袋中拿出一罐咖啡,扔給禊。
「沒什麼變化呢,嘛你先坐下來吧」
他皺着眉頭抱怨着,但是另一方面,他的神情中也透着對邁克爾的擔心。
本深深地嘆了口氣,將自己巨大的身軀埋入沙發中。
「哦哦,禊!隔了一段時間沒見,長得好大了呢!」
這樣的男人,不可能還擺着前女友或是前任的照片。再說,他的孩子兩個都是男孩,也沒聽說過他有離婚經歷。
雖然是這樣,不該說的話還是不能說。如果什麼事情都老實地說出來,也不一定就是體諒對方的舉動,這一點禊也明白。如果毫不隱瞞地就說出來的話,或許本也會被捲入危險之中。
SETO重工,就是瀨戶遙香的父親的公司。實際上,運營着櫻谷學園的母體公司,也是這個日本——乃至世界,首屈一指的大企業。
發現了另一張拍下了年輕時的邁克爾的照片。但是,她發現有些不對頭。
蒂姆有些打趣兒地說。
並且,不光是與軍方有關係的人,對軍人及其家屬提供服務的人,與軍事部門有商業合作的民間企業的員工們也都住在基地中。
被一個人留在辦公室的禊,無所事事地看着周圍的景緻。
「別說了,太害羞了。都是小時候的事情了」
但是,現在是特殊情況。
依舊年輕的本和邁克爾,並且還有一位年紀和他們差不多大的,漂亮的女性。最後,在加上一個抱着女性手臂的,幼小的女孩。年齡看上去只有兩歲左右。
「我也不是不理解你想要回國的心情。確實,是他的女兒或許就會這樣想吧」
「雖然我也很想這樣,但是規定說,沒有身份證的話……」
被稱作『本』的壯碩白人男子,從小摩托上下來,用很強大的力道將禊抱起。
身高超過兩米的白人,雙手合十,用很生硬地日語說着『求你了』,深深地低下頭。
不,不對——她看向掛在牆上的本的家族照片。
「我也受了邁克爾很多照顧呢。嘛,那個傢伙也給我添了不少麻煩就是了」
「還請多多包涵嘛」
「真是沒辦法呢,既然本傑明先生都這樣說了,我也拒絕不了呢」
「本傑明先生,你認識這個孩子麼?」
其實,她知道自己如果說明情況的話活更好。但是將機密的任務隨意透露給外人也不合適。
禊被巨大的手腕抱着,看上去有些呼吸困難,不過,臉上因爲喜悅泛起了微紅。
「啊啊,我不是這個意思。如果是禊的話,隨時歡迎」
本說完,眨了眨眼睛。
「沒問題,事情我已經聽說了。不過,沒想到是女生呢」
唰,電視被關掉了。
對,這就是最大的問題。實際上,禊只是抱着『本或許能夠幫上忙吧』這種程度的想法,纔過來找他的。
「還沒有本叔叔那麼大啦」
禊也認識本的家人。本在邁克爾離開海豹部隊一年以後,也以『想要多一點與家人在一起的時間』這樣的理由離開了海豹部隊。這個故事,也聽本人說過很多遍了。
然後,禊便上了本傑明的小摩托,離開了大門。
科恩運輸公司,就是本在經營着的,面向一般企業,負責運送貨物及人員的公司。同時也從軍隊那裏,接轉移基地內的本土企業員工及軍方家屬的買賣。根據情況,也會接下『運送沒有私人飛機的企業要員直達美軍基地』的任務。
在日美軍基地的領地,就像是個小城鎮一樣。裏面有成千上萬的和軍方有關係的人與其家族在居住。別說是學校這樣的公共場所,就連保齡球館,電影館,快餐店等各種各樣的企業都有入駐。
聽到本的喊聲,正在做飛機調試的部下回過頭來。叫做蒂姆的地勤人員,穿着一件染着油污的工作服,走了過來。
液晶畫面中,從專機中下來的強壯白人男性——阿休頓·希爾,與日本政治家握手。第二個與他握手的,應該就是遙香的爸爸了吧。果然是一對父女,臉像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他像是要改變話題一樣,指着那張聖誕派對的照片。
「政治家拋下假日不管,出來辦公倒是夠敬業,但是被他弄得團團轉的我們又如何呢——我倒是覺得政治這種東西,稍微悠閒一點也沒什麼不好嘛」
抽到一半的香菸,放在茶几上的菸灰缸中。
開着沒人看的電視,還在播放着晚間新聞。
「嗯嗯,居然還擺着這樣的照片呢」
他看着禊,笑了笑。
「邁克爾那個傢伙也真是的,將可愛的女兒拋在一邊,自己一個人去哪裏鬼混了」
「這個,說來話長啊——」
她用自己冰涼的手指抓住咖啡。咖啡的溫暖讓她覺得非常舒服。
警備員問道。
喜出望外的禊,越過茶几,抱住了他的脖子。
一個人在基地裏呼喊着她的名字。
相片中一共有四個人。
臉開始紅起來。
科恩運輸公司的汽車,停靠在準備起飛的大型運輸機旁邊。
這樣的話,可能性只有一個。
「多謝!」
稍微沉默了一會兒——啪地拍拍自己膝蓋。
「話說,這些照片,很懷念吧?」
「我知道了。禊的委託,就包在我身上吧」
忽然,從被晾在一邊的電視中,聽到了熟悉的名字,自己的注意力被轉移過去。
「明明是平安夜,都是因爲這個傢伙,我們忙死忙活」他聳聳肩。
禊基本上沒有見過邁克爾年輕的樣子。恐怕這次,是第一次看到年輕時候的他吧。
本強有力地肯定着。
她的目光停在了牆壁上的照片上。
『這次,阿休頓·希爾長官來日的目的,是爲了磋商以SETO爲主體的打造的次世代防禦系統中,日美共同研究項目的——』
「這個孩子可是通過了海豹部隊的選拔考試的,所以不能以貌取人哦」
這是在禊八歲的時候,邁克爾和本他們舉辦聖誕派對的照片。打扮成聖誕老人的邁克爾,和打扮成麋鹿的本,還有臉上塗着奶油的禊,鮑勃等人,也就是MOONEDGE的同伴們,指着禊大笑。當時還小的禊,雖然有些不滿地撅起了嘴巴,但是看上去好像有些幸福。自己印象中, 在拍這個照片的幾個月前,自己養着的一條阿拉斯加犬老死了。所以邁克爾他們爲了讓她打起精神來,才舉辦了這個驚喜派對。
幾分鐘以後——本口吐菸草的煙霧,嘟噥着『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麼』
本像是思考着什麼一樣,摩挲着自己的下巴。
公司名字是科恩。是因爲他的全名就是『本傑明·科恩』
◆
這位女性,是邁克爾,還是本的女伴呢?
「抱歉,本叔叔。在你這麼忙的時候打擾」
對禊來說,這個世上唯一的親人——自己珍視的人,邁克爾的生命或許正在受到威脅。
「這不是當然的麼。如果我那時和你說有的話,這張照片早就沒影兒了」
「本叔叔!」
所以,禊就只將『她因爲某個原因現在正在日本上學,邁克爾被捲入了某個事件中,下落不明。並且,還被CIA懷疑是通敵份子』這樣的事實篩選出來告訴了本。
「雖然我這樣說也有點不負責任,不過我不認爲他會那麼簡單地就死翹翹。並且,我也無法想象他會背叛國家。我是不會看錯這一點的」
「嘿,蒂姆!怎麼樣了!」
她將目光移到旁邊的照片,不禁露出了笑容。
「這個飛機,坐上去的感覺和普通的客機很不一樣呢,沒問題麼?」
「嗯」禊苦笑着回應。
「那麼就足夠了。來吧,上去」
「多謝」
禊說完,蒂姆對她眨了眨眼睛。
——怎麼說呢,這個公司的員工,難道都很喜歡用眼睛對人家放電麼。
禊一邊糾結着奇怪的事情,一邊走上飛機。正在這時。
「喂,你!」
將夾滿了文件的文件板抱在肋側的士兵,用非常銳利的目光盯着禊,氣勢洶洶地走過來。禊下意識地就低頭了。
「差不多就到限制時間了啊!你們到底在想什麼啊!」
看來這個士兵,是因爲眼看着飛行管制時間就到了,突然還岔出了一個飛行計劃,所以感到不爽吧。
但是,本完全不以爲然。
「啊啊,是麼」,他很自然地朝前走一步,用巨大的身體擋住禊。
「正如你所說,不是還沒到管制時間麼。所以你也沒有理由抱怨我們吧?」
「明明明天就是聖誕節休假了,還給我弄多餘的事情出來!」
「將這些事情處理好,不正是你的工作麼?」
「別因爲你在上頭喫得香就得意忘形,本傑明。這裏是老子的地盤」
「煩死了,當你還在媽媽懷中喝奶的時候,老子就在戰場上拼殺了。所以在你抱怨之前,先給我把飛行許可簽了」
本將文件壓到士兵的胸口。因爲本身高在上,士兵看着自己的胸部,開始有些動搖。
「你這傢伙……別以爲以後同樣的招數能夠起效哦!」
「在弗吉尼亞的長海灘啊,突然發生了炸彈恐怖襲擊。那兩人運氣不好,被捲進去了。這剛好是我們執行完任務回來的第二天。那兩人,是在邁克爾眼前死去的呢」(譯註:呼應了第一章出現的『長海灘』,從時間來估算,這個和指議員被殺的那個恐怖襲擊應該是同一起案件)
話雖這麼說,剛起飛才幾分鐘,屁股就冷冰冰的。這個運輸機,還真是給她提供了一次不適的旅程呢。
丟下這句話的士兵,匆忙地寫完起飛許可,快步的離開了。
「那應該是……邁克爾和你相遇的,兩年前吧」
十年間,禊都和邁克爾一起生活,但是她完全不知道邁克爾的過去。但是,這或許是邁克爾對禊的體貼吧。
「怎麼?」
「……」
「你會喫驚也難怪呢。那個傢伙,在決定收養禊的時候,就下定決心將自己之前的家人都捨棄了。所以現在,也只剩下這麼一張照片了」
最後飛機開始急加速,飛離了地面。
他像是在回溯自己的記憶一般說着。
「她一邊哭着,一邊說着要把你告發給上司什麼的。真是吵個不停啊」
「當然,只是同名的外號而已啦」
身體能夠感受到機體慢慢開始抬升高度。額頭抵在金屬的護架上,就能感受到外面傳來的涼氣與機翼切裂大氣的震動。
「嘿!」正在調試飛機的蒂姆大喊道、
「可惡!」
恐怕是要運送回國進行修理的吧。再說,這種狀態的東西,應該放到博物館展示吧。
「啊啊。我會轉告的」
「???」
「特別是醉酒的時候」
他自言自語完,拍了拍禊的肩膀。
他將胸口掛着的圓珠筆拿出來,忽然,察覺到了本背後的禊。
他有些尷尬地撓撓頭。
「你知道,那個Lady·dada吧」(譯註:a誰就不用我說了吧)
禊直勾勾地回應着他的視線,點了點頭。
禊被嚇了一跳,抖了抖肩膀。
「沒什麼,禊,你也是,像是我的女兒一樣的存在呢」
「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那是,邁克爾之前的家人」
意料之外的告白,讓禊不禁接二連三拋出問題。
「不管是什麼人,都會有一兩個祕密。不論是多麼強大的人,都會有軟弱的一面,不滿的一面。就算邁克爾看起來強大,這個世界,肉眼看到的東西,未必就是真實的呢(Nothing is What it Seems)」
本嘆了一口氣,開口了。
「不不不,我沒聽說過這回事哦!喂,你,快點把那個帽子摘下來給我看看臉!」
「接下來就是決勝時間了,禊。你回到那邊去以後,必須要一個人尋找邁克爾,你做好準備了吧?」
「和他交情久就會知道啊。邁克爾·奧爾森就是這樣的傢伙。那傢伙,是想和禊成爲真正的家人,而不是將你當做自己亡故家人的替代品」
「對了,可不可以告訴我一件事」
本補充了一句,便和蒂姆一起,大笑起來。
至今爲止,禊都不知道他有結過婚,還有一個真正的女兒。
「這次就放你一馬!」
「啊啊,那個穿得花裏胡哨的」
「已經去世了」
「你嚇了一跳,是吧?」
起飛準備結束以後,禊和本一起上了機艙。
「本叔叔」
「……怎麼?」士兵回頭。
「是新來的哦。你就別管那麼多了,快點簽字」
「——!?」
「當然」
機艙關閉,運輸機慢慢地開始在跑道上滑行。低沉的引擎聲透過艙體傳來。
「剛纔噠噠來到大門前了哦!」
蒂姆話說到一半,士兵的臉色就變得鐵青。
正當她猶豫的時候,士兵朝帽子伸出手。
本溫柔地看着禊。
「喂,你沒聽見麼!?把帽子摘下!」
「但是,我從沒聽說過邁克爾有過家人……」
她看着寬敞的機艙,這裏除了禊以外沒有別的乘客。看來,真的是很勉強地讓她上了運送貨物的飛機呢。
在自己被收養以前,邁克爾還有真正的家人這個事實。
「啊啊,那個麼……瞧我都幹了些什麼啊,居然犯下這樣的失誤」
這個飛機和海豹部隊,還有MOONEDGE的訓練機差不多,堅固的座椅(在她看來給她一種安心感)雖然與舒適的客機相比要差得遠,不過也有一種令人懷念的感覺。
到底應該怎麼辦呢,禊混亂了。難道照他所說的摘下帽子會比較好麼?但是,被他看到臉的話,她是外部人士這一點馬上就會被識破。讓外來人上飛機的話,本的立場也會變得很尷尬,也有可能被布魯克林發現她的行蹤。
禊抱了抱本。
「啊啊,當然是真的啦,你不快去的話,估計會很麻煩呢」
「……噠噠?」
士兵一邊咒罵着一邊回頭。蒂姆喊了一聲『簽名』,把他攔下。
接下來,就算直達美國本土都還需十幾個小時,聽本說,這架飛機還要途徑夏威夷,將東西換一換,然後再加個油,調試調試什麼的,還要拖個幾小時。所以旅途很漫長。禊想着要先休息休息,便閉上了眼睛。
禊在於本離別之前,有一件不論如何都非常在意的事情。
聽到禊的問題,本像是注視着遠方一樣說。
「嗯,告訴我吧」
「就是他的『這個』啦」蒂姆豎起小拇指。(譯註:豎起小拇指,暗指某人的戀人,因爲『小拇指』的日語『こゆび』和『戀人』的日語『こいびと』音相近)
記得應該是前段時間,風靡全球的人氣歌手。她以特異的打扮與花哨的舞臺風格讓全世界沸騰,雖然禊也知道她,但是這和——
「已經不在了」
但是,一孤身一人以後,便又想起了起飛前本說的話,他最後的話,讓她有些在意。
「……吶,禊,只有這點你要記住」
「這個事件之後,那個傢伙就鈍了不少,最後就離開了軍隊。我不忍心看着他一個人,也跟着他離隊了。然後我就開了公司,僱傭了他」
「……」
這個瞬間。
說完,兩人分別了。
士兵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着,一邊不情不願地接下文件。
還是個純潔小孩的禊,沒能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去世了……兩個人一起?爲什麼?」
運輸機中放着的物品,是一臺中古的悍馬武裝汽車,還有一臺已經被分解成完全沒有任何機能了的戰鬥機。光從表面上看,悍馬和戰鬥機都不像是能用的狀態。戰鬥機則是雙翼和垂直機翼都被拆卸下來的狀態。飛機的前端也被拆了下來,基本只剩下主體,光是看着就覺得怪可憐的。
他用慈愛與嚴肅並存的視線注視着禊。
「你這傢伙,說的是真的麼!?」
「替我向邁克爾那個混蛋打聲招呼哦,讓他別拋下女兒不管」
「但是,那兩個人現在?」
禊用力點點頭。
「看來沒問題呢,不愧是,那個傢伙的女兒」
「你真想知道?」
原來如此,禊不禁認同了。擁有『噠噠』這個外號的女性,應該是剛剛那個士兵的女朋友吧。
「謝謝你對我說出真相,本叔叔」
「難道說!」
「在辦公室裏面的那些照片中,有一張是邁克爾和本叔叔,還有一個漂亮的女人和一個小孩的合影……那個是?」
家人被捲入恐怖襲擊,死亡了。
◆
「那個傢伙,射擊水平真是厲害呢,百發百中哦」
聲音有些嗚咽。
禊緊緊地抱住本傑明。
禊不解地側過腦袋,向蒂姆發問。
「那,我們就在這裏分開了哦。能不能擁抱一個呢」
雖然自己已經有了預感——但是果然還是無言以對。
「……嗯」
「不在了……是?」
「喂,這個傢伙是誰?我沒見過啊?」
「但是,他完全沒跟我說過這些事!」
本最後的一句話,讓她心裏有些不安。
不管怎麼說,這個運輸機上的乘客,只有禊一個人。
「那爲什麼他那麼焦急呢?」
——正如本所說的……這個世上不一定是眼見爲實的啊。
她在腦中這樣自言自語的瞬間——忽然睜大了眼睛。
在再度回想起他的話以後,筱原禊的思考線,開始朝一點收束。凌亂散落的情報碎片,開始像馬賽克一樣,出現了模糊的全貌。但是,還不知道這幅畫想要表達什麼。但是,她有一種『要看清了』,『自己非看清它不可』的感覺。
全神貫注,回想至今爲止看到的光景。
黑貓商會的會議\被奪取的T\正臣的話\沙夏轉校——不,還沒完,還不止這點。
她更加深入地回想着。
在大門前再會\辦公室的場景\掛起來的照片\邁克爾真正的家人\沒人看的電視\裏面的晚間新聞——還有,本說的話。
邁克爾·奧爾森,對禊隱藏了,真正的家人的存在。
筱原禊,一直相信的人,並不如她所想的那麼強大。
他——並不是『表裏如一』的人。
「——!」
她反射性地用拳頭,咚!地一聲捶打牆壁。咬緊了牙關。
點與點連成了線。不,應該說是『被連成線』比較正確吧。
不管怎樣,禊都在由衷祈禱自己是自己誤會了——但是,心中有什麼東西正在反駁這一點。心中開始不詳地慌亂起來,讓她感覺這一切將會成爲現實,攔在她眼前。
作爲開戰的大義名分被CIA利用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僞裝成恐怖襲擊而被殺死的議員\弗吉尼亞長海灘\事到如今被奪走的T——並且,和化學兵器一起消失的,邁克爾·奧爾森。
看上去完全無關的情報,現在開始一環扣一環地鏈接一起。
當然,並沒有什麼確鑿的證據。但是,她有一種在自己不知道的某地,正在發生一起非常可怕的事情的預感。
因爲不論如何都冷靜不下來,禊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有一種如果再繼續待在飛機上的話,一切就都晚了的焦躁感。
如果,禊的意料正確的話——
「邁克爾……會來這裏」
隨口嘟噥着,不再看那個部下。
「怎麼了?」
在已經失重了的悍馬車體內——筱原禊做好了覺悟,抓住車窗邊,慢慢爬出車外。她以緊緊貼在車門外的姿勢,盯着被鎖鏈拴住的戰鬥機機體。雖然現在降落的速度超過了300km/h。但是,她決心已定,用力踹了悍馬一腳。
貨物,戰鬥機的機體和悍馬,被用加固過的鎖鏈連接在一起。
說完,男子就將駕駛室的門關上了。雖然禊想要馬上衝上去打開門,但是,發現門已經被鎖起來。
「如果你明白了的話,就閉上嘴巴老實回機艙去。我也不想動粗」
『沒什麼,其實也不是在跟蹤你。只不過是黑貓能夠得到的情報,我也能得到,這個道理而已。嘛,只是聽說『只有情報被賣出』,並且眼前還擺着誘餌,黑貓不可能會放過這個機會呢。所以,我就預測,模擬了他會採取的行動——』
「……」
他說着,湊近去看看那個鎖鏈——正在這時。
「抱歉,老大說了,不讓你下飛機」
不過看起來,布魯克林對禊的行動並沒有什麼興趣。
對話完全脫節了。
她完全找不到話反駁,他那像是在逗弄一樣的語氣。禊開始自責着自己的淺薄。她想要欺騙的是CIA,可是支撐着美國這個超級大國,在衆多諜報組織中首屈一指的組織。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禊不由得嘆了口氣。
忽然,悍馬的引擎發出聲音。
「——!?」
她完全沒弄懂解布魯克林在說什麼。
『事到如今,還打算裝傻麼?很遺憾,我,完全沒有將那個東西當做和你們交涉的籌碼的打算,那個,是我的東西』
他回答完,便慎重地打開了駕駛室的門。
他敲打着車窗,怒吼着。但是悍馬的車輪伴隨着刺耳的聲音,捲起白煙。車體開始左右搖晃。副駕駛員也不禁後退了幾步。
布魯克林像是要安慰禊一樣,補充了一句。
但是,禊還是很在意剛剛布魯克林的話。
當然名字是沒有登錄上去,不過這個號碼還是有印象。
一個不愉快的聲音馬上響起。
這次,輪到布魯克林說不出話來了了。
「啊啊,我知道的。只不過是和剛纔一樣,嚇嚇她而已」
她有一瞬間在猶豫是不是要接電話。
機翼引起的氣流聲,低沉地響過耳際。昏暗的金屬護架,像是牢籠,也像是一個要將她吞沒的怪物的下巴骨一樣,扣着她。
她咚地踢了門一腳。
「糟糕了……難不成被吸出去了麼?」
「怎麼回事!?艙門居然打開了!?」
她沉默着,死死盯着手機——然後環顧機艙。
看了屏幕閃了十幾次,她還是接了電話。
『我倒還想反問你呢,你真的相信他……黑貓對你說的那些甜言蜜語麼?』
最後,她的目光,停在了只剩下主體部分的戰鬥機上。
『禊·筱原……你,果然還是個小孩。並且——看來,你並不是我們這個世界的人呢』
「『那個』,是指什麼啊?」
「怎麼回事?」
『我需要那個東西。不是美國,也不是CIA,而是我,需要它。你理解了麼?如果你理解了的話,就讓黑貓聽電話,他在你旁邊吧?』
「原來如此……來這套麼」
部下的男子,拿出了藏着的手槍,頂在禊的胸口上。
這樣下去的話,真的要在到美國的路上,被關在機艙中十幾個小時,什麼都做不到麼?
副駕駛員檢查着頭上的儀表。
還有幾米,手就能夠到機艙的邊緣了。正當這時,綁着悍馬與飛機的鎖鏈,禁不住力量,斷裂了。
被說中的禊,無言以對。
因爲,布魯克林的電話來的時機實在是太巧了。就像是瞄準了黑貓準備將T處理掉,禊偷偷逃出日本的這個時機,纔打來電話一樣。
他不安地低語着,隨後,目光停了下來。
「你不相信?」
『嗯,當然是。這一切都不過是我的妄想。但是,照我的妄想,黑貓已經回收了T。他,就是這樣的人。如果你認爲不是這樣的話,那也不過是因爲你聽信了他的那些好話而已。這倒不如說,你纔是在妄想吧?』
『看樣子我是猜中了呢,你還真是一如既往,不會撒謊呢』
「你是跟蹤了我麼?」
副駕駛員將艙門關起來,沿着機艙的牆壁慢慢開始前進,尋找着少女的身影——但是,並沒有發現。飛機尾部的艙門外,能夠看到漆黑的海洋,與東京的夜景。
之前的那個男子,拿着手槍站了起來。
「什麼事?」
禊敲了敲門機艙的門,過了一會兒,本的部下探出腦袋。
『那?這是怎麼……』
「你說,正臣入手了T?哈,不可能」禊嘲笑道。
「……不對」
機艙的氣壓突然下降了。
『好久不見了,禊小姐』
她對布魯克林這樣不以爲然的回應,感到有些不自然。
禊打斷了布魯克林自豪的獨白。
他驚訝地看着悍馬,發現筱原禊出現在駕駛座上。
「???」
「兜風!」
『他,是爲了讓你不妨礙他的好事,才撒了謊。他已經確確實實地得到T了哦』
「哈?彆強人所難啊,老大都吩咐了絕對要將你送到美國去的。並且,還加了一句『不管發生什麼情況,都不要讓她下飛機』,這樣的話」
禊的手指,反射性地按下了掛斷鍵。
「你並不是在跟蹤我,而是在跟蹤黑貓的行動麼?」
禊瞄準這個空擋,馬上提出問題。
「我知道本叔叔這樣說了。但是狀況有變啊!如果不馬上回去的話,就會變得很嚴重——!?」
禊這樣一喊,便將油門踩到底,全速衝刺。原來還是一團的鎖鏈開始喀拉喀拉地被拉動,馬上就拉緊了,固定戰鬥機的扣子也被拉斷——機體,開始動了起來。
『……嚯嚯』
「可惡!」
布魯克林的話,讓她內心亂如麻,思考也混亂了。雖然自己很不想承認,但是如果布魯克林的說法正確的話,正臣就並沒有捨棄T。如果禊的預感也應驗的話——事態正在朝最壞的方向演變。
『話說回來,你現在在哪裏呢?應該是在天上吧?』
「……」
她這樣自言自語的時候,口袋裏的手機開始震動。她有些驚訝地看着觸摸屏上的手機電話。
『怎麼,唉,事到如今……當然是在說T啦』布魯克林回答。
她慢慢舉起雙手。
「喂!出來!」
「你什麼意思?」
「等等……你在說什麼啊?」
『沒有不對哦。不管他表面看上去是個多麼善良的男孩,他都是個犯罪者。我們組織裏面有句老話……肉眼看到的東西,未必就是真實的哦(Nothing is What it Seems)』
「現在馬上回基地去!」
忽然感受到外面一陣要將人吸走的氣流。但是,應該高度已經下降很多,所以氣流也並不是很強。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那個黑貓,看着T就在眼前,還不打算入手,甚至還要擅自銷燬,你覺得這種事真的可能麼?』
「——!!」
真後悔說漏嘴了。
「肯定是那個小鬼!」
『誒?嗯嗯,嘛……算是吧……那又怎麼了麼?你,現在沒和黑貓他們一起行動……但是我看着你的電話發信地點,應該不會錯。那,你一個人在飛機上幹什麼啊?』
「這是你的妄想」
暴露在夜空中的悍馬與戰鬥機,被鎖鏈牽着,橫向旋轉中。看上去像是在跳舞。
『原來如此,看來,你不知道黑貓入手了那個東西這件事呢』
在摔得屁股着地的副駕駛員面前。被悍馬拉着的戰鬥機機體,與悍馬一同,從四千英尺的高空落下。
「不要讓她受傷啊!」駕駛員對那個副駕駛員說。
「不好意思,黑貓不在這裏,這裏只有我一個人哦」
「很遺憾,T的話,現在已經沉到海底了」
不管怎麼說,繼續在飛機上待著的話,就沒有回天之力了——只有這點她可以確信。
禊在寬敞的機艙中走來走去,思考着打破局面的方案。
說到一半,打了個寒噤。
這是給予筱原禊任務,將她送往櫻谷學園的人,美國中情局特工,布魯克林·古斯彼得。
駕駛室——忽然響起了刺耳的警報聲。
「馬上把高度降下去!保持高度四千」
「喂,等一下!你想要幹什麼!?」
好不容易纔拜託本,可以躲着布魯克林回到美國的。
剎那間拜託了離心力控制的機體,開始急速遠離。並且,比悍馬要輕的戰鬥機機體,看上去還稍微上升了一點。實際上,這不過是因爲悍馬加速落下,而戰鬥機獲得了更大的阻力和升力,降落得慢一點而已。但是,在和之前的悍馬保持了同等落下速度的禊看來,它彷彿是沒有翅膀也能自由飛翔的鳥兒。
但是,在這種絕境中,禊也非常果斷。
她馬上平攤自己的身體,增大下落的阻力。雖然無法阻止自己下落,但是還是能做到降低落下的加速度。就算戰鬥機的質量再怎麼輕,也無法與禊的輕盈相提並論。因爲自己『緊急剎車』,戰鬥機從眼前通過,已經到了她下方的位置。
禊用非常纖細的動作調整身體,俯視着以中心爲軸,像是轉盤一樣繞着圈的戰鬥機。
猛烈的風讓她眯起眼睛。但是,她還是,再度計算好時機,找準了方向。
——就是現在!
禊將身體縮成一團,調整了身勢——這次,身體與地面垂直。她的身體像是箭一樣,將落下的空氣阻力減到極致。速度開始加快,飛機機艙已經迫近到眼前,然後——
她使出全力,伸出手指,這次,總算是抓到了正在翻轉着的機艙邊緣。
但是同時,禊的身體,也因爲緊抓住機體,開始和機體一起旋轉起來。指尖差點就被甩開了。但是,她還是緊緊地抓住邊緣,完成了一週的旋轉。
「噢噢噢噢!」她咆哮着,手腕用力,將自己的身體滑入了機艙。隨即,旋轉運動的強烈離心力,她的背被緊緊貼在駕駛座上。因爲力量太強,她無法自由運動手。她抓住在空中啪嗒啪嗒地砸着飛機外殼的安全帶,用盡全身力氣,扣在了座位上。
還剩幾百米——眼下已經能看到了漆黑的海面。
先於飛機落下的悍馬,一頭栽入水中,粉身碎骨。
禊絞盡最後的力氣,將身體翻着,拉動了座椅底下的把手。
這個瞬間,自己屁股底下突然有一種衝擊感。座椅像是射出去的子彈一樣,被從機艙中噴射出去。
幾乎與此同時,戰鬥機的機體,與海面激烈相撞,被消滅得一乾二淨。
數分鐘後——一個白色的降落傘,漂浮在滿是碎片的海面上。
剛剛的爆炸像是騙人的一樣,現在海面上一片寂靜。
她飄在海面上,反覆深呼吸,將自己的心跳降下來。
最後一回,慢慢深呼吸過後。三百六十度環顧現在的環境。能夠看到城市的燈光,目測十公里。
她毫不猶豫地開始遊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