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話 御法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1.6萬 字
道滿說完她的故事時,衆人所聚集的宅院也已經被大火包圍。
冷泉院知道藤原家隱瞞的真相後呆若木雞,好不容易纔問:
「是爲了拯救這個大地之氣即將枯竭,逐步邁向死亡的這個國家,纔不得不把菅公封爲御靈嗎?當年討伐將門也是爲此嗎?這就是藤原家隱藏的祕密?」
「父親大人,人們不需要這種充滿欺瞞的朝廷。假如人們知道大地之氣即將枯竭,或許會弄得天下大亂,朝廷會被造反的人民推翻;可是就算如此,所有生命也不會真的和大地一起死滅。如果無論如何都需要御靈,站在權力頂點的藤原家就應該自薦纔對,就像純友那樣——或者,由那些甘於成爲藤原家的裝飾品、一直保持沉默的皇室成員來擔任——」
「朱雀帝,難道你……」
「萬一這場造反大戲以失敗收場,藤原家和朝廷得以存續,朕就要親自成爲詛咒這日出之地的大怨靈,讓人封爲御靈。」
朱雀帝的年輕光芒,在冷泉院眼中異常地耀眼。
多麼不受拘束。
多麼純真。
但是,冷泉院仍有不明白的地方。
「純友在革命途中知道了藤原家隱瞞的祕密,最後選擇爲救世而死,成爲晴明的式神。因爲他明白除了將菅公封爲御靈之外,沒有其他的救世、救民之道。可是蘆屋道滿妳卻阻止了這一切。到頭來,將門和純友都無法成爲晴明的式神,菅公仍舊是仇恨朝廷的怨靈,沒錯吧?」
道滿默默頷首。
「那麼,菅公後來是怎麼成爲御靈呢?將門和純友又是怎麼被封在伏見稻荷?」
「是空蟬封的。大地之氣的枯竭,喚醒了沉睡在高野山洞窟底的空蟬。後來她幫助晴明將菅公封在北野天滿宮——再奪去將門和純友的真名,強行將他們封入沉睡。」
「空蟬?她又是什麼人?」
「她是精通真言密教的稀世天才術士——弘法大師空海。她預知未來大地之氣枯竭後會有一場浩劫,也預知到陰陽師安倍晴明會出面解救這場浩劫。但儘管空海是稀世天才,總歸還是個人,肉體會有死滅的一天。無論對仙術如何精通,也學不了我和晴明那樣能讓腐朽的肉體再生的術。所以她爲了即使死後也能在未來幫助晴明,就將自己活埋在高野山地底下。由於脫離名叫空海的軀殼,只以魂魄活動,所以自稱『空蟬』。」
「喔喔,是弘法大師啊。」
「原來弘法大師因爲護國心切而依然活在高野山上的傳說是真的。」冷泉院驚歎道。
「可是空蟬也在那時耗盡靈力,進入長眠,現在真的就只是一副空殼。日前出現在伏見稻荷,和光源氏並肩作戰時的空蟬,只是過去弘法大師空海的殘影。目前——雖然純友在須磨遭到降伏,可是將門卻得到擁有空屬性的最強召引,成爲了完全體,現在誰也阻止不了將門了。勝負已定。」
『沒錯,現在無論任何人都不可能降伏化爲怨靈的我。逼我化爲怨靈的無能朝挺——已經沒有任何保護的價值。道滿贏得了這場戰爭的勝利。朝廷啊,準備受死吧!』
「什麼?」
冷泉院救助藤壺離開陷入大火的宅院,逃上大路之餘,開口說:「應該要釋放封在北野的菅公御靈。即使菅公憎恨朝廷和藤原家,現在國家人民都面臨存亡危機,一定會爲了衆生抵擋將門。」試圖以此力挽狂瀾。
良源激動得怒髮衝冠,再三向將門進攻,但將門抱着的紫每次都只是說聲:「不要過來。」更加增幅將門的邪氣。
依然劇烈搖撼的大地上,被刀折箭盡的殘敗武士團保護着的冷泉院掩面說:
「……唔喔喔喔喔喔喔!紫姑娘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明石啊,我那個妳會和源氏公子生下救世主的夢,就現在看來,應該是我誤會了。妳不是和源氏公子生下孩子,而是把自己的血分給他,讓他自己成爲救世主啊。」
「妳是說紫姑娘的心已經被將門擄走了嗎——?可惡的將門,就算都是女人,我也不許妳這麼做喔喔喔喔喔!」
『這不是靠我自己的力量。原本吸收強大的菅公會讓我同時由內崩毀,但得到空屬性召引的我所向無敵。是這女孩淨化了菅公的魂魄,才讓我能順利吸收。』
「所以成爲御靈,延續這國家大地命脈的菅公……被妳給吞了嗎?」
在良源因賀茂保憲的緊急參戰而恢復神智後,總算讓人看見了就算強如將門,也可能因爲護身邪氣遭到清除而被逼退的希望。
大地劇烈搖撼。
「喔喔,良源突破將門頭上那片看不見的障壁了!」
『……誰也不能近來這道牆裏面。』
平將門到來了。
「豈有此理!竟然抓了這麼可愛的女孩當人質,就算是同性也不可饒恕啊,將門!別管那些僧兵了,快去救紫姑娘!」
入道忽然板起臉,祈禱奇蹟出現似的注視着光。明石注意到父親的變化,不禁停下打他的手。
不怎麼喜歡降伏怨靈這樣粗活的賀茂保憲來到藤原中將身邊,對良源額頭擲出一張護符。
「那孩子和源氏公子同樣是空屬性的式神。源氏公子擁有吸收邪氣的力量,這孩子則是擁有甚至能能將菅公怨念化爲無害的強大淨化力吧?既然如此,她爲什麼能恢復將門的邪氣?」
用來守護京城的叡山佛寺和北野神社也深陷火海。
拚命追隨主人飛來的貓魄飄在藤壺頭上對紫喊話,可是包覆在將門邪氣屏障之內的紫完全聽不見。
蘆屋道滿和朱雀帝走向將門腳邊。
「將門的邪氣,能在空屬性召引的力量下無限增幅,你們再也沒有人能夠接近將門,一切都結束了。」
「人只有在失去一切以後才能導正世道啊,父親大人!」
「上下同時嗎?」
忽然間,一陣天搖地動。
『還不懂嗎?不用你們求,菅公早就用上他所有靈力阻擋我進入京城,我便在空中和菅公展開死鬥——現在,菅公的氣已經與我融合。能將怨靈的氣吸收到體內的我,無疑是本朝最強的惡鬼啊。』
『你們再也見不到菅公了。』
「如果救不了紫姑娘,我就沒臉見源氏公子,可是區區人類無論聚集多少力量,也打不贏將門這大怨靈啊!」
「那是一種傲慢。這不是你能夠專斷獨行的事,朱雀帝!」
「……啊?我剛剛是怎麼了?」
「這是怎樣,爲什麼紫會棄明投暗啊?」
「有效了,邪氣障壁有越來越薄的感覺!呼哈哈哈哈,紫姑娘!我來救妳啦!」
將門全身釋放的邪氣,將僧兵和武士團都一個個吹到空中。
被將門抱在懷裏的紫睜開了雙眼。
「能夠無限增幅邪氣的力量啊……真的是等同無敵,而且可以依靠的菅公也和將門融爲一體……既然失去了御靈,無論將門破不破壞,這國家都要毀滅了。」
全身化爲黑色的良源頭上長出尖角,嘴裏生出獠牙。
「我懂了。這就是更勝於菅公怨念的邪念之力啊。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而且連良源都死在瓦礫堆裏了……」
「一個血肉之軀的人只因爲對幼女的執着就活生生變成惡鬼——良源,提醒我絕對不要和你爲敵。」
『沒錯,他已和我化爲一體,從原本該被封在北野持續千年的孤獨,和充滿怨恨的苦惱中解脫了。我這麼做,等於是救了他。』
「……爲什麼我要把血分給光源氏呢。啊啊啊,一想到我的血現在就在那個男人的身體裏流着,我就……下流,下流死了!」
道滿見到紫的可憐模樣,忍不住閉上眼睛。
藤原中將率領武士團包圍巨人將門後——
在劇烈搖晃的大地上,化爲惡鬼的良源釋放他在叡山積蓄的所有法力對戰將門,加速了京城的崩壞。
在這絕望的浩劫中——
「你說什麼?那我這些年的男裝不是白穿了嗎?你這個臭老爸!」
「妳說什麼?絕望啊!我要棄世出家!糟糕,我已經出家了!這世上沒地方可以讓我逃避啦!」
「你是說讓每個人都在逐漸毀滅的世界裏,像老鼠一樣惶恐度日,然後一個接一個地死去,也比現在的世界來得好嗎!」
「也許是淨化怨念的能力反過來,就變成能增加邪氣的能力吧。」
「連良源都變成惡鬼啦!」「而且動機不純,會不會比將門更難搞啊?」這讓逃難的京城居民更是害怕不已。
然而——
良源所率領的僧兵團也一齊攻向將門。
藤原中將的推測似乎就是正確答案。
「不會吧,我們拚命削減的邪氣……一下子就補回來了?」
「啊啊啊,紫姑娘啊啊啊!妳心裏到底是懷抱着多大的黑暗啊——?如果心裏有煩惱,可以儘管向我良源傾訴啊!」
「這……這傢伙的鬥氣是怎麼回事?」朱雀帝不敢相信地說。只是儘管良源狂熱的蘿莉魂覺醒大爆發,也依然不是將門的對手。
「住手啊,良源。你每次攻擊都只是讓將門的邪氣變得更多,現在的她是誰也接近不了的,特別是你這種怪人,靠近只會造成反效果!」
「唔喔喔喔喔,在救回紫姑娘以前,我絕對不會死!可惡,安倍晴明和光源氏都在做什麼啊啊啊啊!說不定能成爲我妹妹……不對,說不定能成爲我母親的紫姑娘危在旦夕了啊啊啊啊啊!」
「……唉,這種事原本是晴明的工作呢。藤原中將,一旦我們打破邪氣障壁,拜託你立刻帶武士團集中攻擊,我走了!」
「晴明!快點來啊!」
但即使是他們兩人,也無法跨越布在將門身邊的邪氣結界。
「各位快看天上,源氏公子飛回來了!」
逼到將門身邊的賀茂保憲和良源,又被恢復的邪氣給彈了回去。
「哦?不只是復活,還自己爬出來啦?而且全身發黑,一副惡鬼的樣子,他到底是哪來這種力量?」
「喔喔喔喔喔?陛下,恕臣無禮,臣非得先救紫姑娘不可啊!將門,妳是我不共戴天的仇人!」
「父親大人,生命沒有那麼脆弱,一定會從這場破壞中重新站起。絕大部分的財富聚集到這京城來,是造成身分差距無法縮短的元兇。我一定要借這個機會,創造一個沒有不從之徒、妖怪或御靈,所有人一律平等,都能活得像個人的世界。」
「那龐大的邪氣在將門身邊形成了一道看不見的屏障,刀槍對她無效,所以我們要從上下同時削減包圍她全身的邪氣。她的邪氣一次應該只能集中於一個地方,只要我們同時分頭攻擊,一定能突破其中一處。」
「拜託你冷靜點好嗎?」
並細聲低語道:
「……源氏公子和我家兒子明石……人和人的邂逅,是不是真的創造出了救世主呢……人類的力量是如此薄弱,真的能淨化那擁有壓倒性力量的怨靈嗎……」
「怎麼可能!妳把菅公的所有力量都佔爲己有了……不可能!」
「就算要讓我的靈魂墮入冥府魔道,我也一定要救回紫姑娘!」
京城街上滿是倉皇奔逃的人,但地震大得讓他們連走都走不穩。
「知道了!現在不能計較密教和陰陽道的恩怨,若救不回美麗的紫姑娘,這個世界就是黑白的啊啊啊啊!我一定要滅了將門!」
「良源,不可以因爲對紫的愛爆發了就發瘋啊。你從空中,我從腳下,我們一起從上下同時攻擊將門。」
「晴明還沒來的樣子,就讓我賀茂保憲替她上陣吧!」
但天上隨後傳來將門的笑聲。
一直滿懷期待,望着天空的藤壺突然指向上空說:
手上抓着昏厥的紫。
「這跟處不處子,人不人妻沒關係吧!你去死啦!」
良源臉色大變,瞬時倒戈。
「別說了,儘管用破魔弓射結界吧~我們要在地上掩護源氏公子喔~」
「咱家的呼喚也毫無作用。主……主人啊~」
巨大的身軀,完全不是生前的將門可以比擬。
他和晴明手牽着手,往將門頭頂直線下降。
光還活着。
「糟糕。良源那傢伙只想救回紫姑娘,完全不管京城和我們的死活啊!」注意到這點的藤原中將也如此大喊。
「朱雀帝!所有的生命都會因此死絕啊!」
「嗯,包在我身上。」
由藤原中將率領的武士團,光是保護逃出塌屋的左右大臣一家和藤壺等人,就無暇他顧了。
在良源和賀茂保憲死命猛攻,以爲好不容易在邪氣障壁上開出一個洞的瞬間。
「別急啊,兒子。就是因爲妳穿男裝守住了處子之血,才能救回瀕死的源氏公子啊!如果妳不再純潔,源氏公子早就被妳的血污染而死。慢着,別把章魚腳叫出來!」
「什麼跟什麼,太噁心了吧。」
「沒錯……我也不想這樣利用她……可是爲時已晚。紫小妹妹心中的黑暗,已經和將門的靈魂相互呼應了。」
「紫……紫姑娘啊啊啊啊啊!我馬上來救妳!」
就在紫這麼說的同時——
搭載葵、六條和明石父女的牛車也向將門腳下直衝而去。
「這就是……這就是我在叡山上日夜壓抑悶燒的邪念而開花結果的法力啊!對幼女的不求回報之愛!可以……超乎人類想像啊啊啊啊啊!」
林立於京城市街的建築物全都因此崩塌。
以阿修羅般的恐怖形象,降臨在燒燬的皇宮殘跡中。
「老爸……」
「光,我要放手囉,只有你能夠救紫。」
晴明就此送出了光。
光什麼也沒說,直線落向將門頭上。
就在這一刻——接受了晴明和明石兩名陰陽師之血,與「這世界」完全調和的光體內發生了某種變化。
光取回了失落的記憶——應該永遠封鎖的記憶。
有關一段無論發生任何事,都應該當作不曾存在的過去。
一道不該結下的咒。
光察覺到,紫也在被將門抓走時恢復了同樣的記憶,纔會與將門的怨念共鳴,無限增幅她的邪氣。
「將門原本沒有毀滅這國家的怨念。她在遭到設計而成爲怨靈時就知道了菅公的真正用意,決定成爲晴明的式神拯救世界,但最後卻失敗了——結果,淤積在將門魂魄某個角落的邪氣就從那一刻開始慢慢膨脹。不知不覺間,邪氣膨脹到取代將門本身的意識,現在還侵蝕到被將門抓在手上的紫身上;並因爲紫的力量更加膨脹,將門自己也無法控制邪氣和怨念了!」
將門的邪氣,解放了封印在紫心底深處的小小陰影,使它膨脹不止。
此刻,明確想起自己的所有過去和所有咒的光,能以心眼看清這怨靈肆虐的平安京,看清這個世界的真正面貌。
無論是晴明、道滿、朱雀帝,隱瞞這片大地的氣即將乾涸的藤原左大臣,還是最強言靈師六條都不知道的這世界的祕密,正清楚呈現在光的眼前。
只是,紫現在陷入了與將門的邪氣共鳴而造成怨念無限膨脹的惡性循環,當務之急是把她帶回來。
「我一定會找到紫,把她帶回家。我已經答應她了。」
『不要靠近我!』
狂怒的將門不斷朝光放出赤紅燃燒的邪氣彈。
光向前伸出掌心,將攻擊全部擋下。
無論將門放出多少怨念,全都被光吸進手裏,消失無蹤。
「我沒辦法像紫那樣淨化或消除怨念,但可以把它們轉移到另一個地方。」
「我不怕,我知道妳絕對不會殺我。」
大地震動得更爲劇烈。
我們的初戀,就在那短短一天之內完全破滅了——光心想。
光抱住紫的頭,將她擁入懷裏。
港未來的高層公寓中,緊接着發生了一件事。
可是一旦發出聲音,就會讓桐子阿姨他們知道我們聽見了他們的祕密。
「大概吧,畢竟他們之前只有寒暄兩句而已嘛。我們就看看海,等他們聊完吧~」
道滿對於將紫牽扯進來,一直相當懊悔。
紫在山上遇難,被光救回之後——
動也不動的紫,如人偶般面無表情地開口說:
但現在,都結束了。
光伸出手指,接觸布展在將門頭上的邪氣障壁。
南邊有山下公園、橫濱海洋塔、山手丘。

「你答應的事已經不算數了。不要過來!小光,你會死的!」
「他們到底要開什麼會啊,小光?」
除了把意外知道的咒裝作從來不知道以外,沒有其他辦法。
「小光,我真的很希望,自己從來就沒認識過你。」
「也好。」
「我已經決定不讓任何人接近我的世界了。」
紫和將門製造的淤黑邪氣無止境地增幅——
就連穿過了將門的邪氣障壁,碰到了紫的頭髮,我也不能擁抱她、帶她回家。
我們對早在那天就結束的初戀視而不見,裝作還沒結束一樣欺騙自己的心,最後造成了這種局面——光心想。
全身皮膚滲出血水的光,對紫微笑着回答:
於是兩人來到陽臺上。
『我是看了這次紫失蹤的報導,才知道妳搬來這裏。』
將門也呼應紫這句話似的高聲咆哮,釋放更龐大的邪氣。
「……紫小妹妹……」
「要毀滅了,平安京要毀滅了。可是,這不是朕想要的結局,這樣就連一點重生的希望也沒有,只剩下喪失和絕望而已。這下真的……一切的一切都要毀滅了。」
「那種約定就不用守了,我會永遠和妳在一起。」
就連受到道滿結界保護的朱雀帝,也臉色蒼白地顫抖着。
唯有忽視一途可走。
『……真的很對不起,可是……』
「之前纔剛遇難而已,怎麼還學不乖啊?」光不禁無奈嘆息。
不是紫欺騙我,也不是我欺騙紫,我們是要對方欺騙自己,沒有別的選擇。
『總而言之,請妳千萬別把事實泄漏出去。』
「我連自己都控制不了啊!」
可是喜歡冒險的紫卻任憑兩條馬尾在風中飛舞,還開心地說:「風這麼強,有夠刺激的!」
全身血管彷彿都要脹裂。
超越光的掌心所能吸收的速度——
(我一直不曉得自己是什麼人,應該何去何從;一直害怕某種看不見的東西,覺得自己很空虛,不停想找個東西填滿我心中的洞。可是我,其實不應該找到答案。)
『看到他和紫感情不錯,我也很慶幸。再怎麼說,他們都是同個媽生的親兄妹。』
「可是媽媽和人家約好的事,已經被破壞掉了。我們再也不能見面,要永遠分開了啊,小光。」
『假如被他發現,就得請妳們母女直接離開橫濱了。』
封印了不該記得的記憶的,是光還是紫呢?
在結下紫無論人在何時何地都會帶她回家的咒的那天,我費了很多力氣才明白,自己永遠不能那麼做。
在隔壁朝日奈家開會的桐子和光的親戚也因爲「那孩子的好奇心實在特別旺盛呢。」「說不定會貼着牆壁偷聽我們說話。」因而來到吹着危險強風的陽臺上談話。
『畢竟小光是妳所生,會擔心他也是理所當然。』
讓所有人就算想站也站不住。
光伸出的指尖,觸碰到了紫的馬尾末梢。
『……我是認爲,那孩子需要有個人在身邊扶持着他……只要不讓他知道我是他的親生母親,應該就沒問題了……就只是這樣而已。』
他們的對話,就這麼穿過陽臺薄薄的隔板,傳進了光和紫的耳裏。
「……小光,不要過來。」
尤其是紫——
烏雲密佈的海和天晴時截然不同,感覺有些可怖。
「我來接妳了。我不是和妳約好了嗎?」
當時,我們本來應該相擁大哭。
好不容易纔擠出這麼一句話。
☆
所以將門只是挺立在大地上,動也不動。
邪氣障壁遭到突破的將門,意識和抱在懷裏的紫彼此相連。
而且還下着大雨,視線糟糕透頂。
簡直是一場極爲絕望、魯莽的戰鬥。
不能再繼續欺騙彼此。
『或許妳說得沒錯,不過我們水原家是平將門公的後代,在橫濱是顯赫的望族。本家繼承人水原光其實是私生子這種事,是絕對不能曝光的大丑聞。』
所以——
此刻,光已將紫的馬尾抓在手裏。
光的親戚來到朝日奈家中,和紫的母親桐子開了場緊急會議。
兩人的記憶瞬時交錯。
這時,一個不幸的巧合發生了。
這高層公寓的陽臺,擁有可以一眼望盡橫濱灣的別緻景觀。
『別說成這樣嘛。你看,小光他都不理我們這些親戚,可是和桐子小姐特別親近呢。』
『可是不管怎麼說,妳和我們水原家協議的時候,就已經答應我們,再也不會見他了。』
『妳是因爲不忍心看小光父母雙亡,才搬到他住的公寓照顧他的吧?』
「這怎麼行,我不是答應過妳了嗎?」
我們不得不回到現實。
距離越近,將門釋放的邪氣壓也越強。
『如果我們有心,要把你們趕到國外去也不是問題。』
儘管如此,晴明、葵和良源幾個仍然儘自己一切力量支援着光。
『……我就算死也絕對不會告訴他。我發誓。』
即使一切都結束,也只能若無其事地裝作什麼也不知道,繼續過日子。
正確而言,是飛向被將門抱在懷裏的紫。
東邊海上有橫濱海灣大橋。
『即使他們兩個不知道真相,也會自然玩在一塊兒吧。』
『桐子小姐,妳不是跟我們約好,再也不會接近水原家嗎?』
「不知道。大概只是我們家親戚一起過來,和桐子阿姨聊聊天吧?」
『兄妹就是兄妹啊。』
像今天風這麼強的日子,本來並不適合灣岸邊高層公寓的居民上陽臺看海。
使這不得不忘卻的咒從世上消失的,憑的是光的力量,還是紫呢?
然而紫卻面無表情,冰冷得驚人。她呢喃說:
「朕好像知道藤原純友爲何會臨時放棄打倒朝廷的野心了。道滿,有辦法把那個女孩從將門手裏救出來嗎?」
一時間,光不知該對紫說些什麼。
「啊啊,難道他就是住吉明神嗎?不,爲了拯救世界而不惜犧牲自己的人,或許都能稱作神呢。」明石入道不禁伏地膜拜。
這是因爲,紫那天原本該在陽臺上爆發的情感,連悲嘆也不被允許,因而壓抑了好幾年的思緒,全在這一刻潰堤的緣故。
「……是當我的哥哥吧。可是我想要的,不是哥哥……」
『到時候,妳和紫就真的再也見不到小光了,知道嗎?』
被趕出門的紫只好來到隔壁光的家打發時間。
並就此穿過障壁,直逼將門。
但她同時也明白,紫的靈魂必定會受到將門等不從之徒的怨念所牽引,造成這無可避免的結果。
「現在能救紫小妹妹的只有光源氏了,只是——」
只是,無論光源氏再怎麼想救她也不會成功。他越是拚命救紫,就越是會加深她的絕望。
道滿將這句話忍了下來。
因爲她發現,一說出口,這句話就會成爲言靈。
「道滿,拜託妳了。朕不想讓那個女孩揹負毀滅京城的罪業,那本來是朕該負的責任啊。」
「無論我、晴明和明石用了怎樣的法術或式神,都接近不了現在的將門和紫小妹妹。除了光源氏,誰也突破不了那道邪氣障壁。」
「爲什麼源氏可以?」
(不只是因爲他有吸收邪氣的式神能力,更重要的是——他和紫小妹妹共有同樣的黑暗。可是,光源氏越是想救那孩子脫離那片黑暗,越是把那孩子放在心上,越是會造成反效果。而我們人在障壁之外,無論用什麼法術都會被那巨大邪氣擋下,實在愛莫能助啊……)
不,還有一個辦法——道滿忽然靈機一動。
沒錯。
自己爲何不說「已經沒希望了」,爲何一直放在心裏猶豫呢?
因爲話語會成爲言靈。
會成爲咒。
換言之——
「言靈、聲音的力量,應該能穿過那道邪氣障壁,傳進紫小妹妹的耳裏!」
道滿如此呼喊的同時,晴明也發現了這點。
「對了。如果是老練的言靈師,應該能幫上光的忙!」
「嗯嗯,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就是輪到我出場了吧~」
六條撥開被絕望打垮的人們,衝向將門腳下。
到這一刻,紫被光抱在懷裏的臉上開始出現表情。
「……雖然不能當男女朋友,還是得救了嗎?」
「等等,紫的眼睛怎麼整個變黑了?根本是反效果嘛。」晴明急忙阻止六條。
旁有仕女二人、童女若干,進出戲耍。中有一童年方一十,着白衫披黃衣走至,異於他人,尤甚可愛,後當絕色可期。扇發搖動,頰既撫赤,立於尼旁。
附帶一提,書中光源氏和藤原中將的關係之曖昧,多半就是六條變成單身家裏腐的證據。
「她……她怎麼還是像沒事一樣啊?六條小姐真是厲害。」
「一直強調人家年紀小有多棒多好,根本把光寫成變態了嘛。」晴明雖如此抱怨,六條卻回答:「因爲紫的賣點就在這裏嘛~」不接受抗議。
「雖然在世人眼裏非常變態,不過他們的相遇都是天註定的喔~撇開年齡差距不看,一樣是美麗的純愛呢~」
「等等啊,葵,現在不要妨礙六條!不妙,紫的黑化就快停不住了……」
「因爲呀~既然故事說什麼都需要紫成爲源氏之妻,不讓年紀大的正室下臺,根本寫不下去嘛~」
「……小光……那是……真的嗎?」
公子教之曰:「今後勿復如是。」哀涕而寐。
「妳妳妳妳說什麼!那種不吉利的開頭,不是早就撤銷了嗎!」
同時取出筆墨,在空白的簿面上寫下文字。
六條爲紫的悲戀噙着淚水,寫起了她的故事。
不知爲何,安倍晴明不只沒被寫成陪襯六條的綠葉,甚至沒出現在故事中;也許只是寫到她將光當式神使喚,就讓六條氣得要變成惡鬼,所以根本寫不下去吧。
聞聲,君驚誤怖懼。
解救這個危機的真正勇者,竟然是——
「我還是把它拿回來用啦。正室不死,紫和源氏公子就無法成親吧?嘿嘿。」
「妳這臭女人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犬君擅放雀子,枉我留之於熏籠。」
「話說,六條小姐,我這個光公子的正室什麼時候纔要出場呢?」
「說得對,愛就是要不惜一切硬搶過來嘛——光源氏如此喃喃自語以後,就馬上動身把紫抱回家了~」
「我看是妄想力吧!」
「如果妳沒帶我走出來,我現在還把自己關在那間公寓裏,所以——」
六條訴說的言靈故事,打動了她的心。
少君畏慎,慄然莫知何欲,不敢號哭,曰:
「啊,對了對了。明石啊,我就乾脆自暴自棄,幫光加一句『明石海邊真的好漂亮,聽說還有很多美少女呢』來幫妳鋪明石篇的伏筆如何?」
「幼女發現自己被男人綁架的恐懼心境描寫得好現實,讓我好心痛啊!讓紫姑娘多笑一笑!再說,光源氏對紫姑娘的誇獎根本就不夠嘛!要這樣,這樣寫纔對!」
故事是從疲於現實,積憂成疾的光源氏邂逅年約十歲的紫開始——
六條筆下的萬人迷光源氏,是個不惹人反感的稀世花花現充公子,就算嘴巴裂了也不會露骨說出這樣的蘿莉頌,但因爲良源擅自寫上的這段敘述,使角色形象大爲崩壞。
公子曰:「嗟乎,慚矣。吾與家君無異。」
「題名爲:《源氏物語.紫兒》。」
「……忍耐,我一定要忍耐。啊,只要把自己當作源氏,我的靈魂反而能得到救贖啊……拜託妳繼續說下去吧!」
光源氏闖進年幼的紫的臥房將她抱起(擺明是犯罪),並華麗地無視紫的奶媽少納言等旁人的驚疑,直接把人抱上自己的牛車。
另一方面,貓魄則是悲呼:「爲什麼主人的丫鬟叫作犬君啊?咱家可是貓耶!」
前半段以「愛耍心機」、「有夠厭煩」等字眼全盤否定與成熟女性間泥沼般的戀愛,後半段則是以「相反地,惹人憐愛的幼女超棒!」的概念將年幼純真的紫當作菩薩一樣熱切崇拜。
寫下因爲紫而得到療愈、救贖的光源氏,稱頌紫的可愛與純真的心情。
童女狀似甚惜。
良源讓抗議的晴明啞口無言後,六條繼續朗誦她的故事。
良源因爲六條彆扭到極致的寫實筆韻,憤而搶過筆自己來寫。使得《源氏物語》從這一刻起,變成了永遠的蘿莉控文學,但這段文字——卻意外地成爲將紫的心救出深沉黑暗的一絲光明。
「對呀,因爲妳讓我知道,我並不孤單。」
「如何,與童兒爭喧乎?」
良源。
現世中無法結合的光和紫,在《源氏物語》的言靈世界中超越了兄妹境界,結爲夫妻。
光源氏身邊還有嘮叨的妻子葵,以及加上了「才色太過兼備而沒有男人敢追求」等心酸妄想作弊設定而寫成的六條自己等角色粉墨登場。衆人爲爭奪源氏而展開了一場現充大戰,情節美好到只要是知道六條實際現況(歡樂單身繭居中)的人讀了這本書,都會爲她一掬同情的眼淚。
「而且啊,目睹這場兄妹悲戀以後,各種妄想故事猛烈如漩渦般翻騰,在我腦袋裏不斷爆炸呢。」六條彷彿「很感謝」似的微笑了起來。
「好鬼畜喔~光源氏真是鬼畜呢~被綁架而嚇得發抖的幼女真的好可愛對不對~嘿嘿嘿嘿。」
公子順其發曰:
光源氏闖入紫的住處,企圖強行帶走她。
六條一臉得意地說:「如果不這樣寫,讀者就沒辦法把情緒帶入光源氏了。」但良源只管大叫:「不要說那種僞善的事了,快把她帶走啊!」
她的筆就這麼在邪思泉湧下,將故事寫成了鐵錚錚的性犯罪日記。
「儘管當不成戀人,還是能永遠在一起。我們是兄妹,我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拆散我們。」光這麼對紫說。
「等等,六條。妳說光強行誘拐幼女?完全是變態嘛。」
源氏物語——那是一部由六條的狂熱信念所執筆,在她腦內不斷迸發火花,充滿妄想的戀愛小說。
「小光……」
「可以不要一直打擾我嗎?凝聚言靈需要很高的專注力耶。」
被怒火壯了膽的良源一把搶過筆,強行在簿子上續寫故事。
「任何人?就算水原家派可怕的人來也一樣?」
僅是聽見六條說出的言靈,化爲黑色惡鬼的良源就潸然淚下,跪在地上哭叫:「『犬君把小麻雀放走了』……多麼可愛的一句話啊!啊啊……啊啊,我永遠不會忘記與妳的相遇,我的紫姑娘啊啊啊啊啊!」並恢復成人形。
尼舉首問,與童面似,蓋爲其母。
字字都是言靈。
「不用鋪那種東西啦!不準隨便把我寫成光源氏的愛人,小心我詛咒妳!」
「隨吾來,家君命吾以取。」
少君熟寐不覺,抱喚之,遂寤,昏以爲父君來迎。
即使是六條妄想中的光源氏,也會猶豫地心想:「我這樣是不是很變態啊?如果對幼女下手的事傳出去,世人一定會把我說得很難聽。」
「嗚嗚,好可憐啊。至少在我的故事裏,就讓這對在現實中註定無法結合的兄妹成爲鶼鰈情深的夫妻吧——」
不過對方總歸是年約十歲的幼女,所以——
若識謀妒,每有不懌則憂誤,致隙而尤人,自生不測,然今可盡享其樂。縱爲女,歲此亦不便同寢共起。得情如斯,豈不快哉。
「吾欲與少納言同寢。」
男主角是實際存在的水原光,也就是光源氏。
「因爲妳及時出現在失去家人的我身邊,我才能繼續活得像個人啊。」
這段良源傾訴己意的文字,意思大致上是:「成熟女性愛耍心機,讓人厭煩。不只會逼人滿足她的肉體需求,還會嫉妒其他女人,沒事就和人吵架,簡直煩透了。和我理想中的女性差太多,乾脆丟了算了。相反地,和可愛又稚嫩的紫姑娘玩布娃娃纔是我真正的幸福。即使是自己的女兒,過了十歲也不方便沒事同牀共枕或摟摟抱抱,她也不會讓我這麼做吧。啊啊,能和紫姑娘這麼特別的純真女孩一起生活的我,實在是太幸福了!我迷惘的靈魂現在終於得救了!」
「因爲我總是處在絕望之中,現在根本不會受到更大的打擊啊~唔呵呵~」
不論醉心於描寫這寫實得過頭的鬼畜貴公子而失去控制的六條,以及血淚泣訴要以幼女拯救靈魂的良源,他們的文章都讓光看得哭笑不得,但他仍然下意識地回答:「對,說不定真的是這樣。」
六條撰寫在簿面上的言靈聽在紫的耳裏,彷彿光自己的話一般。
公子心亂不理,私念曰:「當奈何如?外人聞之,必譏我好色。若已成人,自然謂之識兒女常情,乃合意之舉,闔界皆然。設使父宮來尋,恥甚不可辭矣。」然而棄之必悔,終承夜行。
容貌嬌娥,眉端殊朗,童稚高額美髮,姝麗非常。公子不勝陶陶念想成貌姿色,目不暫舍,又覺此子似其傾心追慕之人,遂有此思,不忍淚下。
抱君便走,大輔少納言皆聞:「何也?」
故事在六條邊說邊寫下,現在來到光源氏將遭到父親冷落而不得父愛的紫,強行帶回自宅的場面。
六條似乎是整個陷入妄想世界,離現世越來越遠了。
「我的存在,對你是一種救贖?」
「對,我不會讓任何人拆散我們。回倒橫濱以後,我就要公開聲明,表示我、妳和桐子阿姨三個纔是真正的一家人。」
「我絕對不允許這種故事!這是命令,讓我重新出場!」
當然,故事主角在六條的主觀意識影響下,變成了比本人強猛5000%的超絕酷帥貴公子。
「啊~他那個愛嫉妒的正室葵啊,其實已經死啦。故事剛開始就被我咒殺囉~」
「當然是啊。」光直率地點頭。
其聲誠如幼子。
而六條所描寫的光源氏,在第一次見到的年幼的紫臉上,看見了亡母的影子。
人們見狀紛紛驚歎。
「現在換我把妳帶出這個牢籠了。」光摸着紫的頭,堅決地說。
「我不是跟妳約好了嗎?」
將門的手,忽然放鬆了。
光將紫整個抱進懷裏,帶離將門。

「唔,我好嫉妒啊。不過哥哥摸親妹妹的頭也沒有我說話的餘地,這情況對我來說,反而是個好機會啊!」
心中燃起野心之火的良源點着頭說。
「現在嘛,我要開始寫紫被源氏公子夜襲而失去純潔的牀戲囉~我的想像力變得越來越奔放了呢~」
「可惡,那種場面就不用寫了,六條!」
「就算只是想像也不準玷污紫姑娘,否則我宰了妳!」
「隨便把我寫進故事的話,我也要宰了妳!給我把明石篇的伏筆撤掉!」
「不管怎樣都好,快讓我這個正室復活就對了!」
可是——
戰鬥並未就此結束。
巨大的將門身上仍纏繞着紫所增幅的強大邪氣,佇立於京城中心。
且怒氣反而增幅得比之前更爲巨大。
『給我聽清楚了。藤原家陰謀陷害我成爲朝敵,害我失去了所有家人,還殘忍地姦殺了我那些妹妹——這份憤怒,憑你們是滅不了的!』
「糟糕,將門的家人幾乎都在坂東內戰時喪生,我們火上加油了。」當晴明注意到時,將門的巨大身軀已經包覆在灼熱的火焰中。
『晴明,妳現在還想要阻止我嗎?想都別想!空蟬再也不會醒過來,妳就跟京城一起毀滅吧!』
將門的怨念,在光撫慰紫心靈的同時增幅——源自於想起無可替代的家人,遭到朝廷軍殘殺的怨恨。
事態更爲惡化——一轉眼,將門已經長成陰陽師合力也應付不來的大怨靈。
賀茂派系和播磨派系,兩種不同的陰陽道在光體內合而爲一,造就了這場奇蹟。
晴明的眼睛,看得很清楚。
甚至雄偉的大海。
形成邪氣的無數「怨」字,沒有一個能夠侵犯晴明。
「我的母親,或許很早就隱約發現這個真相了。」
在光眼中,都只是以「空」、「雲」、「海」的形式存在,同時還能看見構成它們的「咒」的種種微小要素。
不知何時,蘆屋道滿已站到將門的肩上。
愛情。
『安倍晴明啊,我問妳,難道這世界的一切只是虛像?這世界的所有生命都只是一場幻夢嗎?這一切都只是一場大鬧劇,沒有一點價值嗎?』
怨念。
「……小光,真的沒有人能阻止她了。將門她……將以前那些含恨而死的不從之徒的怨念全都集中到自己身上。我不只沒辦法淨化,還反而被捲進怨念的漩渦裏……」
如今將門已不是將門自己,而是將所有不從之徒、怨靈、妖魔鬼怪的怨恨集於一身,等於是怨念集合體的容器。
還是綿長的雲朵。
光、紫、明石和六條等人都爲了淨化將門的邪氣而努力奮戰,但將門似乎已經將紫的能力——無限增幅邪氣的能力,複製到自己的體內。
過去。
「『生命在祂裏頭,這生命就是人的光』。」
感情。
擁有空屬性這般卓越能力的式神,更進一步接受了兩名這世界的頂尖陰陽師之血,又因爲她們的血而從死亡邊緣返回人間,知覺已經完全超越了人類的極限和想像。
「沒錯。如果這個世界真的一切都是虛假,那麼將門,我又怎麼會決定要降伏妳呢?」
「陽是有形的實體,陰是無形的氣和咒。陰陽道的根本就是操控這兩極,然後加以運用——」
「若將造成這個世界的世界——光所來的世界稱爲陽世,那麼陽世的倒影所生成的這個世界,自然該稱爲陰世。」
現在,光眼中所見的景象,是這世界本身真正的構造。
記憶。
光所見到的——晴明接受了光的意識而映現在她視網膜上的是「言語」。
「並非那樣。將門啊,就算孩子從父母那兒繼承了咒和血,孩子也不會成爲父母。無論在陽世還是陰世,生命都是生命、悲傷都是悲傷、憤怒都是憤怒;無論有無實體,都沒有優劣之分。我活在這個世界上,我的心在這裏實際存在。或許到頭來是場幻夢,但也不僅僅是場夢。所以,就算知道這個世界只是由言靈構成的虛像,我還是要保護這個世界。」
不過精熟陰陽道的晴明,已經直覺性地領略了。
「妳說得是有道理,可是我現在非得降伏將門不可。不能再讓將門繼續破壞這個世界了。」
「道滿,不會再有人拿茶泡飯趕妳走了,快回來嘛!」
「等等啊,小光。你在幹什麼,太下流了吧?不要趁亂用超能力污染晴明的精神好嗎?」
『晴明啊,既然這個世界並非虛假,我不是更應該替不從之徒雪清怨念嗎?妳已經錯失了一次降伏我的機會,生前的我並沒有怨念,就連家族遭到殘殺,也只是和着血淚吞了下去;可是現在的我爲了淨化不停淤積在這世界的怨念,非得毀滅這個世界不可——甚至能說,破壞就是我的使命。』
絕望。
特性。
現在。
「妳在說什麼啊?世界是由陰陽兩極所構成的纔對啊。」
換言之,能夠從分子、原子層級看清物體——咒的本質。
蘆屋道滿立刻否認晴明的話。
「光,你慢着,不要隨便把心思傳到女生腦袋裏啦!」
「我沒時間口頭解釋了,全部直接感應吧!」
全都在蔓及晴明的精神之前,被晴明雙脣所吐出的「光」字彈開。
先見到世界本質的光,仍不明白這景象代表着什麼。
「不是那樣。在這個世界之外,還存在着擁有實體的陽世。充斥在陽世的言靈、咒所產生的倒影,構成了我們現在存在的這個陰世。所謂太初有道,生出這世界的不是有形的實體,而是言語啊。」
「在光出生的世界,實體——也就是陽,是構成世界的根本,但在這個沒有陽的世界卻是相反;陰、言靈,纔是這世界的一切。」
巨大的將門所釋放的邪氣,已對晴明毫無作用。
邪氣一接觸到晴明的身體就直接消散。
憎恨。
痛苦。
「不要在我面前提起葛葉姬!如果不是她對純友多嘴,純友就不會成爲怨靈了!該成爲怨靈的不是純友,而是妳這個葛葉姬的女兒!」
那是就連外表特異、繼承仙血,並精熟掌控、操縱世界構造的晴明和道滿都辦不到的事。
這時,將門對晴明問道:
希望。
安倍晴明和明石。
『妳這是說,我平將門也只是存在於陽世的平將門的倒影嗎?這世界百姓的悲嘆、不從之徒的痛苦和藤原家的專橫,全都是陽世的影子在雲幕上投射出來的巨大皮影戲罷了嗎?』
憤怒。
晴明輕聲詠出言語,一步又一步地走近將門。
「現在這個我,八成就是以另一種面貌實際存在於陽世的﹃安倍晴明﹄映入陰世的倒影吧。」晴明微笑着說。
安倍晴明這個咒,就是由這些無數的細小言語,以無法言喻的精妙方式連結成一個獨立的形體,建構出名叫安倍晴明的生命。
名爲真名的咒。
「晴明怎麼把我的壓箱寶偷走了~」儘管六條抗議,晴明依然置身於將門不停釋放的澎湃邪氣中,持續唸誦那些話。
嫉妒。
「纔不是那樣啦!我現在看到的,是這個世界真正的面貌。只要分給晴明看,她一定能找到降伏將門的方法!」
「我被道滿不經易地端出茶泡飯了啦!」
「這是什麼?這就是這世界的真面目嗎?」晴明才驚訝地這麼說,構成晴明的言語集合體中,接連出現「驚愕」、「震撼」、「害怕」、「醒悟」、「真相」等新言語。
『也就是說,無論如何都要降伏我的意思?』
晴明慢慢走向將門。
十分微小但極爲大量,一如字面所示的無數「言語」複雜糾葛,構成世上萬物——空氣、物質、液體、熱、空氣、生命等一切的咒。
看清構成世界萬物的「咒」的真面目。
屬性。
夢想。
「六條之前念過的那本叫『聖經』的書裏寫了一段話——『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原來這個世界就是——」
而且那些言語並非固定,每一秒鐘都不停變換,生生滅滅,沒有任何一瞬是不變的。
快樂。
無論是天空。
「對不起,紫小妹妹,這個世界已經沒救了。不過我不希望妳死在這裏,回去原來的世界吧……」
「晴明,我要把我現在看見的景象分給妳看,感應我的心吧!」
將門放出的邪氣——不停釋放的「怨」字侵蝕着大地和天空,因言語而勉強維持的一切事象都以驚人的速度在消逝。
光調整心念,與晴明契合後,將自己瀕死時「見到」的影像全部傳給她。
晴明仍在邪氣波中緩步前行,逼近將門。
「沒錯,將門。如果晴明沒有像平時那樣說謊,說的全是事實,那麼只要這個世界繼續存在,就不斷會有新的怨靈和御靈產生!」
光將掌心按上晴明的掌心說:
「我現在終於知道大地之氣爲何會枯竭,爲何需要御靈補充失去的氣了。就算消滅誇張浪費氣的京城人也無法改變現況。因爲這個世界本來就沒有實體,全都純粹是消耗大量的氣才得以成形,很不安定。所以這世界光是存在,就會把氣消耗殆盡!」
儘管紫拚命勸道滿回頭,但道滿似乎已經做好和晴明抗戰到底的準備,現在要做個了斷。
悲傷。
性質。
「『這道太初與神同在。萬物是藉着祂造的;凡被造的,沒有一樣不是藉着祂造的』。六條從西方帶來的聖經上所寫,原來並不是只有言靈師能運用的咒語,而是這世界的真相啊。這個世界就是由所謂言語的咒,由單純的言語構成一切。」
未來。
「所以,真名對這世界的生命極爲重要,言靈擁有絕大的力量。因此被改名成妖怪的人才會真的變成妖怪。」晴明如此斷言。
「即使毀滅了藤原家和朝廷,如果沒有哪個人成爲怨靈和御靈繼續補充氣,這個世界就無法存續,不從之徒所受的虐待也會因此永遠持續下去!」道滿說出最後的結論。
「妳是說,這個世界是假的嗎?」
「『光照在黑暗裏,黑暗卻不接受光』。」
晴明與光意識同步時,能將光的意識視爲自己的意識——能以自己的眼,見到光回憶中的畫面。
如今在晴明眼裏,就連那壓倒性的邪氣也只是「怨」字的集合體。
「看來是這樣沒錯,道滿。反過來說,在言靈就是一切的陰世,怨靈和御靈的力量遠遠強過陽世。我和妳的力量會這麼強大,兩人都能學到只要氣沒有完全消散就能修復朽壞肉體的法術,都是我們處在陰世的緣故。」
「我知道了,道滿。這整個世界,都是陽的世界所產生的倒影。」
晴明也親眼清楚看見了自己這個咒是由無數的言語所構成。
「紫,我不會放棄。只要讓晴明也看看我見到的東西,一定還有轉圜的餘地!」
生前,將門爲了拯救坂東的不從之徒,不惜犧牲自己的一切。
而這樣的將門化作怨靈後獲得覺醒,成爲了完全體。
存在於這世上的無數怨念,如今都聚集到了將門這容器之中。
「如果現在不在這裏降伏將門,這個陰世很快就會完全消滅,沒時間了。」
晴明首度露出焦急的表情。
「我不會讓妳得逞!」
蘆屋道滿跳下將門的肩膀,衝向晴明。
「住手啊,道滿!純友和將門想要的應該不是這麼空虛的結果啊!快點解放將門,不要再讓她繼續吸收怨靈了!」
道滿根本聽不進朱雀帝的制止。
「朱雀,我已經下定決心了,我要終結這個世界!如果不能創造沒有怨靈和御靈的新世界,如果生命誕生就只會帶來污穢和怨念,這種世界不如整個毀滅算了!」
「的確,生命必定會帶來污穢,但怨念一定能夠淨化。」
「妳這就叫作執迷不悟啊,晴明!」
「道滿,我已經不會再猶豫了。」
晴明也跳上空中。
蘆屋道滿和安倍晴明,距離極速縮短。
兩人都明白,這會是最後的衝突。
就在兩人即將對撞之前——
「不可以!朋友間不可以做這種事!」
想不到,有個少女忽然闖進兩人之間。

是紫。
「什麼!」
她兩手伸開,擋住晴明和道滿。
「不要過來啊!」
紫以抱着她的光也看不見的速度,瞬間進行了移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