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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話 六條小姐的覺醒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1.8萬 字

伊人居所庭深木盛,迥然出塵,閒雅安適。其羞容閒貌更添姿色,不覺忘畫花垣之事。

源氏的戀人六條妃子住處寬廣,庭院花草優美脫俗,住起來相當愜意。六條仍有所矜羞的校樣更是美豔動人,立刻讓光源氏爲其醉心,將先前那夕顏蔓長的牆邊所發生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夕顏

天很快就亮了。

隨晴明進宮晉見的光,將紫暫時安置在藤壺所住的飛香舍後,就到開會的房間,列座於衆臣之中。

主位上的是天皇和皇后弘徽殿女御。

光對面是皇后之父右大臣,及其屬下叡山佛僧的良源。

身旁是左大臣、簡稱藤原哥的藤原中將以及晴明。

才一大早,房內的氣氛就非常緊繃。

左右兩邊雖同是藤原一族,卻有着骨肉相殘的關係。

「我說左大臣,據說晴明日前又在鞍馬山鬧事,你打算怎麼負這個責任啊?」

右大臣巨聲如雷地如此間道。

「安、安倍晴明只是做她份內的工作,擊退作亂的蘆屋道滿而已。」

左大臣卻答得畏畏縮縮。

「到底要什麼時候才能真正收服蘆屋道滿?晴明的任務是消滅平安京內的妖怪,外頭則由叡山負責,這樣不嫌怠忽職守嗎?」

弘徽殿女御也替自己的父親護航而出聲。

不愧有母老虎之稱,威嚴果然不同凡響,比一般的武士還要可怕。

光和左大臣都「噫!」一聲地發起抖來。

但當事人晴明卻事不關己似的看着旁邊。

「還是說,遲遲無法收服蘆屋道滿,是因爲安倍晴明和她有所勾結?」

「那傢伙想把不服從朝廷或有此可能的人全都剷除,就像頭獵狗一樣,沒有通融的餘地。」

「叡山被那場大火燒得連影子都不剩,要復興恐怕不容易,且朝廷撥不出那樣的資金啊。」

「回陛下,微臣以爲,必須復興叡山這鎮守北門的要衝,並加以強化。同時,也能防止將門、純友之亂再度發生。」

似乎對政事漠不關心的晴明,突然在這時「啊」地回神過來晃晃狐耳,瞪了藤原中將一眼。

「造反?」

貴族們都坐在原位各聊各的。

「哎呀,你這小狗子該不會是想當人了吧?」

「……他該不會發現妳的狐耳了?」

右大臣和弘徽殿女御聽天皇這麼說,嘴角都浮了起來。

「兩人都是京城屬一屬二的風流貴公子,你不覺得到時候會很熱鬧嗎,右大臣?」

「確實如此。然而武士過於粗野,缺乏教養,一切皆以自家利益爲出發點。對於這樣的人,不應施予過大權力。陛下應該記得在關東擁兵自固,自稱新皇的平將門吧?」

「說穿了,右大臣家的目標還是獨攬政權,所以纔會援助叡山。」

「不過呢,光,『故事』這種咒可是比法律還要可怕喔。」

這段時間,良源冷冰冰的視線不斷凝視晴明的頭頂。

「莊園啊。不過如此一來,右大臣家和叡山的關係不就——」

「而右大臣就是想提升叡山的力量,來削減晴明的權力。」

光聽了後——

「想不到平安貴族間的政治角力也打得這麼激烈……」

「朕也能擔保晴明的忠誠。但事實上,妖怪確實是日益囂張;良源,對於這種局勢,你有沒有任何計策?」

大嘆一聲,垂下肩膀。

「一條大道在那天會擠滿來看熱鬧的人潮,既然源氏公子時下蔚爲話題,相信會有很多年輕女性特地前來一睹風采吧。」

「越說越遠了。藤原哥,武裝叡山代表什麼意思啊?」

會有期限。

爲使政權公平,天皇將光這麼一顆棋子送給左大臣來制衡專橫妄爲的右大臣家。

被她一如往常地打發掉了。

「光,法律也是言靈的一種,也就是一種咒。你就不要太過深入了。」

「我還以爲貴族都是整天撥琴聽歌談戀愛,過着超現實的現充風流生活呢。」

於是向晴明詢問——

「妳這是在說我不是人類嗎,晴明?」

天皇雖然明理,但個性柔和,不喜與人爭執。

「現在還有必須先解決不可的事。賀茂節就要到了,朕打算指名藤原中將和源氏公子爲今年的敕使。」

「哈哈哈,幸好這種場面只限上午。我對這種事一點興趣也沒有,等會兒就讓我們倆好好快活一下吧,源氏公子!」

「微臣遵命。」

「有鑑於京城內外治安已有所敗壞,僧兵不僅能防止盜賊劫掠莊園,當京城遭遇危機時,也能捨命保護陛下的安危。」

「絕大部分是這樣沒錯。不過有才華的作家,其嘔心瀝血的精心鉅作,即使歷時千年也能束縛人們的必呢。」

「再者,微臣想借這個機會,懇請陛下同意叡山僧侶進行武裝,成立僧兵。」

以復興叡山來鎮守嵬門,是有其必要的。

如果能寫出那麼暢銷的書,就可以世世代代只靠版稅過活了吧。

這話讓光忍不住發問了。

「良源,事關重大,讓朕考慮考慮。」

「晴明,妳不要老是用『咒』來敷衍我嘛。就不能像貓魄那樣,多用點心思解釋一下嗎?」

「聽好了,源氏公子。晴明和叡山都是靠降服妖怪爲業的,也就是競爭對手。」

「因爲我們左大臣家因你和葵的婚事而多了不少權力嘛。你的影響力其實不小,而且背後還有晴明撐腰呢。」

「唉……」

「真難得看到晴明笑得這麼開心。」

「爲什麼?故事是虛構的,應該不會比法律還厲害吧?」

「遵命。」

光也趕緊應聲。

藤原中將代替他發着抖的父親反擊了:

「晴明一向如此,謝陛下關心。」

「法律是種很可怕的咒啊。一旦立了法,那個咒就會持續很久很久。」

很快地,休息時間到了。

光仍對僧兵的意思不甚理解。

天皇所言甚是。右大臣再不甘願,也只能反應「可惜微臣家裏男丁不足」而接受。

著作權並不是永遠的。

「到時候,你就會知道誰纔是京城第一的風流才子啦,源氏公子!」喜歡熱鬧的藤原中將也興奮莫名。

「我和源氏公子都能保證,晴明絕對是爲了京城的治安而在努力奮鬥。」

光開門見山地對藤原中將提問。

「笑是好事,笑容是最適合年輕女孩的表情。可惜六條御息所雖然才華洋溢,卻不常笑。」

「…………」

不對。

「依微臣淺見,只要請右大臣大人將其莊園進奉於叡山,即可利用莊園的年貢解決資金問題。」

「源氏公子是第一次參加賀茂節吧?你只要騎在馬上,跟着隊伍走就行了。」

「良源,你這是要僧人拿起武器嗎?這不會違反佛門禁止殺生的戒律?」

天皇滿面愁容,似乎是爲僧兵之事煩心。

「護持佛法的僧兵纔是最適合作爲保衛朝廷、天下的護國之軍。」

「……將門啊……可是……」

「慢着,不要給光亂教些不三不四的東西。」

對弘徽殿女御也多有顧忌的天皇向良源詢問意見。

「過分耶!」

「都是左大臣家啊?」右大臣立刻板起臉來。

而現在,右大臣家強化了良源這顆棋子,想還以顏色。

「那個……請問陛下,敕使是怎麼樣的職務呢?」

若放着衰微的叡山不管,京城遲早會遭到妖怪蠶食。

看着光和晴明的對話,天皇不禁莞爾。

「哈哈哈,怎麼可能呢。」

「那個長髮和尚爲什麼一直盯着妳看?該不會是愛上妳了吧?」

這讓天皇十分猶豫。僧兵的提案雖然很好,但要將莊園授與叡山的若是右大臣,那麼僧兵不就成了他的私兵嗎?

「京城已經有武士了。」

所謂的莊園,指的就是貴族的私有地。

「陛下也認識六條嗎?」

在妻子弘徽殿女御面前更是拾不起頭來。

晴明的靈力再大,屆時也難免分身乏術。

「不是的,那傢伙可難纏得很,還懷疑我是不是密謀造反呢。」

「真的啊?」

「真的是累死人了。」藤原中將苦笑道。

「啊,對呀!絕對沒錯!」

良源立即回應,並以他冰冷的視線瞪了晴明一眼後說:

啪噠啪噠,晴明晃着尾巴沉默不語。

「這麼說來,好像偶爾也會出現一些沒事就愛立法約束人的政客耶。」

「權力這玩意兒啊,比什麼妖怪都還麻煩。但是我比較怕女人就是了。」

所以沒有立場拒絕良源的提案。

所以沒有多做反對。

「呵呵,即使在密教上登峯造極,他到底還是個人類,現在還不必擔心。」

這是不爭的事實。

「爲什麼?」

就像在說「成功了」似的。

「那當然。她在宮裏工作時,曾依法處罰了朕的弟弟兵部卿宮,一夕之間成了全京皆知的人物呢。而且她的才能和美貌都是世上少有。」

「是喔。」

「那她爲什麼離開宮裏了呢?」

「聽說是她父親的意思。但朕認爲,是她不喜歡宮裏的生活。」

「不喜歡……?」

「成名之後,開始有謠言說她和朕跟東宮有染,或許這就是原因吧。謠言也是言靈,也是一種咒喔,源氏公子。」

「她真是纖細呢。跟某個無論被怎麼說都不在意地晃來晃去,只知道喫豆皮壽司的人非常不一樣呢——好痛!」

啪!光的太陽穴被晴明彈了一下。

讓天皇又看得發笑了。

「源氏公子,她是在學者世家中長大的,對言語敏感也是當然的吧。」

「那只是太過在意自己的風評罷了。陛下才不會去碰那種外國人呢。」

弘徽殿女御終於出聲,結束了這話題。

感覺上,她是個會千方百計妨礙天皇接近其他女性的人。

說不定就是她逼走六條的呢——直覺這麼告訴光。

當會議即將繼續,嗓音渾厚的右大臣正要開口說話時——

「老爹!怎麼又找了一堆狐啊狸的在這裏演鬧劇啊?無聊,真是無聊。啥!」

一名頭髮散亂、衣衫不整、袒胸露背,兩把長刀掛在腰間,將葫蘆提在手上的少年闖了進來。

年約十二歲左右。

「少來這套了,你們只是裝作談論國家大事,事實上還不是在盤算怎麼樣蒐括民脂民膏,中飽私囊!」

那打扮狂放的少年似乎暍醉了酒,毫不忌諱地跳到貴族中間大吵大鬧。

怪的是,誰也不打算阻止他。

「強、強盜殺進來啦,晴明!藤原哥!」

「藤原哥,你擺明是想丟下我不管嘛!根本是故意推給我的吧!」

「朱雀啊?那好吧。」

「啊,是道滿耶!好久不見,少小烏鴉也很健康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藤原中將和東宮對上了眼。

即使肉體一度毀滅,只要氣還在就能復生。

「咳,你這花花公子根本是女性的公敵。」

據說,她背後有個強力的貴族暗中扶持。

「這個嘛,我是因爲一些事情,需要調查平安京的一些祕密……所以很多地方都得來看看……嗯。」

「……這小鬼真的有夠吵……來吧,源氏。讓你瞧瞧真正的平安京。」

「來吧,源氏,就算是沒人願意告訴你的京城名勝,我也帶你去!」

「……爲什麼你這孩子會變成這樣啊……和斯文的陛下完全不一樣。」

「咕啊咕啊咕啊!」

企圖毀滅人類建造的平安京,將其奉還給「不從之徒」而奔走的漂泊陰陽師。

「討厭女人,該不會……該不會我們多了個也想搶光的腐男子敵人吧?對了,這傢伙露超多的,根本就是!糟糕糟糕,我完全沒想過要怎麼對付腐男子啊!太大意啦!」

「這小鬼真吵。妳給我在鳥居下等着。」

「就跟妳說不是了嘛!」

但不管弘徽殿女御怎麼說,東宮都不爲所動。

東宮VS.天皇。

「哼哼哼!嚐嚐咱家的正義鐵拳!」

「那個,東宮陛下——」

只說了這麼一句話。

「哼,我都想吐了!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死了這條心跟他去吧,光。」

「道滿道滿,妳現在還爲了被端上茶泡飯趕人的事情而懷恨在心嗎?嗚嗚,真的好可憐喔……」

「東宮遲早會長大,耐心點吧。」

道滿肩上的三腳烏鴉八咫鴉跟着大叫。

「慢着,叫我朱雀就行了!東宮算什麼?還不是我家那些滿腦子權力的人硬塞給我的東西!」

「嗚啊啊啊!晴——明——!」

東宮所來到的,是座剛落成不久的神社。

光就這樣被東宮帶走了。

「嗯,可惜呀,源氏公子。今天我就一個人去找可愛的姑娘吧。」

「好久不見啦,妳來這麼危險的地方做什麼?」

被他盯上了!

「這世上最悲哀的,莫過於得不到男人芳心的女性喔,東宮陛下。讓全京的女性得到幸福,就是微臣生存的意義呢少」

「東宮也需要個好朋友嘛。不愧是源氏公子,這麼快就被相中了。」

「既然陛下都提了,微臣就考慮考慮吧。」

「我說源氏,這五短的小鬼是誰啊?」

晴明的宿敵。

蘆屋道滿。

「嘿!嘿!還不投降,還不投降!」

亦人非人。

朱雀不想再理會紫的亂叫,只牽着光一股勁兒地奪過樓門,直往正殿裏去。

「咦咦咦——!」

「光,那是東宮。」

「你們又來綁架主人了嗎?可惡的東西!有貓魄在,你們休想動主人一根寒毛!」

「源氏,少拖拖拉拉的,反正你待在這裏也只是乾坐吧?還不快來!」

糟了,原本是想矇混過去,他卻完全買單了!

「我纔不是小鬼呢!我可是爲解開平安京之謎而大駕光臨的大冒險家紫大小姐!」

糟糕。

「這是爲了將菅原道真奉爲天神而趕工建造的神社,叫作『北野天滿宮』,很氣派吧?」

「哈!這樣啊!想知道京城的祕密還不簡單,包在我身上!」

「東宮?」

「喔~這名字真是符合無論如何都要反抗權威的中二角色耶,小光!」

貓魄和八咫鴉的場外亂鬥就此開始。

「嘎啊——嘎啊——!嘎啊啊啊!」

社裏遍地種滿了梅樹。

右大臣則緊閉着嘴,默不吭聲。

「您、您好,請多指教。」

「老爹,賀茂節快到了,這次要選誰當敕使?」

「哇啊!晴明、藤原哥,救我啊!」

「別看他,源氏公子,很麻煩的。」

「啊,他過來了!」

「喔喔,我還沒見過源氏呢!他在哪裏?」

「還不快退下!你都那麼大了,也該有點東宮的樣子了吧?」

「嘎啊!」

「喔?旁邊這位嘴裏唸唸有詞的,就是傳聞中的源氏嗎?髮色真奇怪!」

但話說回來,化原本就不喜歡任何貴族,包括自己母親出身的右大臣家。

「看來你一副不想插手政事的樣子,又何必浪費時間來這裏呢?」

東宮先開口了:

這就是晴明和道滿。

光完全將他當成強盜,但是他錯了。

外表年幼,但實際年齡不詳。

東宮從以前就不喜歡藤原中將。

「朕已經決定了,就是藤原中將和源氏公子。」

天皇也——

「……算是我的妹妹。」

誰也沒法多說些什麼。

「嗨,藤原中將,今天也要去玩女人嗎?」

她和晴明一樣也懂得不老之術。

「吵死了,閉嘴。我討厭女人,想知道里面長怎樣,以後妳自己問源氏。」

「……妳真的很沒有危機意識耶。」

「就是下任天皇,也就是現任天皇和弘徽殿女御所生的嫡太子。個性就如你所看到的,有點問題。」

「娘也在呀?既然娘這麼說,那乾脆就把我廢了怎麼樣?啊,我差點忘了,沒有右大臣家血統的人是坐不上皇位的。哈!」

窩在紫肩上的貓魄立刻飛向八咫鴉。

想當然爾,等着光回來的紫也興致勃勃地說:「哪裏哪裏?你們要去哪裏?他是誰呀?」然後一起跟去了。

在鳥居下埋怨着:「爲什麼我一直在等啊,貓魄?」的紫,和罩着黑外套的藍眼女童重逢了。

「畢竟家父還沒退休嘛,微臣還能快活個好一陣子呢。」

哇啊,這個家庭是怎麼回事啊?如果要拍大河劇,這部分要完全刪掉吧。

但是對紫而言,道滿是個朋友。

「不愧是藤原家的大少爺,還真悠哉啊!」

「爲什麼?我也要去神社裏面!說不定跟那間廢棄神社有關係耶!」

看來藤原中將知道怎麼應付東宮。

對上八咫鴉銳利的尖嘴,貓魄軟綿綿的圓圓手似乎毫無勝算,但護主心切的他仍奮戰不懈。無論被怎麼咬或啄,鬆軟得像毛巾的他都死纏着八咫鴉。

「你爲什麼要把我歸類到妹妹去啊,小光?真的是想偷喫嗎?還是已經做了?你想把晴明家百年城後宮嗎?你以爲你真的能成爲光源氏麼?少說夢話了!」

沒完沒了的戰鬥就這麼在道滿的肩上持續着……

道滿倒是一點也不介意,抓住紫的雙馬尾拉了幾下。

「妳這髮型真的很怪。」

「會痛啦~」

「妳就不能再多點戒心嗎?」

「爲什麼?」

「妳差點就被我獻祭給魔王了耶!」

「呵,有那種事喔……那不是妳爲了引晴明出來而演的戲嗎?」

道滿板着臉低聲說:

「……我的僱主是認真的。要是成功,妳就會覺醒了。」

「覺醒!道滿,妳千萬不要在小光面前說那種羞羞臉的話喔!雖然他最近好像不太在意了,可是他自我意識過剩的病隨時都可能發作,小心一點!」

「沒錯,因爲妳擁有『空』的屬性……喂,妳根本沒在聽我說話吧?」

「咦?」

「唉,隨便啦。現在也不是和晴明相爭的時候——」

「對喔,道滿和晴明打過以後,損失不少氣呢。要趕快恢復喔♪」

「不用擔心。只要每天多喫點銀針魚,我的氣很快就會恢復了……不對,妳在說什麼啊?」

「原來道滿的藍水是銀針魚啊,果然是播磨人。從小在瀨戶內海的鄉下長大,難怪沒辦法適應京城,好可憐喔……」

「不要再說銀針魚了啦!妳來祭祀這種危險怨靈的地方做什麼?」

「嗯~?這座神社很危險嗎?」

「平安京裏最危險的就屬這裏了。這裏祭祀的可是菅原道真啊。」

「……這……這就是天神?」

《我的狐姬主人》2 第三話 六條小姐的覺醒插圖(1)
《我的狐姬主人》 · 2 · 第三話 六條小姐的覺醒 · 第1張插圖

「比起發生什麼事都面不改色的妳,晴明的確是個滿是缺陷的糟糕女人。」

「因爲小光是個心地善良,看到女生心裏有缺陷就想填補起來的男生……不過這應該算是優點吧♪」

那並不是一般的球體。

那就像是個只要伸指一碰,就會被遠遠彈開的巨大能源漩渦。

「妳想被我咒殺嗎?」

朱雀得意地笑着,將葫蘆湊上嘴喝了一口。

「沒錯,一直都藏在這裏,不讓任何人看見。」

來到平安京後,戲分幾乎都被晴明搶走,讓紫相當在意。

就算想現在轉換形象,那也是動漫畫裏纔有的事,現實是很殘酷的。

「妳先冷靜一點吧,晴明不是會耍那種小手段的人。」

路上,神社的神官雖嘗試阻止朱雀,他卻視若無睹。

「可是,最後那個抱着如此天真願望的人卻被逐出這個國家。晴明太天真了,想得太美好了;共存是不可能的事,一開始就應該毀滅朝廷的。從我們的希望之星不再閃耀的那一刻起,我和晴明之間的聯繫也永遠斷絕了——」

它有着驚人的氣。

「可是啊,要是小光和道滿同居了,也一定會死跟着道滿的!」

「八咫鴉,你要陪那隻爛貓玩到什麼時候?回去了!紫小妹妹,我們下次再見吧。不過到時候,地點恐怕是化爲焦土的平安京了。」

拉着光硬是往正殿裏闖。

他將光帶來深藏的卻神體前說:

雖這麼說,道滿的表情卻沉了下來。

原本這裏是禁止進入,但朱雀根本不管那些規範。

「這樣啊。太好了,看來妳還是把晴明當朋友呢♡」

貓魄和八咫鴉之戰也總算分出了勝負。

接着——

妳表情那麼得意是想怎樣——道滿很想這麼說,但還是忍住了。

「原本只是想打破不從之徒和人類之間的隔閡而已。或許晴明到現在都還有這個念頭吧,可是我已經對人類絕望了。」

「跟以前一樣?妳從以前就想破壞京城了嗎?」

金屬球不停傳出「嗡……」的低鳴,腳底也能感受到其震動。

「……我要說的還是跟以前一樣,就是晴明背叛了我。」

「因爲你是從其他地方來的,不會被這裏的常識束縛住。我能從你的眼睛,看出你是個能認清真相的人,像那些利益薰心的藤原家貴族就不行了。」

「……啊?」

讓紫覺得自己的立場被逼得越來越像「青梅竹馬的第二女主角」的綠葉角色。

這金屬球有如一顆蛋,但沒有接縫。

看來紫是真的很在意。

紫一邊用頭槌着鳥居的柱子,一邊大喊:

紫也發現到自己不該再追問。

「一定是這樣的!小光這個負心漢實茌太不識好歹了!臭現充!給我爆炸吧!」

「……說起來,我和她以前是合作伙伴,當然知道……」

因爲道滿的藍眼睛已泛出淚光。

好甜。

「晴明以前到底是怎樣啊?快告訴我嘛!好嗎?好嗎?」

「妳們也有過手牽手合作的時候嗎?」

貓魄似乎昏過去了。

「還有我奉勸妳一件事,千萬別進這神社的正殿。好奇心再怎麼旺盛,也該有自制的時候。這裏真的就是那麼危險。」

正殿的最深處,藏着菅原道真的御神體(注:神道教中,讓神依附的物體,與神像不同)。

「給我喝!」

「道滿……」

「吵死了。那、那傢伙的過去纔不是可以隨便講給別人聽的。」

「哎呀,你們想回去呀?看來可以清靜多了。」

「我跟小光到處在找神社探險喔。」

「……那我就喝一口。」

「先不說有沒有手牽手。以前有段時間,我和晴明曾因爲『某個』爲了讓人類和不從之徒和平共存而戰的人走得很近。」

「纔不是。說出晴明的過去,就等於說出我自己的過去。要是以前的祕密被人知道,我在京裏可就不好過了。」

「嗚,對不起。可是就算先不管小光,我還是很想知道晴明和道滿的過去……」

「告訴我嘛~我們不是好朋友嗎?拜託啦~♪」

所以紫選擇沉默。

看見紫露出像貓一樣的爽朗笑臉,道滿急忙別開臉。

「探險?神社?什麼意思?」

八咫鴉朝趴在地上動也不動的貓魄的頭用力啄了幾下,然後「嘎啊啊啊」地爲勝利吶喊。

酒精濃度完全是零。

咕嚕咕嚕。

雖然再問下去,道滿可能還是願意回答,但那也會觸及沉睡在道滿心中的深痛傷痕。

「就是啊,因爲我是完美無缺的大天才冒險家嘛!」

「害羞啦?好可愛喲♪」

叩叩叩。

「放心吧,妳不是早就住不下去了嗎?應該沒差吧?人家不是一看到妳就端出茶泡飯叫妳滾回播磨去了?」

「纔不是!妳的心怎麼一扯到那個男的就這麼陰森啊?說不定比妖怪還陰森。」

「哼,妳很相信晴明嘛?果然是晴明的好朋友呢♪」

平安時代會有這樣的金屬加工品嗎?簡直是歐帕茲——不過現在不是吐槽的時候。

「嗯……我是還不想回去啦,可是在這裏待太久,讓小光被晴明搶走就不好了。」

「源氏,你也喝。」

同樣是綠葉,葵還有「巨乳」這麼一個強烈的視覺要素,感覺上還是比自己搶眼。

同時,貓魄和八咫鴉的戰鬥已經轉爲道滿腳邊的寢技攻防戰。

「誰誰誰跟妳是朋友啊!」

貓魄的圓圓手抓在漆黑翅膀上,滿地滾來滾去。

「我不用了啦。就算你這麼正太,我還是不想跟男性間接接吻——」

道滿仰望頭上聳立的鳥居,並皺起眉頭。

漆黑的氣從球體猛烈地噴發出來。

「哼哼,爲了不讓蒼蠅接近小光,我可是下了不少苦心呢!」

「啊啊啊,再這樣下去,小光一定會被沒事就拿神祕過去出來當梗的晴明給搶走。看來我也得來編一個更悲慘的纔行!道滿,快幫我想點厲害的!」

不會吧,對人類男性最不可能有興趣的就是晴明啊——在道滿不解地這麼想時,紫的腦袋已經切換成「獨佔光模式」。

「怎麼樣啊,源氏?好喝吧?」

「好不容易來到夢想已久的京城,結果走到哪裏都被用茶泡飯給趕出來,道滿的內心一定傷痕累累吧?小光一定會想盡辦法補償妳的!」

「晴明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過去啊?道滿,妳知道嗎?」

習得龍穴結界的光,清楚看見了氣的脈絡。

看着道滿的背影,紫在心中祈願,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癒合道滿的悲痛。

「哈!怎麼樣啊,源氏?這就是這神社的御神體,也就是天神——菅原道真最後的樣子。」

「我們被召喚到平安京之前,是在一間廢棄神社裏,所以現在我們在找一樣的神社。」

「搶走?」

光接過葫蘆一喝,發現是甜酒。

會是誰啊——紫心想。

那是一顆高至天花板的巨大金屬球。

「就跟妳說不是了嘛!」

「不要自己亂編好不好?」

「朱雀,那你爲什麼要帶我來看這個?」

「我就知道妳們果然是朋友。可是……晴明來到京都後有那麼多油豆腐能喫,道滿卻只有茶泡飯,難怪會決裂……嗚嗚,道滿好可憐喔。」

道滿微笑着這麼說,走向步道另一頭。

住在橫濱港未來區時,自己還是「小光物語」的女主角,在平安京卻被「狐耳狐尾的愛說謊陰陽師兼自稱蘿莉老太婆」這麼一個屬性豐富的晴明佔盡鋒頭。

朱雀野獸般的眼睛閃閃發亮,盯着光看。

換作是活貓,大概早已魂歸極樂了吧,幸虧貓魄已經沒有這方面的困擾。

「嗯,還滿甜的。朱雀,我問你……」

「什麼事?」

「這個御神體到底是怎麼了?一直散發着好可怕的氣,力量非常驚人啊。」

「哈,不愧是源氏,果然看見它的氣。在這裏面的是御靈。」

「又是御靈啊。」

「因藤原家的陰謀而貶謫到太宰府的菅原道真死了乏後,就變成怨靈侵入平安京作亂,殺了很多藤原一族的人。最後他的靈魂,就被神官封印在這個御神體裏頭了。」

「然後把怨靈的氣轉換成守護平安京的力量,改名爲御靈啊……」

「對,你很清楚嘛。是晴明告訴你的?」

「這個嘛,晴明是說了不少次,但最早好像是天皇說的。」

「哈!」朱雀又笑了一聲。

「你說我老爹啊?他人是不錯,就是太和善了點;放任右大臣家專橫,也不管地方治安,滿腦子都是鞏固平安京,不知道在急什麼。」

「所以需要晴明和叡山的力量?」

「沒錯。反正天皇只是塊牌子,真正掌權的還是藤原右大臣家。對於地方莊園,天皇連一根手指頭都碰不着。說穿了,他能管的就只有平安京而已。」

「朱雀是右大臣派嗎?弘徽殿女御是你的親孃吧?」

「哈!我不過是右大臣家的棋子,無聊透頂。左右大臣兩家還不是一丘之貉,簡直狗屁!藤原家算什麼東西?我遲早毀了他們!」

——朱雀的想法,該不會是天皇應該全權獨裁那麼簡單吧。現在思想激進的年輕人好像挺多的呢。

「源氏,難道你認爲應該這樣下去嗎?」

說着說着——

朱雀突然對御神體「鏗鏗鏗!」地踹個不停。

力道之大,甚至讓人懷疑他是不是突然發癲了。

不僅如此,她反而還增加特訓的項目。

「不不要練了,繼續陪我去神社探險嘛!」

「敕使這角色,不是隨便擺個樣子就行了嗎?」

練習朗讀像密碼一樣的祝詞。

「這御神體可沒那麼容易就被破壞,我踢那幾腳根本不痛不癢,而且神社裏還設下了結界。只是,這世上可沒有完美的東西啊。」

「沒錯。一旦降服了,不就沒氣可用了嗎?當時就是趁這傢伙還是怨靈時封進御神體,好將他龐大的氣,引導至平安京有如棋盤的街道上的每個角落。」

「啊,就像充滿神靈的森林被闢成人工草皮一樣嘛。這種劇情的動畫很多!我小時候有看過!」

又來了,又聽見這種話了。

光現在的精神狀態,已經混亂到無法爲自己的言論負責。

和發悶的紫的抗議,葵都裝作沒聽見。

不用想也知道,光不懂騎馬。

說不定這纔是朱雀真正的聲音。

就連接近男性都遭到其父惟宗允亮的嚴格禁止。

「這、這樣子沒、沒問題嗎?不超渡怨靈直接封印,好像不太好吧?」

「是啊。他們聽信了神官們的片面之詞,以爲菅原道真在御神體裏乖乖沉睡,殊不知要他真正安息,還得等上好幾百年呢!」

賀茂節前夕。

從那天之後,光就再也沒踏進六條家一步。

「朱雀?你這是在做什麼啊?」

一臉盛怒的惡鬼,如霧似的飄出御神體,將其巨大的軀體呈現在光和朱雀眼前。

(賀茂節一結束後,就去找六條吧。)

而是被選爲賀茂節的敕使後,他每天都忙着接受相關訓練。

而且——

引出了某種東西。

「老爹和貴族都不知道。」

這使得他對六條感到相當內疚。

朱雀的和歌。

她也聽不進去。

雖然敕使的主要工作只是跟着隊伍走,問題是必須騎馬。

貴爲東宮的朱雀會變得像頭野馬,或許就是因爲發現了御靈的祕密。

「要人馬一體啊,光公子!」

有了晴明的血之後,光的恢復力遠超乎常人。普通的傷口和瘀青,只消睡個一晚就像沒受過傷一樣。

「不知道?連天皇也不知道?」

可以的話,希望她能往傲嬌的「嬌」多發展一點就是了。

「是誰弄的啊?」

「沒錯。所以平安京需要自己創造一個神,也就是御靈。只有早良和道真還不夠,以後會越來越多呢!」

再說,與其當賀茂節的敕使,光更想在到處是書且又幽靜的六條家,聽她講更多西域的故事,想被她溫柔的聲音治癒。

「要是這期間御神體被破壞,讓菅原道真跑了出來……」

光又忘了「平靜度日」的原則,一屁股摔在地上大聲慘叫。

「葵,可不可以不要這麼嚴厲啊?」

惡鬼用力伸長了手,彷彿想將朱雀當場撕成碎片,卻受到御神體的牽制,構也構不着。

「這、這是爲什麼啊?」

上次拜訪時的氣氛一直都不錯,可惜到最後被弄得一團糟。下次一定要和六條靜靜獨處——這樣的想法益發強烈。

言靈的力量、咒。

朱雀一邊踢着御神體,一邊吟起和歌。

「喔,痛啊,可是待會兒出來的傢伙更可怕喔。你看!」

內向又討厭成爲焦點的光,很明白六條的孤獨。

「那就有好戲可看了,哈!」

「那不是很危險嗎?」

「你這是什麼德行?天真天真,太天真了!」

「剛開始弄出御靈這玩意兒的人,也受到了一些非議。」

賀茂節如期展開。

「御神體一旦遭到破壞,裏面的可怕東西就會跑出來。到時候,擁有強烈怨念的凶神就會直接在京裏作亂了。」

「呃……」

於是葵扛下教練一職,在晴明府邸的庭院展開魔鬼訓練。

『……嗚喔喔……你不是……朱雀嗎……流有害我被貶至太宰府的藤原家之血的東宮太子……可恨啊……!』

六條並沒有紫那樣活潑開朗的家人。

並不是因爲晴明下了禁令。

「——莫爲失主故——悽悼把春忘!」

練習從馬上射靶。

是惡鬼。

「天皇和藤原哥他們知道這些嗎?」

他已不再具有人類的形體。

「這就是菅原道真。被封印爲御靈,成爲讓平安京永續長存的道具,就是這可悲怨靈的末路。哈!」

對於晴明的冷言冷語——

聲音和他說話時的嘶啞粗魯模樣完全不同。

最後,朱雀對抬頭呆望惡鬼的光這麼說道:

「簡直是在玩火嘛……」

像個騎師似的練習騎馬狂奔。

「很久以前,有個氏族渡海而來,並融合冶金和言靈技術創造了一種機關,將怨靈改造成能讓京城繁榮的御靈。」

光原本對菅原道真所懷抱的「學問之神」親民形象,全在這一刻徹底幻滅。

只是連日接受這樣的特訓,就等於無法履行再訪六條家的「約定」。

「你……不會痛嗎?」

而苦主光則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特訓(看來賀茂節真的是很重要的慶典呢),並開始感謝起葵的斯巴達教育。

完全是惡鬼的模樣。

「這這這是什麼?」

出現了。

如此決定後,光坦然迎接了賀茂節。

『……竟敢……喚醒我……用言靈喚醒我的……是誰……』

「朱雀,這……這不是凶神嗎?根本沒有被降服嘛!」

多虧了她,自己總算趕在賀茂節前學會騎馬了。

「什麼話,看來您不知道賀茂節的敕便是多麼重大的角色呢。那可是慶典的主角,只要是貴族家的男孩子都一定會想嘗試一次,風光得很。不要再撒嬌了!」

用水桶練習長時間憋氣。至於這到底跟賀茂節有何關係,光倒是很想問個明白。

「東風若醒起——梅兒務寄香——」

有如少女般清澄柔美。

雖然六條離開了藤原家(或者說弘徽殿女御)所掌控的大內,找回了平靜的生活,卻過得很孤獨。

「知道了嗎,源氏?這就是平安京的祕密之一,束縛御靈的機關!」

訓練之繁重,彷彿像明天就要上場打仗似的。

只有個病臥在牀的乖僻父親。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對遵守約定特別執着。

「爲了讓平安京永遠繁榮。即使在如此四神之地建京,也聚集了不少人,但氣還是一點也稱不上足夠;而土地隨人口增加而越拓越廣,反倒使產土神死了不少,大地之氣因此逐漸乾涸。」

即使這麼哀求她——

「當然不好。不過,要是不這樣做,京城又會變回一堆廢土。」

「身爲源氏的貴公子和我的未婚夫,不會騎馬成何體統?」

無論摔下幾次馬,魔鬼教練的愛的教育(拿弓當藤條)一刻也沒停止。

在六條府邸中——

六條正提筆寫書。

同時左思右想。

「……源氏公子……我每天都一早就等着你……你怎麼都不來呢……」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六條自己也很想這麼想。

光是時下的風雲人物,在富麗的禁宮裏名聲響亮。

自己則是辭去宮裏的工作,關在家裏照顧父親,算是個棄世之人。

煩悶起來,就只能寫字讀書,在書海中度過每一天。

但光不同。

他是活在這花花世界中的人,且非常耀眼。

他不會不守信用,無論過了多久也一定會前來——

自己很想這麼相信。

但「他會不會已經忘了」的懷疑卻日益漸增,使她越來越壓抑不住強烈的嫉妒心和孤獨感。

與光共處的時間雖然短暫,卻是如此幸福。

儘管有所疑懼,六條依然下定決心。

「雖然我不喜歡人多的地方,但還是去賀茂節的路上看看就好了。」

也許這樣就能再見到源氏公子。

聰慧的六條依稀感到,自己會因這樣的抉擇而後悔。

然而她還是想見光一面,即使要付出代價。

就算只見到他一眼,也能絢消散自己現在這份灰暗陰鬱的情緒吧,一定會的。

當然,衝突是因爲隨從的行爲失控,雙方事先都不知道誰在車裏,然而——

「今天就是要坐我的車,沒什麼好說的!」

「妳、妳說什麼?我纔不是那種亂來的女人呢!」

歡呼聲震耳欲聾。

「這樣啊。」

砰——!

「哎呀,我就說不是了嘛,妳這個人怎麼這麼頑固啊?」

而且一旦在這裏讓出特等席,就得一路退到三等席之後去。

屆時豈不是無顏面對主人——

沒錯。

「葵,讓給他們吧,別惹她生氣。」

「好漂亮喔。」

「喂,我們先來的耶!」

「哞喔喔喔喔!」

裝飾得有如改裝卡車般誇張絢爛,簡直是怕人看不見的葵的牛車,和爭搶同樣位置的樸素牛車起了衝突。

「晴明和紫在哪裏呀?還有葵呢?」

「希望她們都在牛車裏面看我們呢,源氏公子。」

葵急忙掀開車簾大喊。

「……唔……唔……」

「就是啊,真的是葵花秀。」

「還真有藤原哥的風格。我就不太喜歡那種事了。」

雙方的隨從吵了起來。

「看到我和源氏公子那麼要好,妳一定很恨吧?」

但葵有如改裝卡車的牛車非常堅實,重量也不是普通地重。

「主人,振作點啊!快像咱家一樣飄起來,飄到空中就不怕晃了!」

兩家隨從喊着:「用車撞他們!」「撞爛他們」並正面對撞。

觀衆們見到葵的牛車,也不斷嘖嘖稱奇。

葵更是自傲地說:「看來我纔是賀茂節的主角呢,喔!呵呵呵!」

經過剛纔那正面對撞,對方的牛車已呈半毀,車棚垮了下來,裏頭的女子倒臥在車上。葵穿過破損的車簾,凝視那女子的臉。

「像是賀茂節裏的葵花秀呢。」

大道兩旁擠滿了牛車和觀衆。

「夠了,你們幾個!這樣太沒規矩了,還不住手!」

晴明纔剛說完,又是一陣巨響。

「到時候,一定會爭得比現在還厲害吧!」

要不要把御靈的祕密告訴藤原哥,還是要先告訴晴明呢?不曉得六條知道多少,如果被紫知道了……一定會一面唱着:「會有什麼跑出來,會有什麼跑出來!」一面破壞御神體吧。

對方的牛車也不甘示弱,一直擠到了葵的眼前。

「嗨,源氏公子,很有敕使的樣子了嘛!」

對方的牛車沒有裝飾,自然相當輕盈。

「所以我要及時行樂!」

「想坐妖牛車來看遊行的妳,纔是一點情趣也沒有。」

「哎呀哎呀,以爲住得近就大意了,到處都是人呢。」

同樣是姓藤原,個性也不盡相同呢——光感慨地想。

雖是個現充,但沒有出身名門的傲慢。

「有什麼好『哈哈哈』的啊,藤原哥?我是真的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啊。」

「什麼!說得有道理,主人真是聰明!」

「真的耶,好巧喔!」

也沒有什麼心機。

葵將牛車裝飾得像改裝卡車一樣華麗,非常顯眼。

「嗚嘔嘔嘔,一直跟別人的車撞來撞去……害我暈車了……」

「因爲這是出風頭的大好機會啊!重要的是,能夠因此從來觀看遊行的女生手上拿到多少情書啊!」

事情是在賀茂節的隊伍穿過一條大道時發生的。

「啊……這個嘛,我……大概會被紫殺掉吧……大概。」

接着——

車棚上到處都是有如註冊商標的葵花。

「不愧是左大臣家的公主。」

「爲什麼?」

「明明是我們先來的!」

葵、晴明、紫三人所乘的牛車,正在一條大道上爭搶位子。

火氣都很大。

於是兩家隨從立刻打成一團。

如果有親姐姐,這傢伙搞不好會對她下手吧——光不禁這麼想。

「少騙人了!」

大家都是在人潮中擠了又擠纔到這裏來的。

偶像團體在演唱會舞臺上的感覺,大概就像這樣吧。

「哼,貴族還真是無聊。」

「果然厲害,每天都像被女人拉來搶去的!看來你快要比我風流了呢,哈哈哈!」

「太厲害了吧?」

「如果不知道怎麼辦,就把葵跟紫都娶進門不就得了?可是正室只能有一個喔。」

「是啊。我喜歡年紀比較大的,妹妹什麼的我纔不放在眼裏!」

「才才才才才纔沒有——!是說,你不介意聊妹妹那方面的事啊?」

「唉~唉~怎麼可以浪費這麼好的機會呢?你看,那些把整條路塞得水泄不通的牛車,有一半都是專程來看你的耶!」

六條緊抿脣,瞪視着葵。

「所以我才說要做沒牛的牛車嘛。大家看到那輛車,就會嚇得自己退開,一下就有位子了。」

「牛在叫了耶,唔噗……」

「因爲裝飾得富麗堂皇的牛車比人更搶眼呀。不只是遊行隊伍,牛車也是看頭之一呢。」

「算了,我沒有結婚的意思。這個時代的人都好早婚喔。」

剛纔那一跌似乎讓她撞到頭,一時站不起來。

只要能再見到源氏公子的笑容——

「是啊,只怕她們看着看着又吵起來了。」

「不要說那麼恐怖的事啦,藤原哥。」

「你和葵恩愛過了嗎?」

最近就算遇到這樣的事,也開始懂得不去在意別人的眼光了。

「因爲我們家世代都是學者啊!跟你們善於勾引男人的藤原家纔不一樣!」

「咦?不、不是這樣的!這只是碰巧啊,六條小姐!」

「因爲壽命不長啊。流行病和詛咒都很容易讓人說倒就倒,要運氣夠好才能活得久一點呢。」

「哎呀哎呀,這位是——六條小姐?」

「……葵,不妙了。牛車在對撞了,快叫隨從住手。」

四周滿滿都是其他牛車和觀衆。

「藤原哥穿得好誇張喔。」

光和藤原中將騎馬並行,隨着遊行隊伍在一條大道慢慢前進。

「……我接近源氏公子,有必要讓妳氣到這樣報復我嗎?葵小姐……」

事情在稱爲「馬場殿」的特等區發生了。

立刻就引起軒然大波。

六條的眼中,忽然迸出餓狼似的兇光,射進葵的眼裏。

「對了,你什麼時候纔要和葵成婚啊?」

那車的主人就是六條。

藤原中將依然是個真性情的男兒郎,一點也沒變。

「貓魄,我還沒死,飄不起來啦。」

話說回來,朱雀爲什麼要把御靈的祕密告訴我呢?

「哎呀呀,怎麼這麼吵,發生什麼事啦?」

「嗚嘔嘔嘔嘔嘔,我要吐啦啊啊啊啊!剛剛那一下打擊太重了……嘔嘔嘔嘔嘔。」

「妳不是住在源氏公子家嗎?」

「我是他的未婚妻,這是當然的啊!」

「葵,妳冷靜點,對方因爲撞到頭而意識不清,就像剛睡醒一樣。妳說話謹慎點,以免結下不好的咒。」

晴明的手用力抓在葵的胸部上,將她推開。

「好痛痛痛痛痛痛啊!妳在抓哪裏啊?晴明!」

「不知爲何,我一看到這胸部就上火,好想捏爛它啊。」

「好痛好痛好痛啊!」

「晴明竟然趁亂偷龔~我也要!嘿!」

「痛死我啦!怎麼連紫也來了?都給我住手!」

這混亂的情況,都被在隊伍裏駕馬緩緩前行的光看個正着。

「是葵她們和……六條!不好啦,藤原哥!」

「我也想阻止她們,不過我們現在有要務在身。」

「可是再這樣下去……」

「三思啊,源氏公子。你現在出面,只會把情況弄得更混亂,又會搞砸敕使的工作。這樣以後你在宮中就抬不起頭了。」

「我是無所謂啊。」

「那樣會讓右大臣家更爲跋扈,也等於辜負天皇陛下的苦心啊。」

「是喔……天皇啊……」

「交給葵處理吧。」

「好吧。葵在需要的時候也是挺可靠的。」

事情正如光所說的一樣。

「別說了!我們一族不只是來自西方,還揹負着深重的罪業啊!」

這些都忍下來了。

「不管怎麼想,事情都不太妙啊。」

六條家中。

彷彿認爲要嬴過葵的豪華牛車和晴明的狐耳,就只能靠他多努力似的。

「妳再怎麼樣,都只是個繼承夕陽家族之血的癩蝦蟆,就這麼跟爹一起被世間遺忘吧。」

「不行,紫,現在就讓她靜一靜吧。要是急着拉住她,事情反而更糟糕。」

惟宗允亮不屑地恥笑。

「想跟源氏結爲連理?妳這輩子都別想!就算妳拋棄自尊,像條可憐蟲一樣爬在地上死命哀求,妳也休想從葵手中搶走源氏!竟然會期待連再來拜訪都辦不到的人,簡直可笑至極!」

「我不要!就只有這件事,我絕對……絕對不答應!」

失去了一切。

六條踉蹌地離開半毀的牛車,快步消失在人羣裏。

光想和六條說幾句話,卻被周圍的歡呼聲完全蓋過,誰也聽不見。

「……可是爹,源氏公子真的是個好人啊……」

「如果我是六條,一定會難過得連晚飯都喫不下吧……」

「爹不是告誡過妳,不準接近宮裏的貴族了嗎?妳就是因爲想接近源氏纔會招來這種恥辱啊!」

「婚事是天皇陛下決定的,不是源氏公子的意思啊。」

「血緣纔是最重要的!無論是學問、技術、言靈或文采,都會敗在血緣的力量之下!就連男女之道也是!」

「……對不起……我……回去了……」

若要我捨棄這前所未有的感覺——

失去了在宮裏一展長才的機會。

惟宗允亮喘了口大氣,繼續說:

原來光是今年賀茂節的敕使。

惟宗允亮打斷女兒的獨自。

「我不要……!」

發現了不該知道的事實。

「就算有,那些事也是爲了朝廷、爲了讓這國家團結、消弭戰事而做的,不是爲了私慾啊!」六條向爹曉以大義。

從賀茂節逃回家的六條,在父親惟宗允亮休養的外廂房被罵得狗血淋頭。

「如果妳想拋下爹,就乾脆也拋下京城,到伊勢神宮當個巫女度過餘生。」

「總之爹警告妳,不準再接近源氏。」

「混帳東西!」

「啊,等等,六條……!」

她的隨從也趕緊追上。

「……爹,不要再說了!」

「至少在戀愛這條路上,已經輸給豔麗的左大臣家公主了吧。」

一個可怕的祕密。

失去了被人們敬爲才女的日子。

「各位,都給我安靜下來!先爲六條小姐療傷要緊,別再打了!」

連我對源氏公子的愛都要剝奪。

但現在爹卻——

「妳只是嫌麻煩又事不關己,所以不想去道歉吧?」

「唔……說得也是……先等一下!我最近好像都只有點頭的分耶!」

晴明則是一副「這下麻煩了」的態度嘆着氣。

病重的惟宗允亮雖然起不了身,聲音卻依然中氣十足。

「牛車也是又破又舊,碰一下就垮了呢。」

「畢竟都住在一起了呀。」

「那個人只當妳是個能聊天散心的普通朋友。而妳只是因爲過了太久無聊日子,愛上了戀愛的感覺罷了,不是真的愛他。」

「葵真的好堅強喔。」

「哼,或許是吧。」

「纔沒那回事。」

不如干脆——

葵對仍在對陣的隨從們拉弓威嚇:

看見這一幕的觀衆,沒有一個不認爲這場爭執是因光而起。

到時候就要馬上趕去六條家,爲自己沒有儘快履行承諾道歉。光對自己如此發誓。

另一頭,光正爲六條擔心得不得了。

慶典遲早會結束。

幹勁十足。

「那又怎麼樣?他不是跟藤原家的女兒住在一塊兒嗎?還不是想靠藤原家出人頭地的凡夫俗子,妳不要被他給騙了!」

「還是說,晴明其實很膽小啊?」

「他會的。源氏公子和我一樣,都是來自遙遠的西方世界,和我一樣孤獨……能癒合他心傷的,就只有我而已啊……」

「爹,你有何必執着於那麼久以前的事呢?」

「我們這一族要的並不是短淺的近利,這樣的結果一樣對得起祖先啊,爹。」

這一喝立刻奏效,雙方都退了開來。

「妳還幫他說話,說再多他也不會爲妳傾心的!」

「說了那麼過分的話,又被源氏公子看見這等醜態……」

「等光完成敕使的工作後,我們再一起去道歉吧。可以的話,我還真不想接近那棟宅子啊。」

「六條御息所離開宮裏後,竟然落得這副德行。」

但他不能拋下敕使的工作不管。

「真是可惜了那麼美的才女。」

「有她爹那個老頑固在,恐怕連普通戀愛都談不成。」

「她好像對源氏公子有意思,不過左大臣家公主不會輕易放手吧。」

(竟然被他看見這麼丟臉的樣子!)

棉被半掩着他的臉,看不清楚。

「神啊,給主人更多一點關照吧!咱家拜託禰了!」貓魄突然在紫頭上不停打轉。

引起這樣的事,實在太對不起六條了。

不過紫卻覺得,這麼一來就好像被人打暈然後頭上冒小鳥一樣,不知該怎麼反應。

葵也眼中泛淚,垂頭喪氣地喃喃說着:「這下該怎麼向對方賠罪呢……」

只有這件事,自己絕不退讓。

「先把隨從分開!」

聽到這裏,六條忍不住扯開其父親的棉被。

「不是生在藤原家,就註定贏不了了嗎……」

「那種東西和左大臣家公主裝滿葵花的豪華牛車根本不能比嘛。」

個性纖細的六條深覺羞愧,當場俯下臉哭了起來:

扯開棉被後,她看見的是——

那不如——

「剛剛那只是意外,晚點去給人家道歉就好了啦,葵。」

自己一直活在這頑固父親的掌控之下。

「哪對得起?搶個位子就被人輕易撞壞牛車,暴露出六條家如此落魄、可悲的樣子,被人嘲笑、輕蔑!今天這些醜事,全都是因爲我們在這個國家——沒落了啊!」

「讓我過無聊日子的不就是爹嗎?」

六條也終於回神,不小心和眼前騎馬經過的光對上眼。

六條立刻躲進半毀的牛車裏,似乎不想讓光看見。

接着,她發現了。

或者說是怒氣。

六條撲簌簌地流下豆大淚滴,顫着雙肩叫喊。

「可是隔天早上又能喫兩人份了。」

根本來不及留人。

只能被關在六條家這個充滿黴味的書堆裏。

「……就是啊……」

「妳說得沒錯,可是下場就是落到這步田地!我們這一族落魄得連影子都不剩,只能眼睜睜看着和皇室血緣越來越濃的藤原家享盡榮華富貴!」

「晴明,用陰陽術找出六條在哪裏,我們過去道歉。」

「……咿……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們身上也有受了詛咒的血啊!」

「妳看見啦?」某處傳來女童的訕笑聲。

是蘆屋道滿。

站在六條背後。

「不要看!不要看我爹!」

對六條而言,眼前的女童是誰已經不重要了。

被看見了。

讓人看見不該被看見的事實。

看見了不該看見的事實。

六條完全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是好。

「能知道真相,真是太好了呢。看你們一直在吵架,我就稍微幫了點小忙——用這面能揭穿謊言的鏡子。」

女童模樣的道滿拿起小小的銅鏡嗤嗤竊笑。

鏡面所映的是——

晴明的宅邸。

有光和葵,以及另外兩名少女。

他們正在用晚餐,氣氛融洽。

有說有笑。

自己求而不得的普通家庭寫照,正在那宅子裏上演。

但那裏沒有自己的空間。

沒有人關心她。

看到這景象,內心就像被整個挖出般痛苦。

且猛然倒豎。

封印解除了。

然後失去意識。

鴉羽般的顏色。

銅鏡裏的影像全是假造,她卻再也無心多想。

然而六條沒想到,真正的光還在馬背上,繼續着他敕使的工作。

暗暗之色。

「真是可恨呢,妳說是不是呀?葵很可恨吧?光源氏很可恨吧?已經夠了,妳不用再忍受了。平安京最強的言靈使,解放妳的本性吧。」

她自幼就爲自己的心設下的重重結界,全在這一刻崩解了。

「我的心,被名爲『嫉妒』的邪氣侵蝕了……」六條御息所喃喃說着。

「接下來就看妳自己囉,六條御息所。」

秀長的金髮轉眼間從髮根染爲黑色。

《我的狐姬主人》2 第三話 六條小姐的覺醒插圖(2)
《我的狐姬主人》 · 2 · 第三話 六條小姐的覺醒 · 第2張插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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