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光源氏寄旅須磨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1.9萬 字
「做得好啊,朧月夜。不——蘆屋道滿。」
朱雀院。
朱雀帝對跪坐在邊廊外的六女公子這麼說。
不對。
六女公子,只是她方便行動的僞裝。
打從一開始,朧月夜和六女公子都不存在於這個世上。
右大臣的麼女六女公子,就是蘆屋道滿。
「妳的假《源氏物語》也寫得不錯嘛。雖然沉睡於北野的菅公解放失敗,妳的妙計依然成功解放了藏在伏見稻荷的前鬼和後鬼。一旦他們成爲完全體,這個國家就要滅亡啦!哈!」
「…………」
道滿依然維持六女公子的模樣,只是——滿面淚痕。
「道滿,妳在哭什麼?我們的悲願不是就要實現了嗎?被人污染的這片土地就要獲得淨化了啊。從前,平將門和藤原純友想從外部匡正這個國家而掀起戰爭,卻以失敗收場。然而成功消滅他們的朝中貴族,卻完全不打算改善這個破敗不堪的國家,直到今天都只想着中飽私囊。」
「…………」
「所以我們纔會發誓繼承平將門和藤原純友的夢想,由內部毀滅這個國家,創造一個人們和不從之徒能和平共存的新國度啊。再過不久,我們就能完成他們的悲願了,妳還在哭什麼呢?」
「……我不知道。」
「哼。我實在搞不懂女人到底都在想些什麼。總之,這次計劃進行得非常順利,登上帝位果然是很重要的一步棋呢。」
朱雀帝又恢復以前的野孩子扮相,在琉璃碟中盛滿甜酒,對着夜空暢飲。
「今晚是朧月夜呢。」
「……朧月夜和六女公子……都已經不在了。」
「道滿,妳本來就不能讓右大臣家的人繼續保留那些假造的記憶吧。咒遲早會解開,對於從不存在的六女公子,還是計劃一達成就早點讓他們忘記來得好。」
六女公子就這麼從平安京中忽然消失了。
察知這點的那一刻起——
「光公子,你怎麼這麼說?像這種時候,你應該要對我這個即使你落魄了,也要跟你去須磨的未婚妻表達感激之情纔對吧?」
「唉。葵這個天生嬌貴的公主能不能習慣鄉下生活,還真讓人擔心啊。」
就是這樣的國家、這樣的時代,讓朱雀帝極爲憤慨。
「大概吧……可是不讓她去,她也會硬跟來吧……」
同時,源自童真的純粹正義感和對於理想的渴望,推動着朱雀帝這個等同由強烈意志構成的人。
「噓!要是被葵聽見,我又要捱罵了啦。」
「……因爲晴明……」
然而道滿、朧月夜、六女公子的悲傷根源,複雜得連她本人都理不出頭緒。
光一行人就要離開晴明的宅邸,前往須磨。
再往西走,就是播磨的土地。
「大哥,你應該不是想把這裏當作你愛的小巢,包養那種地方的女人吧?」
只是在朦朧的月光下,用小小的手掩面哭泣。
不停哭泣。
計劃近乎完美達成,讓朱雀帝十分興奮。
道滿沒有回答。
對於無法理解道滿爲何流淚,朱雀帝開始有所不安。
朱雀帝要的並不是自己親政。
不過此行真正的目的,是降伏前鬼和後鬼。
正確而言,是道滿從弘徽殿等右大臣家成員記憶中,削除了她以咒術植入的虛構公主六女公子的所有相關部分。
「藤原哥,要是和我太接近,小心也被他們陷害喔。」
就只有自己,以及其他。
有藤原家纔有皇朝。
叛亂者就算死了,也要被當作御靈繼續利用。
晴明表示,前鬼和後鬼會爲了成爲完全體而前往播磨。
他就是這麼憤慨。
「沒能拉攏源氏雖然可惜,不過要騙他可就簡單多了。他不懂得懷疑,請他找出御靈,他一口就答應了,而且我也成功引開了晴明。接着再讓隱藏身分的朧月夜出場,佯稱要陪他一起找御靈——之後只需要看着事情照計劃進行就好了。」
這問題,道滿無法回答。
「嗚,藤原哥還是一樣對人那麼好。就算我落魄了,態度還是和以前一樣親切。」
是種無可限量的意志之力。
「我過不久就會到須磨找你們玩,好好等着吧。」
朱雀帝已經看不下去了。
違抗藤原家的不從之徒,全都被一一剷除。
連道滿自己也弄不清楚了。
「…………」
朱雀帝無法消去朧月夜欺騙了紫、背叛了光而不得不永遠離開他們的悲傷。
自己——
還是紫的朋友,爲揭開平安京之謎而四處探險的朧月夜?
若光聽到這番話,多半會拍拍朱雀的肩膀說:「每個人都有這麼中二的時期,以後慢慢就會好了。」不過他現在正忙着準備退居須磨的相關事宜。
「是晴明想要一個去須磨的藉口嗎?是不是認爲降伏重獲自由的前鬼和後鬼,比揭穿妳的身分更重要呢?」
「不只是左大臣家的人,就連父親和母親都沒發現我要和妳暗中聯手,毀滅這個國家。他們根本不知道,我還在作東宮的時候就已經懷有這樣的野心了呢,哈!」
而是將人們長年相爭而遍地怨念怨靈的這個國家毀滅,使大地還原成一張白紙。
朱雀帝激動得大聲說:
但他繼承了藤原右大臣的強韌意志。
「而且朝廷對於將門、純友之亂的處理方式,擺明沒有和不從之徒和平共處的意思。」
幾個字慢慢溜出了道滿的嘴。
「將咒術所產生的虛構公主設爲右大臣的女兒後,右大臣必定會利用六女公子,企圖將她嫁給成爲天皇的我,使右大臣家的權力更加屹立不搖;而實際上,事情也這麼發展了。六條御息所起頭的言靈之書《源氏物語》,力量還真是強大。」
「哎呀,我是不知道須磨是什麼樣的地方啦,不過至少還能住人吧?只要住得安穩,哪裏都是京城嘛。喔,呵呵呵!」
抑或是被右大臣家百般呵護的六女公子?
「那些驅逐原先住在這土地上的不從之徒,建造這充滿僞善欺瞞的虛榮之都的人,才真正該死。四神相應的城市和御靈,全都是爲了人的私慾而榨乾大地之氣,使神靈接連消逝的元兇啊。」
當光即將被剝奪官位,併成爲被流放到太宰府的罪人時,機靈的晴明主動辭官,要帶光一起去須磨隱居,才免了流放之災。
葵的兄長藤原中將,一大早就來爲光等人送行。
「源氏公子!晴明的屋子就交給我藤原中將來打理吧。哎呀哎呀,竟然把整屋子的女人都帶到須磨去,真不愧是風流貴公子啊。」
年少的朱雀帝,還理解不了道滿爲何而哭。
這是種壓抑已久的情感。
「人們從大地搶來的東西,就應該悉數歸還大地!」
對朱雀帝而言,世界非常單純。
也就是陰陽師的大本營。
朱雀帝相當年輕,說是小孩子也行。
朧月夜。
放縱藤原家的平安京人,也該隨同藤原家一起毀滅。
「她怎麼還是這樣?你真的要帶她去嗎?」見到葵還是一副母老虎口氣,藤原中將無奈地嘆息。
從一開始,朱雀帝本人就是援助蘆屋道滿破壞平安京的幕後黑手。
東宮時期的粗野模樣,全都是爲了掩飾野心所演的戲。
沒人發現朱雀帝懷抱這樣的想法,並不奇怪。
「葵,妳在說什麼傻話,太多心了吧?」
「再來就是讓右大臣他們目擊六女公子和源氏幽會的場面,使源氏失勢;同時利用他的力量,解除前鬼和後鬼的封印。」
平安京只是空有平安之名,大門的羅城門邊到處都是妖鬼盜賊。貧困的百姓在死去後,甚至無力火葬,只能草草掩埋在鳥部野(注:平安時代的三大棄屍場之一)。
也不是掌握大權。
「源氏公子,我感覺須磨好像會有可愛到極點的美姑娘耶!」
須磨在攝津的最西邊,
☆
朱雀帝不知該回答什麼,對這樣的自己感到相當不耐。

「道滿,如果不讓源氏逃到須磨,直接摘了他的宮位、流放太宰府,結果就堪稱完美了。源氏和晴明一定是想到播磨攔截前鬼和後鬼,爲什麼妳還要讓他去須磨呢?」
「我原本啊……是很想拉攏源氏,還爲此請妳在《源氏物語》中編了一段源氏之子即位的故事,但現實並沒往那個方向走。他明明有那麼強的力量,卻沒什麼慾望。」
將一切的一切,都隨自己體內流動的藤原家之血毀滅。
全都不過是泡影般的幻夢。
道滿就再也壓抑不住滿眶的淚水。
「晴明眼裏的夢,還在延續。」
「道滿啊,晴明不是都和妳正眼對看了嗎,怎麼沒當場拆穿妳呀?害我心裏涼了半截。想不到晴明這麼早就出了鑄造場,還以爲計劃會功虧一簣呢。爲什麼晴明不在所有人面前公佈妳的真實身分呢——」
所能明白的就這麼多。
將整個平安京化爲埋葬自己的巨大陵墓。
若不是心靈純真的少年,不會有這樣的憤怒、野心
不是自己錯,就是世界錯。
六女公子。
「嗯,我知道了!」
還帶了幾個家丁幫忙他們搬運行李。
「……真的是很完美的計劃呢,朱雀。」
當然,若沒有道滿那樣的靈力,續寫的《源氏物語》是不會擁有足以影響現實的力量。
將國家、人民和大地都視爲私物的藤原兩家,乾脆都毀滅算了。
「帶這種的到須磨去,你可就沒得玩囉。」
「源氏公子,你就別在意那種芝麻小事了,我可是你們這邊的耶。」
「光公子,大哥他只是想到須磨海邊親近當地的姑娘而已啊!他纔不是好人,只是個單純的色胚。」
朱雀帝對道滿接連提問。
是憎恨、詛咒平安京的漂泊陰陽師,蘆屋道滿嗎?
非黑即白。
有貴族纔有國家。
誓將自己和平安京一起毀滅——
「說不定以後就再也回不了京城囉?」
「比起城裏那些世故的女孩,鄉下的純樸村姑說不定比較可愛喔。而且不知爲何,鄉下地方沒事就會出幾個難以置信的絕世美女呢!」
「我的天啊。藤原哥,你一定能長命百歲。」
「別這樣誇我嘛,哈哈哈!」
「說不定,像藤原哥這樣逍遙自在、四處玩樂的人,反而容易在政治鬥爭中生存下來,最後掌握朝廷大權呢。」
「我對那種麻煩事纔沒興趣呢。我啊,不過是個爲了和美女譜出夢幻戀曲而脫離現實的男人罷了♪」
「既然這樣,你找到心目中的對象了嗎?」
「還沒找到……啊——!難道我終究註定要爲愛漂泊一生嗎?」
「哇啊,冷靜點啊,藤原哥!」
「對了!我來拜託六條御息所寫本《藤原中將物語》好了!讓全京都知道我的風流傳說後,我就能和源氏公子對抗了!」
不需要自己踏進言靈和謠言的地獄吧——光心想。
來送行的不只藤原中將一個。
「晴明,要降伏那種大角色,妳還得用上這對靈劍呢。拿去吧。」
賀茂保憲也帶着剛完成的一雙靈劍登門拜訪。
「給我?應該送進宮裏吧?」
「皇宮都燒掉了,重建還得花上好些時日吧?這段期間,晴明妳就把靈劍拿去用,不必擔心。」
「這樣啊,多謝費心。」
晴明就此接下了靈劍。
已經沒有餘裕推託了。
一旦前鬼和後鬼成爲完全體,就再也沒有任何方法能阻止他們。
非待趕在那之前降伏他們不可。
等等,這該不會又是晴明想唬弄我而編的故事吧?
晴明這次又準備了什麼樣的花招來拐我中陷阱?
晴明舉起一把靈劍衝向保憲。
「沒關係,我心領了。我自己會確定。」
「就在那裏。」
等到光等人正式上路,已經是午後的事了。
晴明感到奇怪的視線,向背後望去。
光想從晴明的狐耳推測反應,但它們不時小幅抽動,看不出晴明現在想些什麼。
「……失策啊,失策啊。」
「找出須磨第一的美少女吧,源氏公子!」
「我都要起雞皮疙瘩了……準沒有好事……」
空蟬似乎滿懷歉意地對晴明這麼說。
「……是那個女人的影子變成惡鬼的形象嗎?六條御息所真是太可怕了。」
「啊~騙你的騙你的啦。我很信賴貓魄喔♪」
「……或許不查還比較好呢。一旦照亮了黑暗,朧月夜就不復存在了吧……」
晴明的語氣有如是與師長對話一般。
「貓魄,要走囉!邁向打鬼之旅!」
過去曾在路上錯身過幾次的乞丐樣女孩。
「只是說到打鬼,吉備好像比播磨更有感覺耶。算了,就這樣吧!」
光撿起破布問:
「右大臣他們還真是羣笨蛋。看來是有必要讓他們知道,少了晴明的平安京會變得有多危險呢。」
「那就好,那就好。」
「空蟬的肉體藏在高野山上的洞窟裏,不會輕易出來。出現在我們面前的,只是她的靈魂罷了。」
「什麼意思?」
「妳在說什麼鬼話?想被我咒殺嗎!」
「晴明,慢走喔♪」
並對她這麼說。
「那是怎樣?喂,保憲,那傢伙怎麼會來這裏?」
對面座位。
「光,你別急,很快就會知道了。」
不知爲何,自己開始會對這種事感到興奮了。這樣的我是不是很糟糕啊?
「有緣再見,有緣再見。」
隆隆隆隆隆隆……
「呵呵呵。我就自己收下源氏公子啦。現在他丟了官,價格便宜得很呢。看他那麼失落的樣子,只要有個溫柔的大姐姐對他好,一定馬上就能牽走了。」
不過他沒有膽量直接交到紫的手上,所以是——
他氣喘吁吁、滿臉通紅,完全不見平常冷靜的樣子。
「可是沒有狗、猴子和雉雞,僕人只有一隻貓,感覺怪怪的,不過算了!」
「妳不是說想要查一件事嗎?」
「就算是天涯海角,咱家都會跟隨主人!」
「妳妳妳妳閉嘴!」
據說晴明和空蟬是舊識。
領頭的牛車由貓魄驅駕,車裏坐的是紫、葵和六條。
「空蟬,妳到底是什麼人?爲什麼晴明的態度會這麼恭敬啊?」
晴明和光單獨其乘。
奇怪?好像在哪聽過空海這名字,是誰呀?
之後——
「住口,這東西纔不是給妳這個長了胸部的女人!我是要妳幫我交給可愛的紫姑娘!」
「什麼話,京裏不是還有妳嗎?良源也還在啊。」
「……嗚嗚嗚……沒有半個人是特地來爲我送行……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只是個沒落貴族家的女兒,還是終日閉門不出的陰森女呢……嗚嗚……」
「唔呼呼……唔呼呼呼……紫,」
「這樣不行吧?用了劍就不是咒殺,而是刺殺或斬殺喔,晴明!」
晴明和光在車棚內,比鄰而坐。
底下已經什麼也沒有了。
不知何時有個身披破布的嬌小女孩,縮着身子坐在那裏。
「喔喔?吉備這地方那麼有打鬼的氣氛嗎?」
「我也不知道。以前她自稱空海時還算是人吧。改名空蟬之後,就覺得她已經接近神佛的境界了。」
結果良源還是將雙六棋送給紫了。
「呃啊!主人是說咱家不夠資格嗎?居然說狗比較好……咱家就此與主人拜別,懸樑自盡去也!」
「沒、沒什麼……」
晴明望向天空,眨了眨眼。
☆
「還有這種術啊?」
「呃,這個只六棋給妳。」
有懼於右大臣家的權勢,送行的人並不多;不過在一個混進來的長髮和尚攪和下,場面一點也不冷清。
「別管良源了。晴明,妳想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不過她們的關係不像是朋友。
「都怪晴明自己處事不周。如我能早點下定決心,就不至於發生這種事了。」
窸窸窣窣。
「?」
「哎呀。謝謝你,想不到這平安京裏還有人會關心我!」
破布飄落到晴明和光的腳下。
那是晴明的牛車。
「不。這只是道滿佔盡優勢,不是您的錯。」
時間在衆人各自惜別之中,飛快流逝。
只見良源手抱雙六棋,躲在土牆後面。
「唔,不妙!有鬼趁我和女人說話分心,跑出來作亂了!惡靈退散!」
前往須磨的旅途,就此啓程。
「空蟬這個人很容易害羞又非常怕生,不敢直接面對陌生人,所以把靈魂附在破布上,有機會就露個面。」
她的臉還是整個蓋在破布底下,看不清楚。
「咦?」
「話說,空蟬跑到哪裏去啦,晴明?」
「……唔呼呼……原來是這樣啊……果然不會有人來替我送行呢……誰教我的朋友就是這麼少呢……」
六條捧着沉甸甸的雙六棋組,搖搖晃晃地向紫走去,鬼影也一併跟上。
「貓魄收到!嗯——咱家忽然全身充滿幹勁啊!」
「……紫姑娘……被偷情成性的假光源氏連累,何其可憐啊……我良源一定會永遠守護妳……!」
「這樣還算是人嗎?」
「晴明,那個人……源氏公子他——」
「他好像是想送雙六棋給他心愛的紫姑娘,可是太害羞了,不敢出來。」
「我實在不怎麼喜歡和妖怪打鬥之類的事呢,那是晴明妳的工作。」
良源靠近沮喪地癱坐在庭院裏的六條。
呼……
「確定?晴明、空蟬,妳們在說什麼啊………」
「光,你那是什麼意思?」
是空蟬。
後面的牛車並沒有牛。
「拯救平安京的冒險之旅現在纔剛要開始呢,貓魄!沒錯,我一定是爲了這場冒險,才被召喚來平安京!」
「哼~算了。既然晴明自己不要……」
搖晃。
「晴明,空蟬怎麼不見了?」
「是我請空蟬守護伏見稻荷的前鬼和後鬼。不過空蟬一時誤會,把你當成了攻擊目標,纔會讓道滿趁虛而入。」
「這樣說來,她第一個攻擊的對象確實是我呢。可是中間就突然丟下我,跑去追朧月夜了。」
「因爲你身爲我的式神卻和道滿在一起,所以她以爲——應該說,是她的人偶以爲你倒戈了。」
「這樣啊。原來是因爲我沒發現朧月夜的真面目就是道滿,還儍傻地跟她一起組成探險隊,跑去伏見稻荷。嗯……」
「本來我纔是最該親自守護那裏的人,可是我討廄稻荷神社,在那裏無法充分發揮力量。」
看來晴明對稻荷神社的厭惡程度還挺嚴重的嘛——光心想。
「於是空蟬構築了一個結界,讓她可以在遠處提供氣,使人偶自行動作,就算人不在也能保護伏見稻荷。」
「嗯。」
「那些人偶沒有生命,只是接受了空蟬的氣。說不定有些久而久之就成了付喪神,真的有了自己的靈魂和意識呢。」
「空蟬那麼厲害,或許真的有可能吧。可是,妳說這些做什麼啊?」
「……因爲你也許……是我心中產生的幻象。」
「咦?」
光起初還心想:「原來是這樣啊!」差點相信。
然後在下個瞬間全身發寒。
難道我過去所有的記憶都是晴明編造的?其實我從來都沒經歷過那些事?僅是這麼想像,心臟就快要凍結了。
當然,只要仔細想想——不,不用仔細想也知道,絕對不會有這種事。
「晴明,不要開這麼惡質的玩笑啦!」
「你有想過,爲什麼言靈在這個世界的力量會這麼強大嗎?」
「不就是因爲在平安時代嗎?」
「假如你是我借言靈之力所創造的,一種夢般的產物——」
嘴上卻說咒消失了或許比較好。
「咦咦咦咦咦?對了,你怎麼會知道我在想什麼?」
這位年輕貴族眉清目秀,卻似乎缺乏表情。
那我要怎麼回去啊,晴明——
而且還是超越次元的迷路……?
「陰界?」
光實在不明白這是什麼意思。
「咦?」
「怎麼個不一樣法?」
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坐在晴明家的邊廊上。
光閉上了雙眼。
一旦失敗,咒就會消失?
式王子魔還珠。
「就是那樣。所以,我真的很不希望用到這個東西。」
「抱歉,妳是說同音異字嗎?我聽起來都一樣耶。」
「所以說,我迷路了嗎?」
糟糕。還來不及自我介紹,對方就先開口了。
「……因爲假如你成功使用了這對珠子,就算再怎麼不情願,也會和我結下深重的咒。所以,我一直很猶豫該不該用。」
情緒不知怎地突然亂成一團。
「是環不是還,是咒不是珠。」
「抱歉,我到底在說什麼啊。」
晴明遞出一樣東西。
「哼。既然你還不死心,我就讓你看着吧。」
「我?我當然是我啊!我是個實實在在的人,一個連妳心裏在想什麼都看不透的普通人耶!而且我的過去還是一大堆幫紫擦屁股的黑歷史。很抱歉,我真的是在與晴明無關的世界長大的橫濱人啊。」
「這句話好像也在哪裏聽過……」
「爲什麼不必了?」
「喔?主人的過去?真是個大膽的式神呢。」
「我想,我跟妳之間的咒應該不可能會消失。」
「幹、幹嘛?」
是害怕的表情。
「傷腦筋,這裏是晴明的家沒錯,可是感覺上又有點不一樣。我到底來到什麼地方了啊?」
「晴明,不、不需要啦。事情就是因爲我不等妳回來就急着想找空蟬,纔會變成現在這樣啊!」
「晴明,如果需要一個方式來認證我真的是妳的式神,一定就是這個吧。」
「我纔不會後悔呢。」
「光……」
帶點揶揄、諷刺的口吻,還有那狐狸般的笑容,實在和晴明很像。
「式王子魔環咒,纔是這珠子真正的名字。」
「這術的難度並不低,不過我倆氣性相近,現在你體內又有我的血,所以成功率應該很高才對。」
「這次我從都到尾都被道滿牽着鼻子走,真是太難看了。好不容易見到空蟬,結果對於妳的過去卻一個字都沒問到。可是看情況,大概也不怎麼適合吧……」
因爲心裏害怕咒會消失,才事先說出這樣的話,給自己退路。
他沒見過這位坐在眼前靜靜飲酒,五官像狐狸的男子。
只知道晴明說出了事實,同時也摻了一些謊話。
「這是我母親給我的祕寶。」
「小心你事後會後悔。」
「咦?」
晴明開始詠唱咒語。
「技術不夠純熟的人用了複雜的術,偶爾會打亂世界的界線,造出一條連接界線兩邊的路。你多半就是從那條路闖進來的。」
「可是?」
「這句話好像也聽過好幾次了。」
狐耳也微微顫抖着。
「…………」
「以前聽紫說過,太陽的另一面還有一個地球,是類似這個意思嗎……」
「嗯,瞧你一副胡思亂想的樣子。很不巧,這都是真的。」
「聽起來還是都差不多啊……」
「……是啊。」
「這樣啊,從陰界不小心闖進來的嗎?你是用了那個珠子吧?」
「不過,一旦你使用失敗,咒就會消失。對你而言,或許這樣還比較好吧。」
晴明其實是想結下那個咒的。
「這是我母親的遺物,所以我不會爲了一點小事就讓這對珠子碎掉。你懂嗎,光?」
「只要我們同時唸咒,就能借珠子的力量融合彼此的意識;當你的意識混進了我的意識當中,就能窺見我的過去。」
無論等在未來的是何種結果,光都不想傷害晴明。
快這樣說啊,晴明!
「蠢材,我現在這麼大方要讓你看的意思,就是以免你日後再犯類似的錯啊。這都是爲了維護平安京的和平,可是——」
「這個,我……很抱歉這麼晚打擾你,我是安倍晴明的式神。」
「呃……所以說,妳接下來還要說——一旦使用,無論成功與否,珠子都會破碎,再也不能用了?」
光一顆。
「我們開始吧。」
光突然慌張得連連打噴嚏,被晴明瞪了一眼。
男子似笑非笑,表情古怪。
和晴明有些神似。
「光……」
☆
「光,這珠子真正的名字和你所知的不太一樣。」
晴明的表情變得緊繃起來。
「我是想看主人安倍晴明的過去,結果……」
「雖然我水原光只是一個隨處可見的普通人,可是自從妳召喚我來到平安京的那一刻起,我就是妳的式神了。不知道爲什麼,打從一開始,我就有預感自己註定會跟妳結下這樣的咒。」
不過——
「咒啊。的確,既然連晴明的過去都看了,恐怕很難說聲:『我都滿足囉』就跑回橫濱去吧。」
光按住鼻子,忍下噴嚏。
光發現晴明不是在扯謊開玩笑,不禁坐正。
晴明一顆。
「……就是這樣。假如我能早點拿出勇氣,空蟬早就能阻止道滿了。」
自己的確是在晴明那熟悉的宅邸裏。
「現在也還不算晚呀,晴明。」
各自將珠子握在掌心。
突然間——
「不必了,不發那種誓也行。」
不對不對,這些東西一定又是晴明弄出來騙我的,我只是又又又上了晴明的當而已。
兩人在車棚中比鄰而坐。
「嗯,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哦?這真是不得了,竟然有人能這麼輕易就穿過我的結界啊。」
當光搔着頭這麼說時——
「就因爲這樣,我纔會因爲太過在意妳,而犯下這次的愚蠢錯誤啊。假如我是晴明作夢的產物,一定不會這麼失敗,還被那種無聊的念頭困擾這麼久呢。」
光弄糊塗了——這是刻意重複上次用來騙我的那些話,引誘讓我胡思亂想,誤以爲「看來這次是真的」的高級心理陷阱嗎?
不過,他是個不折不扣的男性。
該以本名自稱呢,還是——
這位貴族不像是壞人。
「……嗯。」
「是、是嗎?」
「晴明。」
「怎麼還來啊?」光對於懶得想梗的晴明有些火大。
「只要我發誓不回去原來的世界就行了吧,睛明?」
「認真解釋起來恐怕太過艱深,你也聽不懂。我就姑且說,這裏是和你之前來的世界很像的異世界吧。」
「嗯,因爲全都寫在臉上了嘛。字都浮現在你的皮膚表面囉。」
「咦咦咦咦咦!」
「騙你的。」
這種對話方式,我好像領教過不少次——一陣不悅的既視感侵襲了光。
「麻煩你以後有機會再開這種玩笑啦!我現在一定要趕快回到那個世界去,我該怎麼辦纔好?」
「受不了。那邊的晴明真是不成氣候,還要我來收拾。」
「你認識晴明嗎?」
「也不是認不認識……畢竟我也是個陰陽師嘛。」
「陰陽師!」
貴族啜了口酒,眯起眼說:
「想知道安倍晴明的過去,非得先了解陰陽道和安倍晴明的關連不可。」
「好、好的。」
「所謂的陰陽道,是從前的遣唐使——大學者吉備真備從西方大陸的大唐國帶回兵書時,根據他一併取回的道教和多種雜術並融合這國家的風土,所創造出來的獨特咒術系統,而那已經是安倍晴明出生前兩百多年的事了。」
「這樣啊。」
「吉備真備在大唐時,受了一位名叫阿倍仲麻呂的日本人前輩不少照顧。這位阿倍仲麻呂雖然回不了故鄉,在大唐國終其一生,不過據說他曾拜託吉備真備回國後,照顧他的家人。」
「一生都在大唐……」
「安倍晴明的父親,就是那位阿倍仲麻呂多年後的子孫;而陰陽道大家賀茂家,則是吉備真備的子孫。賀茂家會這麼輕易就收安倍晴明爲弟子,就是因爲道祖吉備真備曾經預言,陰陽道將會因阿倍仲麻呂子孫的出現而宣告完成。」
「這個子孫就是安倍晴明嗎?」
「沒錯。」
「吉備真備爲什麼會留下『安倍晴明將完成陰陽道』的預言呢?」
「吉備真備是個偉大學者,他善用頭腦學習兵法和陰陽術,成爲這國家最強的人,所以在沙場上戰無不勝。只論征戰,藤原家無論如何都贏不了吉備真備。」
原來那個晴明也有這麼可愛的時候啊——光心裏受了不小的衝擊。
葛葉的腿上坐了個小女孩。
「不好意思,在我看來,這樣的小孩可能會喜歡喫油豆腐。」
「看起來不像。」
光睜開眼睛,發現自己躺在陰暗民房裏的土地上。
「旅人啊,你在雪地裏昏倒了。」
「這孩子脾氣雖然有點拗,不愛親近人,可是心地很善良喔。」
頭上還有一雙小小的狐耳。
女孩有對紅色的眼瞳。
「那是爲了什麼呢?」
「我也不知道,或許是雪的精靈呢。」
「我……咦?剛剛和我說話的貴族跑去哪裏了?又換地方了嗎?」
「哎呀哎呀,信太丸也真是的。」
「不可以,信太丸!唉,這孩子就是這個樣子。」
「鑽研陰陽道的吉備真備,很可能已經達到能窺見未來的境界,所以才放棄了野心,讓子孫世代以陰陽師爲業吧。」
「這孩子似乎不懂得分辨什麼纔是食物,拿到什麼就往嘴裏塞呢。」
「然而若想成爲百姓的守護者,就算是五百年後,這國家都能屹立不搖。要成爲散佈黑暗的惡鬼還是救世之神,全都在晴明的一念之間。」
有人在壁爐邊煮着東西。
「其實,吉備真備和藤原家之間的權力鬥爭一直都很激烈。第一號政敵藤原廣嗣從太宰府舉兵,卻遭吉備真備擊敗;第二號政敵藤原仲麻呂雖成功將吉備真備貶謫到太宰府,吉備真備卻反而將太宰府建爲防禦要塞,變得更爲強大。無計可施的仲麻呂和廣嗣一樣興起叛軍,可是還是被吉備真備消滅了。」
晴明所揹負的咒,原來是那麼巨大、沉重嗎?
「是的,吉備真備雖然是個學者,卻懷有毀滅藤原家、篡奪大權的野心。他就是爲了這樣的野心,才從大唐吸收了各種關於作戰的必要最新資訊吧。所以,他也仰仗了名震大唐的大妖——九尾妖狐的靈力。」
「吉備真備帶回這國家的九尾妖狐,在離開他之後就化爲了狐仙,在這國家度過了很漫長的時間。後來更愛上了阿倍仲麻呂的子孫安倍保名,就化爲人形改名葛葉,與他成親生子。」
「原來發生過這種事啊。」
「因爲九尾妖狐。」
貴族食指輕點薄脣,念出一段咒語。
「看來你真的是晴明親戚之類的人呢。晴明施咒也能那麼快,我就輕鬆多了。」
「沒錯,就是安倍晴明。晴明的父親雖然是人類,母親卻是狐仙,而且還是傳說中傾覆大唐天竺的最強妖怪九尾妖狐。所以安倍晴明也是一出生就擁有絕頂靈力的預言之子。若是有意毀滅這個國家,這國家就非亡不可了。」
一、二、三……
狐尾從她和服的下襬露了出來。
貴族向光深深低頭致意。
同時也起了:「我這樣進入晴明記憶的世界,真的好嗎?就算我神經再粗,也沒想過要做這麼厚臉皮的事啊,是不是回去比較好?」之類的念頭。
……
不過這裏非常清晰、栩栩如生,很難想像是記憶所構築的世界。
「是妳救了我嗎?我叫作光,請問怎麼稱呼妳呢?」
「我叫葛葉。」
「信太丸,妳怎麼會不是人呢?」
「晴明有這麼厲害嗎?」
而且之前遇到的貴族也提過,沒有多少疇間能待了。
「我……我學的日本史好像沒有這段故事耶……」
沒錯。
「最近,我們這裏連年遭遇空前天災,不是饑荒、瘟疫就是水災,所以沒什麼好拿出來招待……若不嫌棄,就陪我們喫這鍋菜吧。」
成年女性。
「式神啊,你是想用那個珠子看看晴明的過去嗎?」
難道她就是晴明的母親?
「……信太丸?」
光毫不猶豫地回答。
「孃親,蘿蔔不好喫,可以喫筷子嗎?」
九尾妖狐?
「是的。」
於是光起身來到地爐邊,陪她們一起用餐。
「咦?九尾妖狐?」
「咦?這麼快?」
既然是過去的記憶,不管我做什麼也不能改變過去吧——可是,即使光明白這點,他還是無法坐視不管。
難怪她不會輕易說出口——光抿着脣心想。
說不定,自己的母親也像這位女性一樣呢——他不自覺地這麼想。
「吉備真備預言阿倍仲麻呂的子孫將完成陰陽道,並不是爲了報答阿倍仲麻呂的恩情。」
身體冰冷。
是個女人。
奕然有種全身被向後拉去的感覺。
「那麼你沒有多少時間能待,可別繼續浪費了。」
和晴明很像,只是年紀長了一些。
信太丸頭上的小狐耳無力地癱了下來。
貴族微笑着說:
「根本聽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我這樣的陰陽師而言,施咒只要有個形就夠了。」
笑得好天真無邪。
光現在才曉得,以爲是用來守護國都的陰陽道起初恰好相反,和以攻克敵人爲目的的兵法是同類。
「因此藤原家發誓,再也不讓任何學者登上左右大臣之位。之後以學者身分成爲右大臣的菅原道真會遭到貶謫,也是因爲藤原家害怕他成爲第二個吉備真備。可是結果弄巧成拙,讓菅原道真變成了大怨靈……不小心說遠了,我們的主題是安倍晴明吧。」
信太丸跟着將臉別向一邊,躲開光的視線。
「啊,不是啦。她長得很像我認識的一個人,所以……不好意思。」
「他帶妖狐回來?」
「…………」
「式神,那個世界的晴明就煩勞你照顧啦。她雖然滿嘴謊話,但謊話也反映了她心靈的脆弱。她的內心,可是比任何人都還要纖細啊。」
「不要一直看我!」在葛葉身旁啃蘿蔔的信太丸噘起嘴說。
「……因爲信太丸不是人嘛,有什麼辦法……」
「光公子,這孩子是小女信太丸。」
……
「他、他打算篡位?」
並再次閉上眼。
和人稱傾覆大唐天竺的大妖怪,印象完全不同。
光還沒見過這麼符合「母親」一詞的人。
一左一右。
光沒見過自己的生母。
就只是個疼愛子女,非常平凡的母親。
「沒問題!」
……
光很快發現到——
女性說完面露微笑。
「孃親,信太丸想喫老鼠。」
「說那麼假的話是想騙誰呀?可疑的傢伙,我不會把孃親交給你的!」
「因爲最後還是專精於政治的藤原家贏了呀。當吉備真備只差一步就能登上帝位時,他的盟友道鏡被藤原家謀害而遭到流放,導致吉備真備失勢。最後,他只能像只被拔除羽翼的鳥一樣掙扎着死去。」
「吉備真備不只將兵書和道教從大唐帶回了日本,還帶回了妖狐『九尾妖狐』。」
「這樣路就通了。」
(這個人是來自大唐的九尾妖狐,也就是和日本男人相戀的葛葉吧?所以,這個信太丸果然就是小時候的晴明囉。)
「放心吧,我的好球帶是同年紀的。」
(看來我是來到晴明記憶中的世界了。)
「孃親,這個人是誰啊?」
光數了數,一共九條。
女性頭上長了一對狐耳。
「那孩子該不會就是——?」
「——這次就別再迷路了,快朝安倍晴明的過去前去吧。」
不過,光不知該怎麼醒來。
「哦?你說油豆腐?」
「那是什麼?」
「就是油炸過的豆腐。府上有豆腐嗎?」
「豆腐是有,油嘛……我去看看。」
葛葉離開房間,不久端來一壺油。
接着將油注入清空的鍋內,架在火堆上。
「小心燙傷。把豆腐切成薄片,下油鍋裏炸就行了。」
「真是奇怪的菜呢。」
「在這個時代或許有點怪吧,不過在我的世界,那是非常普通的東西。」
「孃親,這傢伙真的很奇怪。一定是想用什麼亂七八糟的術把孃親抓走。」
「信太丸真是的,不會有人來抓走孃親。」
「騙人。官差都在說京城需要的氣不夠,再這樣下去,京城會毀掉呢。他們一定會來把孃親抓走,帶到神社裏。」
「妳太多心了,信太丸。」
「他們一定會趁爹出遠門工作時,把孃親抓走!」
信太丸相當害怕。
「好,油豆腐炸好了。」
光將薄切後炸得酥脆的豆腐夾到信太丸嘴邊。
「走開,我纔不要喫那麼怪的東西。」
「喫就對了,快喫。」
「啊嗯……喔喔?這、這個怎麼……?」
「哎呀,那真是可惜呢。光公子打算往哪裏去呢?」
「我好像有一種特別的力量,能夠看見信太丸的狐耳。」
光也緊迫在後。
「說不定你已經愛上那個人了呢。我也是在戀愛之後有所改變。」
「有一個叫作紫的女孩子,就像是我的妹妹。因爲有她在,我才和這個世界勉強有些連結,可是我就是覺得還缺少了點什麼。不知道是我想太多還是太貪心,或者是我出生的世界原本就不是我該存在的世界。有一天,我就突然跑到陌生的世界來了。可是,我一點都不想回到原來的世界,反而認爲自己是命中註定要像這樣到處旅行。」
信太丸旋轉握拳的手打了過來,但這樣一個小女孩,對光完全造成不了傷害。
「如果用油豆腐包醋飯來喫,可以同時吸收碳水化合物,營養就不會失調了。」
「這樣啊。不過我正在旅行,無法久留就是了。」
「我家主人差不多就要從外地回來,可是雪這麼大,恐怕會耽擱了。」
「就是那樣。」
「真拿妳沒辦法,別鬧了。」
「孃親怎麼……怎麼還不回來啊?」
「你的表情好孤單啊。」
「這個嘛,我也不知道。」
光輕輕摸了信太丸的頭。
「……難道……所以我纔會這麼難過嗎?」
「騙人,我纔不信!信太丸都完全藏起來了!」
「啊。對不起喔,信太丸。不小心就拉上癮了。」
「我到堤防那邊看看就好了,不用擔心。」
「孃親,這個好好喫喔!一點都不像是豆腐做的呢!妳也來嘗一口!」
「唔……對不起……」
「喂!你爲什麼看得出來我是狐仙的孩子?你果然是官差!」
信太丸的紅眼睛發出了感動的光芒。
卻惹得她大喊:「不準亂摸!」臉上還被信太丸踢了一腳。
唰一聲,信太丸在光的臉上抓出五條紅線。
「……唔……?」

「哇——!放開我!」
跳動。
「唔……!喵——!不要拉我的尾巴啦!」
信太丸已經枕着光的腿睡着了。
「我就是看得見啊。」
就算這裏是晴明的記憶所構成的虛擬世界,我也對葛葉說太多真心話了吧——光不禁心想。
光以「感覺真的會出事啊」爲由嘗試阻止葛葉好幾次,葛葉卻只是微笑着說:「不必擔心。」摸了摸信太丸的頭——就出門了。
「來,油豆腐給妳喫,不要吵。」
將近一個小時的時間,光和信太丸都捏着豆皮壽司,等待葛葉回來。
光跟着抱起信太丸,扛到肩上。
「萬一孃親出了事,妳要上京投靠賀茂家,知道嗎?」
「沒什麼。在我們的世界,狐仙的孩子愛喫油豆腐是很正常的嘛。」
「我是因爲希望和某些人結咒而旅行,我有這種感覺。」
「哎呀,想不到信太丸這麼喜歡光公子呀。」
「不知道?」
「呀啊——!不準碰我那裏——!變態!」
「信太丸,這種話不可以亂說。妳應該也知道孤單是什麼感覺吧?」
「咦~?纔不是呢,妳的狐耳和狐尾那麼明顯,看就知道啦。」
「由來我是不太清楚啦,相傳油豆腐和豆皮壽司都是稻荷神愛喫的東西就是了。」
「請說。」
「真的有問題嗎?我看光公子不是會說謊的人呢。」
「喔?這個時期的信太丸還不會用陰陽術啊。我就在記憶的世界裏,把現實世界中被欺負的分討回來好了。這大概就是所謂受虐兒的可悲思想吧。」
「就是名叫豆皮壽司的神奇料理。」
狐耳也開心得跳來跳去。
「對不起。」
「等等啊,信太丸,我陪妳去!」
「我記得,只要拉拉尾巴就會安分一點吧。」
「那位名叫紫的女孩,對光公子而書是妹妹、是家人,可是那個人——似乎不太一樣呢。」
葛葉將油鍋收拾乾淨,站起身說:
「喂,不要用尾巴搔我鼻子,會害我打噴嚏。」
「對。其實我還不太知道,自己爲什麼要像這樣在各個世界旅行。只能說——」
「嗯……稻荷……」
「你說那麼多莫名其妙的話是什麼意思啊?」
「你說咒嗎?」
見葛葉遲遲不歸,信太丸再也坐不住,拉開家門就跑了出去。
「騙人!你絕對有問題!孃親,把這傢伙也炸來喫了吧!」
不知不覺間,夜已經深了。
「而且一直喫油豆腐這麼油的東西,感覺很膩耶。」
「……孃親?」
「我也不曉得,大概吧。」
「……你看得見?少騙人了!」
「我哪有!要被抓走了啦!」
「放開我啊,笨蛋——!小心我喫了你!」
「太好了呢,信太丸。」
「唔……!孃親,這傢伙真話假話都摻在一起說,真的非常可疑啊!」
「用油豆腐包醋飯?」
「我很快就會回來的。信太丸?」
但就是等不到人。
「喵啊啊啊啊!救救我啊,孃親!這個人好變態喔~!」
「……咦……?」
「光公子,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這孩子覺得食物好喫呢。真是感激不盡。」
「不管怎樣,感覺很好喫呢。」
「那麼光公子,你遇見需要你的人了嗎?」
但話語仍不斷湧出心中。
「啊啊,煩死我了煩死我了。我拉我拉我拉。」
「或許有些人認爲能夠遠離塵世、獨自生活纔是真正的幸福,我也覺得自己屬於那種人。不過那個人不一樣,其實已經厭倦孤獨、想和人結咒,需要一個能夠讓自己直率地說出:『庭裏的梅花開得好漂亮,今晚的月色真美』等真實感情的人。雖然那個人老是用謊話把我弄得團團轉,可是我就是知道。」
「可能遇見了,只是咒應該還沒有結下。我想那個人應該揹負着很沉重的過去,現在的我還太年輕,無法治療那個人受傷而封閉的心;所以我纔會像這樣懷着對自己的不滿,漫無目的地亂走——」
「嗯……豆皮壽司是什麼,和稻荷神有關嗎?」
「我從來沒見過信太丸和他人這麼親近呢,就像信太丸多了個哥哥一樣。」
「或許說成『結緣』會比較好吧。可能是因爲我沒有家人,總覺得自己缺少了連結找和這個世界的緣分。假如沒有被人需要的感覺,我大概已經不知道流浪到哪裏去了。或許我就是這麼缺乏歸屬感的人。」
「痛死人了。」
這時,夜空已微微發白。
「我這種年輕人的肉只有嫩而已,裏面完全沒有油花,一定不好喫喔。」
信太丸狐耳一豎,躲到葛葉背後。
「好……好好喫啊——!這、這到底是什麼東西啊——!」
「喔喔~啊嗯啊嗯……喂,不準亂喂信太丸!」
「這個……這種話實在不太吉利耶,在家等他吧。」
……
「妳的意思該不會是想出去接他吧,葛葉夫人?」
「戀愛?」
「孃親!他一定是故意裝成這樣來欺騙孃親的感情!」
「哎呀……」
「我又不會告訴別人,不用怕啦。」
葛葉的表情突然暗了下來,因此惹來信太丸的不安,問了聲:「孃親?」葛葉卻微笑着說:
她揉揉睡眼,抬頭看着葛葉。
信太丸很快就穿過了信太森林,來到河邊。
白霧之中。
葛葉的身影就兀立在河的對岸。
「孃親要走掉了啦!」
光趕緊從背後抱住嗪啕哭叫的信太丸。
否則她就要跳進河裏了。
在這天寒地凍的銀白世界。
河水冰冷得就快結凍,且流速湍急。
一旦落水,年幼的信太丸是捱不住的。
「放手!孃親!孃親——!」
「冷靜一點,現在妳下水等於自殺啊!冷靜啊,信太丸!」
「孃親要走了啦!我不要——!」
「我幫妳過去看看,妳先在這裏等我。」
光摸摸信太丸的頭安撫她,幾乎同時,葛葉開口說:
「……信太丸,爲了喚醒這片垂死的大地,孃親非得成爲御靈不可。」
光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御靈。
她說御靈?
「孃親現在就要上稻荷山成爲御靈,以彌補稻荷神的靈力,化解這個國家的危機。其實,孃親是和朝廷承諾,當有此需要時必須成爲御靈,才能繼續以人類的身分在這裏生活的。」
「孃親……我不要——!」
啊啊。
「就算是爹,也在摸到信太丸的血時,差點就死了啊!」
光盡全力緊抱信太丸。
因失去母親葛葉而差點化爲惡鬼。
「光,你要是想攔我,我就把你也喫了!」
「光!你的腳……!」
信太丸緊抱着光大聲哭號。
「光……」
牙齒扯破皮膚,刺進肉裏。
信太丸一口咬住光的肩膀。
「信太丸。當初孃親是受了吉備真備的懇求,才從大唐來到這裏。原先是來助他達成野心——」
「冷靜啊,信太丸!」
「連光都要走掉了……我不要,我不要……!」
「對不起,對不起……」
在光懷裏掙扎的信太丸,看見自己的血所引起的奇蹟後,突然安分下來。
「我不需要繼續作人!」
「……啊……」
「那就讓信太丸成爲御靈吧!所以孃親——」
「……光公子,信太丸就託你照顧了。」
同時,晴明難以言喻的悲傷,透過信太丸的肉體流入了光的心中。
「孃親不準妳任性。妳還有很長很長的歲月要活呢。那會是一段長得難以獨自生活的歲月。」
(是因爲命婦峯的神祕御靈就是葛葉嗎!)
「孃親!」
「孃親……!」
難道——
光知道這只是過去的記憶,只是虛假的世界。
「求隸你啊,光!快去救孃親回來,帶孃親回來啊!」
「不要走啊,孃親!不要丟下信太丸一個人……!」
信太丸在光的懷裏嘶吼,臉上掛着紅色的淚痕。
(我也能運用言靈的力量嗎?)
光立刻向河裏一跳——
「不用緊張。」
意識就要回到現實。
光伸手沾了點信太丸的血淚,抹在肩膀的傷口上。
「我纔不要當人——!」
「聽話,繼續當個人吧,信太丸。」
「…………」
「不行。妳生來就是人,將來也要繼續作人,好好活下去,知道嗎?」
抹過信太丸的血後慢慢闔上。
葛葉在河對岸,語氣溫柔地向信太丸曉以大義:
「這……」
「妳不會變成惡鬼。妳以後會到京城的賀茂家門下修習併成爲陰陽師,然後召喚出我這個式神。」
自己完全幫不上忙。
「孤獨會慢慢侵蝕妳的心。假如長久歲月間都是獨自渡過,妳的心將會化爲惡鬼,就像孃親化爲妖狐的時代一樣。信太丸,孃親要妳和人們結緣,繼續活下去。」
失去葛葉的悲傷,化爲了憤怒。
他仍然撫摸流着血淚,哭叫不停的信太丸。
用來使力的雙腳,正從腳尖開始消散。
逐漸癒合。
信太丸體內的氣逐漸發黑。
我要帶她回來。
「騙人,你騙人!爲什麼你會知道這種事?」
稻荷山。
「我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信太丸一度——
「孃親,妳不要走!村人都說信太丸是狐妖的孩子,完全不想靠近信太丸啊……這樣教信太丸要怎麼當人……?」
「爹也不會回來的,他一定是被人留在很遠的地方了。信太丸變成一個人了,只剩下一個人了!」
死命站穩雙腳,不讓信太丸衝進河裏。
「再等一下,再給我一點時間就好!讓我……讓我留在這個世界啊!」
葛葉的背影逐漸消失在漫漫濃霧之中。
就這麼跌了個踉蹌。
無論如何,我都要帶葛葉回來。
她就這麼走了。
「這都是妳的力量。妳不可以把這種力量用來傷害人,否則連妳自己也會受傷。」
光用力抱緊不停哭叫的信太丸。
「式神?」
「信太丸……」
「信太丸要化爲惡鬼!化爲惡鬼,毀滅人的世界!」
我做了什麼事?
我竟然挖開晴明的心傷。
「信太丸,我一定會再回來的,我跟妳保證。」
信太丸恢復了理智。
晴明之所以那麼討厭稻荷神社,在伏見稻荷使不出力量的原因——
「爲了保護人們的性命,一定得有人成爲御靈,來取代這國家衰弱不堪的古老神祇。」
「知道了!」
看來信太丸曾遭遇過類似的體驗。
「妳看。傷都好了,一點痕跡也沒有。」
並沒有放手。
離開這個世界。
光的腦中,關於伏見稻荷和晴明的關鍵連線終於接上了。
連站也站不住。
「聽話啊!」
「你根本不會留下來吧?」
而光——
「我……」
「光,你也要離開信太丸了吧?」
可是辦不到。
看來是時間到了。
無力挽回。
我也能運用言靈的力量嗎?
「絕大多數的人,一旦染上妳的血都會中毒而死。但不知道爲什麼,那反而帶給我力量。我有一次差點死掉,是妳——未來的妳把血分給我,救了我一命。」
看着光肩上的傷,渾身顫抖。
「如今的天災,都是大地不堪人們恣意污染而發怒反撲所致。守護京城的天龍、地龍、海龍全都即將死絕。再這樣下去,這裏很快就會成爲無法住人的死亡之島。現在有能力保護百姓性命的,就只有孃親一個而已了。」
伏見稻荷——不同於三尊主神,另外在命婦峯祭祀的神祕御靈——
然而,他還是一心希望將葛葉帶回來。
「不可以那樣……不行啊,光!」
「沒關係。其實我是妳的式神。」
「我有證據。就算妳把血流到我的體內,我也不會死。」
「來不及了,我要變成惡鬼了!」
「信太丸要燒光整座稻荷山,把孃親救出來……!」
至少,自己該設法彌補信太丸撕裂的心。
「可是孃親在遇見妳爹之後,就選擇了另一條路。信太丸,孃親有妳陪伴的這些時日,真的快樂得有如美夢一場呢。」
「可惡!怎麼在這種時候……!」
光的肩傷——
但現在只是個幼小的人類女孩。
並眼帶淚光地抬望着光。
「……這是夢嗎,光?信太丸在作夢嗎?」
「這是夢,也不是夢。」
「怎麼可能會這麼巧合呢?一定是信太丸不想變成惡鬼了,纔會作這種夢吧?」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成爲妳的式神,我向妳保證。和我結咒吧,信太丸。」
「……我纔不信。」
「可是妳的表情完全相反耶。現在的信太丸還不太懂得怎麼騙人呢。」
「……唔……」
「信太丸,我們現世再見吧。」
信太丸輕輕頷首,細小的雙手繞上光的脖子。
尚且幼小的狐耳,一頓一頓地跳動着。
光閉上了雙眼。
……
☆
回過神來,光發現自己已經睜開眼睛。
坐在搖搖晃晃的牛車裏。
正對面的位子上,坐的是晴明。
臉上掛着微笑。
晴明將她白皙的手按在胸口。
晴明心中充滿了悲傷。
「不是,你是直接跑到過去的世界了。時間雖然短暫,但那珠子擁有的就是這樣的力量。」
「過去?真正的過去?」
光凝視着這樣的笑容,不自覺流下淚水。
「承諾?」
「晴明?」
「不過,我想我還是會那麼說。無論是記憶還是現實,我都不會眼睜睜看着晴明變成惡鬼。」
「原諒我,光。都是我太膽小了。」
晴明又滴下滾滾淚珠。
我和真正的晴明結咒了嗎?
「因爲我想確認我的記憶,可是我又很害怕一切都是假的。」
「你剛纔不是和幼時的我約好了嗎?」
怎麼可能會生氣呢。
「你不氣我騙你和我結咒嗎,光?」
「我們一起降伏前鬼和後鬼吧。妳一定辦得到。」
這麼一來——
「晴明。比起改變過去,改變未來要容易得多了,因爲就算沒有珠子也可以嘛。」
多麼美的笑容啊。
晴明的傷還沒癒合。
沒錯。
光攤開握着珠子的手。
「光……」
狐耳突然癱軟下來。
「晴明,我是妳的式神喔。式神就是爲了這種時候而存在的。」
「你守住承諾了呢,光。」
「我以前說過,在我召喚出你之前,還沒有人類男性見過我的尾巴吧?事情可能不是那樣子。」
但不是因爲和光在過去結下了咒。
難以言喻。
若是爲了保護這樣的笑容,我什麼事都能辦到,我不會再被自己是爲何而生的問題迷惑了——光在心中如此堅定地告訴自己。
「我會召喚你作式神,也一定是沒有勇氣確認自己的記憶是真是假。我所召喚出來的你,樣貌、語氣和態度都和記憶中的你那麼地相像。讓我一召喚出來,就懷疑自己是不是爲了迎合現實,在無心之中將你的樣貌覆蓋進記憶裏去了……」
「術成功了呢。」
「失去母親之後,絕望至極的我,開始懷疑與你結下咒的這段過程或許只是幻覺。當時你的一言一行都來得太過巧合,讓我覺得太過幸福,簡直像是一場夢。」
那是夢,也不是夢。
她的紅色眼瞳閃着感動的淚光,欣然微笑。
「光……」
「…………」
「我不敢那麼肯定。」
「晴明……」
「那麼,妳從第一次見到我就時常拿出那對珠子,是因爲——」
光搖了搖頭。
「謝謝你,光。」
「從我離開妳到在平安京重逢的這段日子裏,一定發生了很多事吧。」
還沒完。

珠子已經成了碎屑。
自己是哭是笑,分不清楚。
珠子的碎屑從她掌中流泄而下。
「妳一定辦得到,所以我纔會來到這個世界,來到妳的面前呀。」
「……如果我能一心相信你,相信自己而耐心等候……如果我能更早一點擁有確認過去的勇氣,沒要你去問空蟬的話……」
光握緊晴明顫動的手說:
「前鬼和後鬼的誕生,或許就是因爲我沒能相信你的承諾,耐心等候的緣故。」
「晴明。無論那是記憶世界或真實的過去世界,我一定會做同樣的事,說同樣的話……呃,如果知道那是過去,說不定會不敢說『和我結咒吧』這麼丟人的話吧……」
我將信太丸——幼時的晴明,從化爲惡鬼的不歸路上……拉了回來。
「我看到的,只是妳記憶裏的世界而已吧?」
我在過去的世界見到的,是真正的晴明嗎?
晴明已經不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