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六條小姐出現了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8929 字
某朝後宮,冠族女御、更衣雲集,中有一女出身寒徽,然盡得恩寵。
天皇時代,某朝後宮女御、更衣等嬪妃衆多。其中有一女子,家世並不特別顯赫,卻深受天皇疼愛。
——桐壺
☆
這是一篇連當事人都不知道是否爲虛構的奇妙故事。
朝日奈紫,現代人,最近在平安京中小有名氣。
雖已是高中二年級,外表卻像個剛升小五的小妹妹。
紫非常喜歡探險,卻因此惹禍上身。
有天她心血來潮,殺進某個神祕的廢棄神社,發現一本特別的古書,翻開一看——
事情就這麼發生了。
睜開眼後,她人已從現代的橫濱穿越至鬼怪肆虐、謎團重重的平安京。
然而她本人並不怎麼緊張,反而認爲「這真是個超棒的冒險經歷超棒,可以出書了呢!」而雀躍不已。
「賀茂節就快到了喔,小光。」
紫信步走在賀茂川畔,肩上有個形似布偶的奇特小東西。
布偶突然張開小小的嘴,說出人話:
「的確。真是令人期待呢,主人。」
這個長得像呆呆吉祥物的小東西,其實是容易吸引鬼怪的紫所養的精靈——貓魄。
紫最近還受到當朝天皇的賞識,完全成爲這個奇妙都市的一分子。
「紫,賀茂節是什麼啊?」
走在紫身旁的少年,帶着「穿平安時代的衣服好難走」的困擾表情向她這麼問。
這位少年,就是被身旁的青梅竹馬牽累而流落至平安京的被害者——水原光。
「不是有古書嗎?那一定是解謎的關鍵!」
「真不愧是主人!就算毫無根據,自信也穩如泰山,彷彿天塌下來也不怕!讓咱家感動至極啊。主人,您愛去哪間神社就去哪間,貓魄一定會竭誠爲您介紹!」
「我纔不會讓媽媽擔心呢,只要在三十年後回到我失蹤的『一天後』不就好了嗎?到時候,只要說我在同學家過夜不就沒事了?嘿嘿嘿。」
「……讓桐子阿姨擔心三十年,不太好吧……」
因此,晴明習慣說謊。
即使人類可能因極大的怨恨或憤怒而化爲惡鬼或怨靈,但如晴明這般天生就介於兩者之間的,恐怕少之又少。
愛說謊又個性彆扭的陰陽師安倍晴明,是以「光是我的式神」來主張光的所有權。因爲很重要,所以強調兩次。
換言之,光就是從平安京階級金字塔的最底層開始了他的新生活。
貓魄這樣會把紫給寵壞啊——光不禁這麼想。
(要不是有我保護她,這個路癡早就出事了。我也不想看到她又像上次那樣,怎麼辦呢……)
「敕使和齋王?那是什麼?」
紫從以前就是個積極活潑的女孩,簡直是「樂觀」的化身。光不禁羨慕起這個嬌小的青梅竹馬。
「遵命,主人。」
「就是這樣。小光,這下你懂了吧?」
對自幼失恃的光而言,桐子就像是親生母親一般。
「豪華絢爛的賀茂節遊行隊伍,將會經過晴明大人宅子附近的一條堀川。每年貴族們的牛車,都會爲了在一條大道上搶個好位子觀賞遊行而爭得臉紅脖子粗呢。」
「這樣啊。感覺跟在上野公園賞櫻很像嘛。」
不提這個,光對在這個世界玩得樂不思蜀,只差沒說想永遠住下來的紫有些擔憂。
不過,他開始認爲以晴明式神的身分活茌這個世界,其實也不壞。
因此她在京裏過得逍遙自在。
「是喔,原來是常識啊。那妳就替我解釋一下賀茂節如何?」
「幸虧晴明大人的窀子和最棒的位子只有幾步路遠,搶起來輕鬆得很。」
「小光?你有在聽嗎?你真的很容易把事情想得太複雜,然後自己在旁邊不知道苦惱什麼耶。賀茂節就是賀茂節嘛!」

當然,他心裏也想見桐子一面。
「沒錯沒錯。我們之所以被傳送到這個世界,不就是因爲找們在回家路上到廢棄神社裏翻開古書嗎?」
光來到這世界前,還是個不想和人有所牽扯的冷僻分子,但最近也開始稍微懂得考量他人的感受了。
「反過來?」
「那就拜託你囉,貓魄。只要調查個三十年,一定能解開謎底的!」
光想當個永遠的路人甲。由於他過世的母親是義大利人,讓他有着一頭顯眼的紅髮,在學校很容易成爲衆人談論、調侃的對象,造就了現在的他。
「對喔,忘記三十年的時差了。嗯——小光,我命令你!立刻做出返老還童藥!」
根據紫的推測,這個時代應屬於平安中期。
「就算有,找不到回去的方法還不是白搭。」
「要是三十年就研究得出來,就不會有那些狂買膠原蛋白、DHA、維他命E的營養食品的人了啦。」
「好像是耶。我都一直說不要了,妳做事不顧前後的壞毛病真的要改一改。」
然而——
「我又不是哆啦A夢。」
「我、我當然知道!貓魄,告訴他!」
光對平安京的地理還是很不熟悉。
「某個」、「之類的」,不特定的模糊語詞實在太多了。
雖然是個麻煩精,但在光眼中,紫就像是親妹妹一樣。
安倍晴明,是守護平安京免於各種災厄的陰陽師。
「是喔,我還以爲京都的大節慶只有祇園節(注:日本京都每年一度舉行的節慶,爲「京都三大祭」之一。會在京都的二十九個區,每區設計一個裝飾華麗的花轎參加巡遊)呢。感覺在平安京住久了,對平安時代的文化也會變得很熟悉呢。」
自負的貴族公主葵,以「光公子和我已經結下婚約」來主張光的所有權。
換個角度看,現在的光完全被旁人當作是叱吒風雲的源氏貴公子,在安倍晴明家裏和三名女孩享受快樂同居生活的超現充,千年後的未來也是人稱花花公子或好色一代男的可惡萬人迷,恨不得早點爆炸的人物。
賀茂川是上賀茂神社所在的上游區段。
他發現,之前總是用一句「太中二了吧」抗拒每一件事,以爲唯我獨醒的自己,和藉着說謊築一道牆隔開世界的晴明是同一種人。
儘管如此——
認識紫之後,不願受人注意而開始躲在陰影中的自己也經常被她拉到陽光底下。
在平安京中,式神並不屬於「人」,是鬼怪的同類,地位比人還低。
能操縱言靈的陰陽師,自然比常人更瞭解、恐懼言靈的力量。
光和現代世界的接點,只剩下鄰居紫和她的母親桐子。
「嗯,放心吧。現在最重要的就是完成我『大冒險家』的任務。我要在這個神祕的平安京裏探索三十年以後再回去!」
光只想讓有母親等着的紫回到現代,然後自己留下。
「反正回去的時候反過來去做,到某個神社翻書就好了啦!然後時空門之類的東西就會打開,我們就能回家囉♪」
至於光呢,運氣則是一如往常地背。
愛去哪裏探險都可以。
他一在平安京醒來就被惡鬼襲擊。以爲得救了,卻又淪爲狐耳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式神,還被取名爲「小狗子」。
之後,在天皇的政治考量和晴明的惡作劇心理操弄下,光獲賜了唯有脫離皇室的皇子纔有的「源」姓,與藤原左大臣之女葵政治聯姻。即使如此依然擺脫不掉式神的地位,還得遵守在現代立下的誓言——保護青梅竹馬的紫……
「都是些地位很高的大人物。您現在是極負盛名的源氏貴公子,說不定會受任爲今年的敕使喔。」
「聽好囉,光公子。賀茂節是個年代久遠的慶典,由下鴨神社及上賀茂神社聯合舉行。敕使和齋王大人將分別從宮裏和賀茂齋院派出華美的牛車,在大羣盛裝打扮的顯貴圍繞下游行到下鴨神社,再沿賀茂川北上到上賀茂神社。」
而這樣的紅髮,在平安京裏更是明顯得無以復加。
母爲狐仙、父爲人類的她,頭上豎着一對常人看不見的狐耳。
「賀茂節就是賀茂節呀。小光要多充實常識喔。」
「可是連書名都不知道……我記得那隻寫了某某物語……線索就這麼一點,是要怎麼猜啊?妳以爲京都有幾間神社?再說,這裏說不定是異世界,根本沒有和我們的世界連在一起!」
他的父母早已不在人世,也沒有兄弟姐妹。
「現在翻舊帳有什麼用啊?小光!快忘記~!」
所以現在身邊的這條河到底是賀茂川還是鴨川啊(注:「賀茂」和「鴨」的原文均爲「KAMO」,容易混淆)?
也就是從無名無分的平民百姓,一舉躍升至貴族階級,享有皇室待遇。
擊敗關東亂黨平將門後過了幾年歲月,平安京終於成爲名副其實的平安之地——除了鬼怪的肆虐以外。
不僅如此,這平安京還是地有惡鬼,天有鴉天狗,無數妖怪怨靈橫行的夢幻之都。每一樣都是活生生地,簡直是座連迪士尼樂園或環球影城都望塵莫及的巨大遊樂場。
這三個女孩總是爲了搶奪光而明爭暗鬥,讓他一刻也無法心安。
光很想吐槽——
日後,光就在安倍晴明的宅邸裏,和這三名女孩住在一起。
「……神社啊……想不起來那間神社是拜什麼的耶……」
不過,光本人卻一點也不高興。
「紫,妳都不想回去嗎?妳媽媽應該很擔心吧?要是去和警察報案就麻煩了。不知道該怎樣才能回去呢……」
「別急嘛,只要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線索絕對會越來越多的喲♪小光,儘管相信我朝日奈紫這個大冒險家吧!」
幸運的紫,一到平安京就遇到天皇的手足:兵部卿宮和藤壺,並在經過一些事後深得藤壺疼愛,成爲「兵部卿宮的養女」。
「人要是不懂得檢討失敗,活再久也不夠經驗值升級吧。」
「……所以妳也不知道吧。」
換言之,晴明這女孩一出生就不屬於任何一方。
因爲他的人生之路,是以「平靜度日」這麼一個不像高中生的乏味目標爲依歸。
「三十年應該夠你研究了吧?」
活在孤獨之中。
「讓小孩子被『任意門』或『時光機』之類能方便行事的想法給洗腦,恐怕是哆啦A夢最大的罪過吧。」
不會輕易表露真正想說的話或想法。
而沒有心機、直腸子的紫則是以「光要跟我結婚」(略)。
但這也不盡然是他的錯。
「真沒用耶,小光。你就沒有『我一定要成功』的志氣嗎?」
「得意什麼,又不是妳說的……」
「我這個大冒險家紫大小姐一定會找出來的啦!只要翻遍平安京每個角落,遲早會被我找出回家的門。」
這世上的智慧生命體大致能分爲兩類:一是人類,另一種是神仙、精怪、妖魔、惡鬼、怨靈等超自然種族。
鴨川是與中津川交會的下游區段。
「……女兒失蹤隔一晚,就被兩個中年男女說聲『我回來了』,然後衝進家裏來,妳媽媽一定會報警。」
問題是——
也就是既人非人、既仙非仙。
「根據我這大冒險家紫大小姐的認真推理,只要把我們來到這裏的過程反過來就能回去了!」
兩人非常相像。
同樣害怕對他人敞開心胸、縮短距離。
不同的是,光還有一個沒有血緣的家人——紫。
無論光犯了怎樣的錯,紫都能帶着笑容包容他。
所以,光認爲紫是自己的家人。
也認爲擁有家人的自己十分幸運、幸福。
自己過去只是故意閉上眼睛,不敢面對這個事實罷了。
如今,光甚至認爲自己對紫的疼愛會比親妹妹還要多,且一點也不覺得可恥。
假如紫又遭遇生命危險,自己一定肯爲她犧牲,絕不後悔。
可是——
晴明身邊一個人也沒有。
她也不願談論過去。
她和同爲陰陽師的蘆屋道滿似乎曾經是合作關係。
但現在道滿卻企圖毀滅平安京,和守護平安京的晴明成了對立的仇敵。
再者,光只有十七來歲。
有半個狐仙血統的晴明雖是少女的模樣,實際年齡卻遠高於此。
由此可見,她所受的孤獨也遠超乎常人想像。
是什麼事會讓道滿和晴明反目成仇呢?
晴明從不深談過去。
希望有一天,能像晴明引幽我從前的悲痛記憶,讓我從心靈創傷中獲得解放一樣,成爲能接受晴明過去的人。
「他的手好像跟虛空相連!」
「啊!小光,河童把隨從扔下河以後,還拉倒牛車了耶!」
但光的手緊緊鉗着他的脖子,讓他完全無法抵抗。
牛車已倒在地上,竹簾也被扯破。
「有人類。」
「呃咿咿咿?你、你是什麼人!哎~呀~?」
「否則連你也扔進賀茂川。」
光不知道乘車者是誰。
橋還在遙遠的另一頭。
「那應該就是河童吧?真不愧是妖怪樂園平安京,大白天就這麼驚人!」
若是以前的光——
「……晴明不在耶,我一個人打得過那麼多河童嗎?」
遇上這種場面,多半會這麼抱怨。不過現在的他已經是個稱職的式神了。
「爲什麼那種怪物會穿貴族的衣服啊?」
河童們原想一舉撲向光,卻突然停下腳步。
「……那是誰啊?」
或許是因爲習慣了這個世界,這位大冒險家最近常像這樣發揮令人訝異的判斷力。
於是光脫下鞋,將頭上的烏帽子(注:平安時代至近代和服的一種黑色禮帽)交給紫後,便單槍匹馬遊向對岸。
光最近是這麼期許的。
體型較大的河童纔將頭探進牛車,光就一把抓住他的脖子,由掌心吸取「氣」,奪走他的力量並將他拖了出來。
「兄弟們,快來救我啊~!」
不過他們在光眼裏全都一個樣,認不出誰是誰。
光和紫對妖怪並沒有敵意或怨恨。
突然間,有個頭戴破布的矮小人影向他們走來。
車裏的人無處可逃。
「因爲河童喜歡玩相撲啊,而且聽說那只是想贏幾根黃瓜回家呢。真是一羣無慾無求的傢伙。」
「小光!就是他!那隻要進去的河童是他們的老大!」
反而對遭人類奪去家園,還被稱爲「妖怪」的他們感到同情。
「謝啦,那就發動『龍穴結界』吧。」
「害人的妖怪通常是晝伏夜出,所以那些大概是好河童。」
「因爲他的殼大了一圈,顏色也比較深嘛!」
「……真受不了。我馬上回來,妳在這裏等好,可別亂跑喔。」
「小光,我是很想多觀察一會兒,可是現在該式神出場了喔!上吧!」
或許有這樣的感覺和體力得以迅速提升,是因爲接受了晴明血液的緣故吧。
基本上,那並不是好事。
有着綠色的矮小身軀。
幾個怪物從河中爬上了岸。
他們誰也沒發現,彼此的對話有着微小的歧異。
而且可能致命。
河童們就要闖進牛車之中。
問題還在後面。
一隻河童扯下竹簾,眼看就要跳進去。
他們用兩腳站立,有兩條手臂,指尖有蹼。
「少來搗亂。」
因此,光必須時時保持心情平靜,以免犯錯。
還沒試過在人類身上有沒有效,應該會有效吧。
「我不管你們是爲了什麼,總之大白天就出來作亂也太大膽了吧?」
比起在家被三個女孩圍攻,做這些降妖除魔的工作還讓他心裏更平靜些。
「咦?那不就糟了嗎?」
「大概是看我們人生太充實了,所以在嫉妒吧!」
在潛伏於平安京的妖怪之間,光的名聲相當響亮。
「「「呃!被發現了!爲什麼?」」」
「光公子!裝傻也要有個限度啊,那些妖怪明顯是在攻擊牛車裏的貴族!」
河童頭目尖叫着不停掙扎。
「我的手腳、我的手腳怎麼越來越沒力啦~!兄弟們,快來救我啊~!」
錯身而過時——
「「「老、老大~!」」」
有兩名隨從。
光一手抓着河童老大,對嚇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河童們平靜地說:
背上有龜甲般的殼。
紫也抱住光的手臂。
感覺不太尋常。
另一方面。
光提高戒心。
「哎呀,好令人眼紅喔。燒起來喔,燒起來喔。」
「那只是在叫他們交出黃瓜吧。」
「喔,他們跟隨從玩起相撲了呢。」
牛車真的好慢喔,平安京的貴族可真有耐性——在光這麼想着並眺望對岸時,事情發生了。
「你想太多了啦,小光。」
遺憾的是,現在我還沒有那種能耐。
因此在這沿着賀茂川並肩行走的當下——
「「「這傢伙是光源氏啊——!」」」
被河童發現了。
「爲什麼我要做這種事……要是感冒怎麼辦……」
只要能繼續待在晴明身邊作她的式神,就一定會有實現的一天。
兩人一隻就這麼沿着河畔散步。
紫則是一心想着「到時候要和光一起回去」。
這件事只是個預兆。
大冒險家從對岸扯開喉嚨,送來有用的建言。
那人的聲音像個小女孩,這麼說着說着便走掉了。
河童們齊聲驚呼。
對光而言,這天可說是意義非凡。
幾乎每天都會救上幾條人命。
說不定紫還真有點大冒險家的資質。
不過,我相信總有一天——
怎麼辦?
即使出了水,怪物們的身體也像裹着黏液似的溼溼亮亮地。
奔跑之餘,光計算着河童的數量。
一輛牛車在河對岸緩緩前進。
前後方的出口都擠了好幾只河童。
「不好,再拖下去,老大就要幹掉啦!」
五隻、六隻……
這就是光作爲式神的固有能力——龍穴結界。
「是嗎?好像有其他意思耶。」
「我知道啦!」
雖能從牛車的種類看出那是貴族所用,但他對裏頭的人是何階級不感興趣。
「可以的話就活捉一隻回來!用力訪問以後,把筆記拿去出版,保證是世紀性的超級暢銷書!」
只知道自己是平安京的式神,要保護人們免於妖怪侵犯。
「聽說他連蘆屋道滿的氣都能吸乾耶!」
雖然狩衣(注:日本平安時代,貴族或官員所穿的便衣)礙事的寬大袖子讓光前進得相當緩慢,但最近在晴明的鍛鍊下,他的體力已比來到平安京之前好上許多。
光拖着溼答答的狩衣上了對岸,就急往牛車跑去。
從掌心吸取妖怪的氣。
「是安倍晴明的式神嗎?」
只要打倒帶頭的,他們就會一鬨而散了吧。
「「「我們是有理由的!」」」
「什麼理由啊?」
「「「說來話長!你先放了老大吧,否則他會幹死的——!」」」
「是喔,那你就走吧。」
光乾脆地放開了河童老大。
「感激不盡!」
「「「我們告辭了!」」」
「喂,你們還沒說『理由』耶!」
「「「你就直接問那個女的吧!」」」
「謝謝你手下留情啊,光源氏!我們頭上的盤子離水太久就會破掉,不能再待下去了!」
「「「失陪了,光源氏——!」」」
河童們不約而同跳進河裏,一轉眼就不見了。
俗話說:窮寇莫追。不過就算想追,光也沒有自信能遊贏他們。
若地點換成河裏,能不能像這樣輕鬆收場就很難說了。
「啊——!小光,我不是叫你抓一隻回來嗎?很過分耶!」
紫在對岸氣沖沖地喊着。
「說不定,所謂的小灰人就是河童呢——!」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莫名其妙。
「這下要溼着回去了……」光這樣說着,並撥着亂糟糟的瀏海走向翻倒的牛車,向裏頭一看。
「那個……沒事吧?」
簡直比妖怪還棘手。
真是太突然了。
平安京最強力的咒,就屬言靈。
「還有?」
「那個,請問怎麼稱呼妳呢?」
「啊,當然。在平安京說出本名,本來就是很危險的嘛。」
「想不到,其實您還滿普通的呢。啊,那沒有別的意思。我也真是的,請見諒.」
於是,光決定向她坦白。
「要保密喔,我的本名是水原光。」
這種事要問紫。
大概是來自歐俄或中東一帶吧。
而且不管怎麼看也看不出哪裏麻煩。
不知爲何,她的頭髮是褐色——不,更接近金色。
又不是沒見過美少女,自己身邊就有晴明(個性惡劣)、葵(很兇猛)和紫(幼女成分高),都快看到眼睛長繭了;不過這樣一名溫柔又柔弱的少女,倒是和她們完全不同類型呢。

六條御息所。
不是拿符咒電人,就是用破魔弓射人;或是一邊喊着:「臭勇者萊特,你這個負心漢!」接着使出合氣道的必殺連擊。
甚至爲發現世上還有如此女孩而感動不已。
年紀應該比光略長几歲吧。
京裏的人只知道他和三名女孩同居,認爲他非常好色、風流;但事實上,她們都不是光的妻子或戀人,而是寫作「強敵」,唸作「朋友」的人物。
額頭有點高,似乎很有學問。
「六條小姐,以後有緣再見吧,我要去找被丟下河的隨從了。」
「對救命恩人也不能坦誠以告,真是抱歉。」
言語是具有靈力的。
「……謝謝您,源氏公子。」
可是現在眼前這位女孩截然不同。
在平安京裏可說是非常特異。
「我的名號是——六條御息所。家住六條大道。」
「沒關係,我相信妳,六條小姐。」
「源氏公子,您該不會是從我家祖先的故鄉來的吧?」
藤原中將曾說過,可能比葵還要麻煩的六條御息所,真的就是她嗎?
言靈之中,最爲基本、效果也最強的就是姓名。
她的出現就像一股清流,澆在光乾涸的心頭上。
晴明慣於說謊,也是因爲忌諱言靈的力量。
例如施予詛咒時,只要知道對方的真名,效果即可增強數倍。
哪裏的話,現實的我不只普通,階級還跟狗一樣低呢——光不禁心想。
然而紫越是生氣,也越是讓光感到六條那甜美的微笑是多麼地珍貴。
「好,我會注意的。」
「哎呀,您竟然把本名……沒關係嗎?」
表明本名,代表的是絕對的信賴。
「沒有。您就是源氏公子吧?頭髮跟我一樣不是黑色的呢。」
光和六條御息所相遇的經過。
對了,是平安京的男性對於難纏這類感覺的容忍度,本來就很低嗎?
本人似乎完全不同於傳聞那樣地難纏。
這就是——
「這個嘛……」
而是意想不到的碧藍色。
以及知性又稚氣未脫的五官。
她有張令人訝異的美麗臉龐。
眼睛很大,同樣不是黑色。
不過她大大的垂眼,以及甜美中帶有稍稍鼻音的嗓子,又依稀帶了點稚嫩。
「名號可以嗎?」
算了,不重要。不先問問對方的名字,話題很難繼續下去。
光下意識地摸摸自己的頭髮。
「好的。等我心情平復後,一定會到府上拜謝。還有——」
裏頭有個年輕的女性貴族。
「還以爲人人談論的源氏公子,會全身都是刺鼻的香木味,原來不是那麼回事,真是抱歉。」
六條御息所——不,六條似乎非常感動,眼中閃耀光芒。
少女也回以微笑,並報出名號——
若真名被其他陰陽師或妖怪得知,也可能遭言靈束縛而任其擺佈。
「——感謝源氏公子出手相救,我沒事。」
陽光穿過殘破的竹簾投進車棚,將她的頭髮映出亮麗的金色光輝。
想當然爾,這樣的平安美女一定還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不對,那根本不是黑色的!
「啊?是女生啊!對不起,沒嚇到妳吧?」
年紀比想像中小好多,跟我差不多呢。
輪廓偏向日本人,卻有種外國人的感覺。
反而越看就越是被她全身發散的療愈系氣息給深深吸引。
那對垂垂的大眼睛笑成了八字,更像個小孩子。
說起來,雖然那三位都是美少女,性情卻全都兇暴到了極點。
「傳聞本來就很容易跟事實有所誤差嘛。」
原以爲會是男人的光,視線忍不住定在對方的臉上。
光嚇了一跳。
沒說「故鄉」是哪裏,光也無從答起。
「不對喔,要說『知道了『纔對呢。」
聲音好柔好細。
有着醉人的溫柔笑魘和甜美聲音。
「嗯,知道了。」
「我的名字也只是名號嘛。聽起來很像本名就是了。」
這場宿命的邂逅,即將爆發一場震撼平安京的世紀大事。
無預警撞見這樣的美少女,光的心頭不禁一陣盪漾。
這個世界的人們,一旦真名遭到泄漏,就容易遭遇各種災厄。
彷彿光是和她說話,這陣子受到的創傷就全都撫平了似的。
但那或許有一半是因爲她天生就喜歡騙人吧。
「這裏並不隱密,只說名號當然沒關係。」光如此說完後微笑道:
在那之前,有場小事先爆發了。在對岸全身噴發嫉妒之火的紫大罵:「你剛纔是怎樣?在把妹嗎?用趕走妖怪的名目跟她要電話嗎?那個女人是誰啊?」並狠狠處罰了光。不過對紫這行爲已經看開的光,只以一句「誰教我天生命苦」便一笑置之。
糟糕,心情一亂,鼻子就跟着癢了起來。看來過上這麼漂亮的女孩子,真的讓我非常緊張——想到這裏,光不禁莞爾。
因此最近光對女性的印象越來越糟,認爲她們都是包着可愛外表的阿修羅。
這麼溫柔慧黠又帶點稚氣的女孩,怎麼會難纏呢?
「我們年紀相近,以後就用朋友的語氣說話吧,源氏公子。」
「啊,原來是這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