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向六條小姐接近

光源氏，姓字具響，多招巷語，謂其好色；故慮浮薄之名傳，潛而行之。然惡名未改，乃世人多言之所致。

光源氏，因爲名字非常響亮，自然引來多種猜測；認爲他青春洋溢，性情奔放，身邊不缺女人，但事實並非如此。爲了不給後世留下輕浮、好色的不膏污名，光源氏對於男女之事相當低調，不敢明日張膽。然而世人的嘴並沒有那僱簡單就能堵上，負面傳闖從未因此而止息。

——帚木

☆

平安京是個經過特殊設計的風水都市，能將怨靈轉換爲守護之力。

陰陽道中，醜寅方，也就是東北方稱爲「鬼門」。

顧名思義，當怨靈或妖怪要侵犯平安京時，會從鬼門的方位來襲。

因此，平安京在西北角設立了一個使用靈力的防衛要衝，以鎮守鬼門。

那就是天台密教的大本營——叡山。

開山祖師爲傳教大師最澄。

但這時的叡山卻是一片焦土。

從前這裏起了場大火，燒燬正堂——根本中堂等多數堂塔。不巧的是，朝廷正急着應付在關東作亂的平將門，沒有多餘經費重建叡山，於是荒廢至今。

叡山倒也不是全部遭殃，如橫川等地區，受害就較爲輕微。

但根本中堂所在的東塔地區，也就是叡山的心臟地帶，只剩下一片斷垣殘壁。

而現在！

有兩個人站在荒廢的叡山裏。

一個是白麪僧人。

「真想不到，竟然毀壞得這麼嚴重。」

年約三十。

五官端正，睫毛略長，眼睛很大、雙眼皮，皮膚像女人一樣白皙。

雖着僧袍，卻有着及腰的長髮。

「受不了，鎮守鬼門的叡山都變成這樣，對京城的防衛簡直是雪上加霜啊。」

出身於近江淺井。

「那也是謊話吧，晴明。其實妳在說自己是人嗎？」

平安京得保平安。

葵是藤原左大臣的女兒，也是天皇許配給光的未婚妻。

但這兩人都被朝廷擊敗，如今已不在人世。

「你連我這九尾狐的一條尾巴都看不見啊，良源。你的靈力也不過如此。」

「良源，對你這樣的佛僧而言，會招來煩惱的女人不是比妖怪更可怕嗎？」

「妳是例外，畢竟妳不是人類。」

「他們會不會是爲了要在東西同時起兵，才先行破壞了叡山呢？破壞並不完全，橫川一帶保存了下來，也許叡山是因此纔有力量降服平將門——」

儘管身分不高，但在佛門中潛心修行的他，運用其與生具來的才智逐漸嶄露頭角，現在是下任天台座主呼聲最高的人選。

叛亂終以失敗收場。

某些人也許能看見豎在她頭上的狐耳吧。

晴明才乘着沒牛拉的牛車回到家裏，在這裏寄居的葵就吼了起來。

「因爲這裏是將門和純友的結盟之地。」

回到那個不用如此脣槍舌劍、互探底細的——自己的家裏。

「少找碴。跟你說話真是難受，無聊透頂。」

西方，有藤原子弟藤原純友率領海盜，在朝廷於九州瀨戶內海設立的據點——太宰府一帶作亂。

操控言靈確實極爲困難。

良源就像條獵犬。

「那不過是傳聞吧？」

「妳認爲是什麼打敗了將門和純友的壓倒性軍力？不是隻靠叡山的靈力，武力也相當重要。我認爲，要將叡山建造爲最完美的防衛要塞，武力和靈力就像左右車輪，缺一不可。」

兩人幾乎是同時起兵，殺得朝廷一時措手不及。

良源負責的是鎮守鬼門的關卡叡山，晴明則是負責平安京內部。

「嗯？好。光和紫回來啦？」

晴明笑而不答。

幼少時的名字叫作日吉丸。

「晴明，我不想增長那些不知道德、只知武力的武士的勢力，你們陰陽師也是。」

「晴明？妳在看什麼呀？還不快來用晚膳！」

「晴明，我要復興叡山。」

連一心向佛的和尚都要拿起屠刀，看來現在真的是末法時期（注：指佛法的衰落期，無人修行也無人悟證）呢——晴明不禁苦笑。

「河童竟然在大白天就這麼囂張？」

「你真不像個和尚，像俗人一樣。」

不過那也得擁有一定程度的靈力，纔看得出她是狐仙的眷屬。

「這該怎麼辦呢……爲什麼要告訴我這些事？」

「喔？那你看得如何？」

「僧兵？」

「他們好像在賀茂川救了被河童攻擊的人，兩個都沒事。」

「藤原純友則是來自現在呼風喚雨的藤原家一族。」

「哼，也對，我是妖狐。叡山不會管狐狸是雄是雌吧？」

但左、右大臣卻是爭奪政權上的死對頭。

她就是陰陽師安倍晴明。

「我是模仿將門和純友結盟的故事，才把妳叫來到這裏，看看妳是不是有心反抗朝廷。」

對自己的正義也絕不懷疑，完全不會多想任務之外的事。

「良源，你爲何要特地找我來叡山？」

真是個奇異的男子。

才傍晚就一臉倦容的光也跟着走了出來。

「被人知道你帶污穢的女人進到叡山，小心離天台座主的寶座越來越遠喔。」

「哼。佛法也不是萬能的法嘛。」

「晴明，妳聽說過從前平將門和藤原純友，是登上這叡山瞭望京城時發現彼此意氣相投，便發誓各自在東西同時叛亂，一起推翻朝廷的嗎？」

東方，有出生武家的平家子弟平將門自稱「新皇」舉兵作亂，想在關東成立獨立王國。

她是自稱由狐仙母、人類父所生的陰陽師。

「良源，你該不會是想讓叡山獨立吧？」

「我要將根本中堂建設爲更雄壯的伽藍（注：來自於梵語。意同「寺廟」），成爲固若金湯的防衛據點。只靠密教的靈力是辦不到的。」

「啊～歡迎回家，晴明。跟妳說喔，今天我們看見河童了耶！」

過去曾有過兩場叛變。

現在的他像個青年，有時卻像個老人。

「……妳的狐狸尾巴沒那麼容易逮住，不過我的直覺告訴我，妳大有問題。安倍晴明，將門和純友之所以結盟，會不會是妳在背後操弄的？」

「叡山想成爲鎮守鬼門的完美要塞，還需要武力。」

兩者之間瀰漫着緊張氣氛，久久不散。

「沒錯，兼備武力和靈力的僧兵。只要叡山本身擁有武力，亂世就能再度太平。」

「不，我是朝廷的守護者，僧兵只是爲抵禦將門或純友那樣的強大武力而設置。」

「就是呀，很少有這種事呢。別說那種事了，快過來吧。」

都是朝廷的守護者。

差不多該回家了。

「什麼話，妳可不是普通人啊。要是沒了妳，平安京早就淪陷了。」

出生在現下位高權重的藤原家的她，當然也是京裏首屈一指的美少女，而且上圍驚人。到底要喫什麼纔會長得那麼大啊？晴明百思不得其解。

「聽說將門是對純友這麼說的——我爲王族，當成天子，卿出藤原，理成關白。」

「哼，還敢說我。這裏可是禁止女人進入的山啊，帶我進來沒問題嗎？」

良源用冰一樣的眼神注視晴明：

「晴明，妳回來啦。妳不是說今天要參加很重要的會議嗎？那還好吧？」

良源。

「我也這麼覺得。」

至於安倍晴明，就不須多介紹了吧。

「不必顧忌那麼多了。現在妖怪怨靈都接二連三地穿過叡山，準備侵襲京城，還管什麼女人不女人。」

紫一臉得意地迎接晴明。

「臭妖狐，我遲早會找出妳和將門、純友掛鉤的證據。」

「良源，你這個叡山開闢以來擁有最高靈力的天才，應該看得見我的狐耳吧？」

不過晴明平時刻意和良源保持距離，良源也將晴明看作可疑分子而保持警戒。

對自己的任務異常忠實，且非常能幹。

「無所謂啦，良源。現在的我對這塊土地變成這樣，可是看開得很呢。」

「我說良源，那應該是武士的工作吧？」

佇立在根本中堂舊址的兩人，望向位在西方遠處的平安京。

另一人，則是纖瘦的少女。

晴明忽然「哼」地輕笑一聲：

「……看不見。佛法和陰陽道似而不同，看來是有所相斥呢。」

「我信不過那些沒念過書的武士。他們都是些自私自利的野蠻人，弄不好還會陣前倒戈呢。現在，應該由我們這些佛德兼修的僧人拿起兵器，也就是成立僧兵。」

雖然良源和晴明職業不同，卻都擁有高強的靈力，做的事也類似。

「晴明，妳也回來得太晚了吧？大家都在用膳了呢！」

以現代地名來說，就是在長濱長大的下階豪族之子。

純友只差一步，就能推翻躲在平安京裏的朝廷了。

「我同意。若有萬能之法，世間就不會這麼混亂了。」

必須時常互相報告工作狀況。

另外，晴明與藤原左大臣關係匪淺。同樣地，良源和藤原右大臣也有所淵源。

「是喔。因爲平將門是桓武帝的子孫吧。」

要完全抹消自己的過去也是難事一件。

「喔？你是想把這堆廢墟弄回原來的樣子嗎？」

「晴明，聽說妳很愛說謊吧？那麼妳其實一點也沒有看開囉？」

只能說年齡不詳。

「武力？」

怎麼說呢，他還是一樣散漫。

一點野心都沒有。

有的時候，先看起來真的是個從不知何謂野心的人。

我回到自己的家了呢——晴明心想。

自己從未在佛教等典教裏得到救贖。

但是在這間宅子，和他們閒聊時就會有得到救贖的感覺。

這樣的光景對普通人類而言，或許是稀鬆平常。

對自己而言，卻是無可替代的時光。

不過——

「沒什麼，就是個無聊的會罷了。」

她當然不會將這樣的想法老實說出口。

☆

「這就是我們遇到河童的經過！要不要聽我這大冒險家紫大小姐的推理呀？」

「嚼嚼。要恢復靈力果然就是要喫油豆腐和豆皮壽司。其實這些東西的做法，都是我告訴廚師的喔。大豆對身體很好呢。」

「來來來，各位，要添飯的請排隊！紫、晴明，不要邊講話邊喫東西！」

「……我們的晚餐怎麼都這麼吵啊。」

光對越來越習慣這種狀況的自己也有點害怕。

一個年輕男性，夾在三個女生當中。

而且都是絕世美少女——不說話的話。

光也知道，京裏有些人爲他取了「好色風流貴族」之類的綽號，還弄得衆所皆知。

但他並不想多作理會。

這三個女生總是會爲了獨佔光的支配權而吵成一團。

「聽起來差不多嘛。」

在二十一世紀，還有用豆漿取代牛奶的趨勢。

大多是魚乾、蘿蔔乾之類的。

「光，要喫豆子就乾脆喫油豆腐吧，拒絕就電你。」

2：喫晴明的飯。

但紫和葵卻在認真吐槽的光身邊竊竊私語起來。

「無論如何，這樣就少一個囉唆的對手了呢，紫！喔～呵呵呵呵！」

不必擔心發胖。

「其實啊，我是每天都喝自己第一泡尿，大概是一杓的量。這樣就能幫助排出體內毒素，讓身體越來越年輕；而且還能消除贅肉，保持姣好的肢體，腰身當然玲瓏有致。妳們兩個想不想也試試呀？」

話說回來，要攝取足夠的營養，才能夠長命百歲啊。

「對呀對呀，實踐尿療法的女生其實很多喔——喂！小心我把起牀第一道溫泉灌進妳的狐耳裏！」

「呵呵，我是騙妳們的。我是採納光的建議，編個好像做得到的謊而已。想不到這麼隨便的謊反而挺有效的呢。」

「小孩生什麼小孩，多長大一點再來吧？喔呵呵呵呵！」

「是咒縛！」

「是喔，因爲肝有很豐富的鐵質。女性好像比較容易缺鐵，喫那麼多肝應該就不怕了吧……纔怪！那種隨口亂編的鬼話，妳還想扯多久啊？」

「這樣啊，原來晴明也有這麼少女的一面呢。那是什麼術呀？」

「那還用說，我當然會幫他生呀。」

晴明「嘖」了一聲：

「葵，早在千年以前，小光就已經決定要娶我紫大小姐當新娘囉。這件事還有歐帕茲（注：O-OPARTS。意指在不應該出現的地方出土的史前物品）爲證呢。」

晴明手拿筷子保衛油豆腐和豆皮壽司，用「不準跟我搶」的臉威嚇周圍。

牛舌當然更不用說，實在是太殘酷了！

所以光一句話也沒說，默默喝他的味噌湯。

不管選誰都會死。

「差很多！」

「又來了，騙人的吧？」

「我說的是真的唷，光。那可是隻要對陰陽道稍有涉獵就會知道的常識呢。至今我喫過的人肝已經八百有八了呢。」

「唔唔唔哼哼哼！胸部大就了不起啊？氣死我了，妳這隻臭乳牛～！」

「不準用那麼變態的眼神看我曼妙的軀體。」

「晴明，可以請妳不要插嘴嗎？妳沒打算和光公子結婚吧？」

紫像把機關槍似的講個不停。

「就是身材好的意思。」

「我每晚都會去抓幾個出生不到二十天的人類嬰孩，喫他們新鮮的肝呢。這纔是我永保青春的真正祕訣喔，呵呵呵。」

「……怎、怎麼可能啊，我爲什麼要跟低賤的式神結婚啊！」

光忍不住盯着晴明的纖細手腳上下打量，結果被筷子插了眼。

平安京的菜都挺鹹的。

「我纔要幫小光生小孩呢！」

「而且我不是隻靠油豆腐才保持得這麼苗條的喔，光。」

葵說的話是比較正經，但音量超大。

「哼，那還用說。比起矮不隆咚又欠發育的紫；還有隻有胸部厲害，簡直像只乳牛妖的葵，我的身材當然美得太多太多了。」

表情超然得像個悟道的僧人。

「妳……妳們兩個不要被騙了啊！那當然是晴明的惡質玩笑啊！」

因爲比起不實謠言，眼前的問題更爲嚴重。

「每天都被妳騙，這也是應該的。」

「……只要喝尿就能保持晴明那樣的模特兒身材嗎？要……要不要試試看啊……可是喝小光的就算了，自己的有點……唔……」

「這個嘛，胸部再長下去我也很困擾，如果喝尿就能抑止胸部成長……或許有一試的價值呢……」

「經妳這麼一說，的確是這樣子呢。」

牛沙朗、肝連、腰裏肉等，很抱歉，想都別想。

覺得可愛的同時，光的鼻子也突然發癢。這是光的老毛病，興奮起來鼻子就會發癢，想打噴嚏。

晃晃。

「誰變態啊？我是在想，妳是不是因爲喫很多大豆所以才那麼苗條啦！就像在觀賞藝術品一樣。」

那麼以油豆腐和豆皮壽司爲主食的晴明，大概能與天地同壽吧。

「哎喲？妳要祝福我們啊？」

光一直都很想問：爲什麼她們每次都要把好好的喫飯時間弄得像戰場一樣？

「還不是妳起的頭！」

以能長期保存的食物爲主。

「苗條？」

「光公子的膳食當然得由我這未婚妻來管理！光公子，要多喫點豆子加強體力喔！爲了我們未來的孩子！」

晴明的狐耳晃了兩下。

可能因爲這裏是四面環山的盆地吧。

「妳們幾個爭什麼呀？光可是我養的式神，是屬於我的。」

「是喔。」

只是，住在對所謂的貴族教養不屑一顧的晴明家裏，如果真的想喫，只要說一聲就行了吧。

雖然情況不會再更糟，不過大概別想要她們和平共處了。

「那晴明就跟這話題無關，只是水光的監護者嘛。那妳就從我跟這隻乳牛之中，挑一個給小光當新娘吧！」

晴明無視用力噓聲抗議的紫和葵，繼續得意地說：

而且比肉健康許多。

「不是說良藥苦口嗎？說不定是真的。」

正確答案是——！

老是變成這樣。

可是——

「啊？妳又還沒懷孕，腦袋有問題啊？」

「咦～？騙人的嗎？」

「爲了不讓身材變得像乳牛一樣低俗，我還用上陰陽道的祕術。」

現在有三個選擇——

「還是說，晴明也有心當光公子的新娘呢？」

而且——

「小光，我的香魚給你喫。來，嘴巴張開～♪」

「那還用說嗎？妳只是想嚇唬我吧？可是編得太噁心了，要騙就編個有點可信度的嘛。」

「怎麼會有那麼猥褻的想法啊？你是變態嗎？」

真是吵死人了。

再加上佛教貶抑葷食，貴族在日常生活中也鮮少接觸獸肉，只喫魚而已。

1：喫紫的香魚。

「很痛耶，晴明！」

「哎呀，就算妳搬出皇親國感也沒用喔。我跟光公子可是天皇陛下賜婚的呢。」

「呵呵，看來光小弟弟也成長到能看破我的謊言了呢。」

瞬間GAME　OVER。

光哀嘆一聲，喝完味噌湯。

3：喫葵的豆子。

「就是啊，晴明！飼主跟新娘不一樣喔。」

「晴明妳很可疑喔～平常好像不以爲然，可是還是跟我們爭來爭去的耶。」

「……唔唔唔，寄人籬下還敢那麼囂張？我要咒縛妳們，咒縛妳們！」

「什麼嘛，真沒趣。你早就知道我在騙你啦？」

大豆富含蛋白質，對不喫肉的貴族而言是貴重的蛋白質來源。

「且慢，喂光喫飯是我這飼主的責任。來，拿去喫吧。」

讓她們一直這麼吵下去，自己恐怕永遠沒機會過平靜的日子。

「所以晴明才能喫那麼多，又能保持那麼漂亮的身體曲線啊……」

「晴明，會不會妳這句話纔是騙人的，其實那種療法真的有效吧？」

「既然是來自自己的身體，說不定真的有效呢。差不多該讓胸部別再長下去了，如果可以，什麼療法我都願意嘗試！」

「葵，不要亂來！紫也不要想太多而自踩陷阱啊！」

「呵呵，比起真相，人類更喜歡選擇自己愛聽的呢。畢竟維持美麗的體態，是所有女性的夢想嘛。」

「晴明，妳這樣利用女性弱點的謊很惡質耶。」

光嘆了一聲。

話題一直卡在晴明的謊言上，遲遲沒有進展。

害得自己想對晴明說什麼都忘了。

晚餐途中，紫突然問到：

「平安京有圖書館嗎？」

紫沒忘了她跟光談過的事。

「圖書館？」

「就是收集了很多書的房子，我跟小光想找一本書。」

「不知道。」

晴明以沒聽說過的表情，將油豆腐塞得滿嘴都是。

那在光眼裏就像是黃金鼠一樣。

「我跟小光會從沒有夢想的現代跑到平安京這個夢幻樂園，就是因爲在廢棄神社裏發現了一本神祕的古書喔！」

紫突然開敔名偵探模式，說個不停：

「那本古書看起來有千年以上的歷史，書名是《●●物語》。都怪光沒知識沒常識又不看電視，沒看出●●是什麼。」

「妳還不是隻看得出『物語』。」

「咦咦咦？他是誰？快告訴我！」

走廊不只是長，還無比彎曲，有如迷宮。

「哇啊，紫，真是精闢的見解，或許真是如此呢。」

「上輩子啊……」

從狐耳的動作來看，她的確是不想去。

光給不甘願的兩人碰了軟釘子後，就準備動身。

這種人哪裏棘手啊？藤原哥真是沒看女人的眼光——光不禁這麼想。

「他名叫惟宗允亮，是明法道的大家。據說他的藏書多到人稱天下第一的活字典，而且全都讀過了呢。」

六條也始終面帶微笑地聽完這麼荒誕無稽的事。

葵眼睛突然發亮，也順着這話題聊了起來。

「可是都這麼晚了……沒關係嗎？」

「謝啦，晴明。要是有危險，我會馬上撤退。放心吧。」

牛沿着西洞院大道慢慢前行，還一路哞哞叫着。

「你們來到京都，不是因爲晴明召喚式神嗎？會不會是中間出了什麼問題，讓你們和式神交換啦？」

「如果能知道那間神社供奉的是什麼神和古書的名字，我相信一定能找出我們跑來這裏的原因！」

當然，書架上是滿滿的書，看不見縫隙。

「代表平安京的大學士家裏原來是這樣啊，果然厲害。」

「葵，我想一定是那間神社的古書和晴明的術共鳴了！」

「那個叫『紫』的女孩，是你的妹妹嗎？」

「晴明，要來嗎？」

「是啊。」

雖然這麼說——

光在書牆迷宮中走着走着，終於進了一間房間。

卻被斷然拒絕。

「光，我勸你最好不要隨便去學者的住所。那裏通常有着大量言靈，很危險的。我光是經過惟宗家就會頭暈了呢。」

「只要用同樣條件再做一次，我們應該就能回到現代了！晴明，妳常說名字是言靈的一種，那妳知道那種書叫什麼名字嗎？」

「嗯，妹妹。她很愛探險，雖然已經遇上好幾次很危險的事，但還是學不乖，結果就跑到這裏來了。」

「妳、妳不是……六條嗎？」

聽到這裏，晴明的尾巴用力轉了起來。

「你是來找書的嗎？」

「對了。紫，京城裏有個專門收集書冊的學者喔。」

「線索只有《●●物語》這個名字，不知道●●是什麼字。因爲時代相差太多，我看不懂那些字。」

即使有些後悔，光還是被請進屋內，然後看傻了眼。

「晴明應該不會跟來吧？我一個人去纔是最安全的。聽話聽話。」

「嗯，只要小聲一點，不要打擾爹休息，應該無所謂。」

「這個嘛，大概吧。」

「對喔，藤原哥也提過這件事。」

那人正是六條御息所。

「要是惹人閒話怎麼辦？光源氏在六條家過夜的事情若傳了出去……我擔心對妳造成負擔。」

話多的紫加上大嗓門的葵，場面似乎越來越難收拾。

而且，光只看得出晴明心情有變化，卻看不出是什麼原因造成。

看來她雖是個嬌貴的公主，也挺有好奇心、挺愛冒險的。

於是光站了起來，制止兩人說：

紫伸指在晴明柔嫩的臉上戳呀戳地，而晴明依然不感興趣地啃着油豆腐。

「晚安呀，源氏公子。呵呵。」

有着金色長髮。

「你在式神力面的修爲還不到家，說不定會沾染上麻煩的東西。」

「不要吵，我還沒說完！後來我一翻開書，我們就昏了過去，醒來就在平安京了！這很神奇吧？是不自然現象對吧？」

眼看天就要黑了，光便出言勸阻：

直到光上了牛車，晴明還是擔憂地望着他。

彷彿在對葵表示：「妳不說話，沒人當妳是啞巴」似的。

「……我一個人去就好了。」

讓光開始後悔沒有邀她。

「那他有很多陰陽道或介紹神社的書嗎？」

和大大的垂眼。

等着他的是個提筆寫書的少女。

等到了惟宗允亮家門前，月亮都要爬上天頂了。

晴明不知是怎麼了，「哼」地一聲把頭甩向一邊。

☆

「謝謝妳，六條。」光道謝並站起身，動身找書。

也就是在賀茂川邊遭河童襲擊，被光所救的少女。

竟然給了這樣的忠告。

「所以只要找到那本書，妳就能回到原來的世界嗎？」

房裏同樣四面是書。

「歡迎光臨寒舍，源氏公子。家父目前臥病在牀，由我代爲接待。」

「我纔不在意那種事。在宮裏那幾年，我還拿棒子打過想犯律的兵部卿宮呢。」

「好，我要去找他！小光，動作快，我們走！」

「原來六條是惟宗允亮的女兒啊，我都不知道耶，嚇我一跳。」

這次，光的牛車是用真的牛在拉的。

六條的眼中充滿好奇的光輝，就像在說「翻開一本書就蹌到這個世界來，感覺好好玩喔」。

「咦咦咦？爲什麼？」

光不僅能從晴明的狐耳或尾巴輕鬆辨別她的情緒，最近還可能是因爲遷漸懂得如何辨識氣的流動，也能看出其他女性的心情。這讓他心生：「當現充要一直顧慮女生，實在沒什麼好處」的鬱悶心情。

「我這樣會不會太沒禮貌啦……」

「明法道是什麼呀，葵？」

「學者？」

「那本古書非常老舊，說不定現在平安京裏就有一本喔。這是我大冒險家紫大小姐的推理，一定不會錯！前提是這兩個世界是同一個就是了。」

「那是門研究律法的學問。可是惟宗允亮通曉的不只是律法，還深知古今中外各種知識呢。」

這比什麼都看不出來還要累人。

「別看我是個女人，我可是很守規矩的唷。畢竟自從爹臥牀不起後，就是我一手撐起這個家的。」

「呵呵，我也很驚訝呢。說不定這是上輩子結下的緣分喔。」

「雖然還要找出神社裏拜的是什麼神，不過應該是那樣沒錯！」

「有小光在就不怕啦。」

六條的語氣不怎麼拘謹，像是和老朋友說話一樣。

但她屁股上的大尾巴卻搖晃得相當厲害。

看來她是很懂得聽人說話的人。無論光說了什麼，她都沒卸下那優雅的微笑，並不時「喔」或「嗯」地應聲，聽得很認真。

「爹和我都是書癡，要書的話，我們這裏應有盡有。現在就開始找那本《●●物語》如何？」

「是超自然現象吧？」

可見她是真的擔心。

啪噠啪噠，晴明雖然人沒說話，狐耳卻跳了幾下，只是葵看不見。

不僅如此——

「那是當然的囉。」

彷彿不管有多少心事都能向她傾訴。

「那位學者府上，可能就有你們要找的書呢。」

「不要，我爲什麼要去那種地方？」

不過，光還是不懂葵是哪裏惹晴明不高興。

「爲了安全起見，還是白天再去吧。京裏晚上的妖怪很兇猛的喔。」

「我也想去！我一直很想拜見曠世大學士惟宗允亮老師的藏書有多麼壯觀呢！希望有不用喝尿就能讓胸部瘦下來的祕方！」

「我也要去！」

光在六條面前坐下，告訴她自己和紫來到平安京的經過。

晴明平時代步的免牛牛車，要她在時才能啓動。

那表示她心情起了亂流。

葵當然一樣看不見。

寬廣的屋舍中，每面牆都排滿了書架。

「呵呵，可見文字的寫法，在千年後的未來改變了不少呢。」

「就是啊。平安時代的文字在我眼裏根本是密碼。不僅流利到根本看不懂，就算看得出什麼字也不知道意思。口語沒什麼不同，書寫體卻像密碼一樣，真讓人搞不懂。」

「因爲口語和書寫體本來就不同呀。最近還是因爲發明了平假名，讓書寫體更接近口語，以前就像漢文一樣呢。」

光往六條寫的文字瞄了一眼，果然看不懂。

「六條，妳的字好漂亮喔。那是在寫什麼呀？」

「都是些雜事，例如日記、故事或心事。不過不會寫別人的壞話，要是被言靈詛咒就糟了。呵呵。」

「被言靈詛咒啊……」

「對，我寫的文章好像具有強力的言靈，所以寫的時候都要小心別結下咒呢。」

六條似乎很無奈地吁了口氣：

「雖然不要寫就沒事了，問題就是我很喜歡寫文章，呵呵。」

「真希望我能看得懂妳寫的文章。在我的世界，書寫時也可以用口語的方式喔。」

「是嗎？我沒讀過那種文章，好像很有趣呢……呀！」

兩人用手指在書叢間撥找時，肩膀不小心碰在一塊，又羞又驚地同時跳開。

「對、對不起！」

「沒、沒關係。我叫得這麼大聲，沒嚇着你吧？對不起喔。」

最後，六條還微微說了聲：「希望不會吵醒爹……」

六條略帶憂傷的側臉，讓光的內心怦然一跳。

雖然六條是在兵部卿宮事件後，流出才女或難相處的傳聞而受人避諱；但實際見過面，才知道她是個溫柔纖弱的女孩。

而且這個平安貴族還有外國血統，髮色和瞳色都和他人不同。

或許那也是六條受人排斥的原因之一。

「畢竟我們這一族大多是不喜歡和人爭搶的文人學者，景教也禁止那種事。爹跟我都是這樣。」

對喔，差點忘了。

「能在混沌中創造這個世界的基礎力量，就是言靈。神就在言語之中——這種想法或許很適合現在的平安京呢。被陰陽師聽見，大概會說『這是一種咒』吧？呵呵。」

「因爲這裏是妖怪和怨靈肆虐的魔都吧，還有河童呢。」

那裏並沒有書架。

她的金髮、藍眼和白膚就是證據。

「……那個，只要找到那本書，就能找到回家的路嗎？」

「對。朝廷基於陰陽道思想，建造了能防止怨靈作祟的平安京，然後遷來這裏。」

「神的名字啊……我記得那在言靈之中是最重要的呢。」

爲什麼平安京的貴族家裏會有十字架？

和六條有了共通的祕密，使光忽然心跳加速。

然後默唸佛號——還是沒用。

「然後？」

六條吐吐舌尖苦笑：

不禁心生同病相憐之情。

「也不盡然。我不知道這個世界是不是我們那個世界的過去，如果是不同世界就不行了，要先弄清楚纔行。然後——」

「咦？」

光甚至懷疑起自己的眼睛。

「弟弟？」

心中有種酸酸甜甜的感覺。

「這樣啊，感覺背後有段辛酸的故事呢。我還以爲平安京的人信的全都是佛教。」

「多虧了河童，我才能像這樣和你成爲朋友呀。」

她的眼睛，似乎有種把人吸進去的魔力。

「陰陽師從那時候就那麼重要啊？」

鼻子癢了起來。

於是光儘可能地設法把持住理性。

「嗯，這是我跟源氏公子的祕密喔。」

「啊，抱歉，我不小心發呆了。」

「所以才遷都到平安京？」

沒辦法，只好想像被晴明的符咒、葵的弓矢和紫的合氣道連擊了。

「是啊，不過大家都忘記了。惟宗家已經成爲過去，只能靜靜等着消失在歷史的黑暗角落裏。」

「好像有聽過，那是聖經裏的一段話吧。」

「惟宗家的祖先是渡來人。我們是來自遙遠的西方世界，從很遠很遠的沙漠橫越而來的民族。」

那這和河童有什麼關係？光緊張地這麼問，六條不改苦笑，歉然地說：

有效得令人哀傷。

光聳聳肩說：

「是喔，在我們的世界，菅原道真是溫和的學問之神耶。」

「那個……源氏公子，我臉上沾到什麼了嗎？」

「別在意，我只是轉述爹告訴我的故事而已，我自己沒什麼感覺。呵呵。」

「在我學到的歷史上，平安時代還沒有基督教啊。」

首先是闇誦只背了一小部分的般若心經——沒用。

「……沒有……因爲……我只顧着吐槽紫，完全沒把注意力放在神社上。」

她也笑得太可愛了吧……理性好像快不保了。不行不行，這時候更要貫徹我的靜心主義纔行。

「還需要找出存放古書的是哪間神社，還有主神的名字。」

「那表示道真公在千年之後也總算是消氣了呢，呵呵。總之，就算同樣都叫神社，只要供奉的神不同，就幾乎等於完全不一樣了。」

雙方忽然都尷尬起來，同時別開眼睛。

儘管日本血統已經融入頗深，因此五官不完全像外國人，但仍看得出她與本地人的不同。

「景教？」

這還挺有效的。

光也因爲有頭紅髮而在學校遭到欺負。

我又不是神，問我也不知道——光心想。

我完全被她們馴服了呢——光忍不住悲嘆。

「這樣啊。謝謝妳，我不會把景教的事告訴別人的。」

六條苦笑着說。

「源氏公子，平安京的貴族還會供奉自己家的氏神喔。家和氏神可是分不開的關係呢。」

「將作祟的怨靈化爲守護朝廷的力量而供奉在神社裏的，就是御靈了。」

「哇……這種事還滿常見的……」

「基督教？沒聽過這種說法呢。我們惟宗家的人稱之爲『景教』。」

「嗯……可能是我家祖先跟河童有段不淺的因緣吧。」

「在我的世界，神社是想要爲自己打氣或求姻緣纔會去的觀光她點，不太注意是誰爲了什麼而供奉哪種神。現代就是這個樣子啦。」

一恍神，注意力就完全放在六條身上了。

「我們的祖先從西萬世界來到這個東方的島國，也帶來了景教；然後在桓武帝因恐懼早良親王的怨靈而計劃遷都時，說服朝廷在這裏建京。」

六條帶光來到某個陰暗的房間。

「因爲那是常識嘛。像『平安京』也是因爲言靈而來的。從前桓武帝捨棄長岡京遷都到這裏，大概就是非常希望能逃過怨靈侵擾，想平安地生活吧。」

孤男寡女共處一室。

六條的話應該不假。

「景教的書裏有這麼一段話：『太初有道，道與神同在，道就是神』。這個『道』——有語言的意思，也就是說，這個世界是神用言靈創造出來的呢。」

「不過，神明大多也是這樣來的吧？」

「原來你們以前地位比藤原家還高啊……」

「對、對了，河童爲什麼要攻擊妳呀？」

「那已經是很久以前的事，我記不清楚了，不好意思喔。其實，我帶你來這裏，只是突然想讓你看這個房間而已。」

「就是啊。就像晴明分明是召喚式神，怎麼會召喚到我們呢？說不定問題不只是在於書，連神社本身也藏有解謎的關鍵。」

和光的情況一樣。

「惟宗家的祖先？」

御靈——來到平安京後時常聽到這個詞。

「是的。所以桓武帝裁贓早良親王，把他流放到淡路島上。」

「晴明也說過同樣的話。」

「御靈是什麼？晴明也常提到耶。」

光和六條似乎都發現現在是何種情況，臉頰漸漸發紅。

四下無人。

「哎呀，佛教和景教同樣都是外國的宗教喔。」

「所以才取名叫平安京啊。是什麼讓桓武帝怕成這樣呢？」

「沒完全成爲御靈？」

「佛教勢力好像還爲了爭取地盤，和本國的信仰起過戰爭呢。不過，我的祖先一直沒試着宣揚景教，只是設法融入這國家的八百萬神祇之中。對外配合國家習俗祭祀氏神，對內偷偷祭祀景教的神。結果到最後還是佛教贏了。」

夜已經深了。

祭壇上微弱的燭光朦朧照出房間的擺設，而祭壇上擺的不是佛像——

「這樣啊，可是一般而言都是傳給自己的兒子，不是弟弟吧？」

兩人有着類似的遭遇。

那麼就覆誦南無妙法蓮華經——完全沒用。

「是他的弟弟早良親王。」

「這……這不是十字架嗎！」

「朝廷還真會打算盤。」

「六條……」

「結果早良親王在押送路上不斷疾呼自己的清白，半路就悲憤而死了。從那之後，桓武帝身邊就陸續發生許多怪事。不是死了很多家人，就是爆發瘟疫，整個長岡京都快被毀了呢。」

六條靦腆地微笑，眼睛顯得更下垂了。

「桓武帝即位時，原本是將他的弟弟定爲下任天皇。」

「話說，因爲藤原家的陰謀而被貶謫並死在太宰府的菅原道真，就好像還沒完全成爲御靈喔。」

「大概因爲他是平安京有史以來最兇悍的怨靈吧。」

「關於神社的主神，你有任何線索嗎？」

「所以我們這個曾在建設平安京時大力鼎助的一族，現在已成了遭到遺忘的故人。爹因爲學識淵博，難得有機會出人頭地，地位甚至高到出現『下次被藤原家陷害的會是惟宗允亮還是安倍晴明』這樣的傳聞，不過大多數親戚都被下放到鄉下地方了。」

「河童老大叫我直接問妳。」

六條家的僕人不是就寢就是各自回家，離爹惟宗允亮的臥房也有段距離。

「同時，桓武帝還將早良親王奉爲御靈，建了好幾座神社來祭祀他。」

「對。平常我們不會告訴外人……不過你來自異世界，應該沒關係。換間房說吧，源氏公子。」

我是爲了揭開爲何會被召喚到平安京而來的，絕對不是爲了和六條約會啊……啊，現充該不會每天都活在這種酸酸甜甜的感覺裏吧？這樣的話，就算拋棄「平靜過日子」的原則也無所謂了。

「六、六條，有件事情想和妳先確定一下。惟宗家的祖先祭拜的是什麼氏神？」

六條又甜甜地笑開了臉：

「有過很多，最有名的應該是伏見稻荷大社的稻荷神吧。」

稻荷神啊。真是淺顯易懂，現代也很多人信仰。

……等等。

光突然注意到某個奇妙的關聯。

「……稻荷……？」

說到稻荷就想到狐仙，狐仙則讓人想到晴明。

據說油豆腐和豆皮壽司是狐仙喜愛的食物，在現代的稻荷神社也作爲供品，而晴明說那是她發明的——雖然那很可能也是扯謊就是了。

但晴明卻討厭稻荷神社。

與晴明關係頗深的稻荷神社，又是惟宗家的祖先所建造。

這些關聯有什麼意義呢？

「這個嘛，可能只是巧合吧。」

再這麼讓妄想膨脹下去，很容易一腳踏進紫最愛的瘋狂歷史推理世界，於是光停止了思考。

再說，晴明的話可信度很低。

這時——

「妳到底在和誰說話啊？」

遠處微微傳來老人沙啞的怒罵聲。

「糟糕，爹好像起來了，要捱罵了。」

「謝謝。」

光不禁一陣暈眩。

光也回答了「一定」。

光專心致志地祈禱着。

「我纔不是爲了政權而成爲光公子的未婚妻！我已經是光公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了呢！」

六條也散發出兇惡的黑氣。

「夠了沒有？妳們到底是誰？」

「源氏公子……」

六條眼中漾起薄薄的淚水，但藏在陰影之下，光看不見。

並且開口詠誦。

「源氏公子，這三位是什麼人呀？」

「啊啊，原來人在這種時候，真的會尋求神佛的幫助啊。我乾脆出家算了。」

「這樣啊，不好意思啊……」

「藤原家的人怎麼都那麼貪圖權力啊？老是把女兒當作爭權奪利的道具。」

摩訶！（摩訶！）

「藤原家的公主不都是要許配給天皇陛下的嗎？怎麼還把觸角伸到源氏公子身上來？真是貪心。」

咒就這麼產生了。

「哼～小光，原來你揹着我交了這種女朋友啊，」

六條的標的似乎立刻鎖定在葵的身上。

「我是安倍晴明，是這傢伙的主人！」

「這裏真的是大學士惟宗大師的家啊，這個女生是惟宗大師的女兒，叫作——」

——要來了……

事到如今，光的心再也靜不住了。

「擔心你出事了過來看看情況，結果……你很行嘛。」

光忍不住閉上眼睛。

「……左大臣……藤原家……的公主？」

而且——

砰、鏗、磅——

——噫！六條怎麼會用那麼可愛的笑容說出這麼難聽的話啊？

色即是空！（這個世界並沒有實體！）

葵「咿咿咿」地尖叫，拿起弓對光就是一陣猛打。

「我就是討厭妳們藤原家女兒那種自以爲是的態度。」

度一切苦厄！（我也因此從所有苦難中解放了！）

有這麼可愛的女兒，想保護她也是理所當然。

——啊……我最近究竟喫了幾次這樣的三連擊啊？

「痛死我了啦啊啊啊啊啊！什麼四大皆空？根本放屁！」

晴明在光的額頭貼上符咒，電得他全身痙攣。

「好說好說。惟宗家這個只有學問能拿來說嘴的夕陽氏族，還真是懂得利用自己的優點呢。」

啪鏗——

「因爲我現在不必進宮，都在家裏照顧爹和寫書，所以請你一定要來喔。」

怎麼辦……

「源氏公子，我們家的書還有很多，你就儘管找到發現爲止吧。」

眼冒金星的光又突然領悟了某個道理。

「我是藤原左大臣家的高貴公主葵，是光公子的未婚妻！」

啊啊，佛祖啊！保護我免於妖魔的伎襲吧！

六條縮緊脖子說：

「當初並不是光公子追求我，而是我看上了光公子！妳可千萬不要搞錯了。」

照見！（我明白了！）

「小光，你居然背叛我！表面說要揭開平安京的謎團，其實是要來喫野草吧？說謊、劈腿又搞背叛，你真的爛透了！」

光急得腦筋窮打轉。

「哎呀。這位就是家兄向光公子提過的那位六條小姐嗎？」

她們是我的飼主、跟我相許未來的青梅竹馬，和胸部很大的未婚妻——

紫用她拿手的合氣道連擊後，輕鬆抬起光，然後將他的後腦杓朝地砸在地上。

羯諦！羯諦！波羅羯諦！（這就是開悟啊啊啊！嗚啊啊啊啊！）

「妳說什麼？我和以爲當上貴人就是幸福的笨公主纔不一樣呢！我的人生要由我自己決定！」

「……喔？她就是平安京赫赫有名的才女六條御息所？想不到光再三留住我們而獨自『冒險』前來的這個屋子裏，剛好有位這樣的金髮美少女，事情還真巧啊。」

……六條的笑臉中，隱約藏着般若之相。

只是繞了一大圈，然後回到原點而已。

「假如什麼都是幻想，那我們的攻擊也是幻想囉？那麼被打得鼻青臉腫也是幻想，不要抱怨喔？」

因爲——

啪喀啪喀啪喀。

這就是整套懲罰的流程。

「我看妳是得不到天皇陛下青睞才離開宮裏，躲在家中不嫁人死讀書的吧？真是個沒有女性魅力的老姑婆，喔！呵呵呵！」

—啊啊……誰想得到晴明、紫、葵三人會突然殺進六條家裏呢？

光一時下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

五蘊皆空！（我的肉體和精神全是種幻想，並無實體！）

「……藤原家都不是什麼好東西。一點學問或言靈的修養也沒有，只知道利用女兒的身體奪取皇室權力，簡直卑鄙無恥。」

「我是六條御息所。」

「……不要用那種表情說這種話嘛，好令人害羞喔。」

「想混過去啊？沒事念什麼般若心經，真是個蠢材！」

「而且？」

這是惡夢，絕對沒錯。全都是幻覺，一定是上天給我的最終考驗，要把越來越接近心如止水的我騙回吵鬧的生活裏！

但光沒有察覺。

光一時不知該怎麼回答。

「因爲我們都是從很遠的世界來到這裏的嘛，頭髮的顏色也很接近呢。」

「哎呀哎呀，女人的花期可是很短暫的喔，六條小姐。儘管妳擁有足以媲美我的容貌，但這樣下去，很快就會結滿蜘蛛網了喔。而且——」

見到六條抱緊癱軟在地的光，三位修羅、羅剎、惡鬼的怒火更是燒上了天。

還來不及多想，那吵鬧的三人組就殺了過來，實在怪不得光。

「不愧是京城第一的風流才子光源氏！好一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我是紫，是和小光約定終身的真命天才美少女！」

「你還會來嗎？」

四大皆空，任何事物都不是真實的，所以不用怕……吧。

不會吧，她們怎麼會跑來這裏？

「爹平常很和氣，可是對男女交往特別嚴格。我會離開宮中，也是怕我跟天皇陸下親近而遭到藤原家的報復。」

誦出最近才向佛僧學來的偉大經文！

「光，竟敢沒經過我允許就躲在這裏和女人親熱啊？這下子，非得好好教訓教訓你不可了。」

劈哩劈哩劈哩。

這種話再怎麼樣也不可能說出口。他只能呆看着六條細瘦的身子散發可怕的氣息。

「哎呀哎呀，我也沒辦法，那可是家父的命令呢！」

但眼前的全是現實。

三隻母老虎近在眼前。

「我該說什麼呢？光公子，你這樣的行爲，是要我這未婚妻的面子往哪裏擺呀？要以死謝罪嗎？」

「你來學者家裏不是要找書的嗎，小光？」

這下該怎麼辦啊……

六條的柔和笑容，直擊了三名吵鬧夜叉的太陽穴。

原本那麼溫柔的六條，眼神竟變得如此兇狠！

空即是色！（因爲沒有實體，所以能夠存在！）

「那當然。真的很謝謝妳，六條。來到這裏，有種回家的感覺。」

和之前的純真笑臉截然不同。

「不愧是『空』屬性的光公子呢。這麼年輕就能開悟，真了不起，不過本公主還是要懲罰你！」

吵到最後，她們終於揪起彼此的衣領。

身穿華服的平安京美少女就這麼在光的眼前扭打起來

和「優雅」完全沾不上邊的醜陋戰爭於焉爆發。

「好了吧，妳們兩個冷靜點。丟不丟人呀？」

「咦～～葵、六條，妳們用不着打架吧？」

甚至演變成晴明和紫都不得不勸架的神話級惡鬥。

「……六條她……六條她……被三隻羅剎污染了……」

光就快不省人事，口吐白沫地癱在地上。

而這場騷動可沒逃過六條之父——惟宗允亮的耳朵。

「到底在吵什麼吵？是有人來夜襲我家女兒嗎！看老夫剁了你！」

遠處爆出一聲震天撼地的怒吼。

六條瞬時臉色鐵青。

牙齒顫得喀喀作響。

「……不好，爹來了……要拿刀衝過來了！」

「什麼？妳爹也管得太嚴了吧？」

「源氏公子、各位，趕快出去吧！」

「哎呀哎呀，看來是念書唸到腦袋不正常了呢。要是被他發現最恨的藤原家公主在他家裏，一定會氣瘋吧。」

「我們快逃吧，小光。我雖然喜歡妖怪，可是很怕兇巴巴的歐吉桑呢。」

晃動。

聽見惟宗允亮的怒吼，晴明的狐耳動了兩下，但是和平常不一樣。

也就是雙方玩的根本不是同一個牌局吧……光如此解釋。

「好了，別說那麼多了。」葵突然掐住光的臉頰，力道一樣大得不像是出自她的纖纖玉手。

紫和喊着「我以後再跟妳算帳！」的葵也跟上晴明。

「那是因爲武器不同。」

「小孩要有男人才能生吧？」

「光公子，可以請你不要這樣敷衍我嗎？」

紫說着：「嗚～好神祕喔～」然後搖着她的雙馬尾，發出怪聲。

半路上，晴明和光起了小小的爭執。

晴明微一微笑說：

「藤原家的方式比較適合這個國家，因爲皇室就是靠血統的力量代代相傳的。」

不知爲何，光對人生感到無盡的絕望。

「怨念是種強烈的咒，即使肉體腐壞了也不會消失，只會換個形式留在世上。越是詛咒一個人，怨念就會越強烈。到最後不只是對象，就連自己也會受到莫大的痛苦。」

「嗯，這個國家的陰陽道的確是辦不到，所以我們渡海到了大唐國，學習最純正的道教並做了很多調查，結果還是生不出孩子。」

「與之對立的藤原家則是用血作武器，也就是聯姻策略。將自己的血融入皇室，以奪取權力。」

光、紫和葵都緊張地嚥了口水。

☆

「受不了，看來說出我過去的時候終於到了。各位，你們可千萬別說出去啊。」

晴明拉了一臉莫名其妙的光就往大門走。

「我和道滿雖然都是女性，但過去曾是私訂終生的戀人。」

「怨念的輪迴？」

「光，還想多活幾年的話，就離這裏遠一點。」

晴明的立場似乎不偏向惟宗家或藤原家任何一方。

一行四人乘着沒牛的牛車，回到晴明位在一條戾橋附近的宅邸。

「那爲什麼……道滿和妳會走上相反的路呢？她爲什麼要摧毀平安京？」

之前晴明總是苦笑帶過，什麼也不說——

「唔……！」

「那是當然的嘛……」光頭痛地說。

獨自留下的六條，錯愕地喃喃念着晴明的話。

「六條的祖先原本是能勸誘朝廷在這裏建京的強力豪族，但光芒漸漸被藤原家蓋過才變成這樣的。爲什麼兩邊會差那麼多呢？」

「我怎麼覺得你對六條特別好啊？你剛纔是在說藤原家的壞話嗎？」

「妖氣？晴明又來了，這種話騙不了我啦。」

「操縱言靈的學者可是很危險的。過去平安京的天才學者菅原道真，就成了這國家最強大的凶神。菅原道真過世後這麼多年來，唯一一個同樣出身不高，但以學問之力出人頭地的學者就是惟宗允亮了。簡單來說，就是道真二世吧。」

「嗯。」

「那是因爲操縱言靈的學者容易成爲怨靈啊。」晴明淺笑道。

「纔不是呢。我只是覺得，菅原道真既然懷有會成爲大怨靈的怨恨，那怨恨也佔了很大一部分，不能全怪到學問上……只有這樣而已啦。」

「我們之所以會成爲陰陽師，是爲了要一起尋找讓女性之間也能產子的祕術。」

惟宗允亮的吼聲也越來越近。

但狐耳無力地癱了下來。

「咦？」

光點點頭說：

「晴明，爲什麼血會是比較有利的武器呀？打架的時候，只能用來噴人家的眼睛耶。」

「事實上，大唐國就是因爲那樣而滅的。現在的唐朝經過皇帝和諸侯的連年征戰，已經是生靈塗炭、民不聊生。」晴明又對光這麼說。

像是在抽搐似的，不太自然。

「菅原道真也是因爲藤原家順應國家體制，靠血的力量運行政權，才失勢而化爲怨靈的。」

「會不會都被藤原家暗殺光啦？有陰謀啊，小光！」

「是嗎？我感覺到的是更爲不祥的東西呢。」

「喔喔！愛意變成了殺意！百合加上跟蹤狂，道滿超可愛的！」

「可是晴明，就算一個氏族不會永遠繁榮或衰敗，但還是有原因的吧？」

「蘆屋道滿和我的確是舊識，畢竟我們都是陰陽師嘛。」

「不會吧，晴明現在真的要說出她不爲人知的過去了嗎？」

「晴明爲什麼會當朝廷的官呀？我記得道滿罵妳是叛徒耶。」

「啊，妳這樣說我就懂了。」

「打擊啊！晴明竟然是百合，讓我死了吧！如果我在小說看到這段，一定會當場撕書再燒掉！還要上傳燒書影片！」

「這樣講六條的父親，對人家不太好吧？」

這樣的問題，光已經問過很多次了。

「就算是自己人打錯了算盤，六條還是視葵爲敵呢。」

「爲什麼不準再踏進六條家啊，晴明？我還沒找到那本古書耶。」

「妳看妳看，謊言的高塔又被妳加蓋一層了。」

「就算平安京滅亡了，她的怨念也不會消退，反而還會更深呢。我啊，是爲了讓那些靈魂離開怨念的輪迴才走這條路的。」

「光公子，那個女人只是嫉妒我的美貌，和我充滿母性光輝的胸部而己。看她那麼單薄就知道了。」

「謎底終於解開了！原來是由愛生恨啊！」

「那個叫惟宗允亮的，聲音裏有種詭異的邪氣，還是別靠近他比較好。：

聽到紫這樣有點離題的問題，晴明耐心回答：

「光，惟宗家就是因爲以言靈爲武器，所以衰敗了。」

「就是因爲他們都關在家裏唸書啊，光公子。」

「妳和道滿之間到底有怎樣的過去啊？」光忍不住問。

「結果只是遷怒嘛！」

「纔沒有！原來晴明對男人沒有興趣。我突然好想出家啊！啊啊，受不了，我的腦袋快要爆炸啦！」

「這是怎樣？我看妳只是不想讓我去六條家才亂說的吧？」

「……不準再踏進這宅子一步……」

「菅原道真是遭到藤原家嫉妒而被降職之後成爲怨靈的吧？跟學問有什麼關係？」

「少貧嘴，快走。」

「纔不是，我有騙過你嗎？」

但不知怎地，今晚不太一樣。

「道滿爲了我保持那麼多年的處子之身，卻被我甩了，因而心理變得不太正常，把一切怪罪於平安京和朝廷，怪罪於政事。」

「最後我決定放棄這段沒有結果的愛，和道滿吻別。我想我們都還是處子，要找個人重新來過並不難；可是從那時候開始，她就有了和我殉情的念頭。」

「別跟我裝傻。我的意思是，以後你不準再踏進這宅子一步，知道嗎？」

「沒什麼，那是處子之身保持太久之人常有的事。怎麼樣？有沒有很興奮呀，光小弟弟？」

這都被光看在眼裏。

「是的話倒還好，不過感覺不像。」

「嗯，好厲害的妖氣……識時務者爲俊傑，快走吧。」

「好啦好啦。」

「六條說她父親生了重病，大概是因爲那樣才聽起來怪怪的吧？」

而紫也——

「痛痛痛痛痛！」

「妳、妳說什麼～～～？竟然會是這種百合劇情！」

「才、纔沒有，你少得寸進尺！」

在搖搖晃晃的牛車上，晴明說道：

「六條的父親會不會是被妖怪纏上了？」

「中間應該發生了很多事吧。我那時候還沒出生，所以不清楚。」

「菅原道真是神吧？我記得他是太宰府天滿宮或北野天滿宮所祭祀的學問之神嘛，爲什麼會變成怨靈？」

「光，有形之物終有破滅之時，再有勢力的氏族也一定會衰敗。家道中落的可不是隻有他們。」

「「「咦咦咦咦咦咦咦！」」」

「這樣也有不少好處。如果是薦選有能人才來當天皇，各方諸侯就會爲爭奪帝位而年年征戰了。」

「騙我的吧？」

晴明如是說。

晴明神色不改，淡淡地說。

心中充滿悲痛和失望。

這輩子還沒那麼喪氣過。

我好恨啊！不是女人的我，簡直太可惡啦！

爲什麼我要生爲男性啊啊啊啊！

自己會什麼會悔恨成這樣呢？

光也不曉得。

這時，晴明拍了拍光的肩膀：

「哈哈哈，那當然全是騙你的。我怎麼會有那麼糟的嗜好呢？」

還笑得合不攏嘴。

啪嘰。

什麼心如止水，全在這一刻以光速飛到宇宙的盡頭去了。

「哈啾！我要把半個月沒洗的內褲塞進妳的狐耳裏然後縫起來，讓妳的頭頂跟平常人一樣平！」

「等等，光，你冷靜點！你怎麼還沒習慣我啊？要是把我的每句話都當真，遲早會發瘋啊！」

「已經發瘋了啦！妳知道剛纔那些話對純真的少年是多麼嚴重的心靈創傷嗎？哇啊啊啊啊啊！」

到頭來，晴明和道滿的過去依舊是個問號。

「晴明這個人真的就是一團謎呢，可說是神祕的化身耶。」

紫以充滿好奇心的眼睛，凝視着被光捏起狐耳而哭叫着：「不準碰！住手啊，變態！」的晴明。

即使發了飆，光心裏還是爲不知晴明何時才肯誠實說出過去，或是永遠不會有那麼一天而擔心得不得了。

但在這個當下——

能和晴明互開玩笑打打鬧鬧，或許就該滿足了。

關鍵的時刻就要到了——

「晴明，我剛剛好不容易纔感傷得恰到好處，可以不要把我拉回現實嗎？」

六條的魂魄咬着脣，在牛車裏溜轉。但誰也沒察覺。

「誰管你！不準摸少女的私密部位，下流！」

對現在的我而言，已經夠了。

「難道我再也見不到源氏公子了嗎？我不要……」

總有一天，晴明一定會對我說出她真正的過去——

就連晴明，也因爲光對狐耳執拗地一再攻擊而全身發軟，根本無力注意周遭。

沒牛的牛車裏還是一如往常地吵鬧。

最後——

至少晴明還笑得出來，這樣就夠了。

「喂，你這個變態式神，到庖要對我亂編的故事興奮到什麼時候？再拉我的耳朵，就咒殺你喔！」

誰也沒注意到六條正盯着牛車裏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