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光源氏只想平靜過日子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5446 字
越過一條戾橋,回到晴明的屋宅裏。
庭中梅花盛開,美不勝收。
「光公子,你躲哪裏去啦?我來餵你喫粥了,快出來吧!不出來就給你好看喔!」
「小光——!你想喫我的粥對不對?我不會用橫面打四方摔來摔你並踩臉了啦,快點回來嘛!」
「光!快給我把頭伸出來,我好心要餵你喫粥耶!要是數到三還不出來,我就用符咒電你!」
……
光在邊廊底下摒住氣息,等着三名惡鬼……不,是三名女孩從頭上跑過。
與道滿一戰後,身負重傷的光一從鞍馬山回到晴明家就昏睡了一個星期。
第一次張開眼睛時,葵、紫、晴明三人在他身旁坐成一列——
「我只說一次喔,乖乖喫了我的粥!」
「小光一定會喫我的粥吧……對嗎?小光……」
「小狗子,主人來餵你喫飯囉,還不張嘴?」
三根湯匙同時伸到光的嘴邊。
她們的眼神都不是鬧着玩的。
不難想像,她們在光昏睡的期間,爆發過怎樣的爭執。
無論選哪根都不會有好下場,
於是,感覺到生命危險的光拔腿就跑。
窸窣。
窸窸窣窣。
並在心中感激藤壺。
「通往戰場的單程票啊……說得真好。」
藤原中將說完就拿出伴手的酒,爲自己斟了一杯飲下。
若無視那三人詭異的危險關係的話。只是——
「就我所知,以本名自稱的女性大概只有晴明大人和紫姑娘吧,還有蘆屋道滿。看來陰陽師修練到一定道行,以本名自稱也無所謂呢。」
還來不及轉頭,刀刃就架上了光的咽喉。
「很可惜,那個術的範圍好像只限還在京裏的人。」
「爲什麼?我纔不需要那種通往戰場的單程票呢!」
「因爲道滿是蘿莉,也就是小孩子,喜歡大姐姐的藤原哥是不會想接近的。」
「想不到你會這麼遲鈍。出去說服晴明大人的,當然就是我和藤壺公主啊。」
藤原中將跟着自討沒趣地收刀回鞘。
「……生爲一個人啊。大概是因爲藤壺公主有點少根筋吧……她是認真那麼說的嗎?」
她到底是怎樣的女性呢?光開始好奇了。
「說不定六條御息所比她還棘手喔,我也是敬而遠之。」
「那還用說?呵呵呵,就是獵豔啊!」
「我都不知道彼晴明騙了多少次,已經能聞出謊話的味道了。」
「就是地方諸侯。」
「所謂的黑幕,就是在宮裏放風聲說紫在鞍馬山的人吧。所以就在朝廷裏嗎?」
「呃,嗯。」
「哈哈哈,舍妹的自負可是京城數一數二的呢。而且越是高傲,嫉妒心也越重,麻煩得很。不過呢,只要學會別跟她認真,當作沒聽見就好丁。」
「……這樣的人怎麼會在名號上這麼隨便啊。」
「對了,『道滿背後還有黑手』的事後來怎麼了?」
光鎮靜地直接抓住藤原中將鬧着玩的木刀說:「來,還給你。」然後將刀拉開。
背後傳來年輕男性的聲音。
白梅。
「那『六條』是什麼意思?」
「鐵證?」
涼風。
「什麼嘛,這麼快就戳破了。你是怎麼知道的?」
「這樣啊,她不在京裏啦……」
光雖然可以想像,但不是想得太沒創意、太美好就是後宮結局。總之光是這些妄想,他就幾乎想變成黑歷史了,所以作罷。
「咦咦?」
光終於明白晴明怎麼會趕來鞍馬山了。
這樣啊。
「不會不會,她也很照顧我喔。扣掉她老是在紫跟晴明的面前提起『未婚妻』的話,就是個大好人呢。」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搞不懂。」
「呼……爲什麼氣氛會這麼緊繃啊?我昏睡的時候,到底出了什麼事?」
「快進屋吧,小心受涼了。」
「是怎麼說服的?說起來,晴明可是『言語』的魔法師耶,要解釋成愛說謊也可以啦。」
「之後還把愣住的晴明大人訓了一頓說:『妳還想說多少假話?生爲一個人,怎能自欺欺人地過一輩子呢?倘若妳真的就此失去了源氏公子,妳一定會抱慽終生!』之類的。實在是太緊張刺激了。連那個晴明大人都淚眼汪汪地說不出話呢。」
說到這裏,愛開玩笑的藤原中將難得「唉……」地一聲,臉上浮現滿是哀愁的笑容。
冰冷的雨滴落在光的臉上。
「哈哈哈,我當然沒那個能耐。晴明確實是編了一堆理由,結果被藤壺公主甩了個耳光呢。」
藍天。
「你想想,跑到這宅子裏說宮中有傳雷,讓你們跑到鞍馬山的人是誰?就是我啊。」
「這樣啊……請晴明算算看怎麼樣?」
「騙誰啊。」
「是名號。御息所就是天皇的憩所。以前她在那裏做女官時,曾因爲天皇的弟弟——兵部卿宮想在門禁後偷溜出去,以『規矩就是規矩』爲由,把兵部卿宮抓來打了好幾大板。之後她就被稱作『六條御息所』,人人聞之色變,是京裏的大名人呢。聽我這麼說,應該聽得出來她有多麼自視甚高了吧?」
「嗯……想不到會有人跟葵小姐一樣高傲,京城還真是廣大。」
「也不是,我是有一個對象。不過我不知道她現在在哪裏。」
「因爲她住在六條京極,所以就叫六條御息所啦。」
光和藤原中將一起找了個房間坐下。
「謝謝啦。我還未成年,而且現在大白天的,我就不喝了。」
答。
這宅子裏真是和平。
這伏筆都還沒收線呢。
「就是晴明怎麼會突然跑來鞍馬山,是回心轉意嗎?要是問她本人,她一定會編一大堆謊來搪塞我。」
「呵呵呵,其實黑手就是我。」
「不過也因爲這樣,我終於找到藤原大哥不會是幕後黑手的鐵證了。」
「哈哈哈,有道理。」
「沒錯,就是我告訴你們紫姑娘在鞍馬山的。太晚發現了吧?」
爲了以後方便辨認謊話,還真想看看當時晴明的狐耳是什麼樣子呢——光不禁想。
藤原中將聽了,長嘆一聲:
這下子,兩人就有甩也甩不掉的共同祕密了。
「信賴一個人哪需要什麼理由——會不會說得太好聽啦?」
「今天我們就喝個盡興,慶祝你平安救回紫姑娘吧!」
「能和她匹敵的貴族公主嘛……對了,就屬六條御息所吧。」
「是啊,真突然。」
「你應該沒有動機啊?我跟你不都是左大臣這邊的人嗎?」
「嗯,什麼敗給我?」
「誰?」
「一個就是喝酒吧,另一個呢?」
「……別、別這麼誇我嘛。你應該還有其他理由吧?」
光爬出邊廊底,在庭園找塊石頭坐下。
「那是人名嗎?」
「這樣啊,都怪舍妹拖累了你……上流貴族的公主,個性都很高傲、自負,不太好相處呢。」
「藤原哥還不想結婚嗎?是因爲還沒玩夠?」
滴答。
「藤、藤原哥?爲什麼?」
「什麼事?」
「中流貴族是指?」
「唉,真是敗給你了。難怪葵會迷上你。」
好和平啊。
「源氏公子,我想你往後應該還會有不少豔遇吧。」
「……要是被她們三個發現……」
「你說葵她們?已經找到外頭去了,放心吧。」
心理還有點高興。
「下雨了呢,源氏公子。」
光不甘地咂嘴——糟糕,沒事想什麼伏筆那種無關緊要的事,讓敵人摸到背後來了都沒發現!
「耶~今年的女人又肥又美,準備大豐收囉……喂!這樣葵小姐會生氣吧?」
也就是地方政府公務員家的女孩,比國會議員的千金更平易近人吧。
光嚥了口口水。
「糟糕。我剛說的都要保密喔,晴明大人要我答應她,絕不能告訴任何人呢。我還不想被她咒殺。」
「就我攀談女子無數的經驗來看,上流貴族實在不易親近,還是中流貴族的公主最好了。」
「要動機嗎?哈哈哈,源氏公子,只要我除掉你,我就能獨享整個京城的女人啦!」
「廢話少說,快喝!身爲男子漢有兩大樂事,不做就可惜了。」
「我、我知道了。要是被晴明發現我知道她的祕密,我也小命難保。」
「因爲藤原哥人這麼好,不會是那種壞人啊。」
「那一掌打得我真是飄飄欲仙啊。安倍晴明可是連鬼神都退讓三分的大陰陽師,她竟然敢打得那麼用力。她若不是天皇的親妹妹,我早就神魂顛倒,當場說親了。你說,大姐姐是不是很棒啊?」
這聲音是——藤原中將。
「這還不夠吧,說清楚一點。」
「原來如此。」
光深感認同,但不打算發表意見。
「要死就一起死吧,源氏公子。」
「她就忽然從我面前消失了,我連她的手都還沒碰過。」
「看來藤原哥雖然年輕,其實也有過不少灰暗的經歷呢,跟我不一樣。」
「但是,這也讓我能毫無後顧之憂地往千人斬的目標邁進了!」
「會不會太多?質不是量能彌補的吧?」
「哎喲?不愧是源氏公子,對情愛的瞭解果然不淺。」
「我只是不想被捲入多角戀愛裏。若想平靜過日子,有一個女人陪伴就夠了。」
「可是你已經跟三個女人同居了耶,你打算怎麼辦?」
對喔。一醒來,我就躺在戰場中央了。感覺每次在這屋子睡醒,旁邊就會多增加一個女人,讓光深深嘆息。
「……紫只是我妹妹,晴明也說過絕不談情說愛,我們也不太適合。至於葵嘛……嗯,葵就真的,很傷腦筋……」
「多了個未婚妻就不能隨隨便便找女人快活啦,一定很傷腦筋吧?哈哈哈!」
「我真的很頭痛耶,藤原哥。幫我想點辦法好不好?」
「那我今晚就帶你去開開眼界,學點討好女孩子的技巧吧!凡事都得講經驗啊,源氏公子!早點習慣就沒事了!」
「嗯——我是不太想這樣做,但也沒其他方法了。那麼就麻煩您了。」
「很好,我們立刻就開始修行,往千人斬邁進!」
「我想……應該不用到那麼誇張啦。」
實在拒絕不了。人就是會這樣一步步變成現充的動物嗎?可是比起一個人滿腦子妄想,還是當個現充比較實在——光如此作想。
這時——
磅!
紙門突然打開。
應該說是被一腳踢開。
「妳說什麼?那妳之前明知道不會成功……還要我用撕符紙來修行……到底是爲什麼?」
「???」
「又來!可是這對『龍穴結界』已經覺酲的我來說,只是普通的紙片……」
「原來你對我這種程度的女性沒興趣啊?呵呵呵,你什麼時候變那麼偉大啦……」
兩人就這麼定在原處好一會兒,動也動不了。
「就是要把你逼到死亡邊緣,加快覺醒速度。你看,不是成功了嗎?」
「紫!那、那只是一種誇飾啦!」
晴明舔舔符紙,沒等光反應就貼在他的額頭上。
吸不走。
「妳這麼期待我再打一次啊?晴明。」
「……掉了耶。」
「呵呵。」
葵虎視眈眈地架起弓矢,直指光的額心。
光陷入自我意識過剩的思考迴圈,依然動彈不得。
「哈啾!」
「那個,晴明,剛剛有件事讓我滿好奇的。」
「本來還希望你們能聊點正經的,可是千人斬是怎麼回事?我絕不允許!」
「『真的是假的』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這讓我好奇到晚上可能會睡不着耶。」
「這哪裏算是誇獎啊!」
晴明面露微笑,咧出潔牙,狐耳劇烈晃動。
劈哩劈哩劈哩劈哩!
「啊,我是這麼說的沒錯。怎、怎麼了?」
「不適合是吧?源氏公子口氣果然夠大,居然說沒興趣和晴明大人那樣的女人在一起。哈哈哈,真是佩服佩服,不愧是和我競爭京城第一獵豔高手的好對手。」一旁的藤原中將豪邁地大笑,想將矛頭部轉到光一個人身上。
「大哥,不準您帶壞我的未婚夫!」但紅了眼的葵還是向他射了一箭,嚇得他倉皇逃走。
消不掉。
「那妳沒聽見我之前誇妳『扣掉她老是在紫跟晴明的面前提起『未婚妻』的話,就是個大好人』嗎?」
「光,你竟敢不修練陰陽道,跑去搞什麼千人斬?真是的,翅膀長硬了嘛!」
(怎麼辦?這該不會是……可能又是陷阱,不過……哎喲,鼻子又癢了。忍住,這時候絕不能打噴嚏啊。唉,這個毛病真的很煩——)
陣雨已過,白梅在藍天的襯托下更顯嬌美。
……
電流竄遍全身。
「……什麼嘛,怎麼這樣就沒啦?」
糟糕,酒味把她們的味道都蓋掉了!光嚇得直髮抖。
而且麻煩還沒完了。
「而且,你還說我不適合你啊?你以爲你是什麼東西!」
這攻擊還挺新鮮的嘛——光心想。
紫「啪嘰啪嘰」地折着手指,伺機對光使出合氣道的殺人絕技。
「因爲真的不適合嘛!」
彷彿會永遠僵直下去。
「爲什麼?爲什麼『龍穴結界』沒效啊啊啊啊!」
只能倒在榻榻米上。
光額上的符紙忽然飄落。
「呃……嗯……」
「從『想不到會有人跟葵小姐一樣高傲』的時候就來了!」
「小光,你這個叛徒!居然把我當成小妹,然後自己跑去幹人斬,簡直不是人!邪魔歪道!變態色情狂!貓魄,替我教訓他!」
完全只是主詞沒講清楚嘛,說話真的是門學問呢……光笑着搔搔頭,想替自己打圓場,不過——
「遵命。光公子,請準備捱揍吧。」
「傻瓜,誰期待了。」
「已經到每次被晴明騙就會渾身酥麻的地步了呢……纔怪,哪可能啊?妳真話假話全部都混在一起,完全分不清楚了啦!」
「咦?」
比貓魄的拳頭還癢。
啪。
「什麼事?」
「我說『絕不談情說愛』才真的是假的。」
晴明沒有躲開的意思。
……
(慘了,距離這麼近,閃不開了!)
「那是妳自己說的啊!」
葵和紫都追上藤原中將,跑出房外。
貓魄的棉花拳還只是讓人覺得煩躁而已,一旦啓動鬼神模式的紫衝了過來,恐怕光又得昏死過去。
「騙誰。」
「……你真的蠢得無藥可救。」
三名鬼神一字排開,不知道已經在隔壁房裏待了多久。
噴嚏之餘,光看見晴明臀上的尾巴大幅搖擺。
但就在兩人的脣距離只剩幾公釐時——
「因爲這張符沾上了我富合靈力的唾液,能讓你的『龍穴結界』起不了作用呀。」
看見她的笑容,光再也憋不住噴嚏。
「你說我絕不談情說愛是什麼意思?」
「小狗子,挨罰吧。」
「我騙你的。」
現在,只留下光和晴明兩人對峙。
「葵葵葵?妳什麼時候來的?」
「我不是那個意思,正好相反!我是說我這種人配不上妳啦!」
她一定氣瘋了!
「哇啊,對不起!別再貼我了!」
晴明蹲下來,抓着光的頭髮提起來說:
「呀!」
還有個狐耳正發顫的紅眼少女。
「……啊,不是,我是說真的。」
晴明甩動尾巴,抽了光的屁股一下。
「當然是騙你的。你還沒被我騙夠啊?難不成你被我騙到上癮了?」
不知不覺間,光和晴明已經貼近到噘起脣就能相觸的距離。
光和晴明並排坐在邊廊上,望着庭園。
「咦咦?真的嗎?我到底還能相信什麼啊?」
「騙你呀。」
「剛纔那些纔是騙你的。只要你夠熟練,還是能讓這符紙失效。」
「主人遵命!」
「……妳、妳又騙我了!以後我再也不相信妳了啦!」
「晴晴晴明,先先先等一下。讓我解釋!」
「貓魄快追!別放過那個想把小光變成現充的大壞蛋!」
「我說『絕不談情說愛』才真的是假的——妳是這麼說的吧?」
嘴脣好近。
「真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