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話 騙人狐捨身護式神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2.1萬 字
從光開始接受陰陽道的修行後,又過了幾天。
雖說是修行,但也只是每天被晴明貼上符咒,喫一頓「劈哩劈哩劈哩」的電擊,簡直是有虐待兒童或虐待動物嫌疑的斯巴達教育。
接受了晴明的血液,讓光的身體擁有遠超過常人的回覆力。
多虧於此,他才能一次又一次地被符咒電成黑人後,一面開玩笑說:「唉,還以爲這次會死翹翹呢。」一面爬起身。
「要是現在的搞笑短劇玩這麼暴力的橋段,一定會被投訴到死!」
但不管光怎麼抗議,晴陰也只會毫不在意地回答:「想在短時間內練成原來必須花上數十年的『龍穴結界』,只能這麼做了。」
根本是電擊的輪迴。
靈魂的流轉。
肉體的磨難。
這天,光也是在葵「拜託妳有所節制」的銳眼守望下,接受晴明的「魔鬼電擊訓練班」一直到深夜。
「快點!你這隻廢狗還不快覺醒!」
「妳到底在急什麼啊?晴明,這種斯巴達特訓的效率很差耶!」
連凡事皆以平常心看待的光也憤而抗議。
「說什麼『龍穴結界』,我看妳只是看我變得跟殭屍一樣強壯,想玩狠一點而已吧!」
「江獅?那又是什麼動物?你的式神名是小狗子啊。」
「再說,陰陽道那種萬物都用『氣』這種可疑的未知能源構成的基礎理論,我根本就不相信,太不科學了。構成萬物的物質是『Ununoctium』和其他元素!」
光還趁這個機會多講了幾次特地記下來的「Ununoctium」。
「冥頑不靈。你那個時代的學問和陰陽道,只是對同一現象的觀察角度不同罷了。無論是『氣』還是元素,頂多是稱呼上的差異,指的還是相同的東西。」
「怎麼可能啊。」
「就拿月亮來說好了。」
「……你是我召喚出來的,不就已經是很好的證明了?」
名險「藤壺」的美女在邊廊跪坐下來,向光行禮。
「你知道月亮隨時間變換,會有『新月』、『三日月』、『上弦月』、『十三夜』、『待宵月』、『望月』、『立待月』、『下弦月』、『晦』等變化吧?」
「咦?」
「什麼?獻祭是指……」
狐耳大幅跳動起來。
「源氏公子,我不是在開玩笑,他們就要把那位叫紫的女孩獻祭了。」
「呵呵,紫姑娘也說過,我好像和她的母親桐子夫人長得很相似,還有源氏公子對紫姑娘唯命是從呢。」
「光公子,這是我特別下工夫做的紅豆抹茶茶碗蒸喔。議我喂您喫吧,要心懷感激喔。」
光開始頭痛了,他就是不認爲自己學得成「龍穴結界」。
糟糕,我越來越習慣她們的戰爭了……光夾在兩人中間,汗流滿面。
「你那時的『科學』什麼的,應該不會認爲月亮是真的改變形狀吧?」
「唔唔唔。」
只是更年輕,感覺就像個女大學生。
「嗯,我最近看上的女仕聽到一個傳聞,說蘆屋道滿就在城北的鞍馬山呢,源氏公子。」
「要是選錯了,以後就沒晚膳喫囉。」
光不小心掉了筷子。
「呼,總算趕上了。」
「一個名叫蘆屋道滿的陰陽師擄走了她。我才離開一下子而已……實在是太突然了。沒能看住她,我真的非常愧疚。」
藤原中將自傲地說。
「小狗子,你選誰?」
「所以我們剛好一進一出嗎?」
「不是啦!那倜,我我我只是覺得她和某個我認識的人長得很像,才一時反應不過來的……」
「你這個人喔。都被我的符電成那樣了,怎麼還不開竅?這都是爲了救回紫啊。」
「這也太糟糕了吧!呃,等等,晴明!」
「能先告訴我,紫到哪裏去了嗎?」
「嗯……月亮跟元素不太能扯在一起吧?有點詭辯的感覺。」
「妳是接到消息以後才急着逼我修行的對吧?這種事怎麼不早點跟我說?」
葵和晴明見到光看傻了眼,一左一右拿起筷子插他的眼睛。
「誰是乳牛妖!光公子要喫的是我的茶碗蒸纔對!」
「喂,乳牛妖,小狗子現在要喫的是我的鮑魚。」
「似乎就是如此。很抱歉這麼晚才能通知你,源氏公子。」
「我們也用盡辦法找了好一陣子,不過直到最近才總算知道她在哪裏。」
藤壺也被笑聲感染似的,露出端莊的微笑:
「嗯嗯嗯。以我們現代科學來說,的確和妳講的一樣……」
「別急啊,小狗了。這消息也太直接,擺明是陷阱。」
「所以呀,陰陽道將『氣』分爲五種屬性來觀察,你那個叫科學的是細分成118種,但被觀察的物體本身沒有不同。」
「大哥,怎麼不從玄關過來呢?真沒規矩。」
「是啊。聽女仕說,今夜丑時,蘆屋道滿會在魔王殿舉行儀式,向魔王獻祭……」
「或許是『咒』在你心靈深處干擾,妨礙了你的覺醒。」
這時,有個喊着「晚安晚安」的面熟少年跑進庭院。
「哎呀,源氏公子不是和葵公主結婚約了嗎?這該怎麼辦呢……」
「獻祭?魔王?你恁麼突然變成空想科學少年啦?藤原哥。」
「用膳途中看女人看到掉筷子,實在太沒規矩了。」
「聽說要把她的心臟和鮮血獻給魔王,是種很可怕的儀式啊。」
(雖然分別存在於現代和平安時代,可是她們真的好像,而且都被我遇上了,這種機率有多少呢?)
「所以去鞍馬山就對了吧?太感激你了,藤原哥。」
「我是說『我就是這種人,只有這種力量,不會再多了』這種『咒』。一般人將那稱爲『懂事』或『長大』。」
「騙誰啊?我已經看穿了!就算拿棉花棒插妳耳朵,我也不會原諒妳!哈啾!哈啾!」
「我承認妳有不可思議的力量,不過扣除一些個性上的缺點,我完全是個普通的高中生……怎麼想都不會有『龍穴結界』那種誇張的作弊能力啊。」
晴明不改面色,在來回走動的光身旁一口接一口地猛吞豆皮壽司。
「傳聞不只如此呢,源氏公子。」
「月亮?」
「看來源氏公子一如紫姑娘所描述,是個誠實的人呢,真是太好了。」
附帶一提,晴明的盤裏另外有尖尖一堆的豆皮壽司跟油豆腐。
「藤原哥,還有後續啊?」
但比桐子年輕許多。
「『咒』在干擾?可以說得直白點嗎?晴明。」
「小狗子,想喫鮑魚嗎?我可以分你一片喔。來,表演才藝。握手,立正,坐下。」
只有光看得見的狐耳,正細細抖動着。
完全在晴明家住慣了的葵,接二連三地將京式菜餚送進主廳。
「但月亮不是真的變化形狀,變化的是觀察方和月亮的關係,月亮本身還是一樣的月亮,對吧?」
晴明跟光都坐到飯菜前,準備用膳。
「不,沒聽說過。」
「我、我纔不會——哈啾!哈啾!」
「咦?是藤原哥?」
「很痛耶!妳們幹什麼啊?」
「嗯,話是沒錯啦。爲了救紫,我是很想相信妳……但就是辦不到。我的自我意識是不是太過剩了……可能是過於理智了吧。」
「我是不太想這樣說啦。晴明,妳該不會早就知道今天這個儀式了吧?」
「唔,這樣啊……只能用人海戰術,靠雙腿地毯式搜查了嗎……」
光突然想到——
「大哥!您又和女人廝混了嗎……」
光說完:「我馬上就去接她!」後,興奮地迅速起身,然而——
「可是晴明——」
我沒有戀母情節沒有戀母情節沒有戀母情節沒有戀母情節……光越想越慌亂。
「誤會誤會,這位是天皇和兵部卿宮大人的妹妹,藤壺公主啊。」
「晴明!光公子!差不多該休息用膳了喔!」
藤原中將身旁還有個穿和服的妙齡美女。
「幸會,源氏公子。哎呀,您的髮色好美呀,和傳聞中一樣呢。」
「嗯。」
藤壺和桐子的長相一模一樣!
藤原中將自傲地笑道。
是葵的兄長藤原中將。
晴明擺着一張撲克臉,但無論她表現得如何沉着,狐耳仍泄了她的底。
「只要有道滿的靈力干擾,占卜幾次都一樣。」
「妳怎麼知道?妳知道紫在哪裏嗎?」
「不會,謝謝妳跑這一趟,藤壺公主。這樣我終於能守住我和紫的承諾了。」
光越看越覺得她和桐子沒兩樣。
「不是啦,因爲有急事嘛,沒時間了!」
「源氏公子,可惜紫已經不在家兄舍下了。」
身爲貴族公主,本來是不會接觸這類下人的雜事,但葵在家事上似乎無所不能。
「喂,口水別噴到我臉上。」
像晴明這樣的人,不可能沒聽說這個消息。
「說了就能讓你學會『龍穴結界』嗎?反而會打亂你的心,完全修行不了吧?」
一向爽朗的藤原中將,說起這傳聞也緊張得冒起冷汗。
「人不懂得長大就慘了吧。要是不知道自己的能力在哪裏,就以爲自己能飛,從清水舞臺上跳下去摔死啦。」
「可是小狗子,知道如何操控『咒』的我,可是從清水舞臺上跳下去也不會死喔。」
「呵呵呵,她對喜歡大姐姐的我來說,根本是夢中情人。如果能有那麼美麗的姐姐陪我一晚,要我明天就死也甘願啊。怎麼樣?源氏公子,一見鍾情了嗎?」
「怎麼跟狗一樣粗野,稍微控制一下慾望吧。」
「嗯嗯。」
「啊……對喔!嗯,紫早就被蘆屋道滿抓去當人質了,我怎麼會忘了……冷靜點、冷靜點、冷……哈、哈、哈啾!」
「晴明,還是找不到紫的位置嗎?妳的占卜不是能一次搞定?」
「源氏公子,我和家兄兵部卿宮是在宮裏偶然遇見迷路的紫姑娘,之後就帶她到家兄的宅邸去了。」
「——啊?」
「因爲我是狗啊汪!壓抑不住爆滿的慾望嘛汪!……纔怪!這是誤會!」
「瞧,緊張成這樣,連我都替你可憐了。」
「如果妳有告訴我,管他科學不科學,我早就學會『龍穴結界』了!」
「少在那裏『如果』。你沒學成,純粹是因爲你沒認真學罷了。」
「哪有,我很認真耶!」
「是嗎?我怎麼只記得你都在說廢話而已?」
「反正帶我到鞍馬山去就對了!應該來得及在丑時前趕到吧?」
「蠢材,憑現在的你,擅闖道滿的巢穴只有死路一條。非見機行事不可。」
「紫就要被獻祭了啊!」
「等到道滿將紫逼入絕境,就可以喚醒紫體內的『空』屬性。和惡鬼激發你的力量是同樣道理。」
「可是那要冒生命危險吧?我不是差點就死了嗎?要是晴明沒分血救我,我早就已經——」
「也對,不是覺醒就是死,機會各半。」
光已經不想再多說了。
現在,他的選項只育「救出紫」、「接回紫」和「帶紫回家」。
「就算晴明妳要丟下我一個,我也要去!我要遵守承諾!」
「還在『承諾』?要我說幾次,那只是一種『咒』啊。」
晴明一步也不肯退讓。
她悄然站起身,用她發亮的紅眼瞪視着光。
葵和藤原中將都緊張地嚥下口水,靜觀光和晴明的舌戰。
「如果是守護讓我活下來的『咒』……要我爲紫而死也可以!」
「少把『死』說得這麼輕鬆。想死是你的自由,不過現在你去了也救不了紫,只會白費你的狗命。」
戰鬥的序曲就這麼奏響了。
另外——
「……我終於知道晴明爲什麼沒有朋友了。」
「放心吧,光公子,你還有我這個未婚妻呢!我定會以左大臣家代代相傳的『破魔弓』擊敗蘆屋道滿給你瞧瞧!」
「不好了。」
葵在險峻山道策馬之餘所指的方向——
「時間已經來不及了,這是鐵一般的事實,老實死心接受吧。」
「啊?晴明沒陪你來?你在開玩笑吧?」
(如果我死了,晴明會傷心還是……)
原先默默旁觀的藤壺也趕忙站起,擋在光和晴明中間。
光也怕自己多爭執又俞說錯話,連葵都傷了。
使她再也無法壓抑感情。
「那種後悔的回憶也是不必要的『咒』,有法術能讓你永遠忘記。」
「晴明!」
搭牛車前往京城北方的鞍馬山,起碼要兩個小時。
「是紫沒錯!」
狐耳細細抽動,但不一會兒就癱軟垮下。
在一分一秒都浪費不得的現在,光以馬代步。
「我想也是,畢竟你實在蠢得可以。所以我纔要幫助你,使用忘記『無法遵守承諾』的『咒』。」
閃耀得幾乎讓人不敢直視。
沿着直通鞍馬山的貴船川,一路北上。
只見馬兒一氣呵成地奔上絕壁。
見到她挺胸如此宣示,光才深深感到,葵遠比只出一張嘴的自己要成熟得多了。
光已沒有任何猶豫的餘地。
「好多小型鴉天狗!紫……紫!妳在哪裏?」
不過晴明已經忍耐到極限了。
葵在騎術上的造詣可比弓術。
「我只是想盡我所能幫助你。很可惜,你已經來不及修成『龍穴結界』,而我的靈力也恢復不到一半。」
道滿的嬌小身軀散佈着黑氣,使光不禁發抖。
「還沒完!離丑時還有一段時間!」
「我是你的未婚妻,早就有準備輿你共生死了。」
爲了讓紫和葵活着回來,只有覺醒一途可走。
現在不是將那種必殺技當作青春期妄想而一味抗拒的時候。
「咒」已深深刻進她的心中。
全身血液凍結般的感覺,如海嘯般襲捲了光。
「我跟妳打就行了!」
真想抹去傷害晴明的記憶。
將「言語」作爲「咒」驅使的陰陽師,比誰都還要害怕「言語」這種「咒」的力量。
「妳馬上就知遭是不是玩笑!」

無論如何,都必須將距離拉近到足以觸及道滿。
光嘗試勸退她好幾次,但葵也以:「少了我,你連馬都騎不了,怎麼上鞍馬山?」爲由堅持不退,只好依了她。
「廣場中間有一個人,就是她吧?」
「不要!我死都不接受!」
晴明血紅的眼睛漾出淚水,大聲喊道:
少說也有上百隻。
「如果要我背叛紫,一個人苟活下來,我只會後悔一輩子啊!」
「就算這樣,也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光跳下馬背,向紫直衝。
「不管你了啦,你這個大笨蛋!」
對夜晚抵抗力低的紫還沒清醒。
最後,吵得腦充血的光一時被怒火衝昏了頭,說了不該說的話——
晴明的表情仍未改變。
糟了,我說了什麼?一說出口,光纔回過神。
但徒勞無功,他仍將不該說的「言語」粗暴地砸在晴明的心頭上。
「施術者本身無法對自己使用,但對你就不同了。」
廣場上到處都是鴉天狗飛竄的影子,也許是道滿動員而來的吧。
晴明大發雷霆後就出了家門,藤壺和藤原中將都趕去找她。
光不認爲晴明會回來,於是打算獨自上山。
「我們成功了,前面就是魔王殿!」
與光同行前往鞍馬山的,只有葵一人。
「大哥,快阻止他們嘛!」葵對藤原中將投以求救的視線,但他不爲所動。
光看見有道向上連綿,通往山頂的石階。
「這是相當於鞍馬山後門的小路。雖然很危險,不適合攀登,卻能一口氣繞到魔王殿後頭。若想攻其不備,就得選防禦最薄弱的小路了。」
兩人共乘一馬。
「好像沒人看守……不過摔下去就慘了啊。葵,這匹馬沒問題嗎?」
紫穿着女童服裝,屈膝坐在魔王殿前的廣場上。樣子昏昏沉沉,半睡半醒。
「言語」已經造成。
自己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紫的危機使他的內心受到前所未有的衝擊,彷彿隨時會出口傷人。
光有些顧忌地摟着葵的腰,以免摔落。
其實晴明也一直試圖喑示光這一點。
馬是由葵在馭使的。
拜託,一定要發動,讓我看見「龍脈」吧——如此祈求的光筆直奔跑。
晴明從袖中掏出符紙,光卻抓住她纖細的手腕不放。
「那是因爲令妹紫姑娘面臨生死關頭,讓你一時心慌才脫口而出,別太在意了。」
「你終於來啦。嗯?安倍晴明呢?」
「光公子,別那麼消沉嘛。身爲主將的你苦着一張臉,要怎麼打勝仗呢?」
「蘆屋道滿!把紫還來!」
據晴明所言——要發動「龍穴結界」,得先看出對方的「龍脈」,也就是「氣」的通道,再以手掌直接碰觸,吸取對方的「氣」。
……之後,光只能祈禱夠幸運,能在葵有個萬一時捨身保護,激發「龍穴結界」。
「看見了嗎?那就是鞍馬山!」
實在不想將葵也捲進來——即使有此顧忌,但光若想要及時趕到紫的身邊,就非得藉助葵纔行。
但從未上過馬背的他,自然不會騎馬。
彷彿直入雲霄。
我到底做了什麼?誰能讓時間倒流到這場惡夢之前嗎?同樣知道孤獨滋味的我,竟然對晴明說了這麼傷人的話——
遠勝於一般老百姓。
身旁有個穿黑色大衣的金髮小女孩——光一眼就感覺到她是蘆屋道滿。
若不打倒她,就再也無法親手擁抱紫。
因爲她的「氣」——
道滿妖媚一笑說:
但爲時已晚——
被光笑稱「重度嬌」的葵還說:
但沒有晴明的力量,安倍家的無牛牛車是不會動作的。
「讓我忘記?我纔不需要那種法術!」
「那當然!看我的吧!」
晴明之所以不輕易表現真心,總是用事不關己似的冷笑掩蓋自己的感情,都因爲她是個操縱「言語」這雙刃劍的陰陽師。
心底陣陣抽痛。
「我怎麼會這樣,竟然對晴明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於是葵就揹上破魔弓、駕來愛馬,爲無計可施的光解決了交通問題。
「鴉天狗交給我處理,你快救紫姑娘出來!」
葵駕馬迂迴,不斷放箭,將襲擊光的鴉天狗一隻只擊落。
但葵孤立無援。
對方卻是三位數的大軍。
鑽過箭雨的鴉天狗們紛紛啄咬着光。
扯破衣裳、皮膚,血流如注。
每一隻都只有烏鴉般大小。
不過數量實在太多。
無論怎麼驅趕,都會執拗地一再猛攻。
光並不覺得痛,腎上腺素使光全身沸騰。
紫就在眼前。
噴嚏打個沒完。
「紫,快醒醒啊!是我,我來接妳了啊!」
五步。
四步、三步、兩步、一步……!
光一鼓作氣,飛快縮短了與紫那窄瘦肩膀的距離。
「主人!光公子來接您啦!」
一個小貓布偶似的怪異物體不停搖晃蹲坐着的紫。
紫猛然一震,睜大眼睛:
「……啊……!小光?真的是小光嗎?」
離她的結界只有些微距離。
純粹是虛張聲勢。
(奇蹟啊,快出現吧!如果又被電一次,我真的會死。拜託,我的身體,再讓奇蹟發生一次吧——!)
「小光!」
多說無益。
「蘆屋道滿,妳也給自己的結界取了難爲情的名字嗎?」
反而自掘墳墓。
「小光!夠了啦!不要再管什麼誓言了,快逃啊!」
「光公子,你怎麼又……咳唔!」
「小狗子,這傢伙很強,沒幫助的話就別說了。」
蘆屋道滿就在眼前。
就在這時——
光閉上眼,嘗試以鼻子感受道滿「氣」的動向。
光知道自己玩完了。
「光公子!光公子,快醒醒!道滿就要來了呀!」
「——有破綻!蘆屋道滿!」
「不要啊,道滿!」
光什麼也沒多想,向紫伸出手。
「光公子,蘆屋道滿在主人周圍設了強力結界,不要靠近!要是再碰到一次,說不定真的會死啊!」
然而——
葵立刻飛得了無蹤影。
要不是晴明的血,絕對是當場死亡。
戴着狐狸面具的女孩,揹着月光從天而降。
光突然如此大喊。
看不見道滿的「氣」。
道滿即刻後退。
葵下馬保護摔落地面的光,並持續着精密如機械般的射擊。
手腳都如鉛塊般沉重。
全身力氣就像和血液一起流失似的大幅減少。
有「氣」。道滿驚人的「氣」,以她爲中心形成了致命的結界。
道滿舉足前進一步,要將光納入攻擊範圍。
即使明知無法履行——
「……呃唔!」
其實他根本沒看見。
光整個人彈上半空中。
「妳試試看啊。」
一股如夢似幻的香甜氣息,隨着油豆腐的香味鑽進光的鼻腔。
「……唔…唔唔……剛…剛纔那是……?」
「這是道術絕學『十絕陣』之一·天絕陣。一進入由我的『氣』所構成的結界,就會被轟得四分五裂。」
還不行。
「光源氏,你就乾脆替我做事吧。你和紫是一對式神,而且都擁有極稀有的『空』屬性。雖然殺掉你們不是什麼難事,但若能將妳們收爲手下,就能輕易除掉晴明瞭。」
「道滿!我看見妳的『龍脈』了!」
和第一次在賀茂川見面時一樣。
「葵,快讓開!」
「……怎麼會這樣……不可能的啊!」
紫的哭喊衝進光的耳裏:
只是,如果踢開葵時能多考量一些,現在就多一份助力,讓光有點扼腕。
「呀啊啊!小光!」
「……當上陰陽師的人,個性好像真的都扭曲得很嚴重耶……」
隱約能看見紫就在道滿背後死命掙扎,想打破結界。
「紫!我來接妳了!」
見到葵打算衝向道滿,光無可餘何,只好使勁全力一腳將她踢飛。
「……妳才該快點逃啊,葵……馬沒受傷,妳還有機會……我……要守住我和紫的承諾……直到最後。」
(這是爲什麼呢?我好像一開始就知道會變成這樣……)
到此爲止。
貓布偶在紫身邊飄來飄去,還會說人話。
光重新站起。
光睜開了眼。
「你傷的好重,別再勉強了!」
啪滋!
「光公子,你別再說了!我來拖延道滿,你快走吧!」
而她那看不見的結界也逼近了光。
「晴明,妳……」
「小光,不要!別管什麼誓言了,快逃啊,小光!」
「爲~什~麼~!」
「不行了,只靠我一個人……鴉天狗實在太多!箭…箭也射完了!」
紫,我沒辦法遵守誓言了,對不——
「你的話裏一點『氣』也沒有,太假了吧。這樣我就能安心宰了你了。」
「打狗也要看主人啊,道滿。」
「我會保護她。」
勢必會提防光在生死交關之際再度使能力覺醒。
道滿不將光和葵放在眼裏,一步又一步向他們走去。
那可辦不到。
「那種無力的『言語』,就算說再多也是枉然。既然想找死,我就成全你。」
「……我還好。葵,妳別擔心……我還活着。」
「是嗎?紫小妹妹死了也無所謂嗎?」
道滿吹聲口哨,再次策動鴉天狗攻擊晴明。
然而——
「哎呀,真討厭,我寶貴的外套沾上灰了呢。那就改變順序,讓那隻乳牛——先死如何?」
狐狸面具蓋着她小小的臉。
「想不到你毫無戒備地進了我的『天絕陣』還能活着出來。可是依我看,你命再硬也撐不過下一次了。呵呵。」
安倍晴明在光的身旁緩緩着地。
晴明的出現,已經解釋了一切。
這時——
道滿曾見過光對鬼手使出「龍穴結界」。
「想遮蔽視覺,賭在系自傲的嗅覺上嗎?想法是不錯,可是沒用沒用沒用沒用!」
「……休想!想對晴明不利的人,就是我的敵人!」
道滿的「氣」壓倒性地強悍。照理來說,這麼強的「氣」應該不難看見。光一面爭取時間,一面利用鼻子小心跟隨「氣」的流向。
「幸虧有晴明的血,我還能多撐一下……直到我履行承諾爲止……就算我知道履行不了,一旦發了誓就一定要……」
光觸及隱形障壁而遭電擊時,和道滿距離約爲六十公分。這應該就是她那致命結界的半徑。
「安倍晴明!」
「我就覺得奇怪。妳是想看穿我的招式,找機會偷襲吧?」
「廢物式神,永別啦。」
不過光和葵都沒有閒功夫去問那東西的來歷。
「嘻嘻嘻,不帶主人就想挑戰我蘆屋道滿,是以爲會有勝算嗎?這式神還真是蠢得可以啊。」
因爲我發過誓了。
看來光是避不掉必須一次次逼不得已踹飛葵的宿命。
光的指尖碰到看不見的障壁,強烈電擊接着竄透光全身的每個角落,心臟幾乎因此停止。
身經百戰的道滿沒那麼容易唬弄。
若能看穿道滿應該也擁有的「氣」、看穿「龍脈」,就有一點勝算,或者——
但他仍向道滿推出雙掌,作勢吸取她的「氣」。
蹲在光背後的葵颯然站起,向道滿放出最後一枝箭。但箭一進入道滿的結界就遭到雷擊,燒成碎屑。
(這樣我就會進入「天絕陣」的有效範圍,下一次就是最後的機會。)
但鴉天狗靠近不了她。
「晴明紋!」
晴明將一道符紙拋進空中,旋風頓起,將鴉天狗羣捲入鞍馬山深林之中。
「那個女生就是安倍晴明?感覺超強的耶,貓魄!小光得救了?」
「仔細看好了,主人。大陰陽師的對決,可不是想看就看得見的呀。」
紫在結界中提心吊膽地看着她們對峙。
「用鴉天狗也想對付我?我又不是小狗子或乳牛。」
「怎麼啦?晴明。妳的『氣』怎麼弱了那麼多呀?就算用面具遮住臉,也瞞不了我的。」
「這個嘛,誰怪這條笨狗沒用,浪費了我不少精血。」
道滿察知晴明的氣比之前少了許多,又向前進了一步。
多半是認爲,就算和晴明正面交鋒也能得勝。
「安倍晴明,看來今夜就是妳的忌日了。在妳受死之前,我有件事想問問妳。」
「喔?說來聽聽?」
「……妳爲什麼要當朝廷的走狗!他們的『咒』害我們『不從之徒』淪爲妖怪,是我們不共戴天的仇敵,爲什麼要幫助他們?」
道滿嘔血般的怒吼,被晴明輕鬆帶過。
不屑地令人生厭。
「蘆屋道滿……榮枯盛衰、弱肉強食,這個世界就是如此。我們的同胞在過去也是像他們那樣,從力量衰退了的族羣手中搶奪土地、姓名和生命的啊。」
「妳少爲他們找藉口!」
「那不是藉口,完全是事實。若妳自認是高貴種族的後裔,就不要一副被害者的樣子。妳詛咒朝廷和貴族還不夠,還要毀滅京城、迫害百姓,就完全是出於自己的邪念了。妳真正詛咒的其實是妳自己啊,道滿。」
「誰要聽妳這叛徒胡說八道!既然要倒戈,乾脆就找個稻荷神社,當個被人祭祀的『御靈』吧!少當自己是人類!」
「咦?」
也無法和在道滿背後哭喊的紫說話。
「如果你還當我是朋友的話。」
道滿就站在面前。
隨時準備投出符紙。
不帶抑揚或感情。
還能聽見奇怪的貓布偶說了奇怪的話。
晴明唸咒的速度一口氣急增。
害怕得像個迷路的孩子。
「萬物都逃不過毀壞、消滅的命運,生命近乎無限的我們也是。在悠悠歲月之間,妳的恨意實在太渺小了。」
差點忘了。
光向前奔去。
我怎麼會笨到這種地步?
晴明仍在唸咒。
可是——
「發誓你會保護我,馬上!」
「妳就這麼害怕靈魂被封入石像,供奉在神社之中嗎?」
結束了——光不再掙扎,準備領死。
「蘆屋道滿,我來了!」
道滿只說了短短几個字。
「我是這傢伙的飼主,能動他的當然只有我一個。」
也沒有完全看穿「氣」的流向。
和紫結下的承諾,剛和晴明結下的承諾,就要一併破滅了。
「我知道了,晴明。謝謝妳……願意當我是朋友。」
但並不致命。
轉瞬間將距離拉近至一步之遙。
豎立在晴明頭上的那對狐耳——
但是光不是什麼都看不見。
好快。
無論發生什麼,晴明在唸完咒之前不會多說一個字。
我的本名是水原光啊!
「這種事當然要由我親自操刀纔有意義!」
就要進入結界了。
「妳說萬物都會毀壞?那妳倒是說說,爲什麼要賭命保護那個廢物式神?晴明!」
實在沒用得連自己都想笑。
電流再度竄過光全身上下。
要將晴明納入「天絕陣」的有效範圍。
聲音也在顫抖。

「這樣你就更不可能使用『龍穴結界』,完全沒輒了。永別啦。」
「——東方元氣木德詛咒來神,南方元氣火德詛咒來神,西方元氣金德——」
紫絞盡力氣放聲大喊:
不過他還不習慣這個術。
「小光,聽我說!不要忘記,你的本名不是『源光』啊!」
而且道滿的「氣」強得誇張,量也異常龐大。
還是道滿先逮中晴明呢。
「光!咒語——已經——唸完了!」
睛明說完探指入懷。
她沒回答。
道滿因此慢下腳步。
「朝廷將詛咒他們的『怨靈』供爲『御靈』,納入神社祭祀,將其怨念轉爲守護朝廷的力量……人類這種生物真是比狐狸還狡猾啊。但害京城成了『魔都』的,也是這種慾望。」
但僅止於此。
「『名字』也是一種『咒』,晴明沒教過你嗎?作爲陰陽師,用名字束縛對手可是基礎中的基礎啊。」
見到道滿的「氣」出現一絲紊亂,光抓緊時機衝進結界。
「源光」不是天皇聽信晴明編的謊,賜給我的假名嗎!
會是晴明的手快。
細緻的臉龐也藏在面具底下。
如此亂來的必殺技,只能在道滿恢復集中力之前的短暫時間內使用,而光也明白這一點。
晴明第一次以名字稱呼光。
光看不到晴明面具底下作何表情。
因爲光的手已抓住「龍脈」的尾端,並將雷擊——道滿所放出的「氣」給吸收了。
光又發不出聲音。
「喳囀達囉薩——不動厄火在下,五色祥雲在上——」
光僵硬的身體就這麼重獲自由。
「——不準動,源光!」
道滿也不約而同地踏進一步。
「『光』是你的本名吧?晴明竟然在敵人面前說溜式神的本名,這結局也太愚蠢了吧。」
還得沾上唾液,詠唱咒語。
大外行的光並不知道晴明用了什麼術。
「——伊勢神風速遠吹來—急急如律令——!」
多半是因爲精神受到震撼,「氣」纔會稍微失控吧。
「那就表示妳只是我的影子吧。晴明,小心言多必失啊!」
「……!」
光閉上眼睛,靠意志力拉動鉛塊似的腳。
「光!」
從這一刻起,光就成了晴明的肩。
光忍不住睜眼。
「不是害怕,只是在神社睡覺太無聊了。」晴明笑道。
(我又感覺到力量了……爲了晴明,這次我一定要看見「氣」的流向!)
道滿的黑「氣」如飛龍般竄流。光有種預感,再這樣下去,自己將會在電死之前被道滿的「氣」由內炸開。
因爲她已經開始唸咒。
「什麼……騙人,怎麼可能……就憑你……就憑你那種急就章的衛!」
晴明要施展的術,不是丟出符紙就行。
連在臨終前多看晴明一眼也辦不到。
「啊啊,主人!真的沒戲唱啦!貓魄只有懸樑謝罪,來世再爲主人作牛作馬了!」
「……?」
但狐耳仍在月光下跳動。
「對了!還沒完,還不能放棄啊!貓魄!」
「光,我需要一點時間完成術式,替我擋一下。」
「晴明,就是現在!」
若由能量守恆定律的角度來看,光的身體絕不可能一口氣負荷道滿那怪物級的「氣」。
要在她觸及晴明前,衝進「天絕陣」之中。
這讓光依稀看見了「龍脈」的軌跡。
不須宣告,戰鬥早已開始。
「道滿,若心懷怨念,自然會有人出面驅散,和妳我互爲陰陽的道理一樣。這世界就是如此保持均衡的。」
「……」
光就動不了手,說不了話了。
「聽着,道滿。就算妳不動手,這平安京也遲早會毀滅。沒錯,武士們遲早會將京城燒成灰燼,貴族也將因此沒落吧。」
對呀。
元氣大減的晴明抽出符紙,但道滿的腳步比她略勝一籌,而且——
道滿越來越近。
要進入道滿的攻擊範圍。
就像中了定身術。
轟!
道滿的黑衣突然燃燒起來,烈火瞬時吞噬她嬌小的身軀。
「……唔……啊……!是返咒術嗎?可惡的晴明……!」
「蘆屋道滿,那火焰正反映着妳的內心。妳越是詛咒人類,火就越是猛烈,直到將妳燒成焦炭——」
「妳以爲……人……嗎……!」
「道滿!」
那是無論道滿使用何種咒語都滅不了的火焰,而且火勢還隨着她的憤怒不斷增加,燒成熾紅的火柱。
「晴明!給我記清楚!妳依舊是個罪無可追的叛徒!」
道滿嬌小的軀體在烈焰中逐漸崩落。
「……妳永遠都成不了人類……我們也永遠不會放過妳……」
……
消失了。
當火焰隨風消逝,道滿的身影也連一點痕跡也沒留下。
「小光……道滿死掉了嗎?好可憐喔……」
結界不復存在。
紫慢慢向光走去。
「主人,您可是差點就被道滿獻祭了耶,真是太仁慈了。」
「我想她一定不是認真的。我感覺得到……其實她是個很溫柔善良的孩子。」
躲開會害紫中彈,又沒時間把她踢開……光瞬時下定決心要以身護紫,完成誓言。
「紫,不要慌!道滿又回來了!」
光兩膝跪地,氣喘吁吁。
「可是小光,晴明她……!」
咚。咚。咚。
晴明的法術若再晚個幾秒完成,恐怕真的會一命嗚呼。
「——光!你沒聽見我在說話嗎?喂!」
從背後飛向跪坐在地,雙手緊抱着紫的光的後腦勺。
火焰慢慢包覆晴明中彈的身軀。
就像倒帶畫面一樣。
換作一般人,早就斷氣了。
氣彈直接擊中晴明的背部。
「主人,趕快振作起來呀!我貓魄會保護您的!」
晴明沒摘下面具,兩手抱胸直視着他們:
比起用「言語」傷害晴明那時,這讓他更爲懊悔。
咚。
「……呵,呵呵……那一招真是燒得我好熱好痛苦啊……我一定會如數奉還的。」
「……對不起,我已經走不動了。雖然我們感動大重逢是這種樣子有點可惜,不過現實就是如此……只好麻煩妳過來了。」
「小光小光小光!」
她銀色的長髮、狐耳和尾巴都燒成了黑炭,逐漸化成碎屑。
晴明怎麼會捨身保護我?
「小光!那個誓是我逼你發的,可是你選是遵守了……我真的好感動喔!小光平常雖然很做作,但有時候也憨直得很可愛呢!」
想看也看不見。
「尸解之術又是什麼?」
她原本被破壞殆盡的身軀,正一點一滴地復原。
「小光……你真的是小光嗎?我不是在作夢吧?」
是氣彈。
「咱家可是守護主人的正義精靈,不得失禮!」
「受不了,還要叫醒葵呢……光,我們快回去吧,道滿不會只因爲這樣——」
有三發看不見的東西同時射出。
全身都是裂痕。
貓魄不禁驚呼。
不過就算選擇躲開,也多半躲不掉就是了。
道滿搖搖晃晃地再度出現在光等人的面前。
那便是晴明的最後一句話。
語氣前所未有地溫柔。
「晴明她……晴明她……她死掉了啦……!」
光依然看不見晴明的表情。
「嗚嗚……謝謝你這麼重視我們的誓言……小光!」
那是將「氣」凝縮得有如彈丸一般,並彈射而出的術。
「光源氏,下一個就輪到你了。」
神祕的小貓布偶飄到紫的頭上,窩了下來。
展開雙手,將自己當肉盾保護了光和紫。
道滿的…自語」打碎了光心中某些東西。
是誰?
「光!不准你比我先死!」
「紫!」
但道滿仍然活着,臉上還掛着陰險的笑意。
「紫紫紫紫!」
「……光,太好了,你沒事……」
「那是密傳道術,據說能讓腐朽的肉體重新復原,學會了就等於得到不老不死的力量!只要道滿靈魂中龐大的『氣』沒有耗盡,她的肉體就永不毀滅!」
晴明再也聽不下去,尖聲怒罵。
等光回頭,穿出晴明腹部的傷口已噴出鮮血。
是和人類一樣的鮮血。
當光和紫察覺那充滿殺意的氣彈時,氣彈離光的後腦勺只有咫尺之遙——已經來不及躲開。
一發,兩發,三發。
「小光,我好想你喔!好想你好想你好想你喔!」
在光的腳邊滾動。
聽見紫的哀號,葵終於呻吟着醒來。
但是,光卻沒想到自己會看見更不想見到的畫面。
「那一踢的殺意真是重得令人反胃呢……我昏倒之後出了什麼事?晴明來過了?」
「既然礙事的晴明都死了,我也該了結你們了。真不知道晴明在想什麼,該死的是你纔對呀,光源氏。晴明死了,你就死定了嘛,晴明真是蠢得可以。嘻嘻嘻。」
「……這個小不隆咚的貓咪鬼火是什麼呀?」
自己才答應要保護晴明,現在就失約了
可以在紫哭出來之前快點打中嗎?
「不要把那麼有意義的話說得那麼隨便啦!哈啾!」
開什麼玩笑,臨死前最後的景象,怎麼可以是紫的哭臉?
光將紫拉到背後問:
道滿最後恢復了集中力,讓光無法順利吸取「氣」,受了點電擊。到頭來,光還是沒能掌握「氣」的流向。若不是道滿因定身術遭破解而自亂步調,或許光根本沒機會使用「龍穴結界」。
沒過多久,便在錯愕的光面前。恢復成完整的樣貌。
至此光才發現,那是道滿的反擊,她還沒死。
連晴明也沒有時間施術對抗。
「喔喔!蘆屋道滿她……竟然連尸解之術也學會了!」
「……你說什麼……!」
一切都藏在面具之下。
只餘下焦黑的狐狸面具——
立場根本顛倒了嘛!
紫的笑容逐漸崩塌。
「——晴明!」
而完全放下戒心的光,即將在不久後陷入沉痛的悔恨。
「唔咕!紫、紫啊,要抱可以,最多也只能蹭臉啊!怎麼可以親臉頰!害我要打噴嚏了啦!哈、哈、哈、哈嗚、哈嗚——」
取回天真女孩樣貌的道滿,皮膚上連一絲瑕疵都沒留下。
啪滋……
右手只剩上臂,頭碎了一半。
「再一步就要撞到小光了!我可以用力撲上去蹭你的臉嗎?」
「平常我會躲開,今天就給妳特別服務吧。放馬過來!」
燃燒之中——晴明也緩慢、無助地潰散,令人難以置信。
完全沒想過會發生這種事。
「哈……呼……哈……紫,抱歉讓妳等這麼久,我來接妳了。」
「咦?誰死了我都相信,就是晴明最不可能死吧!」
「不行!我不會再放開你了!我最愛小光了!」
晴明燒得連一根頭髮也不剩。
晴明——
怎麼可能——
就連「平靜過日子」的原則——
也被光忘得一乾二淨了。
「蘆屋道滿!我真的……生氣了!」
什麼「平靜過日子」,現在哪管得了這麼多。
光一股作氣衝向再生的道滿。
「太魯莽啦!」貓魄雖想阻止,光已經顧不得後果。
自己的大意害死了晴明。
晴明爲了保護我,以身爲盾而死了。
我沒有守住「承諾」。
和紫「承諾」時,我就一直害怕會有這一天。
而現在——
我更害怕的事情發生了。
(都是我的錯。要是我不因爲懷疑自己,就說什麼絕對辦不到的蠢話,拚命去學「龍穴結界」,晴明就——!)
無處宣泄的情緒驅動了光的四肢。
「不行啊,小光!」
「光公子,住手啊!」
紫和葵的呼喊也拉不住他。
光就這麼踏進了道滿結界的攻擊範圍。
且繼續前進。
「這是想殉主嗎?那好,就讓你死在我的『天絕陣』之下吧!」
「只要你發誓『無論何時何地、出了什麼事,我水原光都會找出迷路的朝日奈紫,保護她的安全』,我就把這次吵架跟名號的事都當作沒發生過。以後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喔,好嗎?」
靠鼻子追隨紫的氣味。
一旦自我意識變得過剩,就開始東顧忌西顧忌,完全停不了。
「蒼蠅?什麼意思?」
發不出聲音。
前往長崎某居酒屋參觀「河童木乃伊」的途中,紫在機場纔剛離開我的視線一下子就迷了路,飛到青森去了。
「對不起,紫。是我不好,都是我的錯。」
就那麼一次。
不知是否因爲開始顧忌那些眼光,即使不情願,我也對應該是當作妹妹的紫有了不同觀感。
吐血之餘,光仍靠意志力向前伸手。
「……是我給你取名『勇者萊特』的,因爲我不想讓其他女生搶走你。全部都是我的錯,你生氣是應該的,所以不要——」
「對,我大概是中二病發了……」即使深深後悔地這麼說也於事無補。
「可是一開始是我自己要自稱『萊特』的啊。」
我怎麼會丟下紫這個大路癡一個人呢?
從今以後——只要不讓紫迷路就好,永遠陪着她就好。
就算說我只把紫當妹妹看待,周遭的眼光仍一個個地改變。
不過,就差那麼一點點。
因爲她相信我會來救她。
紫一如往常地大聲叫我「小光」,讓我沐浴在刺眼的視線中。而我也不如發了什麼神經,模仿「萊特」打倒敵人時的勝利姿勢:張開五指蓋住臉。並如此宣言——
到了「觀察球藻探險之旅」第一天,我們來到機場,準備前往北海道。
卻無法多靠近一公釐。
所以我「發誓」了。
當時,我以爲自己能聞出紫的氣味,跟看得見紫走過的路上,彷彿有足跡般的「白煙」連成一線,都是疲勞所產生的錯覺。線之我沒多想,只是一心找紫。
被紫「小光小光」地叫着也很難爲情。
「只要你肯發誓,以後就足夠讓我安心了。」
於是,「水原光的大黑歷史時代」就此開始。無計可施的我,讓記憶力自動暫時衰退才總算撐了過來。
這樣的關係使我成爲同學揶揄的對象,讓我十分難堪。
像那種時候,我就必須負起救紫回家的責任。
啊啊。
萊特念成英文,就是光的意思。撇開天生的紅髮不說,在這遊戲裏,就屬這個角色最像我了。
我抱着紫那過於清瘦的身子,哭個沒完。
縱然擁有晴明的血,這一擊也不是人類肉體所能負荷。
我抱起紫。她多了黑眼圈,臉頰消瘦,但還是笑了。
離道滿明明只剩幾公分。
最後,真的像奇蹟發生一樣,我找到了紫。
「……發這種做不到的誓有什麼意義?」
光在道滿腳邊慢慢倒下,並明白了自己的敗因。
連「光」這個名字都覺得像女孩子,感到厭惡。
一接到她不知爲何在四國深山裏迷路的通知,我就在罪惡感的驅使下,默默加入了搜救隊。
正好那時候,我迷上了一款校園系超能力戰鬥遊戲,甚至會玩到通宵,遊戲裏有個叫「萊特」的金髮少年,平時略嫌做作,但一有需要,就會化身爲校園的守護者,與妖魔抗戰。
有如將失去家人時也壓抑下來的情緒,都在這一刻爆發似的。
「要是你不發誓,我說不定會難過得直接死掉喔。」
「不要哭嘛……小光肯到這裏來救我,我已經很感激了。」
同時在心裏偷發了另一個「誓」——我到死都不會違背這個誓言。
若意志力沒有堅強到面對晴明的死,仍能維持「平靜過日子」的準則,是學不成「龍穴結界」這樣的強力特技的。
爲了不讓紫再遇上那種事。
視線越來越昏暗。
沒錯,進入所謂「青春期」的我,就要慢慢從「負責帶紫回家」的人,轉變成另一種角色。
「那怎麼行!當然不好,是我害妳遇難的耶。」
就算只有一拳,光也想親手還擊。
我真的非常後悔,甚至爲自己的人生定了「平靜過日子」的枯燥目標,希望自己不會再因一時衝動而犯下沒有轉園餘地的過錯。
「隨便啦,別那樣叫我就對了。我那時候是腦袋不清楚,纔會說自己是『萊特』,現在知道錯了。」
「可是你找到我了呀。」
「加上『勇者』的是我啊。因爲你都會來救我,所以才叫你勇者。要是害你難過,對不起喔……」
也對,我根本不是拿「揍人」當絕招的粗暴角色啊……
這樣的紫,連在學校也照樣能迷路。
爲什麼我會忘了這些呢?
爲何我非得同行不可呢?
「天絕陣」擊中了他。
「我和萊特不一樣,不是值得信任的英雄。」
無論別人怎麼說,我再怎麼不好意思,也該陪在紫的身邊啊。
使我能夠追循紫留下的微弱「氣」跡。
所以爲了讓我的心不再受傷,紫要我答應她一件事。
然而,紫仍舊稱呼我「勇者萊特」,還叫得很開心。
心跳就要停止。
「妳在驕傲什麼啦!」
那是國中時期的事。
不讓自己以爲就算紫迷了路,也能輕鬆找出她。
在我一心找紫的時候。
「下次就沒那麼好運了吧!」
所以纔會用「平靜過日子」這樣的「咒」束縛自己……
「我纔不要咧,!那很帥啊!」
「哼……我已經不是光了,以後要叫我『萊特』!」
目標成爲「大冒險家」的紫,想帶我到日本各地探險。
當天——
「纔不要,那可以趕走很多蒼蠅。」
光全身僵直,致命的雷光從頭上劈落。
無論如何,那都是我自找的。
那時,我真的發動了看穿「龍脈」的能力。
「我不只是專門接紫回家而已,無論是誰迷路了,我都會帶他回去!」我好想這麼主張。
對了。
被徹底封印的記憶甦醒了。
我深入樹海,弄得渾身是傷。
我則是哭了。
「唉,小光實在太遲鈍了。」
就因爲如此,我決定從今以後要成爲「萊特」那樣的人物。
我深深地後侮。
因爲紫是個無敵大路癡。
之後,我將發誓的經過和那樣的能力都埋藏起來。
……
「萊特」就已經夠丟臉了,「勇者」又是什麼鬼啊?這兩個字到底是打哪來的啊?
「找不到也沒關係。只要你肯發誓,我就——」
因一時氣憤而衝動行事,在其後等着的——總是終生的悔憾。
我應該早就體會過這種感覺了啊。
一人一句吵到最後,我自己賭氣回家,紫一個人去北海道——然後堂堂落難了。
我爲了一點無聊的小事,和紫起了口角。
道滿是將自身的「氣」散向四面八方來構成「天絕陣」的結界,光卻忘了這點。氣昏頭的光,看不見「天絕陣」的真面目——也就是道滿的「龍脈」,「氣」的流向。
紫明明虛弱得站不起來,卻仍擠出笑容安慰我,摸摸我的頭。
這次是完整的走馬燈。
「……小光,你很慢耶。」
隔天,我就多了「勇者萊特」的名號併成爲焦點人物……當然,是在「被人嘲笑」的方面。
「拜託妳別在女生面前叫我『勇者萊特』好不好?」
所以我忘了那些事。
但現在已經——
我身上的束縛已經消失了。
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我辦得到。
只要是爲了保護紫——我就辦得到。
……
(光,你看到了嗎?那就是束縛你的「咒」真正的面貌。)
耳邊傳來晴明的聲音。
晴明的靈魂,彷彿是用盡最後的力氣和光說話。
(你用自己的能力救出了紫,但你不願承認事實,給自己下了「辦不到」的「咒」。紫以笑容接納了你,原諒一切,但魯直的你卻以爲不忘記自己的「力量」就會害紫再度迷路,愚蠢也該有個限度吧?無論裝得再怎麼超然,真正的你還是個無可救藥的傻子。)
「晴明……」
(你不要再用「咒」限制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情緒、自己的心、自己的感情,甚至於對方的感情了,老實接受他人對你的感情吧。就算無法履行承諾,你還是有那種資格,而且十分足夠。)
……
「晴明,我知道了!」
倒下之前,光使勁踏定腳步。
咬牙勉力站穩。
道滿仍在眼前。
「就像妳說什麼都要向京城的人報仇一樣,我也要報晴明的仇!這種復仇的迴圈,我現在就要把它了結!」
「你還活着啊?真受不了——看來我只好直接砍了你。」
光的五體也開始急速崩潰。
(我可以保護紫。)
「……呀啊啊啊啊啊啊!」
我果然還是當不了晴明的跟班——光不禁心想。
「……安倍晴明,看來我們是兩敗具傷了。等下次見面,我一定要做個了斷!」
合計九條,交錯成網。有如棋盤,也像縱橫平安京的街道。
「我一刀就能要了你的腦袋,不會讓你太痛苦,你就安心去死吧。」
這時——
現實可沒有那麼善良。
『光公子,就是那個!梅花勾出的軌跡,就是道滿的「龍脈」!』
不知這仙狸是怎樣的妖怪,竟然連道滿這樣的術士都會慌亂。
是「力量」。
看見了。
充斥全身的殺意逐漸消退。
邪氣進入人體就成了劇毒,連吸收者的心都爲之染黑。
看見的是一種氣味。
貓魄猛然「唔喔喔喔喔喔喔」地吶喊,急違膨脹。
光挺胸抬頭。
光閉上眼睛。
因爲他聽見紫的「言語」。
『咱家早就忘記過去的事了,說不定以前真的是被那樣稱呼的呢!蘆屋道滿,妳就嚐嚐本仙狸的吐息吧!』
「小光,已經夠了啦!這樣你們都會死的,住手啊!」
『道滿的結界是以「氣」描繪成「臨兵鬥者皆陣列在前」的九字印而設下的!這個印是她的得意之作,又稱「道滿紋」!』
彷彿無限、充滿怨恨的黑「氣」。
在不自覺中,紫發揮了當時撫摸貓魄的下巴,淨化怨念時同樣——不,是更勝當時的力量。
「蘆屋道滿,滾回黑暗去吧!」
看得清清楚楚。
道滿白皙的臉頰上爆出裂痕。
不是靠肉眼,是心眼。
「道滿!只要我吸乾妳的『氣』,妳不死的肉體也會粉碎吧!」
或許,紫與能夠吸取「氣」的光相反,潛藏着解放「氣」的力量——可能是因爲同樣擁有「空」屬性,又和光互爲陰陽的關係。
終於抓住了。
道滿揚起了比她還要高的長刀。
「陰陽道理也有隱藏自身『龍脈』的祕術,就憑你這程度是看不見的。」
「唔……!」
光卻突然鬆手,解放了道滿。
光並不是因爲害怕那把黑得發亮的長刀而出聲的。
「嘎啊!」一隻烏鴉從鞍馬山林的深處竄飛出來。
等光將視線從烏鴉拉回道滿時——
貓魄口中吐出無數白梅花瓣,旋繞在道滿身旁。
「住手,光源氏!這樣你也會死啊!」
(和找到紫那時候一樣。)
「貓魄!拜託你救救小光啊!」
那全是充滿「不從之徒」怨念的黑暗邪氣。
但光的體內,有某種東西獲得瞭解放。
「尊貴的仙狸怎會化成如此可笑的姿態……失算了!」
「唔……」
「糟了……!」
「別以爲你能活着吸乾我的『氣』!要死也會帶你一起死……!」
可是——
就算覺醒,和她之間仍有無法跨越的牆。
就算差點遭到獻祭,她也打從心底希望道滿和光都能活着。
「住手!停下來啊!區區一個人類……!可惡……!可惡啊!」
道滿的「氣」就在腳下流動。
原本該是如此——
但巨大化的貓魄早一步對她吐出暴風般的氣流。
而在光放手的同時——
「氣」灌入的速度遠超乎消解的速度。
道滿丟下刀,想解除「天絕陣」逃離現場。
軌跡相當清楚。
馬上、再一點點,就要同歸於盡了。
原本完全看清楚的「氣」——從蘆屋道滿的身體向外四散的「龍脈」、結界的骨架,幻覺似的再度消失了。
『小的遵命!唔喔喔喔喔,全身充滿了「氣」啊!』
『怎、怎麼啦?咱家爲什麼突然變那麼大啊?』
(這樣下去我會先死。面對這樣的『氣』,晴明的血也——)
消解不了的氣由光的血管、經絡衝進了全身細胞。
光終於看清道滿的結界。
「不知道!可是貓魄,不要讓小光死掉,拜託你!」
連用鼻子所能捕捉到的「氣」的味道也消失無蹤。
道滿已完全被光掌中的「龍穴結界」制住。
光也無力追擊了。
看見了。
「難道你是……仙狸?爲何出現在這種地方!」
那是條由道滿背部導向大地的梅花之道。
紫的「言語」將貓魄「解放」了。
「……什麼!」
奇妙的是,那烏鴉多了一隻腳。
以手遮眼抵擋風壓的道滿,到現在才注意到光已經用雙手抓住其中一條,梅瓣顯露的弧線。
道滿的氣以難以置信的速度灌入光的五體。
花瓣並非胡亂紛飛,而是宛如隨着某種隱形通道,在空中井然有序地移動。
但那只是等比例放大,形貌還是原本那副傻樣。一眨眼的功夫,貓魄就佔滿了整個魔王殿廣場。
啪哩!
蘆屋道滿的強大實在難以想像。
「『龍脈』——消失了?」
紫並不期望蘆屋道滿的死。
她已不見蹤影。
儘管如此,光依然緊抓着「龍脈」不放。
她仍然和原諒我那時一樣,還是那麼地善良啊——光暗想着。
道滿憑空亮出一把「刀」,拔刀出鞘。
以道滿爲中心,浮現出四道橫跨前後、五條橫跨左右的弧線。
『呼啊啊啊啊啊……!』
光覺醒了。
「……憑你這種蠢材哪裏能懂!我……我是絕對不會死的!在向人類報仇之前……在平安京夷爲平地之前……我是不會死的!」
確實消失了。
「『龍穴結界』——!」
無論光如何亂來,從「咒」中解脫,道滿也不爲所動,但巨大的貓魄卻讓她面露懼色。
是梅花。
貓魄的身形則縮回手掌的大小。
「等等,她說『兩敗具傷』……?」
光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還有眼睛,甚至所有感官。
「晴明……?」
「沒錯,我還在喔,光。」
道滿原來站的位置,多了一個頭豎狐耳的銀髮少女。
圍繞在無數隨風飄散的梅花之中。
月光照着她一絲不掛的身軀。
在光的眼中,那彷彿是生了白梅之翼的天使。
「不會吧?妳怎麼還活着?該不會又是騙我的吧?」
光嘴上雖這麼說,雙手仍抱緊了晴明細瘦的身子。
且淚流不止。
「嗯,我真的是詐死沒錯……喂,等等!放手啊你!」
晴明紅着臉拚命掙扎,卻被光抱得抽不了身。
狐耳在她玲瓏的頭上不停跳動着。
「光!很痛耶,快放開啦!」
「要是妳又不見了怎麼辦?我不放!」
「不會不見啦,放開我!」
「妳爲什麼要裝死?」
「因爲你之前說的話實在太過分了啊!」
晴明的笑容彷彿正在說「這樣總算教訓到小狗子了」。不過光已經中了紫以合氣道招式「雙手抓天地摔」起頭的十二連擊,狗喫屎般地趴在地上,根本看不見。
「我是左大臣家的尊貴公主——葵,是光公子的未婚妻呢!」
「要說幾次啊,咱家是奉紫姑娘爲主的正義精靈——貓魄!嘿呀嘿呀,還不投降!還不投降!」
「主人遵命!吼嚕嚕嚕,喫我的貓拳吧,光公子!」
「騙人的吧?」
「呃,這也……」
況且今晚光還帶來兩個。
還「碰!」地賞了他心窩一記膝頂。
「……我要在妳學不乖的狐狸耳朵裏灌溫牛奶,然後用中指攪一攪,再塞住三天三夜!」
「呼……哈……呼……葵,衣服借我穿。是想讓我這樣到什麼時候啊?」
「或許咱家以前有過這個名字吧,記不得了。總之咱家現在叫作貓魄!」
貓魄用他圓滾滾的手,沿着光的腦袋敲來敲去。
紫表情冰冷地指着晴明和葵問起。
「因爲我覺得妳好像在求我摸嘛!」
「……啊,也對。」
「呼」地一聲,紫的雙馬尾無視重力翻了起來。
「光,若是殺了道滿,你的靈魂也會掉進仇恨的輪迴裏。你該學的還多着呢。」
於是光「嗚嗚嗚嗚嗚喔喔喔喔呃嗚嗚嗚嗚」地呻吟着跪倒。
鼻子突然發癢。
狐耳大幅跳動起來。
「雖然不太清楚是怎麼回事,不過真是太好了。太好了呢!」紫和葵也相擁着喜極而泣。
原來狐耳這麼軟啊——光這麼想。
於是光右手摟着晴明細得似乎會折斷的腰,左手連同狐耳撫摸她的頭。
她氣得「唔唔唔晤!」地低吟,扠手挺胸,垂眼瞪視。
「這麼冷淡是什麼意思?你就沒別的話好說嗎?嗯?」
「結果你完全上當了呢,哈哈哈。」
「……因爲我看不成才的你差點就要比道滿先死了,所以才現身嚇走她囌。你、你這個蠢材,就不會道個謝來聽聽嗎?」
「晴明!既然『氣』剩這麼少就不要跑出來啊!很危險耶!」
「那真的全都是我的錯,我道歉!」
「小光!我們感動的重逢怎麼會變成這樣啦?」
葵也不甘示弱。
總覺得那是在說「快摸我的頭」的意思。
見到紫抱住貓魄說:「唉唷~乖啦乖啦,纔不會拋棄你呢~」的純真笑饜,光的心頭忽然一陣悸動。他好希望這樣的天真笑容能夠永遠持續下去。
「看來晴明大人是修得了比『尸解之術』更高等的『羽化昇天之術』呢。」貓魄爲錯愕得啞口無言的紫和葵講解。
「還有,道滿背後還有黑手。」
附帶一提,這兩位連怎麼稱呼彼此都不知道。
「對了,小光……」
「那算什麼?我很正常好不好!」
等光發覺,晴明的小臉蛋已近在脣邊。
「可是紫,他那時候也是這個蠢樣子,看起來不太厲害……」
「這個狐狸精和大奶妖跟你是什麼關係?」
輕摸,輕摸,再輕摸。
「嘖,貓魄的戰鬥力好低喔。剛纔巨大化時看起來那麼厲害,該不會是幻覺吧?」
「騙你的。其實我是耗盡了『氣』,差點連魂都維持不了,所以才花了那麼多時間讓身體重生的啦!」
驕傲地挺胸,並「喔呵呵呵呵」地尖笑着宣告:
此時此刻,光已經感受不到面臨死亡時的恐懼,而是準備領死了。
之後,光扶着紫的肩膀慢慢起身。
「誰會要求那麼變態的事啊?那是你自己的邪念吧!」
「貓魄,幫我教訓一下這個搞外遇的薄情背叛者。」
「什麼——!主人啊啊啊,求求您別拋棄貓魄啊!若貓魄沒了您,活下去也沒什麼意思,只能懸樑自盡了呀!」
受不了。終於救到紫了,趕快回去睡覺吧——這麼想的他,安心只維持了一下子。
「嗯?」
雖然紫從以前就挺受貓狗歡迎,想不到連妖怪都能馴服啊——光傻眼着暗自佩服。
「啊?真的嗎,對不起,晴明!」
「咳、咳咳咳……輪迴……?怎麼又這麼不科學,節制點好不好……」
「誰教你的個性,就是做錯事以後,不被人處罰就不會安心嘛。」
他明明連中了道滿「天絕陣」的電擊都能站定,可見這一擊實在是太兇殘了。
就是紫。
「你你你做什麼呀?我還光着身子耶,你到底想摸到什麼時候?變態小狗子!」
披上紫的外衣的晴明搖搖狐耳和尾巴,轉動血紅的眼睛,瞪着矮小的紫說:
「小光,你是想違背誓言嗎……應該說,已經違背了吧?」
「……先等一下,我、我不太能呼吸。剛纔那一下膝頂實在……」
就連蚊子叮都比他棉球般的手還有破壞力。
「有個人類男子一直躲在森林裏,已經逃掉了。」
啪!晴明一時慌張,甩了光一巴掌。
「走開走開,別繞着我打轉。你剛剛不是叫自己仙狸嗎?」
晴明突然撇過頭,噘起嘴說:
「真的。要是再被道滿攻擊,我大概會魂飛魄散,變成一團『氣』呢。」
和光重逢後,紫的意識又切換回日常模式。
完全沒辦法辯解。
而平時的紫,是不準其他女孩接近光的。
「我是天才陰陽師——安倍晴明,是光的主人。」
「嗯,其實我現在什麼術都使不出來了。」
「……咳咳咳……啊,是紫啊,好久不見。」
「黑手?」
「所以呢,我就演了點戲,給你這個單純的好心笨蛋,一個能後悔一輩子的慘痛教訓。」
「也對。仔細想想,他也只是從嘴巴吹出花瓣而已,跟雜耍差不多嘛。」
「那妳還出來做什麼?」
「這個像貓又像幽靈的奇怪吉祥物到底是什麼東西?」
力道這麼猛,她說「氣」用完一定是騙人的——光在心中抱怨。
除此之外,還有一人對他們的互動很不是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