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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話 明石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3.4萬 字

「喔喔,小光你看,好美的海喔!」

「看來我們終於到須磨了呢。」

朝日奈紫和水原光,在沙灘邊眺望着須磨海景這麼說着。

兩人在同一所公寓比鄰而居,從小一塊兒長大,唸的還是同一所高中。

現在,則是從現代橫濱流落到了平安時代。

某天放學後,他們進入學校後山的破舊稻荷神社探險,翻開了堆在裏頭的古書。

結果一醒來,光和紫都被送到了平安時代的京都。

而且那裏和兩人所知的平安時代不同,是個妖魔鬼怪猖狂跋扈,宮廷陰陽師爲保護京都而與「不從之徒」彼此鬥法的某種異世界。

原來兩人是被宮廷陰陽師——安倍晴明當作「式神」召喚過來了。

光就此以式神的身分服侍晴明,並由朝廷賜予貴族身分,改名「源光」,日後人稱「光源氏」。

可是現在,他正在前往西陲地域——須磨的路上。

這是因爲光遭到代表「不從之徒」,且仇恨宮廷的陰陽師蘆屋道滿的詭計陷害,一夕垮臺的緣故。

光的敵人,並不只有蘆屋道滿一個。

隻手遮天的當代權勢藤原右大臣家,擔心菅原道真那樣的政敵會再度出現,也將光視爲眼中釘。對光而言,京城簡直是陰謀之都。

而這次道滿所陷害光的計策,和右大臣家排擠光的企圖又恰好不謀而合。

這般結果導致光遭到了貶謫。

貴族一旦遭到貶謫,大多會被流放到遠在九州的太宰府。

從前遭到藤原家陷害的天才學者菅原道真,也是被流放至太宰府後客死異鄉,化爲怨恨朝廷和藤原家的大怨靈。

但是安倍晴明的機靈應變,使得光免去了流放太宰府的厄運——晴明在流放命令下達之前自請處分,退隱須磨。

須磨位於畿內——即爲「這國家」的最西邊。

「唉,若把這女人留在京裏,說不定也會認爲自己被光拋棄而怨恨起這個世界,變成怨靈呢,真是麻煩……我們快趕路吧,雖然京裏沒有別的陰陽師,但我大概知道要上哪裏找。」

紫則是能淨化受怨念污染的邪氣,還原成清純的「氣」。不過紫還沒意識到自己有這樣的能力。

「我一定會找出回到現代的方法,不要太擔心啦。」

「有……有差那麼多嗎?」

「這樣啊。那還能再封印他們嗎,晴明?」

葵是藤原左大臣家的公主,也是光的未婚妻。

說白點,就是發配邊疆。

「是嗎,主人?」

「晴明,妳是指這附近也有厲害的陰陽師嗎?」

沒錯,光等人此行不單純是因爲遭到貶謫,還是爲了降伏被蘆屋道滿解除封印的最強怨靈——「前鬼」和「後鬼」,一路追來了這裏。

在咒的作用下緊密相系的晴明和光,默默地彼此點點頭。

由於左大臣家在右大臣家強權專橫下,沒機會直接將女兒嫁作皇后,只好將葵這個掌上明珠嫁給由晴明謊稱繼承皇室血脈而堂皇加入皇室的光,並且全力扶持,期待力漸衰微的左大臣家能夠東山再起。

「是妳把他們封在稻荷神社的吧?」

光忽然想起,現代的須磨確實是政令指定都市神戶市的一部分,也就是屬於坂神地區;可是其西鄰的明石就是明石市,雖和神戶相連,卻不屬於神戶市。或許是因爲某種決定性的差異,讓地圖上鄰接的須磨和明石分成了兩個行政區吧。

到時就無力迴天了。

「那現在還來得及阻止吧?」

「這樣啊,那確實只好賭一把了。」

簡稱六條的六條御息所幽幽暗暗地描述須磨後——

「這麼久沒見到海,讓人想起港未來了……不知道媽媽好不好……嗚。」

「前鬼和後鬼都是怨靈,就像被當成御靈封在北野的菅公那樣。」

再往西去,是蘆屋道滿等蘆屋系陰陽師的大本營,號稱陰陽師與不從之徒的國度,令人畏懼的播磨。

「正是。堪稱爲日出之地的西界,只到只有這片山海的偏鄉須磨;更向西行,就是妖孽猖獗的荒地明石;明石另一頭是成爲飄泊陰陽師老巢的魔界播磨,接着是惡鬼之國吉備;再渡海而行,就是太宰府所在的九州了。」

「人家說羣馬的原住民還是住在樹上的狩獵民族耶,文明比這個平安時代的京城更落後一千年呢。」

儘管她才色兼備,又是身懷強大靈力的「言靈師」,卻僅僅因爲沒有藤原家血統,註定沒有展露光采的一天。

「不要亂相信網路上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啦!羣馬縣廳塔可是有三十三層樓高耶!雖然塔周邊跟鬼城差不多就是了。」

「當年我是沒別的辦法,才和空蟬聯手封印了他們。前鬼和後鬼都是我起的名字,原本我是想將他們收爲式神;畢竟要是不設法控制他們,可是會變成毀滅京城的大怨靈啊。尤其是前鬼,靈力甚至強到足以毀滅整個日出之地。」

「再長我也聽,妳就告訴我嘛。」

說不定是睽違已久的大海讓她觸景生情,想起故鄉橫濱了吧。

「那個陰陽師雖然力量與我和道滿同等,卻沒有神怪血統,是個不折不扣的人類。他純粹是精熟於陰陽道這技術體系,達到了半人半仙的陰陽師才能觸及的境界。身爲人類的他,或許會願意守護人類世界吧。」

「唔呵呵~我們乾脆就在這須磨的海灘上決一死戰吧~」

貓魄原本是含怨而死的貓所化成的妖怪,卻因爲受到無邪的紫疼愛而淨化,現在是她的寵物。

「我一定會找給妳看。」

前鬼和後鬼尚未取回自己的「真名」。爲了取回真名來化爲完全體,他們一定會到播磨去。播磨是蘆屋道滿的根據地,他們只要到了播磨,一定能夠在她的幫助下得逞。

「到時候,他們就能釋放所有力量,成爲消滅這國家的大怨靈,再也沒有任何人能阻止他們。」

可是現在不同了。

但無論怎麼找,就是找不到。

「他父親原本是京城人,只是個性古怪,很早以前就心血來潮舉家搬來播磨了。詳細的事,等見了面再告訴你。」

「前鬼和後鬼是何方神聖呀,晴明?」

「光,別忘了我們是來降伏原本被封印在稻荷神社,如今逃去播磨的前鬼和後鬼啊。這附近沒有他們的氣息,我們就在須磨找個寺廟過夜,等天一亮就往西走,直接到播磨去吧。」

「咱家乃是高尚的京城貓爺,絕不去什麼播磨!與其到那種妖怪地獄,不如先把咱家打死算了!」

「哪會,差很多好不好。大都市埼玉已經繁榮到可以把池袋當殖民地了,可是羣馬卻連日本都不像,到了二十一世紀還跟魔境一樣呢。」

「那他們這次有可能幫朝廷嗎?」

在紫心中,大海和母親或許是密不可分吧。

「是這樣的嗎?在我看來,埼玉和羣馬沒什麼不同耶……」

守護京城百姓的宮廷陰陽師安倍晴明,是由狐仙母親與人類父親所生下的少女。

一向冷靜的她,臉上只有在提起前鬼和後鬼時會充滿苦澀。

「對,是有一個,畢竟西鄰須磨的播磨是等同陰陽師王國的異地嘛。只是,播磨的陰陽師和服侍朝廷的賀茂家系不同,都是世代居於當地的飄泊陰陽師。蘆屋道滿就是其中之一。他們自古以來長期受到京城高官輕視,自然沒有義務爲朝廷效力。」

「……這麼說來,橫濱市民好像都只會說自己是『來自橫濱』,絕對不會說『來自神奈川』之類的呢。」

不僅是紫,光也是如此。

「不過?」

再也不需要複雜的言語。

知道光垮臺而遭流放須磨後硬是跟來的葵,難得說了句緩和場面的話。

「嗯。我師姐賀茂保憲雖是個卓越的術士,但很不擅長降妖這種粗活。若只論靈力,我們這邊是有高得嚇人的六條;可是她不是陰陽師,還可能和前鬼後鬼的怨念互相共鳴。人還活着也弄出個大怨靈來,或許不該帶她來呢。」

「都被趕出代表這個世界的京城了,還想要找回去現代的路,根本不可能吧。」

藤原一族雖掌握朝中大權,左右大臣兩家卻彼此對立,最後是藉由強勢將女兒嫁給天皇,使得天皇輩出的右大臣家勝出,左大臣家只有喫鱉的分。

「這表示海水真的很乾淨呀,紫。而且這裏的白沙又綿又細,連海蟑螂都沒有呢。」

我的旅程就快結束了呢——光茫然心想。

於是六條的悲哀日漸扭曲,化爲了怨念。

六條是女性學者,出身於低階貴族。

「什麼!您要到播磨去嗎,晴明大人?」貓魄驚訝得大叫。

兩者都是稀有的「空」屬性式神才能使用的能力。

由於這個怨念時常失控,會凝聚成強力的「鬼影」從六條背後冒出來,光等人必須時時小心,不敢招惹六條。

「算了,總之從我們大正義橫濱這裏來看,羣馬那些北關東縣市都是鄉下地方啦!怎麼樣!」

「現在的前鬼和後鬼只是依靠無形的怨念在行動,就像野獸一樣,無法施展全力。然而只要找回造成這股怨念的可恨回憶,找回自己的人生,這怨念就會再次宿有意識,而意識能掌控這強大的怨念。到時候——」

「唔呵呵~葵小姐,請妳別擅自拿我和妖怪混爲一談好嗎~?」

「原來前鬼和後鬼以前都是人啊……」

不久之前,他還在自己心裏尋找自己活着的證據。

「菅公會成爲仇恨日出之地的大怨靈,就是被流放到太宰府的緣故。光公子還能留在須磨,真是不幸中的大幸啊。若越往西走,被貶離京城的怨恨也就越大,您可千萬別到明石去喔。」

甚至不惜一同退居須磨。

在四面環山的平安京裏,紫不曾說過這樣的喪氣話。

「那也要妳和妖怪劃清界線再說呀!能請妳不要受點刺激就把鬼影搬出來嗎?」

但畢竟已經死去,所以是在空中飄來飄去。

「好厲害喔,單純的人類也能成爲足以和晴明匹敵的陰陽師……爲什麼這麼厲害的人會在播磨,不在京城啊?」

「沒錯。式神契約的失敗,讓前鬼和後鬼擺脫陰陽師的控制,能夠到處作亂。所以我們後來把全部的力氣都花在封印他們上。」

晴明難得露出糾結的表情。

「原來如此~所以須磨和明石就像埼玉和羣馬的關係那樣嗎,小光?」

「播磨是無法進入宮廷的『法師陰陽師』的巢穴,也是蘆屋道滿的根據地,到處都是與朝廷作對的不從之徒。前鬼和後鬼只要在播磨鬧上一鬧,就能取回自己的真名,恢復成爲惡鬼前的記憶吧。」

仍在橫濱時,紫和光經常在海濱漫步。

「貓魄,須磨和明石差那麼多嗎?」

「只有五成機率吧,可是我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賭一把了。不過……」

「唔哇~我纔不會那樣呢。晴明怎麼這麼傷人,跟葵小姐一樣~」

光見到總是活潑開朗的紫犯起思鄉病,有點不知所措。

但在遇見這名叫光的人類後,晴明對人類重拾希望——就是這一點,讓她和同樣「半人半仙」卻極度憎恨人類,希望徹底消滅朝廷和京城的蘆屋道滿走上了不同的路。

她雖也愛慕着光,但光身邊已有世仇藤原家的公主——號稱正室的葵,以及將光當作式神恣意使喚的安倍晴明;還有黏着他不放,如妹妹般的紫,沒有獨佔光的機會。

「光公子,儘管須磨是個不是山就是海的鄉下地方,到底還算是攝津國的領土,也就是人住的日出之地;然而明石則是妖孽之窩,是播磨國的大門口,和須磨自然是天差地遠啊。」

「可是……京裏沒有其他能和妳、道滿和空蟬匹敵的陰陽師了吧?」

晴明回一句:「等我說完就天黑了。」企圖帶過葵的疑問。

可能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讓光和紫不要過度感傷吧。

光和紫成爲晴明的式神後,得到了特別的力量。

「貓魄,你早就死了吧?」

「你說播磨是魔境嗎?這樣說會惹現代的明石人生氣啦,貓魄。」

窩在紫頭上的貓精靈——貓魄,補上了更詳盡的解說。

「六條,鬼影!快把鬼影收起來啊!」

光能以手掌吸收、卸開怨靈或妖怪身上的邪氣到其他地方。而最讓光頭痛之處,是必須喊出令人害羞的招式名才能使出這個能力。

「人稱菅公的菅原道真大人被流放到太宰府的路上,也曾經過這裏喲~說到須磨啊,就在這世界的盡頭——攝津國的最西邊,而京裏的人還真以爲再往西去就不是人住的世界了呢~」

「瞎扯就到此爲止吧。」將光和紫召喚過來的元兇——安倍晴明輕輕晃動她的狐耳插嘴說。

「妳的儀式就在奪走他們的真名,給予式神之名的時候中斷了吧?所以纔沒成功讓他們成爲式神?」光接着晴明的話繼續問。

「哎呀哎呀,整個日出之地?簡直就像六條小姐一樣可怕呢。」

高傲的葵起初對光態度惡劣,但現在已爲他傾心,且非關血統。

「哎呀哎呀,想不到我這高貴的葵公主也會如此遠離京城,來到這種流刑之地。我看我這輩子是別想再回京了!」

「很難說。空蟬不能離開畿內,靠我一個對付對方兩個實在……還得找個法力高強的陰陽師纔行。」

「晴明,這樣是很危險的意思嗎?」

「小光,須磨的海跟橫濱港的海差好多喔。橫濱沒有天然沙灘,而且這裏的水還綠得像翡翠一樣耶!好像在沖繩一樣。」

不屬於人類,也不屬於不從之徒,註定在這界線邊緣飄忽不定。

如今,光已經不像無根的草,不知道自己何去何從。

他開始認爲,只要能和晴明這些人活在同一個世界就好了,無論自己的人生有沒有意義,也都心滿意足。

(到頭來……在這個世界生存,就等於和他人結咒嗎……)

光不知不覺地在心中說出這麼讓人害羞的話,可是他已經不會打噴嚏了。

(這些咒,有時會成爲強烈的怨念,引起人們的紛爭。不過人生在世,或許就是需要這麼點怨念呢。)

這時,紫有些擔心地偷偷注視着光的側臉。

「小光,你好像突然成熟很多耶。」

「有嗎?妳倒是還像個小妹妹呢。」

「討厭啦,幹麼這樣啊!」

紫心裏有些話很想對光說。

可是卻難以啓齒。

究竟是從何時開始的呢。一轉眼,某種看不見的堅韌情感連結了光和晴明——這樣的情感讓紫感到不安。

一種不曉得光是不是再也不需要她的不安。

截至目前,光仍未察覺紫的心事。

光、紫、安倍晴明。

葵、六條、貓魄。

夜晚的黑,逐漸逼向在須磨沙灘上前進的一行人。

入夜的海邊伸手不見五指,完全是一片漆黑的世界。

「這附近可不像京城,一到晚上就是妖怪的地盤,相當危險,得快找間寺院借住一晚纔行……嗯?」

晴明竊竊說聲:「糟糕」。

剎那間,牛車整臺側倒下來,海浪衝溼了晴明等人。

「兒子,『白智德』用完啦!那個爆了就沒了,要小心點使用!敵人身上可還殘留着邪氣呢。」

這一戰就這麼結束了。

「我就是入道,晴明姑娘,久仰大名啦!哇哈哈哈哈哈!」

「女兒啦!」

「拜託,六條小姐!還不快來救我!咕嚕咕嚕……」

明石撲上昏倒的葵。她拔取衣物的模樣,簡直和原始人沒什麼分別。

咻咻咻。

「這……六條,他們到底還是人類,不是真的野生動物喔。」

「咦?什麼?太暗了看不見~」

「好厲害喔!」紫不禁讚歎。

「十二單!十二單!太棒啦啊啊啊啊!」

「大概是我掀起了簾子,把手伸出去的緣故吧。」

「六條真是一有機會就想宰掉葵呢。」

「就說是女兒嘛!去吧,『智德』!把拖進海里那個穿十二單(注:日本傳統正式和服,多由五至十二件衣物組成)的公主救出來!」

入道和明石藉着智德的威力,將潛伏在海中的怪物不斷逼退。

肩上扛着魚叉的光頭跟着大喊:

「晴明!好像有什麼來了呀啊啊啊!」

當然,一般的水是沾不溼那些護符的。也許是溶入海中的妖怪所釋放的邪氣消除了護符的靈力,纔會發生這種事。

名叫「明石」的孩童泄憤似的將大量智德——圓形的吸盤投進海里。

「光,這個光頭大叔就是入道。以前是京城人士,受到海神的住吉明神託夢後立志成爲播磨的守護者,此後就在海上到處和妖怪戰鬥,是個很特別的人物。他住在播磨東邊一個叫明石的漁村,所以另外有個稱號,叫作『明石道人』。」

「是喔……看來平安時代的地方差距比現代嚴重很多呢。總之,葵都快被扒光了,得趕快阻止他們纔行。」

「臭老爸吵死了!對付這種妖怪可不能省啊!再把『紅智德』丟到海里,吸光它的邪氣就行了!」

身形好大!臉好大!聲音也好大!光不禁發起抖來。

「晴明姑娘!我們父子是老早就捨棄貴族身分的隱居人,我是『入道』,兒子叫『明石』!」

光也因此重獲自由。

「晴明,雖然這樣有點章魚喫自己的腳的感覺,可是直接叫章魚去攻擊妖怪,應該比較快吧?」

明石將成堆的紅智德一一投出,地毯式地奪取海中的邪氣。

「各位,快點離開牛車到高坡上去!哇,這個海浪會拖住人的腳啊!」

妖怪的活動時間已經過去。

「說來說去呀,這全都是從地方莊園榨取錢財過奢侈日子的藤原家自作孽~所以,就乾脆讓揹負藤原家罪孽的葵小姐當一次活祭品嘛~」

「小光……那個小孩應該是女生吧?」

善於海戰的入道、明石父女大獲全勝。

「哎呀哎呀,你原本是京城人呀?還以爲遇到強盜了呢。不過,還是很感謝二位的救命之恩。」

隔天清晨。

而且葵也連人帶弓地被海浪吞沒,拖進海里。

接近播磨還是太魯莽了嗎——晴明咬牙切齒。

爆炸將海浪撕開一個大口,沉入海底的葵露出身影。

由於必須溶在海里,上不了陸地,無法在沒有臨海的京城發揮作用;但戰場一旦換到海邊,就連晴明紋護符和光的龍穴結界都會失效。

「明石是個人類。她的想法是要用人類的方式戰鬥,得到人類的勝利纔有意義。如果讓式神打贏,就不是人類的勝利了。」

「不是,那是明石控制的式神,原本是稱作播磨灘主的大章魚妖。居然能和那種東西結契約,真了不起。」

「今晚就喝個痛快吧,兒子!唔哈唔哈!升營火吧!」

光一行人遭到了埋伏。

使用過的智德接連飛回明石手中,整個變成黑色,表示吸滿了邪氣。

《我的狐姬主人》4 第一話 明石插圖(1)
《我的狐姬主人》 · 4 · 第一話 明石 · 第1張插圖

「我知道啦!老爸,魚叉構得到了吧?快把埋在沙灘上那個穿十二單的公主拉上來!」

「播磨的妖怪居然會跑來須磨埋伏我們,真是太大意了!本體還溶於海水之中,讓光無處下手……簡直是光的剋星!」

「就是說呀。衣服又不能喫,就把葵小姐送給他們喫嘛~」

「各位,就看我光源氏正室怎麼挽回名譽吧!」

「而這個年輕的『明石』是入道的孩子。個子和力氣都小,和父親入道很不一樣,卻是個高強的陰陽師。雖是純粹的人類,卻能使用足以與我和道滿匹敵的術法。像昨天那樣,大家也都見識到了。」

「可是他們看起來跟強盜沒兩樣耶,晴明。他們那樣不太像救葵,比較像是想搶她的和服。」

「拜託,妳幹麼做那種事啊,葵!」

「再見啦,葵小姐~我不會忘記妳的~」

「妖怪從海邊攻過來了!他們怎麼會這麼輕易就突破我晴明的結界?」

黑漆漆的海上,有艘小船直驅而來。

「播磨人真是可怕的野蠻人啊,還是快讓咱家回京裏去吧。發抖發抖。」

「海上的妖怪,自然得用海上陰陽師的方法來驅除!去吧,『智德』!」

明石使用的「智德」吸盤分成白紅兩種,白的封入了純淨的氣,當炸彈使用;紅的則是一碰到敵人就能吸收邪氣。

「我們明石父子,是從須磨鄰土的播磨明石特來搭救晴明姑娘的!兒子啊,讓那些京城人瞧瞧我們法師陰陽師的厲害吧!」

孩童手上拿了些什麼,直接往襲擊晴明等人的浪裏丟。

磅磅磅!

「再說啊,老爸,『明石』這個名字是怎樣?因爲住在明石就叫明石,也太隨便了吧!更好聽的名字才配得上我啦,就像『光源氏』那樣!」

差點被扒個精光的葵會以一副淚眼汪汪的樣子回話,也是理所當然。

「看老爸的吧,兒子!」

嗯,這麼可愛的美少女,在京城也很少見呢——光不禁心想。

那是巴掌大小的圓形——吸盤。

「真是抱歉啊,在播磨住了那麼久,把京裏的規矩全忘光了。哇哈哈哈!」

無數妖怪潛伏在漆黑的浪潮中,逮中了他們。

「該……該不會又有妖怪來了吧?」

「這……這是怎麼回事?」

「晴明?難道那女生就是妳提到,以人類之身到達陰陽道至高境界,能和妳跟道滿匹敵的——」

「他們就是把那隻大章魚腳上的吸盤一個個拔下來,當『智德』使用。吸盤拔下來以後要花一段時間纔會長回來,應該是沒辦法量產吧。」

「兒子啊,幹得太好啦!妖怪都屁滾尿流地逃回海底去了呢!哇哈哈哈!」

「穿貴族的衣服哪有辦法划槳捕魚啊,傻兒子。」

「不行啊,晴明。敵人完全溶在海浪裏,在我手掌碰到他們之前就全跑光了!」

「哇哇哇,小光,不管怎麼伸手也抓不到他們耶~而且連看都看不見。」

那些吸盤一砸上纏住光的黑色浪潮就轟隆一聲,響亮地爆炸了。

晴明一行人和明石父女終於開始彼此自我介紹。

「過了那麼久的野人生活,會那樣也是沒辦法啊,紫。大自然本來就是弱肉強食的世界嘛。」

「小心別被拖到海里去啊,小光!」

儘管皮膚曬得和漁夫一樣黑,能散發這種氣質的少女也是十分稀有。

小船上有個曬得黝黑的清瘦孩童,和一名體格尚稱壯碩的光頭男性。

波浪隨之破碎。

「……哼,我已經受夠在這種鄉下地方繼承什麼飄泊陰陽師的衣鉢了。晴明,既然妳在京城被道滿擺了一道,在須磨又中了埋伏,兩邊妳都待不得吧?乾脆就到明石去代替我怎麼樣?」

「女兒啦!十二單脫下來以後就給我,當作救難費!啊啊,這下我終於能穿上夢寐以求的十二單了——!」

「怎麼會~」

「呵呵呵。我們把純淨的氣注入『智德』再丟到與海浪同化的邪氣裏,把他們全都炸碎啦!從這『智德』發出的氣啊,會在液體裏——快速擴散呢!」

「紅智德黑掉之後就不能用了。兒子,妳現在只能用智德除妖,要注意存量啊。」

「別叫我兒子,我是女生耶!我以前好歹也是京城的貴族,結果把我帶來明石這種鳥不生蛋的地方養,還讓我穿得跟漁夫一樣是什麼意思啊!」

這時——

「不能這樣說啊,光。不能讓他們搶光葵的衣服,拿點別的送明石吧。」

「換言之就是『晴明殺手殺手』啦。」黝黑的孩童笑着說。

潛伏在這海里的妖怪,是道滿祕密飼養在播磨海邊的「晴明殺手」。

「沒錯,就是明石。她在那個怪人父親的嚴格訓練下,年紀輕輕就成了那種程度的術士。那些吸盤碰到東西,就會把氣強行吸走或是灌進去。雖不能像你那樣看見龍脈直接抓住,但只要碰到一點點就能生效。對溶入海中的妖怪而言,是最強的武器。」

怪的是,每隻腳上都沒有吸盤。

在船上扛着葵,手舞足蹈的父女檔背後,有幾條巨大的章魚腳也跟着搖來晃去。

「糟糕!晴明紋的護符都被海水溶破,不能用了!」

不過葵射出的箭也一枝枝被海浪吞沒。

也難怪貓魄一副想逃跑的樣子。

「人類不就是如此嗎?會在服裝上計較的也只有人類嘛,光。像羅生門(注:平安京南面的正門)附近就有很多那樣的人。可不是隻有從莊園收取年貢,終生奢侈玩樂的京城人才算是人,他們那樣的人才是這個國家真正的支柱啊。」

「唔呵呵,好像有一大羣呢。不愧是最適合我們的未開化魔境……」

「就像特地爲了救我和晴明而事先準備好的一樣呢。」光喃喃地說。

「呵呵,我考慮考慮。」

「明石啊,我不是常常告訴妳,住吉明神託夢說傳說中的源氏公子遲早會來到須磨,到時候妳要跟着他,拯救這個世界嗎!妳看,他現在人真的來到須磨啦!」

「我就叫你不要把夢境跟現實搞混嘛,老爸!每天都在託夢長託夢短的,還把自己的小孩帶來這種偏僻的魔境當成除妖工具……年紀一大把了,不要再被夢耍得團團轉了啦!給我清醒一點!」

「忘記是多少年前的事了,我夢見這個世界即將面臨浩劫,由這個播磨和攝津交界的須磨開始,最後殃及京城。有力量足以改變這個悲慘未來的人,就是從另一個世界來到京城的『源光』!妳看,源光不就真的出現在京城了!」

「只是剛好同名同姓吧?以前也有叫作源光的貴族啊。就是被菅公附身,後來失蹤的那個。」

「那可不一樣。這位源氏公子頭髮紅得發亮,光輝燦爛,和任何人都不一樣,所以人們才叫他光源氏啊。我所夢見的源光,背後也發着光呢!妳看,雖然面相不怎麼樣,可是特徵完全一致!」

原來如此,這位入道大叔在夢中接收了天囑,就從市中心搬到荒地來避難,還抱起了要阻止世界毀滅的使命啊。原來中二病末期會是這個樣子,真是活生生的範例呢……想到明石被父親連累,光忍不住同情地嘆息。

「先不管那個,他就是人們口中的源氏公子嗎?也沒有特別英俊啊,真是讓人太失望了。再說,爲什麼貴族光源氏會是晴明的式神啊?」

「總之住吉明神託的夢都成真了!他雖然和我夢見的差了不少,不過我不惜把兒子帶來播磨養成優秀的陰陽師也沒有白費了!畢竟在不靠海的京城向賀茂家拜師,多半學不到如何打倒海里的妖怪啊!」

「先不論住吉明神給入道託的夢有多少可信度,事情至少是好談多了。」晴明苦笑着表示。

「入道夢見的源光,應該就是這個光吧。他的確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人類,只是出了一點小差錯,被我當式神召喚過來了。」

「晴明,我問一下。有沒有可能不是差錯,其實是妳本來就鎖定我,想把我召喚過來啊?」

「哎呀,光小弟弟,你這話有何根據呀?」

「因爲妳小時候就見過我,而我也跟妳結下了總有一天會成爲妳式神的咒啊。所以妳說不定是爲了再見我一面而——」

「你你你給我閉嘴!不準再當着別人的面提這件事!」

啪噠啪噠啪噠。

看見害羞的晴明急得拍起狐耳,光就乖乖閉上嘴。

「喔喔,晴明姑娘也曾在夢中見過源氏公子嗎?源氏公子居然和這時代最具代表性的兩大陰陽師,晴明和我兒子這麼有緣,真是個奇人啊!我們的相遇無疑是天註定,兒子,妳馬上和源氏公子成親!」

「不是兒子,是女兒啦!」

明石氣得叫出大章魚式神,用章魚腳把入道一圈圈地纏住。

「是喔,差點忘了。」

「葵,妳誤會了啦。話說,妳們爲什麼都把我當成那種精力旺盛的肉食男啊?」

「沒錯。半仙半人的我會任職宮廷陰陽師,只不過是想成爲兩者間的橋樑罷了。人類若想擺脫怨靈的騷擾,開創和平盛世,自己就必須先戰勝怨靈。所以我一直在等一個具有單純人類身分,戰力卻與我或道滿對等的陰陽師出現。」

「這算什麼鬼推論啊,笨老爸!」

「用人力製造智德?在播磨是別想了,京都的技師還有點可能呢。」明石爽朗地笑着說。也許是在播磨灘的開闊環境下長大的緣故,生性十分開朗。京城人臉上所見不到的純真笑容,在光眼中極爲燦爛。

「不是啦!明石又不是我的女朋友!」

晴明一面喫起從京城帶來的豆皮壽司,一面說:

光也跟着被章魚腳捲住。

紫等人一見到晴明和明石談的大事告一段落,就一起包圍明石,問東問西起來。

「算了吧,源氏公子。我決定要站到前鬼後鬼那邊,變成生靈詛咒你了~管他京城毀滅還是日出之地會沉到海底都無所謂了……唔呵呵……全都是源氏公子的錯……」

身爲人類的明石,竟然能看見賀茂保憲也看不見的狐耳。

「唔呵呵~我的立場最陰暗呢~所謂『只是朋友』,對女孩子可是最殘忍的話啊,源氏公子……」

明石的表情猛然一變。

「怎麼可以,哪有這樣的啊……」紫氣得都發抖了。

「就是我嗎?」

光想從章魚腳中掙脫,卻被紫、葵和六條衝上來掐住脖子。

就這樣,降伏前鬼後鬼的作戰計劃,纔剛起步就踢到了鐵板。

「不是這樣啦。葵雖然跟我有婚約,但我們還沒辦婚禮;紫就像是妹妹一樣,晴明是我的主人,六條只是朋友啊!」

「我奪走了他還在人世時的名字、記憶和怨念,可是最後契約還是失敗了。絕不能讓前鬼、後鬼跑到蘆屋道滿的根據地播磨。」

「兒子妳少胡說,住吉明神可是告訴我,妳總有一天會與叫作源光的人相遇,然後『救世主會誕生』啊!根據我的推論,這就表示——你們兩個一定會成親!」

「兒子啊,妳就快和源氏公子拜堂成親,把救世主生出來吧!請各位小姐務必體諒!他們將在相遇後結合,救世主跟着降臨,這都是命中註定啊!啊,各位就委屈一點當源氏公子的偏房吧,拜託了!」

「你在驚訝什麼啊,光源氏!你也把我當男生嗎,沒禮貌!」

「這樣啊。該不會是契約完成之前,被道滿破壞了吧?」

「那妳要答應我一件事。等這件事處理完,我就要到京城當公主,到時候妳一定要幫我喔,晴明。」

「我和道滿都是仙族末裔,身上流有仙血;除非在戰鬥中遭受決定性的傷害,否則擁有近乎無限的壽命,和你們人類不同。就算拚盡全力想把她送回黑暗,也不是那麼容易的事。」

「哦?妳要聽入道的話,嫁給光嗎?」

明石有張美得簡直像個工藝品的端正臉孔。

而這一吵,更讓她情緒惡劣地說:「要不是老爸硬帶我來這種地方住,安倍晴明的位子本來應該由我來坐纔對。」

卷卷卷。

「妳饒了我吧!」

葵跟着燃起盛怒之火。

「妳說什麼,太誇張了吧……還活着就懷了那麼純粹的怨念嗎?比我那個作個夢就捨棄京城躲到播磨,把女兒的人生整個打亂的老爸還沒救耶。」

「簡直莫名其妙,臭老爸!你的想法根本從頭到尾狗屁不通!」

「喂,妳要用章魚腳把我捆到什麼時候啊?」

「「「你……你說什麼————!」」」

六條分裂出的鬼影,和明石爲了自保而不得已重新召喚出的大章魚腳,已經在光的背後纏鬥起來。

「不要再說啦啊啊啊啊啊!六條真的會把須磨一代滅殺殆盡的啊!」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源氏公子已經有晴明等四位妻子啦?不愧是當今舉世聞名的風流源氏,簡直是堪稱在原業平(注:日本平安時代的貴族,《伊勢物語》的主角)再世的一代好色男,世間少有啊!揹負着救世大業的男人就是該這樣,自古英雄皆好色嘛,哇哈哈哈!」

這讓明石盤起腿,不耐煩地說:

這句話,讓光明白了明石在陰陽道的造化是多麼高超。

「光公子,你難不成是想趁這次貶謫的機會跟這孩子私奔,擺脫我們吧?」

難道晴明……是想從這世上消失嗎?所以纔將自己的任務交託給終將精於以人類技術運用陰陽道的明石——

「唉……光源氏,原來你不只是晴明的式神,還是這些三姑六婆的奴隸啊,傳言和現實真是差太多了。」

「總之啊,晴明,我絕對不會嫁給光源氏,也不會幫你們的忙!我已經救過你們了,下不爲例!告訴妳,我再也不要繼承什麼鄉下的飄泊陰陽師了!我要到京城去當貴族的公主,天天穿十二單!」

在一旁聽着的光,從晴明的言語中感到一絲不安。

「沒……沒什麼啊。」

假如這樣天生麗質的女孩穿上了貴族公主的嬌美服裝,想必任何人都爭不過她——紫一發現這點就尖聲大叫:

「六條,這真的全是誤會啊,對不起嘛!我給妳磕頭,拜託妳不要變成生靈啊!」

「哼,既然不是,我就幫妳吧。」

「……難怪會想搶我的衣服。」

「哼。連自己已經變成奴隸的自覺都沒有,你還真是超乎想像地沒用呢。」

「哇啊啊,把鬼影收起來啦,六條!」

「我勸妳還是別到京城去吧~再那裏,如果不是藤原家的人,還是跟垃圾沒兩樣呢……唔呵呵……」

「原來小光喜歡帶着穿得像男生的美少女到處走啊,這種變態屬性還真是高等啊。居然把這種可恥的屬性瞞了我這個青梅竹馬那麼久……如果早一點對我坦白,我也可以直接把雙馬尾剪掉穿上短褲,變身成短髮男裝妹給你看呀……嗚嗚。」

「先聽我說!和我妻子一個模樣的明石正如各位所見,長得是美如天仙。若不做點預防措施,一定三天兩頭就有人上門提親!所以我是爲了守護明石的純潔,讓她順利嫁給源氏公子才刻意狠下心來,把她當男孩子養大的!喔喔,都是我家兒子太美麗,纔會造成這種悲劇啊!」

「道滿釋放的怨靈可是前鬼和後鬼啊,靠我一個人降伏不了他們。」

「因爲我老爸是個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怪人啊!」

「哇哈哈,源氏公子!那就讓我家明石當你第五房吧!別擔心,你以後還會有很多很多姨太太的,以後我可要叫你女婿囉!」

聽了晴明哀傷地這麼說,明石點點頭。

「道滿還沒放棄復仇嗎……晴明,如果妳願意把道滿送回黑暗裏,現在就……」

「小光,你該不會是連男裝妹屬性都覺醒了吧?」

「賀茂家的繼承人呢?」

「……看來老爸的夢話是真的逐漸實現了呢。一旦前鬼取回他在世時的名字,一切就……」

「絕對不是!我可是被這個式神害得不得不來這種破爛鄉下住耶!」

「這一切全都在很久以前就被住吉明神安排好啦!從今天開始,我家孩子明石就是源氏公子的妻子啦——!」

紫身上燒起熊熊嫉妒之火,嚇得肩上的貓魄差點閃尿。

「給我等一下。情況都這麼亂了,不要出來攪局啦,笨老爸————!」

「什麼話,只要先生了孩子,我家明石就能穩坐正室寶座啦。別看她身材瘦小,身體已經做好生孩子的準備啦;而且長期在海上除妖,腰腿都鍛鍊得紮紮實實,精神力更是一流,和女婿你睡個一晚就能懷下你的種了!哇哈哈哈哈!乾脆打鐵趁熱,今晚就在這裏洞房吧!」

「是啊。任何人都阻止不了,只能看着他們把世界破壞殆盡。」

「沒錯。這個傳統是從人稱陰陽道開山始祖的役小角,將威脅本朝的最強惡鬼收服爲式神,起名叫前鬼和後鬼之後開始的。而剛提到的前鬼、後鬼,是我和空蟬封印在伏見稻荷中的。」

「我不是兒子,是女兒!」

「光公子,你這個人怎麼這樣啊!你忘了自己是愛到處拈花惹草,纔會被貶出京城的人嗎?怎麼纔出城第一天就跟當地的村姑糾纏不清!根本沒有反省嘛!」

「是啊。就某方面而言,他或許比前鬼和後鬼更難處理。想法是如此單純,就像個小孩……我和道滿以前也是那樣。」

入道像是弄懂了什麼,「嗯」一聲點點頭說:

六條則是背後冒出鬼影,燃起絕望之火。

儘管剪成短髮,穿得像漁夫還盤着腿,也遮不住她全身散發的清純氣質和無可置喙的美少女能量。

「是啊。昨天我見過了妳精心研製的『智德』。雖然現在還需要借用式神的身體,但假以時日,只要研發出能在工坊量產的方法,就能建立起純以人類技術保衛人類的陰陽道,屆時我的任務就結束了。」

「對啊!絕絕對對不是那麼回事!像我這麼美的青春少女,怎麼會嫁給這個不及格的男人爲妻呢!」

明石叫章魚纏緊入道和光之餘,大聲說道:

「假如強大到被妳和空蟬冠上前鬼稱號的怨靈覺醒了,道滿不是也創造不了自己的夢想國度嗎?屆時,這座島誰也活不下去。不只是京城,播磨和太宰府都會毀滅啊。」

「明石,我不是她們的奴隸喔。」

「等一下啊,紫!妳剪掉雙馬尾就只會像是個小學男生,拜託不要!這樣太浪費啦!那麼長的頭髮可是要留好幾年的耶!怎麼可以一時衝動就把象徵女生的長頭髮剪掉呢,絕對不行!」

「只要靠想像力補足就行啦,兒子。」

「妳妳妳閉嘴!」

「明石,真正該克服消除怨靈和妖怪的是人類自己,並不是我啊——」

「道滿現在和一個棘手的人物聯手。那個人想把朝廷從不從之徒手中奪來的這個國家,迴歸爲只剩塵土的死亡世界。」

日出之地——不,整個世界的命運,眼看就要被這些爲明石打翻醋罈子的少女踩在腳底下。

「京城的女人還真是吵死人了。我又不是小動物,如果沒離開京城,早就是力量更勝賀茂保憲的天才陰陽師了!」

六條接着又勸誘明石加入喪女行列說:「不如跟我一起到伊勢當巫女吧?」

「看來播磨陰陽師惹出的麻煩,只能靠播磨長大的我來收拾了吧。」明石憤憤地說。

「幸好晴明新找來的陰陽師是男生~如果是女生,我一定會發瘋得亂來呢……妳們剛說她是女生其實是騙人的吧?快跟我說是呀,唔呵呵。」

「那個人對降妖伏魔沒興趣,根本是拿研究曆法當飯喫。不過,那對於人類技術面上的陰陽道仍是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只是陰陽道也需要精通降妖之道的人類,需要一個做我所能的陰陽師。」

「就是那樣。這次封印也是她所破壞……」

「光公子,看來你費了不少心思嘛。爲了讓耳根子清淨點,不想再聽人說你源氏是愛偷喫的好色鬼或稀世風流登徒子,不是想辦法改正你那爛到骨子裏的偷喫癖,就是把情人扮成男人帶來家裏伺候你吧。而你又是個與其改正偷喫癖,寧願被流放到太宰府變成怨靈的沒救男性,一定是打算以後要情人全都穿上男裝伺候你吧?哎呀哎呀,可真是深謀遠慮呢,若能把這種智慧用在政事上該有多好……」

「晴明,要戰勝沉積在這國家的怨念的,確實是人類自己。無論妳和道滿怎麼鬥,人類都沒有和平可言,只會讓怨念持續增大而已。妳也是這麼想的吧?」

「……契約失敗了嗎,晴明?」

「什麼意思呀?」

「……原來是這樣啊……唔呵呵……源氏公子原來是能眉頭也不皺一下地幹這種好事的人……還以爲是個老實人呢……會相信他的我真是太傻了……」

「唔嘰嘰嘰!小光,你該不會是爲了和新女朋友見面,才特地要她女扮男裝,跑到須磨來出差?就是這樣吧!」

「妳說前鬼和後鬼?那不是日出之地最強式神才能繼承的稱號嗎?」

葵輕嘆一聲。

入道多餘的「嫁出明石宣言」,讓一行人再也無心談下去。

「「「默契還好到不像是第一次見面啊!」」」

「對不起對不起!話說,妳爲什麼穿男裝啊?」

「妳的狐耳在跳動喔,晴明。」

「你該不會是完全不想處理這個亂七八糟的狀況吧!」

「嗯嗯,這樣下去恐怕沒機會降伏前鬼後鬼啊。」

「晴明,妳不要只顧着在一邊喫稻荷壽司,想辦法讓入道伯伯安靜下來啊,否則我們光是鬧內鬨就先全滅了。」

「哎呀,光小弟弟,你忘了這都是你沒事就和女孩子亂結咒,事情才鬧成這樣的嗎?何況差點被流放到太宰府而逃來須磨也是這樣……」

「誆騙先帝冷泉院,讓我跟葵結下婚約的,不就是妳自己嗎!」

「當時不那麼做,你怎麼有機會進宮參政呢?我也是出於無奈啊。只是沒想到葵會這麼喜歡你呢。嚼嚼嚼。」

「不要再喫豆皮壽司了啦!」

「嗯嗯,一個不小心就只剩兩個了……如果在決戰前鬼、後鬼之前喫完就糟了……餓着肚子可打不了仗啊。」

這時,有個附近寺院的住持發現沙灘上有妖怪打架而匆匆趕來,對晴明哭喊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拜託法師快收拾這些妖怪啊!」

「住持,我是宮廷陰陽師安倍晴明,這位是近來赫赫有名的光源氏。」

「什……什麼!這麼高貴的人居然來到這小小須磨?何其榮幸啊!」

「住持,你們寺裏有供奉稻荷神嗎?」

「這……倒是沒有。」

「那有不用的祀堂可以借我用用嗎?我要爲稻荷神安個位,做一場巳日祭,把我的靈力封入豆皮壽司裏。」

「有是有,不過要重立神位實在……再說豆皮壽司又是什麼?」

「那是我和光要用來降伏那個生靈的東西啊,住持。可是很不巧,這附近沒有稻荷神社。假如須磨有稻荷神社,對我和光可是莫大的助力,要降伏從京城逃過來的怨靈,簡直輕而易舉。」

「喔喔,原來是這樣!貧僧馬上找個祀堂,改裝成供奉『源氏稻荷大明神』的神社給你們。各位也儘管在小寺歇息歇息,貧僧要把小寺改名爲『源光寺』,讓它成爲須磨的觀光勝地,永遠讚頌光源氏大人和晴明大人拯救須磨的豐功偉業!」

住持不僅完全聽信晴明,還願意提供寶貴的祀堂,連自己起居的地方都送出去了。

「這樣我就能將靈力封入豆皮壽司,不用怕餓肚子了。」

「晴明,妳還是一樣喜歡說謊騙人耶。」

「喫了確實封入靈力的壽司,就能慢慢恢復我降妖所損耗的氣,也就是對降妖有益,我沒騙人啊。」

就在這時——

明石手持護符,單膝跪立着說。

後鬼隨後咆哮着向光衝去。

「好……好敏銳……」

「光應該能勉強撐到最後一刻。假如有個萬一,我們還有六條。」

「光源氏,如果你真的擁有傳說中的『空』屬性,就等於是超越人類所能的人類,至少要撐個一時半刻啊。」

「晴明,拜託妳別亂開那一類的玩笑,葵和六條都把弓和鬼影拿出來了啦。」

「京城!我來啦!我一定要離開這個鬼明石,天天穿十二單啦————!」

「不行,豆皮壽司纔是最好的。其他對食量小的我來說太多了,根本喫不下。」

「才才才纔沒有!我好歹也是聞名天下的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絕對沒有人類少女那種丟人的感情!」

「貓魄!幹掉他們!」

晴明不滿地嗤之以鼻。

前鬼和後鬼尚未取回人識,只能野獸似的順着本能行動。

「咦咦咦咦!小光,你該不會是見到幼女就會無法剋制衝動的性犯罪者吧……明明從來沒對我下過手……嗚嗚。」

但明石還是半信半疑,歪着頭喃喃地說:「京城的美男子應該是要多少有多少纔對啊……」

「嗯?這是怎麼一回事啊,小光?」

「那不一定需要豆皮壽司,鯽魚壽司之類的也行吧?」

「即使妳根本就是把雙刃劍,在這時候也得拚一拚了。」

「可是你真的讓年幼無知的我明白了豆皮壽司是什麼滋味——」

因此,注視着氣流向的光,將後鬼的正確位置告訴了她。

「明石,西邊交給妳,東邊我來。六條妳們待在正殿裏,不要亂跑!」

「出來啦——!」

也許是本能告訴他,能夠自在看出氣流向的光是最爲麻煩的角色。

「紫,妳說對了。當時他就是對幼小又楚楚可憐的我掏出他的豆皮壽司,逼我又吸又含,還要我吞下去呢。」

「別鬧了,少擺出那種自以爲是的表情!」

明石意外地「咦」了一聲。

「兒子,源氏稻荷蓋不完了,正殿被攻打啦!」

「晴明和前鬼後鬼之間,好像有很深的咒呢。」

可是,長年被逼着穿男裝,屈居在鄉下的明石的幹勁強得嚇人。

戰鬥唐突地開始了。

被反將了一軍。

環繞四方的紙門被一扇扇吹飛,無數妖怪伴隨黑壓壓的妖氣蜂湧而來。

「哇,怎麼來我這裏啊?」

京城沒有新鮮的魚,一定會喫魚乾喫到高血壓啊。而且也沒有美麗的海岸,在播磨享受悠哉人生還比較快活呢。再說這樣打打殺殺的,反而會離十二單越來越遠啊——光很想對明石這麼說。

「我這裏有靈劍。原來的雖然已經毀在之前的宮中大火,不過在賀茂保憲的全力支援下又重新鑄了一把。我就用靈劍降伏前鬼吧。」

「哎呀哎呀,晴明大人,我也能拿弓箭助陣吧?」

「你從異世界帶來那種詭異的食物,不只污染了我純真的心靈,還大幅改變了歷史呢。你可要給我負責喔。」

「就讓咱家爲主人代勞吧,前鬼後鬼算什麼呀,嘿嘿嘿!」

「看來你還有點用處呢,光源氏。西邊的是後鬼。」

「看來前鬼跟後鬼中,有一個和瀨戶內海有點淵源呢。」六條喃喃分析。

「唔唔唔,這實在太多啦!嘿嘿嘿,喫了咱家的鐵拳就趕快升天去吧!」

「等事情結束再說吧,現在先全力專注在降伏前鬼後鬼上,不要想作戰以外的事。如果抱着不必要的邪念,說不定會節外生枝呢。」

在遠處忙着修造工程的入道等人齊聲高喊。

光跟着站起身來。

在入道帶頭指揮下,住持和一羣小和尚火速修造起「源氏稻荷」。

「這可是個大好機會,我要讓京城人知道我明石是在安倍晴明之上的天才陰陽師!」明石甚至幹勁十足地這麼說。

當晚,明石和光等人圍着晴明開起作戰會議。

《我的狐姬主人》4 第一話 明石插圖(2)
《我的狐姬主人》 · 4 · 第一話 明石 · 第2張插圖

「這裏就交給我吧。」明石淺笑着說。

「妳怎麼知道?」

「光,一旦豆皮壽司準備好,我們就動身。明天要做個了斷。」

「那我就對付後鬼。可是前鬼後鬼一定不會乖乖等我把咒語唸完,會出動所有潛伏在明石海邊的妖怪攻擊我們吧。」

「哼,那是你要負責的纔對吧?」

「因爲妳現在的式神能力還沒完全覺醒啊。現在不知道覺醒以後會有多大的力量,假如突然失控,說不定會毀了整個作戰計劃,這次就請妳忍耐一點吧。」

所以纔不考慮情勢優劣,直接全力突襲晴明等人所聚集的正殿吧。

「唔……我和小光平平都是式神,怎麼差那麼多。」

「神明保佑!神明保佑啊!」

晴明和紫之間飄散出一股微妙的緊張氣息。

「嗯~就交給咱家代勞吧,主人。」

「我只是做豆皮壽司給妳喫而已啊!不要說得那麼曖昧!」

紅智德立刻放出光芒,砸中後鬼的額頭。

光正忙着用手掌一一吸取試圖接近紫等人的無數妖怪的氣,無暇應付後鬼。

「在我們準備好之前就發動突襲啊……」

明石站到光的身前,對後鬼擲出最後的智德。

「晴明妳就是想慢慢把我趕到陰暗的角落去,好奪走小光的正宮寶座吧!」

背後,晴明揮舞着靈劍,抵擋漆黑的巨大暗影——前鬼。

「哼,你懂事多了嘛。人類真是不可思議。」

「道滿在海邊準備的妖怪,不是應該被我炸得失去戰力了嗎?」

「現在又多了明石來搶正宮寶座,簡直到處都是敵人嘛。」

在一觸即發的緊繃氣氛中,盤着腿、搖晃着瘦小身子的明石不敢相信地說:

「一個在東邊,另一個在西邊,東邊的比較大!」

「終於來啦!這些妖怪是怎樣,也太多了吧!」

「哎呀~你以前該不會勾引過小時候的晴明吧?」

無論晴明有怎樣的過去,都不會撼動我和晴明結下的咒——光很想對不安地望着明石海岸的晴明這麼說。

可是光卻沒注意到,紫正在打成一團的章魚和心靈黑暗面的後頭,不安地注視着光的側臉。

「我我我我纔不想要那種亂七八糟的寶座呢!」

「明石,就是他!那個白色的人形惡鬼就是後鬼!」

逼得晴明等人只好一邊實地應戰,一邊思考戰術。

「……你想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嗎?」

「嘖,怎麼只剩這個啦,真糟糕啊。」

「貓魄你聽到了嗎?我被打入冷宮了耶!」

「果然沒錯。戀愛少女的直覺,比式神的嗅覺還敏銳很多喔。」

看來瀟灑戰鬥的美少年形象已經烙印在她身上了。想成爲一個真正的女孩子,還需要下很大的功夫呢——光見狀不禁感嘆。

晴明扛起她與賀茂保憲合力新鑄的靈劍,同樣進入備戰狀態。

「鬼有兩個,妳要怎麼做,晴明?」

「主人別擔心,青梅竹馬無論如何都是最強的,最後得勝的一定是主人啊!」

「這味道……從另一邊過來了,晴明。」

「啊,不是啦。對我來說不是那樣。」

「不行。紫和葵必須留在正殿裏,以免染上瘴氣。人類若直接遭到前鬼的瘴氣侵襲,將會相當危險。」

然而即使陷入這種困境,晴明和明石一點也不緊張。

「對了,我和光也是從小就認識囉。」

「嗚嗚。貓魄,我被當空氣了,一點用都沒有呢。」

「喂,你們就不能好好相處嗎?而且晴明,妳怎麼偏偏喜歡這個一副窩囊樣的光源氏啊?安倍晴明也真是墮落囉。」

「光,應該有兩團比較大的氣,把方位告訴我!」

「那些躲在須磨海邊的妖怪,全都變成前鬼後鬼的手下囉~」

「咦~?妳說我嗎~?」

「所幸入道父女以這所寺院爲中心設下的結界擋下了前鬼後鬼,看來目前是進不了播磨。可是憑他們的力量,這結界撐不了多久,明天就要和他們一決勝負。」

這是晴明等人的失算。

「我啊,已經隱約知道後鬼生前是什麼人了。」

「先別管豆皮壽司了,快點把六條心裏的黑暗處理一下嘛。」

「原來如此。我大概知道晴明爲什麼會留在人類世界了。」

「急急如律令!住吉明神啊,幫助我降伏發狂的後鬼吧!」

嘰嚕嘰嚕嘰嚕……!

智德立即高速旋轉,彷彿要鑽破後鬼頭顱似的前進。

同時從後鬼身上吸收邪氣,奪取他的力量。

「……唔喔喔喔喔喔……!」

行動遭到封阻的後鬼高聲狂嘯。

「有效耶!明石妳真厲害!」

「這樣不行。這傢伙的氣太強了,一個吸不完。妳看到紅智德的顏色變混濁了吧?如果吸到極限完全變黑,智德就失效了。」

「咦?沒有其他智德了嗎?」

「沒有,打退海妖的時候用太多了。幫我吸收後鬼的氣吧,光源氏。」

「可是如果我不先打倒這些雜七雜八的小妖怪,紫她們——」

「拜託,撐到我把咒語唸完就好了!不會太久!」

「咒語?」

「是啊。就是晴明說過的——不借用式神身體制造的人工智德,我現在就要用我的力量做出來!」

「現在就做得出來?」

「我從來沒想過自己可以,所以一次也沒試過,可是現在不試不行啊!假如人類能夠自己製造智德——人類的力量就能戰勝怨靈!」

明石撿起住持遺落的念珠,扯斷繫繩。

並緊握住最大顆的珠子。

「只要注入了氣,這顆珠子——應該就能擁有白智德的效力!」

「我會保護紫她們,你不用擔心。」放出鬼影的六條對光這麼說。

「儘管上吧!」葵和紫也爲光打氣。

「不知道耶……我完全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光將視線從小妖們轉開,跳到額頭被智德吸住而掙扎着想將它拔下來的白色惡鬼——後鬼背上。

光是用手掌吸取邪氣,並釋放到異空間裏。

「糟糕,六條……!」

「沒關係喔~只要能救和藤原家毫無瓜葛的紫他們就好啦~」

沒時間再猶豫了。

「……咦?」

前鬼的手將殿內飛舞的六條的鬼影抓個正着。

「好,就這麼辦。」

無論小妖們如何合力進攻,也絲毫不是對手。

「奇~怪~是怎麼了呢……突然沒力氣活下去了呢……像我這種人,簡直是多活一秒也浪費的爛貨嘛……」

「別傻了!」全力投注在降伏後鬼上的明石不禁大喊:

「明石,讓我摸一下那個黑掉的吸盤!」

於是光決定賭一把。

「呵呵呵。明石啊,我和小光乍看之下都是平凡的少男少女,但其實是住吉明神挑選出來的傳說聖戰士喔!從我們兩個的能力配合度來看,坊間保證很快到處都是紫×明石的同人本喔!怎麼樣!」

「……我這個家族如此衰微,還是早點滅亡比較好吧……對了,只要我終生不嫁,家族就會在我這代絕後了……乾脆出家當尼姑,躲到伊勢神宮裏去算了……嗚嗚嗚。」

「儘管比較花時間,不過不需要顧慮次數也很棒!話說,妳和光源氏真的都是人類嗎,怎麼會有這種力量啊?」

無論晴明如何揮砍靈劍,都遭到前鬼的巨大拳頭和鋼鐵般的肌肉阻撓,無法進一步造成有效傷害。

「不用擔心我們這邊!加油啊,小光!」

無數瘀青和傷痕遍佈全身。

因爲她希望能用言語打動前鬼。

想不到,這卻造成了致命的影響。

好龐大的邪氣。

晴明和前鬼靈力幾近對等,但物理性的肉體力量輸了一大截。

六條就這麼一面微笑着說:「沒關係沒關係~」一面放出背後的鬼影,轟散周圍的妖怪。

「啊啊啊,再拖下去,後鬼的傷口就要癒合了!可惡,難道只靠人類的力量,真的沒辦法降伏這種怨靈嗎!」

後鬼接着高聲慘叫。

「如今喪失人世記憶的前鬼,是聽不懂人話的。」

「可是晴明妳——」

光也從乾癟縮小的後鬼身上滑了下來。

「不要過來!眼睛不要離開後鬼和那羣小妖啊,光!」

「前鬼,停下來吧!你不該毀滅這個國家!你應該是人類和不從之徒之間的橋樑纔對啊!」

「明石,我已經撐不住了!在力氣恢復之前,沒辦法幫妳吸啊!」

「主人終於熬出頭啦~」紫肩上的貓魄感動得痛哭流涕。

那和光所用的術並不一樣。

光仍不知道前鬼壓倒性的強大力量和純粹的巨大怨念,以及他與晴明過去所結的咒是從何而來。

「明石!這可是我這種終極空屬性式神才能用的終極奧義『鍊金純化之宴~The Gold El Salvador~』喔,怎麼樣!」

「後鬼就讓我和紫來降伏吧,光源氏你去幫晴明!晴明一個人不是前鬼的對手,快去幫她!」

而葵則是早就嚇得昏死在一邊。

晴明完全沒想到前鬼會有這樣的特殊能力。

他的靈力到底是多麼強大?眼前的發生的現實使光大爲震撼,驚愕不已。

「明石,還沒好嗎?再繼續下去,我的心臟會撐不住啊!」

她甚至在腳邊挖洞,把自己埋了進去。

「好了!雖然沒有式神的吸盤那麼大,不過我還是——做出白智德了!光源氏,你面對後鬼也一點都不害怕,還挺厲害的嘛!」

當六條用來抵抗小妖的黑影脫離,並被前鬼吸收殆盡後,六條便軟趴趴地跪下,蜷縮成一團。

「給我等一下,六條小姐!如果在這裏爆發那麼危險的東西,我這藤原家的高貴公主可是會首當其衝啊!」

並將手掌緊緊貼住他的後頸。

身高逾三公尺的後鬼,全身開始快速縮小。

「唔呵呵,沒什麼好擔心的,這裏就交給我吧~我心裏的黑暗呀,快回想起我們一族至今是如何受盡藤原家的迫害和屈辱~把怨念都在這裏爆發出來吧~♪」

六條所釋放的鬼影「心中的黑暗」,開始和前鬼融合起來。

至於如何以人力製造紅智德,明石目前毫無頭緒。

先前投出的紅智德已經全部染黑,飛回明石手上。

前鬼的體型比後鬼更爲巨大。

「好厲害啊,紫!這是什麼原理啊,發黑的智德竟然……這樣就能再次攻擊了!」

要是不順利,得花上一輩子來研究呢——如此心想的明石懊惱不已。

「幸好遇見了妳,讓我終於在這平安時代找到一席之地囉!我再也不會讓別人說我是處境可悲什麼的沒用女主角了!」紫滿面得意地說。

「咳咳,怎麼可能,居然還有這種能力……像六條這樣自我意識頑強之人的邪氣也吸收得了嗎!」

「你們一副『非我藤原家者,皆非人也』的嘴臉既囂張又跋扈,對家道中落的我族極盡輕蔑之能事,讓天生貌美聰慧的我只因爲不是生在藤原家就沒有好親事上門,只能天天寫我的《源氏物語》,過着逃避現實的黑暗生活……而且這藤原家的公主,還偏偏以我心愛的源氏公子的正室自居……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啊啊啊!」

「剛纔那些妖怪還在後鬼的命令之下行動,但現在他的力量衰弱很多……妖怪馬上會失控!」

「呀啊啊!前鬼突然變得好高,要把正殿屋頂撞破啦!」

這時——

並在地上滾了兩圈後大喊:

使盡全力死命緊抓,吸收後鬼的氣。

當然,那對六條而言是意外且未知的體驗。

沒錯。

「我知道了,紫就交給妳了!」

前鬼則是將六條的邪氣吸入自己體內,直接轉換成自己的血肉。

「等一下啦,拜託也救救我!」

「是啊,吸盤那麼小,鬼那麼大,當然不可能把邪氣一次吸完啊……」

由於晴明和前鬼之間的故事又長又沉痛,前鬼後鬼來襲的速度也快得出乎預料,他還沒有機會詢問。

甚至讓光鼻血直流。

「對了。說不定我可以……即使完全被擠到沒用蘿莉青梅竹馬的位置上,晴明至少說過,我有淨化邪氣的能力啊!」

明石投出白智德並大喊:「後鬼,給我清醒一點!」章魚腳立即刺穿了後鬼腹部。

就在光視線追向晴明的瞬間——

同時劇烈掙扎,但光沒被他甩開。

只要不管她,遲早會恢復原狀吧,不過看來是一整天動不了了。

只要在念珠中凝結空氣中的「氣」,就能達到白智德的功效;但對於性質特殊,能夠吸收邪氣的紅智德該如何製造,仍一點概念也沒有。

紫忽然有所行動。

晴明纖細的身體直接被前鬼吐出的氣吹開,飛到正殿外。

當光回頭時,妖怪們已經包圍了葵和六條,一齊放出瘴氣。

「原來如此,果然不能以貌取人呢!普通男人也當不了晴明的式神嘛,只是我還是不懂爲什麼身爲人類的你會變成式神來到這個世界就是了——」

紫擁有將邪氣淨化,還原成純淨之「氣」的能力。

「別管我!脫離後鬼支配的妖怪,不知會做出什麼事來!」

「雖然聽不懂,但還是謝謝妳!只要妳的力量結合我的智德,就可以無限消除怨靈的邪氣了!」

智德一旦完全染黑後,就會失效。

「呀啊啊啊啊!」

她所碰觸的智德,果真逐漸恢復爲紅色。

「邪氣從他的傷口漏出來了!如果還有紅智德,就能吸走剩下的邪氣並淨化後鬼,可是……」

光即刻轉身,衝到揮劍抵抗前鬼巨拳的晴明身邊。

看來六條和葵暫時是沒事了。怎知光的心纔剛放下,又有狀況發生。

如此大吐牢騷,長年累積仇恨嫉妒怨恨的六條,心中黑暗面或許具有和後鬼同等——不,甚至更強大的力量。

「明石!打倒他了嗎?」

「我也不是白白被晴明當狗使喚的啊。」

「晴明!」

晴明好不容易衝進前鬼胸前,卻在刺出靈劍前猶豫了。

在目前這個總體戰的情況下,速度舉足輕重,瞬間的判斷就能決定勝負。

晴明氣息大亂,氣喘吁吁。

六條失去戰力。

前鬼將六條超乎常規的邪氣、靈氣照單全收後,成爲連五重高塔也不堪一擊的巨大妖怪,光是站直就將正殿完全摧毀。

「居然連六條的力量都被奪走,真是太糟了!幾乎阻止不了他了。」

晴明起身後再度揮劍衝向前鬼,但光是在他的腳砍上無關痛癢的一劍也十分費力。

「這下沒法刺中他的心臟。就算整把靈劍都插進胸口,劍也不夠長啊。」

「晴明,現在怎麼辦?」

「總之,不能讓前鬼到播磨去,無論如何都必須把它留在須磨。」

「知道了,我去爭取一點時間!我在後鬼身上消耗的體力差不多都恢復了!」

光緊抓着瘋狂破壞的前鬼右腳,拚命吸收他的氣;但前鬼原本的氣就大到他處理不來,現在更融合了六條的氣,身體一轉眼就超過負荷,被前鬼甩個老遠。

「前鬼,我不得不捨棄我們過去所結的咒了。既然危害到光他們,我們就是完全的敵人,沒什麼話好說了。」下定決心後,晴明奮力一跳。

「晴明大人!那把劍根本根本不夠穿透骨頭,刺不中心臟啊!」

葵大聲呼喊,試圖阻止晴明。

同時也對前鬼放箭,卻遭到邪氣阻隔,完全傷不了他。

「紫!明石!快點過來啊!晴明她——!」

後鬼和明石與紫的戰鬥,仍在持續當中。

光衝到晴明身邊後,後鬼的人形軀體開始崩潰。

發出「咻咻」怪聲,不停溶解。

「降伏他了嗎,明石?」

「容納他邪氣的軀體已經垮了,只差最後一擊!」

紫勤快地觸摸飛回明石手上的黑化智德。

智德從後鬼奪去的邪氣立刻獲得淨化,再度轉紅。

有個貴族男子抱起那個女人,痛哭失聲。

京城外圍——已經是遭貴族捨棄,妖怪和強盜橫行的魔境。

並取出短刀,發抖着抵上女兒的咽喉。

「啊嗚嗚,貓魄也不見了。貓魄~你跑去哪裏了啦~」

(老爸他……因爲失去我母親的打擊太大,開始盲信神明,說住吉明神託夢給他,要他帶我離開京城,到這個遠在西方邊境的播磨來……我就是爲了把無法自拔的父親帶回人類世界才成爲陰陽師。雖然我對妖魔鬼怪沒有遺恨,但我必須告訴人們,人類也能靠自己的力量消除他們帶來的怨念和災厄;要證明只要熟習陰陽道技術,就算是普通人也能不借助神佛之力,驅散這世界的黑暗,打消堆積在這世界的咒。所以我纔會不停修行,一直到今天——)

黑暗中,一道看似羅生門的頹圮城門孤伶伶地立在大地上。

「嗚嗚,我終於成爲保衛平安京的天命戰士了呢,貓魄!我再也不會讓人說我是沒用的角色了!因爲很重要,所以要說兩次!」

「有……有這麼棒啊?嘿嘿嘿。」

明石動也不動。

「紫,妳的能力跟我的智德真是絕配耶,超棒的!就像是晴明特地爲我召喚過來的一樣!」

「後鬼只是在生死關頭恢復了自我意識而已,沒辦法理解我們說的話啊!現在狀況很危險!」

那男子放下妻子遺體,抱住還活着的幼小女兒。

(明石,這是什麼情況啊?除了我們之外,還有其他人被關進結界裏嗎?)

被瘴氣包圍的紫和明石,握着彼此的手雙雙倒下。

除了望着那名擁抱妻子遺體,聲聲怨嘆的男子外,明石什麼也不能做。

砰咻!

然而,後鬼受智德連擊而身負重傷,軀體開始消逝後——

還是不殺的好?

「可……可以用我的淨化能力試試看嗎?嘿……嘿!」

這一切對男子而言,是個慘痛的悲劇。

「被包圍了?可惡……至少要把紫……送到安全範圍……」

而紫也是如此。

明石再將恢復紅色的智德丟向後鬼。

男子腳邊,有個小女孩跪坐着。

「或許在神佛眼裏,我們人類都像塵芥一般渺小,可是我們人類是有靈魂的啊!是有心的啊!因爲有心,我們纔會痛苦!因爲有心,纔會產生怨念,化爲怨靈降下災厄啊!如果可以,我們也想和貓狗一樣融入天地,什麼都不想地爲活而活,可是我們就是辦不到……難道就是因爲活着就必須不斷失去,心裏不斷受傷……人類的靈魂纔會化爲怨靈惡鬼嗎?」

「可是,既然他恢復意識了,是不是就能和他講道理啦……」

(可是到最後,原本只是老爸亂說的「命運」卻像這樣變成了現實。我過去所做的一切,會不會只是白費力氣呢?)

接着,男子以清晰的口吻開口說話。

(對,不會錯的,他就是我老爸。這個幻象世界正在重演我的記憶。)明石顫抖着低下頭。

「『這就是你女兒的命運!你女兒將會和源光產下拯救蒼生的救世主!』」

(纔不會白費呢!明石妳雖然只是人類,但還是爲了降伏前鬼後鬼挺身而出!妳一定可以拯救世界!到時候,糾纏妳爸爸的妄想……那些夢話——就會成真了呀!這樣就能向妳爸爸證明妳活下來是有特殊意義的啊,這應該就是妳爸爸真正的心願吧!)

(明石……)

男子無法坐視自己來到這個世上,就只是天天想辦法填飽肚子,等待死期——無法允許自己的生活方式,像前不久殺害他妻子的那團強盜,只爲了搶奪眼前的貴重服飾就奪去一條性命那樣不具意義。

(這……這是什麼景象?在京城和播磨都有很多人被強盜殺害,可是爲什麼要在這時候讓我看見這麼殘酷的景象——?)

(嗯。可是,我也不知道——)

(是啊,所謂的神佛就是這樣產生的。神佛原本——也都是人類啊。在世時留下強烈影響的人,意識在肉體死滅後仍會留下強烈的咒;後世的人們就將那樣的咒稱爲神佛,以尋求救贖,或是將那些咒稱爲凶神或怨靈而畏懼。降臨在那男子面前的神,也是曾經和他一樣受盡苦難之人類最後的模樣,也就是咒——)

「這裏是後鬼爆炸後散佈的瘴氣所製造的幻象世界,應該不會太大,我們找找看出路吧。」

該殺了她嗎?

(嗚嗚,那對父女好可憐喔。)

或許可說是後鬼本能性地發現,只靠蠻力贏不了憑藉紫的能力無限使用智德的明石,而產生的最後執着吧。

『雖然我……還想不起……以前做過些什麼……自己是什麼人……可是我應該……有些必須要做的事纔對……!』

(不管是幻覺還是現實都一樣呀,看到他們那麼難過,妳不會想幫他們嗎?)

「真是太好啦,主人!」

男子反覆掙扎。

「喔喔,阿彌陀如來啊!我是很想立刻追隨妻子的腳步前往極樂淨土,可是我非得養大這幼小的女兒不可。我實在不忍心殺了這孩子,我無論如何都不認爲,因爲她遲早會死,就該在這裏殺了她,了結她如此地獄般的可悲生命,送她上極樂淨土纔是對她好啊!就算真是如此,我的心也不能接受!」

「『和女兒一起到播磨去吧!終有一日,你的女兒將會遇見一個背發金光,名叫源光的高貴男子。』」

「唔哇!後鬼全身噴出好多瘴氣啊!沒辦法全部淨化啦!」

後鬼巨大的身體瞬時爆散。

男子看來是個身分頗高的貴族,受過高等教育。

明石和紫醒來後,發現自己身處在一片陰暗的世界。

男子如此呢喃,然後發瘋似的笑了起來。

「希望只有小島那麼大就好了。」

(……紫,妳真是個好人呢。我現在知道那個恨透人類的道滿爲什麼沒殺妳了。)

(明石,小光他們還在現實世界和前鬼戰鬥呢!既然有結界,就代表後鬼的邪氣還沒散掉!我們快想辦法出去吧!)

(那麼這個浮現在瘴氣結界裏面的景象是怎麼來的……是後鬼的記憶在結界裏重現了?也就是,這是讓後鬼成爲怨靈的咒嗎?)

僵直的兩人也重獲自由。

「主……主人啊啊啊啊!嘿呀!充滿怨念記憶的邪氣,還不給咱家散開!」

「放心吧,主人!後鬼的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整個膨脹起來,馬上就要爆炸了!」

軀體的崩潰造成了某種刺激——使後鬼仍是人類時的意識恢復了。

(再這樣下去,那個女生會被爸爸殺掉啦!)

「唔……這是哪裏?糟糕,瘴氣變成結界……抓走我們的靈魂了嗎?」

一個女人倒在地上,全身是血。

他的眼神已擺脫絕望,充滿了希望。

不知何時,像中了定身術似的,全身僵直。

「恐怕在這個結界裏,我們的力量都沒有用了。」

他還沒想起真名。

單純只是瀕臨消滅危機,使「自我」爲自保而甦醒了。

最後,只有嬌小的貓魄逃出了瘴氣的侵襲。

(這……!)紫驚叫出聲。

(大概是看見幻覺……自以爲看見神了吧,爲了救贖自己……爲了阻止深陷悲傷與絕望的自己奪去女兒的性命。)

『……想消滅我的就是你們嗎……』

染滿黑暗的大地出現一條長長的裂痕。

「……不……不行了……我站不住了……」

這段時間,光和晴明忙着應付前鬼,看不見背後的後鬼自爆,以及紫和明石遭受瘴氣包圍的畫面。前鬼的猛烈攻勢,連這點餘力也不留給他們。

「喔喔……喔喔,您是住吉明神嗎?您是來回答我的問題嗎?您是來給我的女兒的生命賜予意義的嗎?感激不盡……感激不盡啊!」

(紫,那是幻覺,不是真的啊。)

「怎麼會,他不是還沒取回真名嗎——紫,後退一點,躲到我背後去!」

「什……什麼意思?我又被送到異世界了嗎?」

明石抱着頭難過地說。這會是後鬼的攻擊嗎?不,後鬼的軀體早就潰散了。

紫不停揮舞雙手,但力量沒有發動。

某種形體不定的漆黑物體,朝最接近爆炸的明石和紫直撲而來。

(爲了救贖自己而製造幻覺?)

「紫,這裏不是現世,我們在後鬼的瘴氣裏!原本在我手上的智德不見了,現在要怎麼回去呢……」

『對……對了。我有一件非做不可的事……可是我的身體已經撐不下去了……!』

「喔喔喔,妻子啊,爲何拋下我,一個人到極樂淨土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短刀只要向橫一抹,女兒就會靜靜斷氣了吧。

(先……先等一下,紫。那個男的,我好像……在哪裏看過……)

「這樣反而危險啊!如果在邪氣完全消滅之前爆炸——!」

「明石,後鬼說話了耶。」

(明石?那個叔叔……是……是怎麼啦?)

並疾聲嘶吼。

「我是不懂爲何普通人會有這麼特別的能力啦,可是隻要我們通力合作,簡直天下無敵嘛!」

「妳還有個這麼小的女兒啊……喔喔,爲什麼……爲什麼佛祖禰會允許這麼殘酷的事發生?既然禰創造了一個生命卻又故意奪走,那最初又爲何要創造?」

噗咻咻咻!

這時,有個肉球般的圓圓小手硬擠過裂縫伸了過來。

「主人、明石姑娘,咱家來救兩位啦!來,快鑽過這大地上的裂縫!」

「貓魄!」

「喂,你不是普通的貓靈吧?居然能撕裂後鬼邪氣製造出來的邪氣和現世的界線,太超乎常理了……」

「偶爾也借用一下人類以外的力量吧,明石姑娘!咱家也見識到了妳悲傷的過去啊,嗚嗚嗚。」

「你……你都躲在裂縫裏面偷看嗎?去死啦,臭貓!我踢我踢我踢!」

「喵嗚嗚嗚!」

「哇啊!如果把卡住裂縫的貓魄踢掉,我們就出不去啦,明石!」

「對喔!紫,妳身體比較小,先過去!說不定結界裏還有什麼會來阻止我們呢。」

「知道了!妳也快點來喔!」

「……咿!有東西來了!紫,快啊!」

嘶嘶嘶嘶……

黑暗之中,有難以名狀的「某物」爬向她們腳邊。

「這是什麼啊!又是留在誰的記憶裏的咒嗎?後鬼那傢伙怎麼專做這麼噁心的事啊……知道自己力量上拚不過,就從攻擊我們的心下手嗎?」

「明石,怎麼了?」

「妳別管,快點出去!不要回頭!」

明石將紫的身體向裂縫推,並頻頻冒冷汗。

背後,「某物」越逼越近。

明石不敢回頭。

假如回頭直視了,自己一定會死——直覺如此告訴她。

前鬼另一隻手伸向腳邊,將紫抓個正着。

可是前鬼口中吐出的瘴氣,使晴明無法自由行動。

很快地,事態來到最惡劣的一刻。

「咦,不會吧?紫的式神能力居然在這一刻覺醒?」

如果註定得不到想要的東西。

拔出靈劍的晴明再度跳上空中,砍向前鬼的額心。

紫和晴明就這麼同時從腳下和空中進行攻擊。

「這是什麼意思,明石?」

「某物」沉默不語。

「呀啊啊啊!怎麼沒用啊?」

明石雖然想合力解救氣息虛弱的紫,但降伏後鬼已經耗費她太多力氣。

不停逼近的「某物」的感情,正試着凍結明石的身體和靈魂。

結果被前鬼彈一下額頭就掛了。

「唔喔喔喔!燒起來了,我的靈魂瘋狂燒起來啦!雖然衣服也燒起來了,可是現在的我不怕這種事!看招!『鍊金純化之宴~The Gold El Salvador~』!」

「晴……晴明……啊?」

「像這種時候,我一定要保護小光!這就是我的終極奧義!『鍊金純化之宴~The Gold El Salvador~』!喔喔喔,燃燒吧,我的心!」

『…………』

從一開始。

而前鬼也沒有坐以待斃。

「那麼,道滿對紫那不尋常的善意也是……」晴明恍然大悟地說。

「主人,咱家馬上來救您!」

紫放出的火焰立即延燒到前鬼手上。

『對了,我想起來了。安倍晴明,我想起自己的真名和仍在人世時的所有過去了。我怨念之深,根本不是隻是在太宰府餓死的菅原道真比得上的啊。』

凌空躍起的晴明訝異地說。

就在晴明和光被前鬼逼得無路可退時——

前鬼正透過紫的喉嚨說話。

可是,即使邪氣遭到紫的火焰淨化,前鬼卻一點也不痛。不,是憤怒高過灼燒的痛楚,支配了肉體的感覺。

悲傷。

「妳說紫?怨念?怎麼可能——」

貓魄高吼着:「咱家過去可是人稱大唐天竺第一貓的大妖怪,就連後鬼瘴氣構成的結界也能強行扒開的硬漢!只要拿出真本事,就連前鬼也不堪一擊!畢竟他只是日出之地限定的當地妖怪啊!」並不斷漲大,作勢要和前鬼正面對決。

「啊啊,我在後鬼的結界裏看見的,果然……紫心裏的『空』不是藍天,而是黑暗的夜空啊……」

「這些是他剛纔吸收的六條的邪氣嗎……唔……太猛烈了……糟糕,生存意志開始萎靡了……」

那聲音和紫自己的完全不同,分不清是男是女。

「晴明、光源氏,紫她……能以慈愛的心對待任何怨靈、魍魎、妖怪,而那些妖怪也能同等對待她,這是因爲紫她自己……身上懷藏了比他們更無可救藥的怨念啊。」

爲什麼?

明石想用之前收到懷裏的念珠再做些智德爭取時間,但陰陽術在這結界裏似乎還是起不了作用。

「嘖。」

「這……這傢伙太危險啦!根本不是這世界的東西,現在我沒有智德,根本拿它沒辦法啦!等紫鑽過裂縫後,我也要趕快逃走——!」

「前鬼的氣和紫相連了嗎?他真的將紫這個與光同等的式神當作召引,把『能夠告訴他真名的妖怪』從播磨引過來了?」

手握着紫的前鬼,第一次說出人話。

紫所淨化的紅智德也用於降伏後鬼而發黑,不能再使用。

咒。

「唔哇啊啊?紫?」

《我的狐姬主人》4 第一話 明石插圖(3)
《我的狐姬主人》 · 4 · 第一話 明石 · 第3張插圖

「先別死心啊!前鬼好像不打算殺妳!我馬上來救妳!」

心痛。

當時的疑惑,在這一刻成爲了確信。

喪失。

「凌駕於菅公的怨念,宿有了人的意識。」

晴明絕望地說。

怨念。

如果世界真是這樣。

知道它的冰冷氣息,就吐在自己的脖子上。

「唔嘿,終於鑽過去了!呼咿咿咿~」

「哎~呀~」

「我什麼都沒看見!一看見就會被咒殺啦!快點過去啊,紫!哇啊啊啊,腳被抓住了啦!」

燒得又急又猛烈。

紫全身頓時燃起赤紅烈火。

明石忽然靈光一閃。

突然高聲咆哮,下臂一抬就擋住了晴明的劍。

光感受到,晴明的心正一片片地粉碎。

「明石,前鬼在到達播磨之前——」

光再次衝向前鬼腳下,想抓住他。

到了這地步,兩名天才陰陽師已經一籌莫展。

不是我!我的記憶裏沒有這種東西!那麼會是誰的記憶?這一定是屬於被瘴氣包進來的人的記憶纔對!是後鬼?還是貓魄?還是……?難道這段記憶,光是看了一眼就會被咒殺的驚人黑暗,難道……啊啊,難道……

「就成爲完全體了呢,晴明。」

對於誕生在這世上的憤怒。

『我終於取回真名啦,安倍晴明。』

「真是的,現在好像只能靠我紫大小姐的式神能力突然覺醒,才能打倒前鬼了呢,貓魄。我已經從明石身上得到強烈的鬥志了,所謂真正的女主角,就是要在這種緊要關頭出場啊!」

當吊在空中晃盪的晴明試圖拔下靈劍時——

發出聲音的是——紫。

「撐住啊,紫!我把後鬼殘留的瘴氣都打散了,馬上來幫忙!」

「哇——!紫,快把火滅掉啊!」

後悔。

無處宣泄,希望將世界化爲虛無的衝動。

「紫!妳快去幫忙降伏前鬼!我自己想辦法處理後鬼的邪氣!」

光完全無法理解明石在說些什麼。

明石也束手無策。

絕望。

「……都是我的錯。厭倦孤獨的我爲了再見光一面就召喚他過來,結果把另一個擁有空屬性的式神紫也召喚過來。可是隻要召喚了『光』,也會同時喚來相對的『暗』,我居然完全沒想到這麼單純的問題!如今,這樣的錯誤就要毀滅這個國家了。」

「明石姑娘,快抓住咱家的手啊!姆唔唔唔唔!」

「知道了!」

「那樣的意識和理性,很快就會遭到怨念的侵佔、控制。即使有靈劍,也再也無法阻止他,就算刺入他的心臟——」

「光,這下不妙了。前鬼想把紫當作召引,在這裏拿回真名啊!紫具有吸引妖怪或怨靈的體質——前鬼可以透過紫,直接把沉睡在播磨,『能夠告訴他真名的妖怪』瞬間吸引過來!」

爲什麼世界會創造出註定輸光一切的生命呢?

紫鑽出後鬼的邪氣結界,做好準備返回戰線,甩開嚷嚷着「哎~呀~別亂來啊!式神能力可不是說覺醒就會覺醒的東西啊!」的貓魄,跑到前鬼腳邊。

「小光,對不起,我被抓到了……」

「好燙好燙啊!」

「什麼什麼?妳看到什麼啦,明石?」

前不久,她隱約察覺到天真爛漫的紫心中,隱含着某種深不可測的怨念。

「咦?等等啊,紫,不要接近他!危險!」

就全都——

「咕喔喔喔喔喔!」

不,巨大化的前鬼,聲帶已經無法發出複雜的人話。

而且——

不如。

才以爲發現自己生存的意義,卻被永遠奪去。

大概是長期受到紫的關愛,失去了戰鬥本能吧——光心想。

「晴明大人,這是怎麼回事啊?」

但明石卻能感受到它的呼吸。

「糟糕。雖然紫真的能淨化邪氣……可是前鬼的邪氣實在太過強悍了!紫,妳快點逃!」

「靈劍也會先碎掉!」

我和晴明結下的咒,最後就只能是這種結局嗎——光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也不願意讓承諾保護紫的咒在這裏破滅,以謊言收尾。

他奮力奔向化爲完全體的前鬼,要吸光他的邪氣。

他知道這樣的魯莽舉動,只會讓自己粉身碎骨。

無庸置疑,自己會在吸光前便死去。

然而,光仍想守住他與紫和晴明之間結下的咒。

他很清楚,一旦就此死心什麼也不做,自己將不再是自己。

「晴明,這件事錯不在妳。會厭倦孤獨,就代表妳之前的人生根本不像是活着。人生在世,就不得不和他人結咒。能認識妳,我真的很高興。」

「……光?」

「前鬼,無論你有多大的怨念,都沒有權力把晴明或紫捲入你的故事裏!」

「光公子,不要啊!」葵察覺到光的覺悟而嘗試阻止,卻被他以一句「對不起」就甩開。

「把紫還給我!」

光大步一蹬,跳向被前鬼抓在手裏的紫。

並將手伸向閉眼呻吟的紫的臉頰。

就在觸及之前。

光的意識忽然斷訊似的消失了。

就連受了怎樣的攻擊都不知道。

瞬間就分出勝負。

我守不住和紫結下的咒了——光逐漸消逝的意識一角,仍留存着如此強烈的遺憾。

「光,你還不能死啊,快醒過來!」

「只要去回想,我的頭就好痛……那種感覺又來了。」

光是橫濱長大的關東人。

儘管還有個邪氣被奪走,依然萎靡不振,勉強算是個人的人在,不過光一醒來,晴明等人就全圍到他枕邊了。

「等一下,晴明!我的存在意義就只有那麼一點點嗎?唔嘰咿咿咿!」

「明石,後鬼不是已經被降伏了嗎?」

——甚至不把日本古老迷信當一回事的美軍佔領東京的時候,也拿它沒辦法喔。咦,小光是不相信嗎?那你要不要輕輕踢一下這個首冢呀?咦,不要?明明就會怕嘛~

「當然是開玩笑的,早點習慣吧。」

「陰陽道里也沒有這種祕法啊。」

「是沒錯。不過被紫的力量幾乎淨化後,我就用智德把他的靈魂碎片封起來了,畢竟後鬼的怨念沒有前鬼那麼大。而且後鬼不是被京城的軍隊剿滅含恨而終,是在破壞之道的半途上改變想法,選擇了自我毀滅。」

「爲什麼我非得把血分給這傢伙不可啊……」

「這世界的真理,就是『諸行無常』吧?像這種事連我也知道啊。還是你想說,現在這個時代已經是佛教典籍中,人們墮落到無可救藥的末法之世嗎?」

晴明毫不猶豫地回答:「無所謂。」

——現在話題回到將門上。將門其實不是一開始就有心推翻朝廷。他的爸爸是關東的大地主,可是死得很早,他那些壞心的親戚就把他趕到京都,搶走他家全部土地之類的欺負了很久。不過平將門人很好,一直忍耐,結果被得寸進尺的親戚們設計,差點被他們殺死,只好跟他們打了起來。畢竟打起來的話,將門可是戰無不勝呢……結果親戚就跑去京城告御狀,說將門企圖謀反,他就這麼變成朝敵,連老婆孩子都被敵人殺光光了。會奪取關東八州自稱新皇,也是因爲被逼到不獨立起來,就無法在這個國家活下去的緣故吧。我想關東人都知道將門其實不是壞人,纔會到今天都替他可憐,到處建神社祭祀他,並不是因爲他變成凶神而畏懼他。』

光似乎快想起了什麼。

『哼。明石,我不是已經在結界裏讓妳看見解開這世界祕密的線索了嗎……總之,我在率領艦隊進攻京城的途中,親眼見到了不該見到的真相,今天我就把這真相直接告訴你們。我剩下的氣不多了,無法現身太久,一定要在抵達京城前告訴你們纔行。』

「咦?妳說天皇?什麼意思啊?」

「晴明啊,我可以用魚叉捅這個胸部像乳牛一樣的人嗎?」

「光公子,戰鬥纔剛開始呢!怎麼可以那麼亂來!」

即使在現代關東,平將門也是與四谷怪談中的「阿巖」齊名,人人聞之色變的知名怨靈。

「對了,晴明。我就是在進行朱雀給我的密令的途中遇到朧月夜,被她拐到伏見稻荷去放出前鬼和後鬼,後來朱雀他們就跑來了。所以朱雀和朧月夜,也就是道滿——」

「等等,你說這個世界的真理?」

「……你們家族……藤原攝關家不是也出過這種事嗎?當時藤原掌控朝廷,有個年輕人不滿朝中滿是流弊污職而反抗。朱雀帝很可能就是想做那樣的事呢。」

「你的心臟曾一度停止,氣也流乾了。只好賭一把,讓明石把血分給你。」

晴明面色凝重,沒說得很清楚。

「情急之際,葵還能拿來當祭品,留她一條命吧。」

——現在我們來到的,是高樓林立的日本首都東京的大手町!你看你看,就算到了二十一世紀,將門的首冢還是好端端地立在大手町的商業區中間喔。據說是只要想動首冢,相關的人都會一個個死掉,想遷也遷不走呢。

「平將門……」光顫抖着複誦那個名字。

『真受不了。既然都死了,成爲惡鬼還和我一起行動,你們還想不到對方是誰嗎?就是當我在瀨戶內海起兵,爲進攻京城而溯澱川而上時,奪下坂東八州自命新皇的稀世大亂臣——平將門。』

至今,光從紫口中聽說了各式各樣關於平將門的怪異都市傳說,也曾被她拉着實際到訪相關地點好幾次。

「我是不敢認定現任天皇是企圖推翻朝廷的反亂分子,可是冷靜思考光出事的經過後,也只能這麼想了。就像藤原純友所做的那樣,朱雀帝也和蘆屋道滿串通,這樣就能解釋光爲何會垮臺,爲何朱雀帝、右大臣和弘徽殿他們會這麼巧地撞見光和朧月夜幽會的場面。」

「明石的血?」

『你叫光源氏是吧,我現在要把我族的小丫頭怎麼也聽不懂的故事告訴你。你來自這世界之外,且體內含有代表這世界的神與人的晴明和明石的血,或許也能用自己的眼睛見到我所見的。希望你見到時,不會過於混亂、迷惑。』

「咿!後鬼現在在妳身上嗎?」

可是一陣強烈頭痛霎時衝散了那模糊的記憶。

「不會吧。」葵發着抖說。

——當時的關東啊,住了很多不願意屈服於朝廷的人。像原本就在這島上住了很久的土蜘蛛、國棲、八束脛,從東北過來的蝦夷人,以及從大陸或半島渡海過來的人,很多京城的貴族都只想把他們當奴隸,榨取利益。聚集到成爲關東大統領的將門底下的,好像都是這些被虐待的人喔。

「明石說她在結界裏,看見紫心裏深處堆積着化爲黑暗的咒,而且是強得超乎常理的咒。」

「……紫的心裏竟然會有能和前鬼共鳴的黑暗,我竟然完全沒有注意到。我這個作哥哥的真是太愚蠢了。」

「可是,那個天真爛漫的紫爲什麼會被當成後鬼的替代品呢?就算她身爲式神的力量很強,心裏也沒有能和怨靈同化的黑暗面呀,和整顆心都是黑的六條小姐又不一樣。」葵疑惑地問。

「我不能再讓光懵懵懂懂地冒生命危險。都怪我太膽小了……」

「呀啊啊啊啊!這位就是藤原純友?都是因爲你謀反,把我們藤原家害慘了啦!」

一道年輕貴公子的身影,在明石背後幽幽浮現。

明石丟出的智德,在地上炸開。

「嗯……如果上了京卻被打得落花流水,只會徒留惡名喔~」

稍微動一下,就痛得彷彿全身骨肉都要散開似的。

捐個血有什麼好丟人的啊?光不解地歪頭。大概是對這種事的觀念和現代不同吧。

「我懂的。妳是爲了用陰陽道技術拯救人命,也是爲了救回紫吧。明石……妳真的是個比誰都還善良的好人呢。」

「對……對了,紫呢?紫和前鬼呢?」

——這裏是參觀東京必來的聖地東京鐵塔!不知是巧合還是故意選定,將門起兵謀反的地點常陸就位在東京的鬼門,也就是東北方;而從位在東京中心的皇宮往東北方看去,接連是排成一直線的東京鐵塔和向天矗立的巨塔晴空樹。說不定啊,現代的鐵塔就像鳥居一樣,有結界的意義在呢!這樣看來,你就知道東京灣和橫濱灣邊蓋了那麼多高層公寓,是爲了什麼吧?那全都是爲了不讓怨靈入侵日本而設的結界喔!

「還沒有,只是……我現在好像……更忘記我和紫之間發生的某件更重要的事……這種感覺,一定是我的身體抗拒我回想起來所造成的反應。」

「……我怎麼……還活着?」

「如果救不回紫……我又……又保護不了她了嗎……」

「……反正我就是笨……把自己弄得和專爲給前鬼力量而出生的人沒兩樣……我沒臉見源氏公子了……嗚嗚嗚。」

「很遺憾……我在結界裏看見的那個,確實是紫的記憶。我當時也不敢相信。如果我有更多勇氣,敢面對現實的話……」

「我們都被紫的開朗矇蔽,沒發現她心裏的黑暗;可是前鬼是單純順從本能行動,有野獸般的嗅覺,所以纔會注意到吧。或許,紫是爲了淨化自己心裏的黑暗,維持自己的人心,纔會得到進化的力量也說不定。你和紫都是人類,卻擁有十分稀有且強大的力量……雖然你們在自己的世界幾乎無法發揮那種力量,可是在我們的世界裏,你和紫的力量可說是等同神力啊。」

「就連到了我前來的那個時代,平將門都還是受人畏懼的凶神耶!是個比被人當作學問之神、天神,到處都有神社的菅原道真更可怕的大怨靈啊!」

「哎呀哎呀,妳說我們藤原家?該不會是自立爲瀨戶內海的海盜大將軍,起兵謀反的藤原純友吧?妳是說朱雀帝也想效法純友嗎?」

「哇啊啊對不起!是我的錯!拜託不要用智德丟我!」

晴明難受地講述自己的推論。

光沉吟了一聲,咬着牙坐起上身。

曾經陪紫組成不知死活探險隊,到處參觀靈異景點的光,僅僅聽見平將門就抖個不停了。

純友回答光:

「以前坂東有個繼承皇室血統的平將門和瀨戶內海的藤原純友同時起兵叛亂,想打垮朝廷,可是天皇怎麼會選擇這種自我毀滅的道路呢?不可能吧,沒有動機啊!」

——硬是蓋在東京鬼門方位的成田機場啊,說不定也是防衛天空的結界喔。可是當年建設的時候引起了很大的爭議,其中一個爭議點,據說就是被規劃在預定地裏面的東峯神社,這個神社的存在讓建設過程面臨了很多困難之類的。其實東峯神社是用來祭祀空難罹難者的神社,如果對祭祀這神社的人說要摧毀這間神社,蓋成新機場的跑道,也難怪會惹他們生氣呢……

『前鬼生前並不知道這個世界藏了什麼祕密,就連明石和道滿也多半不知情。可是我還在世的時候,在人生盡頭,意外見到了這個世界的真理。』

——這個守護東京的神田明神裏啊,就把將門當神來祭祀喔。除了神田明神以外,東京還有無數座和將門有關的神社;因爲將門在東京不只是大怨靈,還是守護東京的御靈呢,就像平安時代的京都把菅原道真當御靈來祭祀一樣。

「那個……世界上有種東西叫血型啊,晴明。要是輸血時搞錯血型,我可是會一命嗚呼啊。」

眉目清靈,五官端正,與朱雀帝神似。

磨着魚叉的明石低聲說道。

「光公子,不要亂來,你這傷勢還得躺上一天啊。你能活下來就是奇蹟了呢。」

『我還有一件沒做完的事……可是說出前鬼的過去,就等於會說出這位安倍晴明的過去,可以嗎?』

「後鬼……不,藤原純友,可以在前往京城的路上和我們談談,你和我的師父說過些什麼,爲何要成爲海盜推翻朝廷,以及前鬼的真面目嗎?」

「明石,我知道妳的確是個可造之才,可是我勸妳還是先和我這樣的公主學學規矩比較好喔。如果這樣就上京,人家可是會把妳當山猴子看呢。喔~呵呵呵。」

「可是不分血給你,一樣會死啊。」

「……唔唔,如果這種事被老爸知道了,他一定會又叫又跳地說我們等於是成親了。光源氏,你可不準亂說喔!丟死人了,丟死人了!」

「想到什麼了嗎,光?」

「對前鬼而言,紫是一個很好的召引,而六條則是被他留下不管,所以才救得回來。這已經是我們唯一能做的了。」

「你不是快消失了嗎?趕快說一說啦!」明石忍不住催促純友。

「沒辦法,我也不願意這樣,可是我的血在之前分給你的時候就耗到極限了……」

「……不,還是儘快回去的好啊,葵。妳想想光是怎麼垮臺的,說不定蘆屋道滿和朱雀帝……」

明石悔恨地咬牙。

「晴明、光源氏,現在多留在須磨也沒用,要趕快上京想辦法打倒前鬼才行啊。」

——我們住的橫濱港未來也是這樣,海邊那些一棟棟的高樓公寓,一定都是用來抵擋妖怪從海上入侵的結界!咦?只是爲了抵擋海嘯?你是說有海嘯來的話,那些公寓會有防波堤的作用嗎?小光,你看事情都不會想要追根究柢,不覺得人生很無趣嗎?很不浪漫耶~

「或許問問後鬼,可以知道些什麼。」明石喃喃地說。

「紫就像取代了被消滅的後鬼,前鬼必須一直抓着她,才能維持完全體形態。」

「雖然我不認爲有什麼方法能打倒他,可是我還是要上京。這可不是爲了實現我老爸相信的預言喔。」

「……是企圖推翻朝廷的同志呢。」

「哼。反正不管我打不打,這個國家都會毀滅。好,我們就上京吧,只要讓京城人知道有我這樣才貌兼備的稀世美人在就好了。」

「妳說紫?我是在戰鬥裏聽見了一點點啦,真的不是誤會嗎?」

「總之當務之急就是降伏前鬼。快告訴我前鬼是什麼人吧。」

「哪哪哪哪有!我只是想在京城打響名號而已啊!」

「會不會是你當時沒有全部回想起來,那段藏起來的回憶還有下文?」

「多拖一天,京城就會離毀滅更近一天啊。無論前鬼對朝廷懷有多大的怨恨,京城百姓都是無辜的。我不會再猶豫,不會再遲疑不前了。」

『明石,既然是妳讓我的靈魂還能像這樣暫時留在現世,我應該是不得不從命於妳了吧。』藤原純友的幽靈微笑着說。

那是一個幽靈。

「……奇怪,紫在山上遇難時,我去救她的那段記憶……那個咒,不是已經被晴明給解開了嗎……怎麼我的心裏好像還有哪裏覺得不對勁。會是因爲知道紫心中藏了怨念的緣故嗎?」

「前鬼利用紫成爲完全體以後,就回頭往京城去了。」

純友接着說:『到時候,你們就會知道我爲何會放棄推翻朝廷的野心,選擇自滅;又爲何會成爲像前鬼那樣的惡鬼了。』

純友又微微笑。

「喔喔,簡直是奇蹟啊,光公子恢復意識啦!」

「你說的是沒錯,可是京城還有統管銳山僧兵的良源和陰陽師賀茂保憲,新即位的年輕天皇也是個聰明人,京城不會那麼快就被毀滅。」

——像東京這樣的國際大都市,不只海岸需要結界,就連空中也需要呢。像機場不是都有些陰暗背景的鳥居嗎?所以呢,我們今天來到的是能從橫濱搭京急直達的羽田機場!你看,這裏竟然有一個這麼雄偉高大的穴首鳥居,是不是很奇怪呀?其實這個鳥居也和將門首冢一樣,是美軍搬不走才留在這裏的喔。聽說當年有些美軍的飛機駕駛員看到有一羣狐狸在跑道上跑,差點沒被嚇死。可見儘管戰爭打輸了,稻荷神還是保護着這個國家的土地不受美軍侵犯呢。

這是怎麼回事?

越是回想將門的故事,紫那天真無邪的笑容就越是浮現眼前。

(紫好像對這些被世道排除在外的東西,總是懷抱着深厚的同情和關愛呢。所以纔會不怕將門,無論因爲髮色被班上排擠的我怎麼躲她,她還是死纏着我不放,最後還突破了我的心房。從來沒有其他人像她那麼好……)

這時光發現,自己因爲想念着紫而滴下了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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