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水原光不想覺醒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1.4萬 字
光乘着牛車,搖搖晃晃地返回一條戾橋邊的晴明家。
宮中的介紹會總算是平安落幕,但也讓他累垮了
整個人精疲力竭地倒在車廂裏。
這一天實在太過漫長。
首次進宮就是和當朝天皇面對面並賜姓「源氏」,一轉眼成了冒牌「光源氏」。
還和左大臣之女——葵結下婚約。
之後在介紹會上,左大臣的政敵右大臣之女,也就是天皇正室弘徽殿女御,下了道「彈奏樂器」的難題。但與晴明互相契合的光,仍有驚無險地通過考驗。
……到現在只過了半天。
還有漫長的夜晚在等着呢。
光以「平靜過日子」爲人生目標,始終以自己的步調前進。對他而言,這些事實在太令人疲憊。
儘管如此,葵和晴明仍在牛車內一路吵鬧。
「晴明,爲何高貴的我非得下住妳家不可?」
「小狗子是我的式神,式神當然得住在主人家。」
「話說,我很早就想問妳了。小狗子到底是哪位啊?」
「就是人稱『源氏公子』,坐在妳旁邊的年輕人式神的名字呀。」
「好哇,好極了。竟敢把我的未婚夫當狗使喚!太失禮了吧!」
「事實就是事實,誰教他是我的式神呢。」
「但若說他不配源氏身分,只是個來路不明的傢伙,我倒是能認同喔。」
「喔?葵,想不到喔,我也是這麼怨。」
「可是!要是妳都把他當式神看,會連帶拖垮我這個未婚妻的地位耶!」
一定會嚇到腿軟,想跑也跑不動吧。光擔心起葵的狀況。
爲何光會知道惡鬼的動向呢?
面對死亡,讓他的內心獲得難得的平靜,鼻子也不癢了。
「呵呵,真不愧是左大臣家的千金小姐……」
磅!
葵嚇得忍不住緊挽住光的手臂。
「呀啊!你竟然把口水噴得我滿臉都是!」
「咦?咦?」
(爲什麼從今晚就要開始和她們兩個同居啊……衰爆了……)
抱着葵,轉身背對鬼手。
光的鼻子雷達感應到非人之物——妖怪快速逼近。
「這裏是什麼地方?感覺真不舒服。」
「是妳故意謊稱這個人是源氏一族,讓天皇上當的吧?」
光下定決心,就算被鄰座的葵死命搖晃,也要裝睡到牛車抵達晴明家爲止。
「咿咿咿咿咿!這這……這就是惡鬼?也太大了吧!」
「都是我害妳沒拿弓就下車的,所以我要保護妳到最後一刻。」
「哈哈哈。小狗子,我看你還能裝睡到什麼時候。」
「咦?」
晴明妳這惡魔!光在心中咬牙怒罵,但爲了明哲保身,依然拚命裝睡。
光下意識地抓住惡鬼粗大的手指,彷彿想從身上推開。
光海沒見過晴明緊張成這樣。
意識開始渾濁。
五根利爪刺進了光的背後。
原本是以爲紫在宮裏才進宮的,結果不但沒找到人,還碰到一堆麻煩事。和計劃根本就天差地遠。
對不起,紫,我大概不能遵守承諾,接妳回家了。
頭上的腫包疼得葵淚眼汪汪。
然而光並不是因爲被葵的胸部擠得太過亢奮,才一時慌亂地將她踢下牛車。
「我個人對公主抱沒什麼興趣,是迫於情況緊急才這麼做的……哈…哈…哈啾!」
「光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麻煩你快說明清楚!」
咚嚓!
而她豐滿過頭的胸部也因此在光的手臂上擠壓變形。這時——
「呀啊啊啊!光公子!」
「光公子,你這是做什麼?快放開我!」
「……快放開我!哈啾!」
「妳是說那條……據說會有惡鬼出來喫人,百鬼夜行會經過的一條戾橋?晴、晴明,爲什麼我們要經過這麼可怕的橋呢?」
這下糟了——如此作想的光也跟着焦躁起來。
「在牛車裏呀!都是你沒說一聲就把我踢下車,赤手空拳的要怎麼打鬼?」
葵擔心地望着簾外:
「沒招可用的式神就不要隨便離開我,笨蛋小狗子!」
眼前畫面忽然只剩黑白兩色。
壓碎牛車的鬼手直接向葵掃來。
「葵!危險啊!」
「是從空中來的,牛車太窄了,快出去!」
晴明露出不懷好意的笑容,使葵不禁一顫。
「不過他們不是親兄妹,實際上是青梅竹馬,好像已經私定終身了。」
「光公子,快放開我!」
「咦咦咦!不會吧!爲、爲什麼會把房子蓋在那種地方?」
晴明幾近尖叫地大喊。
「哈哈哈……要恨就恨作媒的天皇吧。」
「我不放!」
「真是一點也沒錯,現在的我連狗都不如……妳給我等一下!」
「小狗子的精神力還真弱。這點小意思就累成這樣,要怎麼找紫啊?」
「晴明,妳說的『紫』又是哪位?」
「光公子,你這是……」
「我們在京城內外的分界——一條戾橋上。過了這條橋,就是京城的鬼門了。換言之,這裏是鬼怪的必經之道。」
用晴明的話來講,也可說是「氣」的流向。
「你、你、你這個無禮的傢伙!我不會你原諒的!」
光與晴明同時跳出牛車。
「那把弓在哪裏?」
「喔?我什麼感覺都沒有呢,小狗子動作真快。」
鬼現在的目標並非光也不是晴明,卻是葵。
「無論他是式神還是源氏,從和他結下婚約的那一刻起,妳的地位就已經是最底層了。」
「晴明,有妖怪的味道!」
「咦?弓?」
「我的弓呢?」
自然沒見過這般強犬的妖怪。
在逐漸朦朧的眼中,有葉脈似的暗色光束,沿着鬼手竄流。
(要是不早點帶紫回家,我就要失信了啊……)
整個鼻腔都是刺鼻的鐵鏽味。
光儘速跑到葵的身邊抱起她。
「哎呀,竟然是裝睡嗎?你這個人怎麼這樣!氣死我了——!」
「喔?妳有我謊騙天皇的證據嗎?」
「咦咦?我真的不知道,抱歉!」
「好像是小狗子失散的妹妹。應該在宮裏,可是沒找着。」
「光公子,快醒醒!難道你想讓世人都認爲我是『嫁給了式神的女人』,好看我的笑話嗎?」
惡鬼粗大的尖爪向葵快速逼近,眼看就要躲不掉了。
葵就這麼毫無防備地摔出牛車,在橋上滾了兩圈。
溫熱的血液從咽喉深處逆流而上。
剛出牛車,背後就傳來轟然巨響。
「妹妹?沒聽過呢……」
同時推開了葵,並一腳將她踢飛。
「因爲我家就在橋東邊,相當於鬼門人口的位置上呀。」
「葵,光已經半死不活了,妳就饒了他吧。」
而且——
「對不起!」
光橫下了心。
「葵,接住破魔弓!」
「哎~唷~你這是什麼意思!」
那是充滿惡鬼臭味的氣流告訴他的。
內臟破裂的不適感襲捲了光
慢吞吞的牛車終於到了一條戾橋上。
「開、開、開什麼玩、玩笑,快、快讓我、回、回——」
看來對手很難應付。
但是災難不會因爲下了車就結束——
一條巨大鬼手從烏雲低垂的暗夜中直伸而來,將牛車打蒼蠅似的壓成碎片。
微妙的氣流變化警告光「葵有危險」,令他立刻採取行動。
「只要我用我們左大臣家傳家之寶『破魔弓』,一定能擊退惡鬼!」
長居深閏的葵,從未涉足如此危險的地方。
「作陰陽師的當然得住在危險的地方啊。但幸虧如此,纔沒被日前城中的大火給波及呢。呵呵。」
光最怕的就是女人的戰爭。想到找到紫以後,戰況會有多慘烈,就讓裝睡的光幾乎想直接睡到往生算了;連帶鼻子也癢了起來。
光突然不再裝睡,打了個大噴嚏。
「我說光公子!就這樣讓晴明爲所欲言嗎?你好歹也反駁一下吧!」
來到平安京後,他的嗅覺又更敏銳了。
以前好像也看過同樣的景象……
(可惡,是幻覺嗎……失血過多讓我的意識開始模糊了。)
黑暗急劇吞噬光的視界。這時,他聞到了陌生的氣味。
是誰?
『嗯……我原來是想用葵引出另一個式神的。』
是小女孩的聲音,聽起來天真而無邪。
『難得找來的惡鬼,就這樣被吸光了「氣」,變成廢物一個。看來那個式神不簡單呢。』
到底是誰?
不行了,什麼都看不見……快沒……意識了……
「蘆屋道滿!原來是妳!」
『好久不見啦,晴明。沒直接攻擊妳真是正確選擇,妳的新式神挺強的嘛。』
她是晴明的朋友……?
晴明沒有朋友。
那麼……就是和她陰陽相對的對手……?
蘆屋……道滿。
『另一隻式神就在我手裏。嘻嘻,休想要我還給妳。』
「鬼手抓着光不動了!葵,快放箭!」
「知道了!」
『嘻嘻,用一隻鬼就毀了式神的力量,還真是划算呢。』
「道滿,妳站住!有本事就和我打!妳說的另一個式神是誰?是紫嗎?」
活在一個人的世界裏,或許就是「平靜過日子」最終的形態。
「媽媽還要忙搬家,小紫就先跟新朋友玩一下喔。」
「好吧,那就不當朋友了。從今天開始,我就當你的妹妹吧!」
不知爲何,手上還捧着一包滷鯖魚。
「媽媽,我纔不像幼稚園呢!」
雖有魚香乾擾,但光依然清楚地聞到了。朝日奈桐子,她的味道好香啊……剎那間,光卸下了一貫冰冷憤世的態度
「光公子!晴明,光公子醒了!」
等等,不要隨便把我當作人家的朋友——可是光只敢在心裏想,沒說出口。
「呵呵,的確十之八九會因爲承受不了我的血而死,不過那是指一般人。光是我忠實的式神,沒那麼容易死掉。」
(咦?是葵。靠這麼近看……她真的好漂亮,像人偶一樣端正……眼睛好大……胸、胸部也……好、好大……習慣紫的洗衣板後,女生的胸部就變成我的弱點,沒免疫力了……糟糕。)
「我也不想有妹妹啦!」
與那誓言相關的記憶相當模糊。除了被紫逼着發誓的那段曖昧情節外,不知怎地什麼也想不起來。
「沒關係啦,我幫你教訓他!我可是很強的喔!因爲我將來要成爲往來世界各地的大冒險家,從現在就開始鍛鍊了呢!」
「不準隨便妄想!不準哭!不要抱我!雖然沒有胸部,還是碰到了啦!」
「我又不是狗,別摸我的頭啦!我踢妳喔!」
自己好像躺在榻鋪上,經過了治療跟包紮。
……
從那一刻起,我在她的心目中就成了「會在她迷路時接她回家」的角色。
(……紫的路癡是金氏紀錄級的,長大之後行動力變大,迷路的範圍也更加廣闊。還記得她有一次說想去北海道,結果在四國的深山裏遇難……那次真的裉慘,差點就要死在山裏……到四國找她的我,就是在那時候被逼着發那個莫名其妙的誓……)
那天打從一大早,走廊就鬧哄哄地。
狐耳開心地上下跳動着。
「……我、我叫作光,我的父母都……」
原來走馬燈也有沒辦法播放的片段啊?真奇怪——光不禁這麼想。
所以這天,他也獨自在家打着電動。
「爲什麼……我纔不想交朋友。」
「咦…咦咦咦咦咦~?剛纔那是怎麼回事?這又不是漫畫?」
但門鈴突然響起,朝日奈桐子出現在光的面前。
「真不可愛。虧我這個縈大小姐自願跟你好耶,高興一點嘛。」
晴明在左,葵在右。
只剩下自己和紫兩個人了。
「哎呀,好有禮貌喔。真是個乖孩子~」
「如果可以把大冒險家的說法換成『寶藏獵人』,我會更高興喔!探險之餘,我還要帶一大堆寶藏回家,變成億萬富翁!還有,我喜歡的動物是貓,喜歡的妖怪是河童,喜歡喫的是義大利麪,特別是蒜椒口味(Peperoncino)的!」
「……大冒險家……?不需要加『大』吧?」
「啊~原來是這樣啊。長高一點就以爲是大人,想裝酷是吧?明明還是小孩嘛。男生真的很笨耶~」
這就是光和紫的邂逅。
「她是紫,看起來很像在讀幼椎園,不過已經是小學生囉。你們要好好相處喔扣 」
咦……?
……
然後紫這個大路癡就在公寓裏迷路,大哭特哭。
最後到一樓大廳服務檯接她的人就是我。
「這樣啊。好好好,那我先——」
「我搭電車都會買小學生票了!」
他對門外的世界不敢興趣。
「什麼話,妳自己不是說成功率不到一成嗎?做這麼危險的事還敢邀功!」
的確。
「小狗子,快感謝我吧。沒幾個陰陽師肯把血分給式神的呢。」
「小狗子!」
雖說是被逼的,一旦承諾,就得遵守到底。
「射中鬼手了!我真厲害!光公子,你看到了嗎?……呀啊啊,光公子站着死掉了!」
然而,如果沒有和紫之間的「咒」,我現在多半什麼也不是。
紅髮讓他成爲同學們嘲弄的對象,煩不勝煩。
「唔……」
「是嗎?」
「喔喔,小光打噴嚏了耶。明明不交朋友,誰會提到你呀?一定是你的敵人在一起討論要怎麼整你……小光好可憐喔……」
長久以來束縛着我。
「你的頭髮好清爽,摸起來好舒服喔!而且真的很漂亮呢♡」
給予我活得像人的時間和空間的,會不會就是我和紫的承諾呢——
……
「不知道!好了啦,快放開我的手!妳、妳靠太近了……哈啾!」
『這個嘛,說不定真的是那個名字喔。好啦,改天見~』
「妳在得意什麼啊!」
儘管如此,當年的誓言依然記得清清楚楚。
……
想不到連晴明的雙眼也是紅腫的。雖然她的眼睛原本就像兔子一樣通紅,現在連下眼瞼都紅了。
「你對年紀小的也沒興趣呀,那就當姐姐好了。」
鼻子癢了起來,但打噴嚏可能讓背上的傷口裂開,光只好強忍住。
「真是好狗運,看來我分你的血奏效了呢。」
原本只是一時好奇跟蹤她,結果就早了桐子媽媽一步到紫的身邊。
「幸會呀~我們是剛搬來隔壁的朝日奈母女。我是桐子,女兒是紫。小弟弟,你一個人看家嗎?」
……
「承諾」真的是一種「咒」。
光想坐起身,卻痛得辦不到。
意識倏地遠去。
不過,這樣子能算是「活着」嗎?
「……我的頭髮又不漂亮。妳別管我好不好。」
晴明也擠進光的視線內。
「聽說這個公寓的二十三樓有兒童遊戲區耶,一起去玩吧!」
好像是新鄰居剛搬進來。
「喂!別隨便亂摸!妳的好奇心真的很誇張耶!!」
咦……我該不會是死了吧……這就是走馬燈嗎……
別說那麼快啊……葵。我還沒死呢——光混濁的意識角落,如此囈語地說。
「你好弱喔,小光♡這是『合氣道』的招式,知道嗎?」
就像被鎖在這段記憶前後似的。
光一睜開眼,葵眼睛充血的臉就逼近過來。
純正日本大小姐風格的葵,和西洋風格的晴明不同類型,難分高下,但都是不折不扣的美少女——糟糕,我腦袋裏爲什麼會有戀愛遊戲男圭角的標準口白啊?太丟臉了。
「照了太陽應該會更漂亮吧?好像會閃閃發亮耶。讓我實驗一下!可以嗎?可以吧?」
這個邂逅的回憶怎麼這麼糟糕啊——光這麼想。
這天是星期天。光沒有家人,母親在生下他後不久便辭世;父親也早已病歿,留下光孑然一身。
噴嚏一發不可收拾。最近只要一想到女性的事就很容易打噴嚏。真丟臉,還是平靜地過日子吧——光在心中反省着。
「哼。你好啊,小光,吾名叫作朝日奈紫。雖然身體很嬌小,可是夢想很偉大,要成爲解開地球上所有異象跟謎團的大冒險家喔!不對,不只是地球,我還要到太空去探險!能從小就認識我這個名留人類歷史的大冒險家,算你走運!」
一定是沒有朋友、沒人說話,依然孤伶伶地過活。
來到橫濱,港未來町的公寓裏。
「完全沒聽人說話……我纔不去,會遇到我不想看見的人。」
(之後,我還是硬掰了一堆理由,沒跟紫上去玩。)
無論何時何地、出了什麼事,我水原光都會找出迷路的朝日奈紫,保護她的安全。
光雖想制止紫別再摸他的頭髮,但一抓住她的手,光整個人就騰空轉了一圈,被按在地上。
突然間,紫不可一世地用超快速度開始自我介紹。
他和班上同學處得並不好。
「哼!咦?小光小光,你的頭髮好漂亮喔~!像水晶骷髏一樣閃亮耶!」
……
「這個設定明顯錯了吧?喂!叫妳別摸我頭髮還摸!」
「不對吧,分明是我治療得好!」
「胡說,當然是因爲我這個主人的血完全和他融爲一體,才起了起死回生之效。」
「明明是我無微不至地喂粥、喂湯藥才救回來的!」
「說什麼傻話,是我神聖的血和符咒夠靈驗纔對。」
吵死人了。
吵死人了——!
我很痛耶,妳們兩個安靜點好不好!要吵也別在我面前吵,口水都噴到臉上了,到隔壁去!
雖然光有很多話想對她們說——
「……謝謝……」
卻怕情緒激動會影響傷勢復原,只敢挑最保險,最沒有負面影響的話來說。
(即使葵細心照顧我、晴明輸血給我、成功率不到一成、沒經過我的同意就這麼亂來之類的,實在有很多可以吐槽的地方……現在就算了吧,等康復之後再說吧……)
在動彈不得的現在,要是被捲進女人的戰爭裏,恐怕真的會出人命。
我到底還要在牀上躺幾天呢。
光忍不住嘆氣。
「光公子剛剛是向我道謝!」
「爲什麼是妳?那當然是對我這個救命恩人說的呀。」
「打退惡鬼的是我的『破魔弓』,所以是我纔對!」
「若不是我把靈力封進箭裏,小狗子又用最後一口氣奪走惡鬼的『氣』,妳那軟趴趴的箭哪射得中呀?」
「哎呀哎呀,竟然說這麼沒禮貌的話……對了,妳說先公子奪走了惡鬼的『氣』是什麼意思?」
「召喚你和紫已經費了我不少靈力,又分給你那麼多血,讓我現在的靈力非常虛弱。就算和道滿單挑也贏不了吧。」
「待在這宅子裏就很安全。我到處都設了陷阱,就算妖怪結夥打來,這宅子也能夠保護我們。」
「因爲你睡着的時候比較可愛,嘴巴張得像白癡一樣,完全沒形象。」
「就是真的不相上下的意思吧。嗯,我懂。」
「真希望妳說我是『克服了青春期特有傳染病』的冷酷角色呢。」
「所以,小狗子,爲了奪回紫,我要先讓你的能力覺醒——」
「那是怎樣。」
晴明一聲不吭,將一隻玻璃雕瓶扔向光的臉。
「居然沒經過我的同意,就對我的未婚夫做那麼危險的事……」
「別這麼趕。」
「真的嗎?送血的時候,妳明明哭得全身發抖。」
「爲什麼?」
「很痛耶!幹麼惱羞成怒啊?」
沒有灰煙、黃沙或花粉,潔淨透徹。
「咦?那我們現在不是很危險嗎?」
「這年代不可能有飛機雲……那是什麼啊?晴明。」
「我知道了。原來沒有人類文明污染的大自然,也有其他的污染源啊。」
光在被葵和晴明摸着頭的幻覺中喃喃了兩聲,又陷入沉眠——
我好像看到晴明在我枕邊哭,那大概是發燒造成的幻覺吧——光這麼下了定論。
「你這個人真的越來越討厭了。」
☆
「現在小狗子有了我的血,身體復原力遠超過常人,一般傷口根本不算什麼,三天就能下牀了吧。」
「既然你能看見我的耳朵,也就看得見那條痕跡吧。」
事實上,光不到三天就痊癒了。
「就是地形特性對道滿有正面效果吧,我懂。」
他蹲蹲跳跳地誇張活動全身,確認恢復的狀況。
「是我的血!」
咚!晴明腳跟狠狠跺在光的腳尖上,這次就來不及躲了。
三天啊……
「唉,你真的很笨耶。」
「嗯,有點不好開口……是龍騰空飛翔時留下來的——排泄物。」
晴明坐在邊廊上,看得嘴巴都開了。
時間比晴明預估的短了很多。隔天,光就能起身站立,甚至在院子裏跑來跑去。
「呵呵,那可是要付出代價的喔,你頭上很快就會長出狐狸耳朵了。」
「現在我的身體裏有晴明的血在流啊,感覺好奇怪喔。」
「這個嘛,要這麼說也行。」
「可以這麼確定嗎?」
「嗯,真的嗎?該不會又在騙我了吧?」
「道滿不會傷害紫嗎?」
「我有時候真的聽不懂你在說哪國話。」
晴明繞着光走了一圈,手上符咒隨風搖擺。
「修行?我?Why?爲什麼?」
咻。
「嗯……完全好了,體力好像還變強了耶。」
……
「同時召喚多數式神啊?對我這層次的陰陽師並非難事……只是我現在辦不到。」
「爲什麼?」
「這樣啊,狗耳朵比較適合我耶。」
「這是真的嗎?」
「爲什麼?」
「蘆屋道滿不是說了嗎,在一條戾橋上,惡鬼要捏碎小狗子那時,我才發現小狗子也抓着惡鬼,吸取惡鬼的『氣』。小狗子體內其實潛藏着驚人的力量呢。」
「至少在她有誘餌的價值時不會。能持續多久就不知道了。」
「不過這個傷勢,起碼要躺上三個月呢……」
「別緊張,每天請我喫豆皮壽司就會早點復原了。」
不知爲何,光覺得全身充滿力量。
手上拿着畫上五芒星的符咒。
「我已經跟她周旋很久了。她能有什麼招式,我都一清二楚。」
「剛纔都是騙你的。」
「所以她絕對不會讓紫逃脫,像蜘蛛一樣佈下天羅地網,等着和我們打持久戰。」
「嗯……也對。可是我也不能因爲這樣就不去救她啊。」
晴明輕輕跳下院子。
就是啊,我也很想吐槽呢——痛得呻吟的光心想。
「妳的表情看起來是很不以爲然,不過耳朵在跳喔。」
「陰陽師召喚的式神基本上是一次一對,也就是你和紫算是一個人。如果有你和紫在我身邊戰鬥,雙方戰力就會有相當大的差距,而道滿很明白這一點。」
「我很想說是假的,不過千真萬確……嘖。」
「不要,紫不是被妳的敵入蘆屋道滿抓去當人質了嗎?要趕快救她回來纔行。」
被光輕輕閃過。
雜亂的庭園經過了左大臣家丁的整理,頓時井然有序。
「聽好了,小狗子。你只是恢復變速度快了一點,不是不老不死。若受了致命傷,還是會一命嗚呼的,可別太大意了。」
「要知道,這個蘆屋道滿和我安倍晴明的力量幾乎不相上下。當然,我比她還厲害。」
說長不長,說短不短……紫,妳等我……
「哎呀哎呀,真不愧是我的未婚夫呢!」
原來豆皮壽司對晴明而言就像藍水一樣啊——光忍不住想。
晴明一邊說「你看」,一邊伸手指向天空。
「沒錯。我的血對普通人等同劇毒,但他卻熬得過來,表示他的適應力、才能和生命力都很優秀。」
「對了!妳再召喚一隻超強的式神出來不就好了?」
「大概是看慣了晴明的狐耳,不覺得有什麼吧。」
但天空之中,卻穿插着一道現代世界絕不會有的東西。
「跟不騙人就會死的妳比起來,我還可愛多了。」
「哎呀,其實這根本就是因爲我的治療有方!」
「那對人類而言是劇毒,光是碰到就要躺上七天。像你鼻子這麼靈,要是太靠近而聞到就會當場昏倒,不可不防。」
「我還希望你能多睡一點呢。」
「妳這是說,光公子的能力以後還會更強嗎?」
「我當然趕啊!」
「你聽好,就算對戰起來局勢是五比五,可是要衝進陷阱堆裏和她開打,就是我們不利了。懂嗎?小狗子。」
「可是,要是道滿現在打來……」
「咦?」
「什麼爲什麼……長出動物的耳朵,不就等於變成精怪之流,再也不是人了啊。」
「紫是道滿引我們過去的餌,想必她已經佈下重重陷阱,等我們上鉤了。」
平安京的天空清澄蔚藍
「搞什麼,你也恢復得太快了吧?簡直跟狗沒兩樣。」
「就我來看,葵根本什麼都沒幫上。」
「反過來說,只要我們輸了,她就沒價值了……」
「哼,我自然是有把握才這麼做的,因爲我們的『氣』相當契合嘛。」
「我知道啦。現在,我總算能去找紫了。」
「我已經在找道滿的藏身處了。這期間你該做的,就是做式神該做的事,好好修行陰陽道。」
「我和紫哪有那種Magical mysterious power啊。」雖然光冷靜地吐槽,但晴明不懂他的英文單字三連發,裝作沒聽見。
「先等等。」
「不過,我的命都是妳跟葵救回來的。」
「我、我纔沒哭!我爲何要爲式神難過啊!」
「……騙你的,你怎麼不怕啊?」
「哼,那就像火災怪力一樣,只是面臨生死關頭,才碰巧讓一小部分的能力覺醒罷了。」
「……感覺閃得比以前還快,這也是因爲晴明的血嗎?啊,想不到我也會說出這種讓人起雞皮疙瘩的冷話!」
「小心我用泡過排泄物的棉花棒搔妳那對靜不下來的狐耳,直到妳笑死爲止!」
「等等!爲什麼你的吐槽越來越兇殘啦!」晴明飛身一躍,躲開光的全力衝撞。
光一時煞不住腳,額頭撞上邊廊,痛得說不出話。
「小狗子,那道像雲的東西是『氣』的通道。」
「『氣』的通道?」
「也就是所謂的『龍脈』。常人無法看見,要擁有一定靈力纔看得見。不只是天空,地上、水裏,人類或妖怪體內都有『龍脈』存在。簡單來說就是『氣』互相住來的通道。」
「……這次我可以相信妳嗎?」
「嗯。你的感覺比我還敏銳,只要累積足夠經驗,應該能任意看出『龍脈』的動向。而且……」
「而且?」
晴明伸出細舌舔舔符紙。
「晴明,就算符上的漿糊再怎麼好喫,這樣也很難看耶。」
「我纔不是在喫漿糊!」
「那妳在舔什麼?」
「沾上我的唾液,能把靈力灌進符裏。」
「這方法還真煽情……」
「小狗子,看來你的屬性是『空』。」
啪滋!
晴明突然出手。
光什麼也沒做,額頭就被晴明貼上「處罰用」的符咒。
電流竄過全身。
「那條狗的主人是我,不是妳!妳亂來只會害到我啊!妳這個狐狸精!」
葵和晴明就這麼拉拉扯扯地打成一團。
「唉,『我做不到』這種話也是一種『咒』呢,小狗子。而且還是自我設限,百害而無一利的『咒』。雖然不知道是爲什麼,但在我看來,你有個時常過於貶低自己的壞習慣呢。」
「我是尚禮重義的左大臣之女,怎會背棄在一條戾橋捨身相救的你呢!」
晴明的行爲似乎讓葵大爲光火。
光依然麻得動彈不得。
「因爲我是自我意識發達的現代人啊,當然不會說大話!趕快把符撕掉,我快死了啦!」
「哼,都死過一次了,再來一次又何妨?」
「纔怪纔怪纔怪,我哪會是那種難爲情的主角專用屬性啊!快把符撕掉!」
「我、我是您的未婚妻,這、這也是當然的嘛。」
「怎麼又是中二病全開的名詞啊?若配上英文名就更完美了!」
咻啪!
雖然光盡力解釋,但葵只是兩眼發光地說着莫名其妙的話。看來她心中某個禁忌的線路被接通了。
「光公子,請你先到寢室等我,我馬上就讓這婆娘閉嘴!」
「說這什麼話,晴明纔是百姓謠傳的狐狸精吧?光公子可是我重要的未婚夫呢!」
在互抓着手,吵紅了眼的晴明和葵的輪番踐踏中,光深深感嘆自己的無力。
道滿在魔王殿四周設了看不見的結界,一步都出不去。
「不想死的話,就儘快看清那道符咒上流動的細小『龍脈』,然後吸乾我注入符中的『氣』。」
「想奪回紫,你就一定得覺醒。把『辦不到』三個字丟了吧,讓心化爲『空』。」
或許是因爲日日鍛鍊弓術,細瘦的葵意外地有力。
「你擁有的就是『龍穴結界』的能力。可以靠靈敏嗅覺迅速察知妖怪,也是因爲你能正確看見『氣』,也就是『龍脈』的動向。」
我連阻止這種醜陋內訌的力量都沒有,要什麼時候才能把紫救出道滿的魔掌啊?
「就說沒辦法了!這種設定也太鬆散了吧!被吸收的『氣』會跑到哪裏?不要無視『能量守恆定律』啊!啊啊啊,我的直髮快要變成爆炸頭了!」
「……葵……妳怎麼……一下就變成重度嬌了啊?妳這個冷傲大小姐就不能維持久一點嗎……」
光的表情已經扭曲得像是鬼怪了。
「鬼手在一條戾橋抓住你時,你看穿了鬼手的『龍脈』,並奪取了他的『氣』,使其無法戰鬥。那就是『龍穴結界』的表現。」
「那是……因爲我把妳踢下牛車,害妳來不及逃跑,想彌補自己的過失才……」
「隨便亂抓是吸不了『氣』的,得先看清『龍脈』纔行。」
挺立在邊廊上的葵架起破魔弓,以毫釐之差掠過光的額頭,射下符咒。
就算被捲入這種庸俗輕小說般的女性戰爭橋段,我也不會偷偷暗爽的。就算躺在地上,晴明和葵的裙底能免費看到飽,我也不會隨便興奮狂打噴嚏的。這是惡夢,只是惡夢,全都是夢。我一定是和紫一起靜靜地躺在那間破神社裏……
「……有是有,不過這個方法最好玩嘛。」
「雖然是碰巧,但你被惡鬼攻擊時真的成功了。只要面臨死亡,我想你應該能再辦到一次。」
「是巧合!我纔不會說笑話,只會說謊。」
「都什麼時候了,妳還說什麼諧音笑話!」
這一次,被葵抱住的光無路可躲,被玻璃瓶正面直擊,鼻血猛噴地被打飛。
「這這這樣不好吧!被被被紫知道的話,我就死定了!」
將肚皮朝天,倒在地上的光晾在一旁。
咻。
「晴明,妳對我的未婚夫做什麼?請不要像馴狗一樣地對待光公子好嗎?」
「咦?爲什麼?在意別人觀感才結的婚,是不會有好下場的啊。」
「我是自己決定要成爲你的妻子的!就算你被晴明當作式神,受到狗一樣的可悲待遇,我也不會拋棄你!」
「這種亂七八糟的修行,只會害死光公子!」
他打從心底慶幸當初沒對晴明說:「謝謝妳輸血救了我,晴明。」
「騙人!說得跟真的一樣……是晴明就算了,我體內哪有潛藏什麼『老子超強喔喔喔!』的能力啊!好痛啊啊啊啊!」
「……葵,離我的式神遠一點!不準妳隨便帶他回寢室!」
「雜念?可以請妳說成『冷淡青少年爲了脫離幼兒的全能感而培養出的自我意識』嗎?那是因爲我很清楚自己是什麼樣的人!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辦不到辦不到!我就是辦不到!我纔沒有什麼特殊能力!我只是年紀輕輕又自我意識過剩的無力高中生而已!」
「晴明,妳幹嘛這樣啊啊啊?好痛啊啊啊啊,可惡,撕不掉!」
「我們都結了婚約,就算要蓋同一條被子,我也無所謂喔。雖、雖然多少還是有點害臊……但畢竟是夫妻嘛。」
「小狗子,我之前跟你講過五行吧?」
玻璃雕瓶又朝光的臉飛來。
「騙小孩啊,我纔不信我能用這種作弊能力!」
「不對,他是我的式神!」
「晴——明——妳給我記住!嘰嘰嘰嘰嘰!」
葵的大眼睛逐漸濡溼,用力左右甩頭。
「哎呀哎呀,你害羞啦?像孩子一樣,好可愛喲♡」
但因爲每天都有雞一般大小,山伏(注:日本修驗道行的苦行僧)打扮的鴉天狗供給餐飲,紫的人質生活並不辛苦。只是麝香氣味阻隔了光的嗅覺,使她心懷「恐怕再也見不到光」的恐懼。況且,她根本不知道光人在哪裏、過得如何?自然擔心他的安危。
「我們就快要成婚了,夫妻之間不需要祕密,沒什麼好害羞的嘛♡」
「噗啊!」
「咦咦?」
「喂!幹麼突然電我啊?好痛好痛好痛,好麻好燙啊!」
「說馴多難聽呀?這是修行。」
「好了好了,快回寢室,讓我從頭到腳好好照顧你吧。」
光就地摔倒,全身痙攣。
葵急忙撇過頭,別開視線:
「晴明!妳這個人!!」
「就當那都是真的好了,難道沒有其他正常點的修行法嗎?妳是想在能力覺醒前就搞死我嗎?」
如此低語的葵,用手擦去光略爲發燙的額上的汗水。
「啊,我……這個……那個……呃……」
「沒辦法沒辦法沒辦法……」光大聲抗議。
「萬物皆由『氣』所生,且各屬於『木、火、土、金、水』五行之一,五行之間彼此相剋。我和道滿分不出高下,是因爲五行之中沒有最強或無敵的屬性。就算不斷變換不同屬性的式紳、妖怪或法術出戰,也像猜拳一樣沒完沒了。」
「他是我的丈夫!」
爭執之中,還被踩了好幾腳。
「仔細看看這五芒星吧,這是由五個構成頂點的三角形,和中間的五角形構成的,實際上有六個圖形。陰陽道中有個自古以來的傳說,就是這中央的五角形,代表的是就是假想的『空』。」晴明徐徐說明。
「這…妳這是做什麼?晴明。」
就在晴明出手之前。
「……妳們兩個……不要爲我打架嘛……哈哈哈……呃,都沒在聽嘛……嗚嗚。」
「光公子,別再繼續這種胡鬧的修行,隨我回寢室去吧。」
晴明一面低頭看着痛苦打滾的光,一面慢慢地說,但全身遭受電擊的光根本沒興趣聽下去。
幾天下來,紫都被軟禁在鞍馬山的魔王殿裏。
「你的雜念實在是太多了,給我靜下心來。那些雜念只會妨礙你的能力覺醒,專心一點!」
「但是這個世界還有另一種假想的屬性。不,它確實存在,只是從沒有人能親眼見證而已。那就是『空』的屬性。」
「這個設定還在啊……既然葵也不太願意,就乾脆取消吧。」
「見到光公子你不惜捨命救我這個未婚妻,我深受感動。儘管你的外表差強人意,言行可疑,我也相信你會守護我一輩子的!」
「別忘了我是他的主人啊!」
(——現在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吧。紫啊,雖然我滿腦子邪念,也求妳千萬別對我發飆啊。我絕對會遵守我的承諾,絕對會,一知道妳的位置,我馬上就去接妳……!)
在光心跳停止之前,額上的符咒被掃開了。
接着「叩!」地賞了光一記頭槌。
「礙事耶,小狗子!滾開!」
晴明的狐耳突然跳了一下:
「小狗子,你爲什麼要這麼固執啊!」
鏗!
「相傳『空』屬性的人潛藏着特殊的能力。其中之一,就是能透過手掌吸收『氣』的『龍穴結界』。」
光終於得救。此刻的他,對葵只有無限感激。
「不要,我不要!怎麼能取消?我絕不答應!」
「我又沒怎樣,不需要那麼誇張啦。」
「晤唔……謝謝妳,葵。被惡鬼攻擊以後,妳突然變得好溫柔喔。」
「就跟妳說辦不到嘛!」
「『龍穴結界』這個能力,能將自己的手掌化爲的『龍穴』,從對手的『龍脈』吸收『氣』,與對方屬性是否相剋無關。雖然條件是得先看穿對手的『龍脈』,並以手掌直接接觸,但一旦成功發動便堪稱無敵。」
☆
「……喂,小狗子,你真的會死喔。爲什麼你……」
「我的屬性就快要變成『炭』了啦!快把符撕掉啊,晴明!」
葵踏進庭院,扶起趴倒不動的光的肩膀。
紫還不知道,道滿在一條戾橋襲擊晴明時使光身負重傷,但她依稀有種光遭遇了危機的感覺。

與紫隨行的貓魄每天都衝勁十足地試着破壞結界,不過毫無進展。也許是因爲身體縮得太小,難以發揮靈力的緣故。
「嗚嗚,咱家沒臉見您啊,主人。就讓咱家先走一步,來世再爲——」
「貓魄啊,她請我們喫了那麼多東西,就是沒看到茶泡飯,所以應該還不能回去吧。」
「啊?……有茶泡飯就能回去了嗎?主人。」
「到京都人家作客的時候,如果對方端茶泡飯出來,就是『請回』的意思喔。」
「感謝主人的講解,主人真是博學多聞啊!」
「小光到底要不要緊啊?總覺得他遇到了比找我還麻煩的事情……」
「主人對光公子的直覺就像紅線一樣,走到哪裏都緊緊相連呢。」
「……是的話就好了。可是就各方面來說,我的預感都很糟啊……」
喜愛動物的紫見到爲道滿做事的鴉天狗們,一開口就是:「呀啊啊,好可愛喔!是COS山伏的烏鴉耶!」立刻博取了對方的好感。雖是人質,三餐卻相當豐盛。
但就是獨缺茶泡飯。
紫深深相信,光在身心上都遭遇了極大的危險。
一個是生死關頭,一個是——外遇。
每過一天,紫的不安就膨脹一分。
某天夜裏——
紫睡在鴉天狗鋪在魔王殿地上的稻草堆裏,被殿外廣場上的對話聲吵醒。
其中一邊的聲音她很熟悉,稚嫩中帶點憂鬱。
是蘆屋道滿。
另一人是陌生的年輕男子。
「應該是沒事。不過他們遲遲沒有跳進道滿的陷阱,讓那個某某人很不耐煩的樣子。說不定,道滿真的會把主人獻給魔王當祭品。」
『哼,妳對小孩子就這麼心軟嗎?不捨棄這點慈悲是贏不了朝廷的。』
紫用手蒙着臉沉默了好一陣子。大概是不小心睡着了,她突然向地上倒去。看來她的體力和精神都瀕臨了極限。
『那麼明顯的手段,引得出那隻母狐狸嗎?』
『不過這裏對晴明一樣危險,這樣雙方只會僵持不下。』
『她一定會想搶回來,但晴明可不是那麼容易上勾的女人。』
「貓魄,我問你喔……他們說的人質就是我吧?那式神是指我跟小光嗎?那麼,小光就在安倍晴明那裏囉?」
……
『道滿,對方可是晴明啊,身邊還有「空」屬性的式神呢。』
「可是如果小光真的來了,不是反而會被殺死嗎?不如不來比較好……」
『是嗎?我看來只是個普通的小鬼呢。』
聲音越來越小,只能聽到這麼多。
『說不定讓她像另一個少年一樣面臨死亡,她的能力也會覺醒,到時候我們就多一顆棋子了。』
(會是誰呀?不是鴉天狗的聲音,是人類男性……)
『如果消息傳開,晴明還是不來,這條命就得算在她頭上了。是吧?』
『似乎如此。看情況,蘆屋道滿和那個『某某人』,是想用主人把安倍晴明引到這個鞍馬山呢。」
紫從門縫向外窺視。
『我在宮裏放點消息好了。』
不難聽出,這是爲打垮安倍晴明所開的作戰會議。
黑陰陽師爲魔王舉行的獻祭儀式——貓魄雖從未聽說有如此儀式存在,但一旦成真,作爲祭品的紫勢必將被魔王如字面般大卸八塊。
「別說喪氣話呀,主人。」
貓魄在魔王殿內四處奔走,勤快地替紫的小小身體蓋上稻草。
可是,和道滿對話的人是誰呢?
「別怕別怕,他一定會來的。因爲他們說過會放消息嘛。」
事到如今,貓魄也只能爲紫祈禱:
『假如想讓她覺醒卻弄巧成拙,我們豈不是喫了悶虧嗎?』
「……小光……媽媽……我好想你們喔……我好想回家喔……」
「主人……您一定要打起精神啊。」
「祭品?這是指我只剩一個星期的命嗎?我再也見不到小光了嗎?」
「什麼,連這麼開朗的主人的臉上也會有淚痕……真是可憐啊……不過事情實在是變得很糟糕啊!」
「啊啊,如果咱家能鑽出結界就好了!晴明大人、光公子,快來救救主人啊!」
「……糟了。只要聽到消息,小光一定會跑來這裏。因爲我要他發過誓,說『無論何時何地、出了什麼事,都會找出迷路的我,保護我的安全』!要是他因此死掉,那我到底該怎麼辦纔好,貓魄……」
『她其中一個式神是稀少的「空」屬性吧,那麼另一個也……』
如果能看見臉……紫凝神細看,依然什麼也看不清楚。
「主人,這樣會着涼啦。」
『我不喜歡等太久,就讓我潛入晴明家裏一探究竟吧。』
『胡說,我纔不是什麼心軟。你就做你的事,儘管在宮裏放消息吧。』
……
「所以小光現在沒事嗎?他們好像說到『像另一個少年一樣面臨死亡』耶。」
『那麼,到時候就把她獻給魔王好了。死了我可不負責。』
『道滿,妳抓來當人質的丫頭也是「空」屬性,能力應該相當高強吧?』
『那裏很危險。要是妳現在倒下,會嚴重影響我們的計劃。』
『……沒興趣。就算不借助那孩子的力量,我也會親手要了晴明的命。』
室外漆黑一片,與道滿對話的男子像影子般難以辨識。
『我只等妳七天。若七天過後晴明仍未出現,妳一定要讓那丫頭覺醒,不擇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