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話 水原光不想訂契約

「咦？這裏……是哪裏啊？」

光好不容易睜開了眼，看見的卻是陌生的景色。

是河，自己正躺在大河邊。

河水湍急，且寬到沒辦法游到對岸去。

岸上沒有築堤，草木恣意生長。

不僅如此，原先只是偏黃的天色，現在已一片漆黑。看來是晚上了。

仰起頭來，能看見高掛的上弦月。

還有星辰。無數星光滿布夜空，令光大爲震撼。

「等一下，不太對吧？」

才閉上眼一下子，時間就快轉到深夜了？

看看手錶。

下午四點十三分。

發現神社大概是下午四點左右，所以手錶應該沒壞掉。

自己也沒有曾經睡着或昏倒的感覺。

然而卻已經深夜了。

還從山上的神社瞬間移動到河邊。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

「紫！人呢？不見了？不會吧？」

光頓時慌張得只差沒哭出來。

「紫——！快點出來啦！」

光一屁股跌坐在地，向傲然俯視自己，不知是何方神聖的神祕狐耳美少女道出最底限的謝意。

……

「喂，說話不看着對方算什麼反駁啊？真是沒用，給我轉過來！」

頭頂有對直豎的狐耳。

狠狠撞上後頭粗壯的松樹幹。

細長的纖白指頭間，夾了一張紙片。

除了朝日奈母女外，光和女性幾乎沒有接觸，這讓他有些不知所措。

心臟劇烈鼓動，呼吸越趨急促，鼻子開始搔癢……

手上沒有武器。

從未聞過的甘甜芳香擾動了光的鼻腔。

那東西體型巨大，全身覆滿了裸露的鮮紅肌肉。

這可不容易。少女穿的和服，襟口開了個大大的V字，讓光越看越慌亂。她的身材和見慣的紫不同，有山有谷。他覺得鼻子好像會爛掉……

服裝有平安時代的味道，也有種異國風情。

「我的肉一點都不好喫啦！」

讓他一時吸不上氣。

「少說那種莫名其妙的話。原本想召喚個強力的式神，來的怎麼是這麼沒用的飯桶啊？」

臀部還連着一條毛茸茸的銀色尾巴。

居然會說人話！

「我…我已經是高中生了，像什麼『被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失手召喚到異世界』的超自然情境是絕對騙不倒我的喔。」

『看我把你生吞活剝！』

「先…先等一下！我只是單純迷路的……」

少女動作快得驚人，一轉眼就抱起了光，向橫跳開。

「……咕啊！好…好痛啊！難道這真的不是夢？」

紙上——繪有五芒星圖案。

「這是什麼？怎麼會有肉爛掉的味道？」

惡鬼騰空躍起。

全身發光的少女降落河畔，並摘下面具。

「年輕人，你鼻子還挺靈的嘛，但身手就不值一提了。別杵在那兒，這讓人多費力氣的傢伙。」

雖然喜好怪事的紫看到了多半會很開心，不過我早就從日式奇幻之類的童話世界畢業了，纔不想看到這種東西。而且外型和所謂的「惡鬼」如出一轍，如果是出來炒熱氣氛的反派角色，造型也太過直接，力道稍嫌不足啊。

「這氣味不會是紫。不對，這根本不是別的，完全是腐肉味！」

「謝……謝謝妳救了我。」

從他龐大的軀體，根本想像不到會有如此跳躍力。

河的方向飄來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僅是這麼一個小動作——

「膚淺的惡鬼，還不給我老實滾回黑暗裏！」

少女渾身散發的甘美薰香，仍不斷搔升着光的鼻腔。

「我就是你的主人，而你是我的跟班！我們的主僕契約老早就訂好了。」

還是個中二病纏身的可憐蟲？

天地爲之撼搖。

惡鬼倒向大地，擊出沉重的地鳴聲。

因爲她小巧玲瓏的頭上，正豎着軟綿綿的銀色狐耳。

長長的銀髮在月光的映照下光華射目。

「『陰陽師』？這又是……」

面容細瘦蒼白，感覺不到血氣。

「……傲嬌系？」

忽然間——

肢體纖細。

「我拒絕。我還趕着回家呢。」

不出幾秒——

倘若女神真的降臨凡間，是否有可能以這般狐形美少女的神祕姿態現身呢？光凝視少女之餘如此懷想，這一刻，他幾乎忘了惡鬼的存在。

小巧的臉龐上帶着狐狸面具。

惡鬼冷不防張口狂嘯。

瞳仁鮮紅而清澈。

就讓惡鬼的身軀驟然裹覆金光，接着——爆出猛烈火焰。

「賀茂川？那不是京都的觀先景點嗎？」

光的嗅覺天生就異於常人，如狗般靈敏，甚至能聞味辨人，但也造成了一亢奮就會打噴嚏的缺點。

「真是蠢得教人難過，廢得使人傷心啊。怎麼這種口氣對主人說話？」

對了，我在作夢吧。大概是在廢棄神社裏昏倒了——光如此確信。

或許，她根本不是人類。

（這女生身上發出的味道……真的好香喔，從來沒聞過。大概不屬於人類吧。）

光吞下一口氣，差點就脫口說出「我從來沒看過這麼美的生物」這般讓人害羞得想切腹的口白了。

……

就這麼一張。

『太陽一下山，賀茂川就是我們的地盤啊，小鬼。等着被我扔進賀茂川餵魚吧。』

「這次又是誰？不是紫的味道。」

發現時爲時已晚。

從黑暗的河水中爬上河畔的東西，並不是紫。

少女伸出食指，在光的額上彈了一下。

『妳這個叛徒！就算妳將我族趕盡殺絕，也不會有成爲人類的一天！』

……

「怎麼會？這這這……是惡鬼嗎？真的假的？」

一名少女揹着上弦月光飄然而降。

『喔喔喔喔喔喔！』

裂到耳邊的大嘴中，有着粗大的尖牙。

「除了我還有誰？使役式神的當然是陰陽師啊。」

就在這時——

乍看之下不像是日本人。

同樣滿是肌肉的臉上，掛着盛怒的表情。

「還是隻是單純個性惡劣而已？」

在一發不可收拾的火光中，另一道光從頭上慢慢降下。

目光銳利，眼角深遂。

戴着狐狸面具的少女英凜一喝，聲音如銀鈴般徹耳。

但少女實在美得教人目瞪口呆，讓光毫不在意那些異質之處。

她究竟是人是神？

『喔喔喔……妳是……！』

端整的鼻子下有對薄脣。

「你家在哪裏？」

而這時，從少女口中吐露出的話卻是——

「閉嘴，你這個廢物。我只是盡到自己的本分，不需要你道謝，聽了就噁心。」

『膚淺的人類，竟敢奪走我們的土地，還取了個「平安京」的名字在上頭胡作非爲。此仇難嚥，此仇難嚥啊！』

而她長達腰際的銀髮正反射着月光，映照出晶亮的光輝。

銳利的視線立刻刺來。她的眼睛紅得像血一般，睫毛也好長。

光下意識地望向送來香氣的上風處——半空之中。

年齡大概比光大一、兩歲吧。

光是這咆哮的風壓，就將光整個人吹得老遠。

熊熊燃燒的惡鬼不斷吼叫，最後——灰飛煙滅。

少女將指間的紙擲向惡鬼的額心。

「我的主人？那又是誰啊？」

意想不到的過分回應，讓光腦裏一片空白。

那和惡鬼的腐臭味截然不同，來自不同的方向。

惡鬼察覺少女憑空在頭上出現，猛然仰首。

「神奈川縣，橫濱市西區的港未來町。最近的車站是橫濱高速鐵路港，港未來線的新高島站。因爲有接東急東橫線，到澀谷都不用轉車。」

「……啊？怎麼聽都不像日本嘛。是哪個國家？」

「那是堪稱世界盡頭的魔境……纔怪咧，神奈川縣當然在日本啊！」

少女翹起狐耳，「哼哼哼」地露出不屑的笑容。

難道女生都喜歡擺這種自滿的表情——光不禁這麼想。

「被召喚出來的式神想回去可沒那麼簡單，小心丟了你的小命。」

「我已經有心理準備了。」

「這樣啊，那就握緊這個珠子，一手一個。」

少女伸手進胸間一探，取出兩顆明珠。

哇，怎麼從那裏拿出來呀！這樣我很難爲情耶——就算心生牢騷，手中明珠的餘溫仍讓光緊張得一個字也吐不出口。拿紫來說，她根本就沒有能塞那種東西的胸部，所以從來沒這種問題……光趕緊做個深呼吸，減輕鼻中的搔癢。

「這是什麼？」

「是我母親傳給我的龍宮祕寶『式王子魔還珠』。」

「這種設定也太老套了吧，好像幾年後回想起來，會想一頭撞死一樣。」

「這珠子裏蓄有非常龐大的靈力，只要你的靈力捱得過這珠子的力量，就能平安回到原來的世界。但如果捱不過——」

「會怎樣？」

「你就會九體爆裂而死。來，你怎麼說？」

少女的銳眼向光一瞪。在那雙彷彿能攝魂的紅眼瞪視下，光忍不住嚥了口口水。

就常識推論，這種情節絕對是騙局。

但是她紅眼中的詭譎光輝又該怎麼解釋？說不定真的是事實。

腦海裏，朝日奈母女餓趴在客廳的畫面打消了光小小的猶豫。不行，現在的選項只有「握住」、「握住」和「握住」，沒別條路可走！

少女在光燒成焦炭前撕下符紙。

「當然是騙你的。」

「痛痛痛痛痛痛！好麻啊！麻死我了啦啊啊啊！怎麼扯不掉啊！」

少女氣得狐耳直髮抖，從袖中抽出畫上五芒星的紙片。

嘰……嘰……

「對呀對呀，我真的每晚都全神貫注地幫她換最可愛的衣服……纔怪！她是真人！是我的小妹！」

光重重頷首。

「哼，是你自己莫名其妙跑出來，我纔是被害者呢。」

少女吐出貓一般的薄舌，舔過符紙。

「『紫』是什麼東西？該不會是你給夜夜疼愛的玩偶取的名字吧？」

「啊啊，髒死了！髒死了！我美麗的臉上竟然沾滿了男人的口水……氣死我了！」

「你叫『水原光』對吧？這名字太像人類了，會給京城的人造成不必要的誤解。」

也沒有車伕。

「喔？還挺頑強的嘛。」

光的噴嚏攻擊似乎對少女造成不小打擊，讓淚水在她眼眶裏打轉。看來少女有着極端的潔癖。光大爲沮喪。

「我叫作『水原光』！高中二年級！」

自稱晴明的少女猛烈地抖着狐耳朵。

「那一你開始就乖乖接受嘛，真不老實。」

「哈…哈…哈啾！」

少女面具般的冷淡表情突然扭曲，柳眉高楊，蒼白的雙頰也爆紅起來。

少女美豔的冷笑，讓人看不出真假。

「世上哪有主人先向式神報上名號的道理？要報你先報。」

光一個不注意，口水噴了狐耳少女滿臉。

「算是吧。」

「這個平安京滿地都是魑魅魍魎，我可沒多餘的飯菜能養個飯桶。」

「你還挺不怕死的嘛，年輕人。」

「還想唬爛？我不會再上妳的當了。」

「哼，來就來啊。我趕着回家，沒什麼閒功夫陪妳演戲。」

「對、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天生容易打噴嚏。」

「記清楚了，光小弟。『名字』和『言語』都是強力的『咒』，擁有控制人或妖的力量。尤其像我這種陰陽師所說的『言語』，更是有力。」

「正常，因爲那只是路邊的石頭呀。」

「不需要那麼誇張吧？會傷到我那用鐵弗龍加工的脆弱心靈耶。」

「那你現在就給我看仔細。唵·枳哩枳哩，嚩日囉……急急如律令……」

「握…握住了！」

「這是怎麼取的啊？『狗』就已經夠難聽了，『小狗子』又是什麼意思？」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要我怎麼還籲？」

「向別人坦白的行爲，對我們陰陽師而言非常危險，可能在無意間對自己的心下了強力的『咒』呢。」

「很抱歉，我是說真的。」

「聽起來像是想賣人情就算了，這種自我介紹還真夠囂張的……」

「這可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做自我介紹！真是屈辱！唔～！」

「喂喂喂喂！哪有人兩三下就把剛撿回來的狗丟掉的啊！」

「纔不是。我纔不會因爲難得撿到有趣的玩具想多玩一會兒，就故意使壞說謊騙人呢。」

「等等！在我昏倒之前，先告訴我紫在哪裏！我們走失了！」

「要是不及格，我就把你從一條戾橋上扔進堀川裏自生自滅，絕不寬貸。」

挺起胸脯，堂堂報出姓名。

從晴明紅眼之中的詭譎光輝看來——她說不定是認真的。

嘰！

一被貼上符，電流就「滋啪啪」地竄過光的全身上下。

但沒有牛。

「喲？還以爲你是哪裏來的小老百姓，竟然會有個這麼響亮的名字。」

「對不起，『小狗子』就行了！」

「紫？」

頭頂的狐耳啪噠啪噠地不停跳動。

「乍聽之下好像很有道理，不過我看妳只是不相信別人吧？」

「搞清楚，『名字』可是一種『咒』耶！我是天才陰陽師，自然是不怕，可是像你這樣的貨色，還是別輕易透露自己的姓名纔好。」

黑暗中，一臺牛車緩緩駛向光和晴明。

「……怎麼什麼事都沒發生？」

彷彿輪子自己會轉似的。

「可惡，竟敢大言不慚……呼…呼…呼…啊……！」

「都看見我降妖的英姿，還認不出平安京中鼎鼎大名的我呀？聽了可別嚇着，我就是——安倍晴明！」

難道那是生氣的表現嗎？沒事惹女孩子生氣，有違我「平靜過日子」的主義，以後表面上還是尊重一下晴明那種怪怪的自尊好了——光深深反省。

「……抱歉，安倍晴明又是什麼人？」

「虧我給你取了個可愛的名字，不喜歡呀？要叫你『畜生法師』、『幹扁青蛙』或『茅坑竈馬』我也無所謂就是了。」

「喔？長那麼大了還會和妹妹走失啊？真是可憐。」

終於忍不住了。

「我的口水有靈力，能讓你扯不下這道符。」

「我決定了，我現在就要咒殺你！」

「搞什麼，原來只是石頭啊哈哈哈——喂！所以那全都是騙我的嗎？」

「你的鼻子很靈敏，狗的鼻子也挺靈的。就叫你『小狗子』好了。」

少女嗤嗤竊笑起來。

不過看樣子……這裏不是現代京都，真的是異世界。至於根據，少女頭上那對狐耳怎麼看都是身體的一部分，不是特殊化妝。

「反正妳就是不想讓我回家吧！」

「喂！不準打出來！你真的很欠修理耶！」

「妳到底是什麼人？差不多能告訴我妳叫什麼名字了吧！」

「開心點嘛，年輕人。如果是真的，沒用的你早就被炸成碎片囉。」

「咦？測驗？」

「很可惜，這道符和我剛纔除去惡鬼用的是同一個，貨真價實呢。」

對此，長了狐耳的少女——

「竟然扯謊像呼吸一樣自然！虧我真的相信妳了耶！」

「我的個性是有點彆扭啦，可是再彆扭也比不過滿嘴謊話的妳啊……」

「廢話少說，快告訴我妳是誰。」

「騙人還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都沒有羞恥心喔？」

「少騙人了。要是把我丟下去，我不被妖怪喫掉纔怪。」

原來如此。

「喂！我可是特地遠道而來爲宮廷效力，保護平安京的柔弱百姓免於妖怪侵擾的超偉大超一流的陰陽師大人耶！」

「不就是妳把我和紫綁架到這裏來的嗎？」

「絕對不是那回事。」

「不要用動物的單位好不好？快點把紫還給我。」

「就是說啊，不是人的我，還是比較適合蛆蟲啊、屎蟲之類的……什麼啦！我本來就是人類！」

「我這主人就替你取個像式神的名號吧。」

「……呀啊！」

「好啦，那妳叫什麼名字？拖了那麼久，也該說了吧？」

「既然名字取好了，我們就回家吧。」如此說完，晴明眯起深遂的眼睛，可疑地微微一笑。

「妳要把那個貼在我的額頭上？這…這樣不好吧？呼啊…呼啊…呼啊……」

是安倍晴明啊。

「你…很髒耶！你就這麼想被我咒殺嗎？」

「哼～所以妳才故意騙我囉？」

「妳又想耍我？」

「小狗子，回家以後，我要再做幾個測驗，看你到底配不配當我的式神。」

「又是名號啊……」

「呃……妳幹麼舔那個啊？」

「大概吧。召喚式神基本上都是一次兩隻，我還在奇怪，怎麼只看見你呢。」

讓光的腳開始打顫了。

光和晴明所乘坐的牛車，在黑暗中靜靜前進。

「晴明，妳住在哪裏呀？」

「我家房子就在大內鬼門外，一條戾橋的另一頭。」

「鬼門？」

「蠢材，鬼門就是東北方啦。妖怪會從東北來，是個不吉祥的方位。」

「喔，是東北方呀，那一開始就這樣說嘛。」

「聽好了，小狗子，說到這平安京啊，可是個妖怪肆虐的魔都喔。」

「我是很不想同意啦，但好像的確是這樣。」

「所以啦，京城就讓我鎮守在妖怪必經的北門，防止妖怪溜進宮裏。」

「住在那麼危險的地方，不就沒事就有妖怪上門了嗎？」

「嗯……我剛說的全都是唬你的，你就忘了吧。」

「我受不了了。晴明，我要在牛車上放火，和妳同歸於盡……」

「給我慢着，冷靜點啊，年輕人。測驗已經開始囉。」

「測驗？」

「要是不及格，我就把你從一條戾橋上扔進堀川裏。」

晴明又眯起眼竊笑：

「好啦，我們到一條大道了。小狗子，如果你還沒注意到，就算不及格囉。」

嗅…嗅嗅。

光敏感的鼻子起了反應。

「我說小狗子，你看得見我的狐耳嗎？」

「……你你你你說什麼！」

看來不是普通地氣憤。

「竟然不相信我的話，真是個彆扭的年輕人。你的心一定很荒蕪，嗚呼哀哉喲。」

「沒辦法，這種事真的會讓人很悶呢……纔怪，妳到底在不高興什麼啊？」

「你就不會說謊嗎？」

晴明懊喪地拿扇子遮臉，狐耳細細抽動。

「你…你你你說什麼傻話？臭小狗子！別以爲可以在說謊上和我對抗喔！」

「還不是因爲妳一直說謊！」

「哇啊啊！有一大堆靠過來了！晴明，妳是想拐我去死嗎？」

「咦？及格？我？」

「喂——晴明！不管妳再怎麼遼臉，妳的狐耳還是啪噠啪噠一直跳耶。」

「也就是逃離現場嘛……」

光急忙縮回伸出牛車的一條腿。

「打鐵趁熱，趕快來慶祝一下好了。小狗子，你就下車去陪他們一起玩吧。」

「區、區區一個人類竟然看得見我的尾巴？少騙人了，臭小狗子！」

「什麼事呀，小狗子？」

青鬼。

毛茸茸的尾巴也縮到屁股底下去了。

「不要撒那麼危險的謊啊啊啊啊啊！」

「那是什麼？好萊塢的角色扮演大會？」

「一開始這樣不就好了嗎？」

「咦？」

嘎嘰。

「是妳放屁了吧！我還以爲美少女不會放屁，真是太傷心了！」

「嗯……這樣啊。我知道了，我也去跳一下！」

晴明細瘦的身軀散放出淡淡的銀色光暈。

「我相信妳就是了，拜託救救我啊，晴明大人！」

單眼小妖。

「嗅嗅。看來臭味的來源是難以計數的團體客呢……而且擺明不是人類的味道。」

兩人近得脣瓣幾乎相接——光心裏一慌。呼…呼…呼啊，快忍不住……都這種時候了，我還在想什麼啊！

「……騙你的啦。你一下車就會變成他們的點心囉。」

「喔？」

牛車忽然大幅傾斜。

「也就是來不及逃跑而已吧。」

光伸出指頭，想捏住晴明的狐耳。

「……哼，當然有我自己的原因啊。」

「咦，怎麼生氣啦？」

「是喔，越來越近了耶。」

「——急急如律令——」

「唔……對了，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問。晴明妳——」

「不對，那是陰陽師精心研究出來的術式。」

「你怎麼每句話都這麼失禮呀！我可是狐仙母親和人類父親所生下的特例，可說是半人半仙耶。」

「結界完成了，這樣他們就看不見這輛牛車。等百鬼夜行過去吧。」

「晴明，妳暈車啦？」

「……晴明，好臭喔。怎麼突然那麼臭啊？」

「就是不直接前往目的地，換個方位繞路而行。」

「該不會這對耳朵也是用來騙我的法術吧？」

晴明閉上眼，細聲詠唱咒語。

「自己承認說謊不就沒事了？」

「絕對是騙人的。」光不禁這麼說。

「那就是平安京著名的『百鬼夜行』。」

光仍盯着她的側臉，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哇啊啊啊！被發現了！」

小惡鬼。

「纔沒有呢！那不是我的味道！」

「仔細想想，這傢伙是個鼻子比我還靈的式神。雖然他主張自己是人，說不定其實就是條狗。我完全被這傢伙給騙了……我怎麼會這麼大意。」

無臉妖。

「哈哈哈。年輕人，別抖得那麼厲害嘛。像個男子漢抬頭挺胸。」

「一開始就看見啦。還以爲妳在等我吐槽，可是一直沒提到，我就忍不住問了……有種認輸的感覺。」

晴明的臉色頓時大變。

晴明蒼白的臉色染得紅通通的。

「一旦說了謊，就得背員不知何時會被揭穿的罪惡感呀。我纔不會浪費力氣增加苦惱呢！」

紅鬼。

「快趕走他們啦，晴明！」

「他們都很好客，一定會很歡迎你加入的。說不定還能拿到豐盛的禮物喔。」

「……嘖，真沒趣。及格了。」

「那妳爲什麼要幫人類除妖呢？爲了獎賞嗎？」

她姣好的側臉露出嚴肅的神情。光雖然覺得有點不甘心，依然看得入迷。

原本冷靜的她，現在呼吸急促得連光都能輕易看出。

大道遠端，充滿了奇形怪狀的妖怪。

「方違？」

無數妖怪「砰砰磅磅」地從四面八方毆打牛車。

晴明掀開車簾，遙指一條大道深處的黑暗。

扇子「啪！」地一聲砸在光的額頭上。

但察覺人類氣味的妖怪們已向牛車逼近。

「這次真的沒事了吧？」

「你的鼻子在我感應到之前，就察覺了那羣傢伙的存在。不愧是小狗子。」

「真的啦。我又不是妳，幹麼騙人啊？我不是才說過，騙人只會平添苦惱嗎？」

「唉，我都這麼親切地告訴你危險逼近了，竟然還懷疑我。永別啦，小狗子。」

其聲音充滿自信與威嚴。

「吵死了。我現在要設下『陰形結界』等他們過去，你先別說話。要是再出聲，小心他們發現你的位置，把你拖出去喫了。」

「妳笑的時候，狐耳都會跳來跳去的耶。」

妯表情僵硬，面對面地貼近光瞪視着。

「那會失去很多重要的東西吧？例如信用和名聲之類的！」

「——行了，他們走了。」

「呀嗚！不、不準碰，走開！不準用你的髒手亂摸少女的私密部位！下、下、下流！」

「晴明，妳怎麼反應這麼大啊？」

「人人人人類應該看不見我的狐耳啊！除了妖怪或超一流的法師，應該沒人能看見纔對！」

大妖小妖在大道上一面忘情地跳舞，一面緩慢前進。

不覺之間，妖怪的動靜彷若幻覺似的消失無蹤。

「……想不到我安倍晴明也有這一天。從來沒有人類男性看過我的尾巴啊……實在太丟臉了……可惡啊！」

「雖然這麼做對我這天才陰陽師——安倍晴明是種恥辱，但還是姑且先用『方違』避個風頭吧。」

光逕自伸出手，碰觸似乎理所當然地長在晴明頭上的狐耳朵。

「比我先發覺他們靠近的你又及格了。可惡……」

閃耀的銀髮無視重力，飄了起來。

「『結界』？還來啊，又想耍我是吧？」

「好想趕快進狗屋喔，汪——屁啦！我真的是人類！我看妳自己纔是狐妖吧？」

「是嗎？我還看得見妳的尾巴耶。」

「誰曉得你會當真。你真的是笨得難以估計耶。」

「——噓！小狗子，別再出聲了。你知道你那些廢話，已經害我來不及施展方違了嗎？都是你的錯。」

「哇啊啊啊！到底是哪裏下流啊？不過還是對不起啦！」

一碰到晴明的狐耳，光就觸電似的全身痙攣，嚇得他立刻收手。

「呼……呼……怎麼有種在電車裏猥褻女高中生的感覺。呃…這種大壞事，我只有在戀愛遊戲裏做過喔，不要誤會！」

「不、不準碰就對了。下次再亂來，我就咒殺你。」

「被人警告不準摸就反而更想摸了耶，好神奇喔！」

「從來沒有人碰過我的耳朵……我的純潔……竟煞毀在小狗子手上……啊啊……」

晴明雖然一副大人口氣，心裏還是個羞澀少女？如果她又在騙人，其實是個殺遍情場的交際花，這個打擊一定會讓我恨不得自殺，希望是實話——光不禁如此祈禱。

「晴明，妳幾歲啊？看起來應該比我大，可是一害羞起來，又好像比我小。」

「哼，我跟你們人類的成長速度本來就不一樣。就算活了千年以上，我還是能保持年輕的樣貌。」

「是喔，也就是不老不死囉？竟然又搬出這種誇張的設定。」

「也不是不死，要是敗給妖怪或其他法師，我還是可能會死。」

「還給自己留了條後路啊……畢竟沒弱點的角色也沒什麼魅力。」

「你的話怎麼都這麼難懂啊。」

牛車駛過孤單跨在河上的一條戾橋，抵達晴明的宅邸。

明明沒半個人，大門卻自動悄然敞開，迎入牛車。

門屝上繪有巨大的五芒星。

和晴明打敗惡鬼所用的咒符一樣。

「這個五芒星，在這兒又叫作晴明紋。」

「五芒星有什麼涵義嗎？」

「首先呢，凡舉世間萬物，都是來自『氣』這種看不見的東西。無論人、獸、妖怪或大地都是。」

「你很煩耶。」

晴明依然是一副讓人猜不透的樣子。

「那是處女的鮮血嗎？不愧是晴明，演戲演待真徹底。」

「在喫的喜好方面，晴明跟稻荷神社的狐仙還真像。」

「……其實我背不出全部118個，對不起。」

「少、少貧嘴！」

「小狗子要不要也來一點呀？這蜜漿有濃郁的葡萄香，很好喝喔。」

該是庭院的位置不是庭院，反倒像是自然的山野。

「那你們是什麼關係？」

晴明對着上弦月冷冷淺笑。

「對不起！原諒我吧，晴明大人！」

晴明又拿符貼在光頭上。在電擊之中，光學到了一件事。

晴明的肚子發出細小聲響。

「陰和陽？」

「好哇。氫、氧、碳、氦、氦、鈉、鎂、鈣、硫……」

「笨蛋。這是從西方渡海而來的蜜漿，聽說是用葡萄釀的。」

「……不吵了，可以幫我找找失蹤的紫嗎？那孩子從小就很容易迷路，簡直是迷路的天才。既然妳是陰陽師，應該有辦法找出來吧？」

晴明眯起眼，就近窺視光的五官。光的心跳隨着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急速飄高。又想打噴嚏了。

「當然，可是我不會告訴你。無論哪個屬性，都一定有擅長或不和應對的屬性。說出自己的屬性，就等於公開自己的弱點。」

「那晴明，妳也是屬於那五種之一嗎？」

「平安京有營業到這麼晚的壽司鋪？」

狐耳鬧脾氣似的跳了一下。

「咦？」

「廢話少說，既然你是我的式神，就快去買點豆皮壽司回來。」

「我也有屬性嗎？」

「哈啾！」

「是喔，該不會是因爲，有過偷喫貢品被抓到的黑歷史吧？」

「才五種啊，還真是單純。如果包含尚未正式認定的元素，現代的化學元素已經標到118號了呢，而且以後還會更多。」

「那傢伙又是誰呀？」

「還來！你這蠢材怎麼都學不乖啊！」

「好想變成人類喔！……喂！不要理所當然地把人當畜生！」

「沉着臉做什麼？這麼想喝蜜漿呀？年輕人。」

「那就像是陰陽道里講的屬性吧。第118號叫做『Ununoctium』。」

「晴明也有不知道的事呀，真意外。」

果然，在女孩子面前還是得徹底隱藏自己的邪念纔行。

「由『氣』所生的所有物質，都能歸類於『木、火、土、金、水』五種屬性其中之一。將這五種屬性的生克關係畫成圖後，就是這五芒星了。」

「嗯……雖然我當她是小妹，但實際上是我的鄰居，沒有血緣關係。」

「既然你看得見這對人類沒有的耳朵，那你應該能懂吧。你認爲狐仙所生的天才陰陽師——安倍晴明，能夠和普通人當朋友嗎？」

「……」

「我要改叫你『茅房竈馬』喔。」

「又是『咒』。不過如果能支撐我活下去，那種『咒』再多我也不怕……糟了，我剛纔的話會不會太噁心了啊？」

「說到陰陽，我和那傢伙的關係恐怕就不是這麼回事了。」

不過意外的是，屋裏和屋外完全是兩樣情，明窗淨几。

該吐槽的點不是這裏——

「妳幹麼突然發飆啊？嚇了我一大跳！」

兩人就這麼「唔——」「吼嚕嚕」地互瞪了一陣子。

「嗯？小狗子，剛纔在賀茂川那裏，你不是差點被惡鬼喫了嗎？那下次再遇上惡鬼，你要怎麼保護她啊？」

「哼。我的事不需要你多操心。」

「『氣』呀？超愛神社大冒險的紫也挺常提到這個，感覺很像是白日夢教徒特有的僞科學用詞呢，和現代物理完全衝突。」

晴明在一塵不染的邊廊端坐下，將紅色液體注入經過雕飾的玻璃杯內，自個兒暍了起來。

「抱歉，我只是想緩和氣氛。」

「應該沒有吧。」

氣到鼓起腮幫子的晴明，不知怎地看起來特別稚嫩。

「糖水是吧。晴明在飲食方面跟蟋蟀還真像。」

「……嗯……你嘛……看不出來。因爲你是來自異界的畜生嗎？」

「『狐獨』這個詞，就像『狐』是『獨』的意思，因爲狐總是獨來獨往。都看見了找的狐耳還沒想到這種事，小狗子也真是夠蠢的。」

「放心吧，小狗子。我沒有朋友。」

「計較那種小地方，算什麼男子漢！」

「化學元素？那是什麼？」

「騙誰啊，哪有人活了一千年還分不清楚『孤』跟『狐』？　」

光不甘地說。他根本記不住儼如咒語的元素表。爲了能在紫面前賣弄，他才記下了第118號的「Ununoctium」。

「我以前好像發過誓，說只要她一迷路就會去找她、保護她。雖然那應該是被逼的，但既然承諾，就應該遵守到底。」

「哼，只要你能在我身邊待得夠久，遲早會遇上。耐心等着吧，小狗子。」

啜飲着葡萄汁的晴明聽了，呵呵一笑。

「纔不是，差得遠了，我已經好幾百歲了。說不定有千年以上，只是我記不得了。」

「可以嗎，謝謝！」

「唉，你又說謊了。你這小狗子還真不乖。」

「你這無知的東西。讓庭院保持自然樣貌，對召喚式神可說是大有幫助。」

哇啊，超可愛的……這念頭才一冒出來——

「我看你是在胡扯吧？小狗子。把118個全都說出來聽聽。」

平安時代就有豆皮壽司啦？雖然疑惑，但光不想深究。

「那就忍到明天再說啦！喫宵夜容易肥喔。」

「人類雖然仰賴我的靈力，但也把我當成怪物，能避則避。現在街坊間還有些流言，說我是滅了殷王朝的『九尾妖狐』呢。這就是所謂的『敬鬼神而遠之』吧。」

「給我等一下，小狗子！剛纔的很明顯有問題吧？一定有問題！爲什麼每個聽起來都有點危險的感覺？」

「絕對不是。」

「吵死了，給我閉嘴，想找死啊？不準在我面前提起稻荷神社半句！」

「呃，還有……糟了想不起來。唔唔，屬性屬性……『傲嬌』、『病嬌』、『妹』、『姐』、『母』、『青梅竹馬』、『煩得可愛』、『小運動褲』、『學校泳裝』、『魔法少女』、『絕對領域』……啊，這個是指女生裙子和過膝襪中間寶貴的肉色部位。然後，呃……這個……」

「晴明……」

纔剛出牛車，光就嚇了一大跳。

「你害臊個什麼勁啊？真噁心。」

「喔喔，還剩108個。加油啊，小狗子。」

「……對不起，晴明……」

「我是喜歡豆皮壽司沒錯，但是我恨透稻荷神社了！」

「又是紫啊？那個小姑娘對你很重要嗎？是你的親妹妹？」

「別叫我年輕人好嗎，妳自己也只是個小丫頭吧！」

「……唔，在發這個誓之前，我的人生計劃還沒有打算來到這麼危險的日式奇幻世界啊……」

「說不定，你和紫就像陰和陽一樣呢。」

「雖然這價格不菲，只是一滴的話，我倒是能賞給你嚐嚐。我可是很照顧式神的呢。」

晴明忽然「唔」地一聲，略爲不悅地噘嘴。

咕嚕。

「那應該是『孤獨』，不是『狐獨』，一個是『子』部，一個是『犬』部。想不到晴明……也有耍笨的時候……」

「對了……我真的可以住在這裏嗎？年輕男女同住一個屋檐下，會被人說閒話吧？要是倒楣一點，還會引起紛爭耶。」

晴明的屬性不是「傲嬌」就是「狐耳」吧，或者以上皆是——光如此確信。

「這個嘛……」

「你幹什麼？不準哭啊。剛纔是騙你的，我有好幾百個朋友呢。」

「那只是藉口吧。」

「小心點，沒事別隨便與人承諾。承諾也是束縛人的一種『咒』呢。」

「既然連我都看不出來，代表你真的是種奇怪的動物。」

「閉嘴。我體質很好，喫再多的豆皮壽司也不會胖！」

「……嗯，喝了葡萄汁就有點餓了，好想喫豆皮壽司啊。」

表情也相當冰冷，帶點諷意，又似乎有些寂寥——狐耳都垂了下來。

「又撒那麼假的謊。」

「原來晴明也是個懶得做家事的女生啊。哎，沒什麼好害羞的，妳這種人在我的世界多得很。」

「妳這個守財奴！」

「晴明，妳有談過戀愛嗎？」

「哼。我只是住在人類世界，絕不會談情說愛。」

「咦，我也是這麼想耶。說不定我們合得來喔。」

「你只是沒人要吧？別把我混爲一談，我就算有了戀人，我們也相處不了多久。」

「……喔……這樣啊，因爲晴明跟我們……壽命長短不同吧。」

「就是這回事，小狗子。想和我在一起，至少得有幾千年的壽命。」

「太強人所難了吧，哪有人能活那麼久。」

「因爲我的原則，就是不做無謂之事，」

晴明雖笑着這麼說，狐耳仍無力垂掛，似乎很寂寞的樣子。

爲何晴明會選擇在人類世界生活呢？

「……晴明……」

「嗯？」

「認識紫之前，我也——」

「『也』是什麼意思？」

「——也跟現在的妳一樣孤伶伶地。那時候的我，很在意自己天生的紅髮跟打噴嚏的毛病，所以跟別人保持距離……妳一直都是一個人嚼？」

「不知道，過去的事我早忘了。」

「像我這樣的人，頂多十年就要忍不下去了。因爲我不想再忍，所以紫『咚——！』地笑嘻嘻跑過來的時候，我纔沒躲開吧。『我會保護紫』，那個麻煩的承諾，對我來說也不是什麼討厭的『咒』。套個用到爛的詞，或許這就就是所謂的『羈絆』。一直到紫失蹤不見以後，我纔看清楚這些事，所以晴明——」

「哼，不要因爲紫不在身邊就哭喪着臉好不好，小狗子。」

「啊，沒有…不是那樣。我……呃……」

「哎呀哎呀。」晴明豎起狐耳，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怎麼沒哭着感謝我啊？真沒趣，準備睡覺囉。」

接着，一個占卜用的大方板從遠處的櫃子搖搖晃晃地飄了過來，停在晴明手邊。

她以聽不清的細聲唸咒，指尖點在脣上。

「我馬上就來算。」

紫跑過寬廣的庭園，發現飛香舍的屋舍，嘗試接近。

「結果挺有趣的喔。」

晴明的狐耳跳呀跳地，不知在高興什麼。

「就是占卜，你真的很無知耶。你前世一定不怎麼樣，大概連狗都不如吧。」

「妳知道都是因爲妳一直在胡扯，才害劇情一直沒進展的嗎？」

「感激不盡啊，晴明大人！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輩子都會記在心裏！所以紫到底在哪裏啦？」

「汪、汪、汪汪汪喔喔喔喔喔————！」

「別鬧了啦，小光？你在哪裏呀？這裏又是哪裏？」

「兄長您瞧，有個可愛的姑娘呢。她的衣裳好特別喔。」

僅是這樣，就讓木球無風而動。

並展現逼真的演技。儘管丟盡了臉，只要能守住我的誓言，在所不惜——光把心一橫，越喊越認真。

「……天天天天皇——？」

讓光的心中一半是「明天我會變成怎麼樣」的不安，一半是「幸好有晴明幫忙，感覺很快就能找到紫了」的期待。

無論發生什麼事，紫都深信光最後一定會前來解救她。

晴明的口氣突然嚴肅起來。

「絕對不能鬆手啊，要是摔着，你就別想找回紫了。」

「晴明，我真的要生氣了。我要拉妳的耳朵，還要一邊拉一邊插棉花棒搔癢，直到妳笑死爲止。」

「大內就是天皇所在的禁宮，位在京城的中心，也就是統管全國政事和祭禮的中樞機關。」

光反射性地照辦。站直腰，雙手捧起六壬式盤。

「大內是貴族的世界，百姓是進不去的，式神那種就例外了。」

女性的笑容讓紫安心不少。她行禮並道聲晚安，正面走近那兩人。但在看清女性長相後大喫一驚。

「找得到纔怪。」

「娛樂我呀。」

「呼……呼……呼……重得我脖子都快斷了。晴明，找到紫了沒啊？」

「你就小心頂着它原地轉三圈，一邊用力想着紫的模樣，一邊學狗汪汪叫。」

「小狗子，你就潛進宮中找你的紫吧。既然你們認識，應該不難認出來吧？何況你還有個跟狗一般靈敏的鼻子呢。」

「等等，小狗子！真的可以啦！」

六壬式盤重得驚人，光是頂着就讓光的脖子嘎吱作響，但爲了紫，光還是苦撐下去。他小心保持平衡，慢慢地轉圈——

「好，開始吧——喂！那我剛纔那麼辛苦地犧牲形相，到底都是爲了什麼啊？」

「卜卦就能找到人啊？真不愧是陰陽師。」

夜空有着無數星光，和明亮的上弦月。

這反應……是真的！

「要是被發現，你的腦袋就要分家了。」

一人是看似有些膽小的中年男性貴族，被女性稱作「兄長」。

「不要在本人面前大剌剌地說他是玩具好嗎？」

晴明似乎是想到什麼歪點子，獨自在一旁憋笑。

這麼看來，他們是兄妹囉？

「騙你的，紫還活着，人在大內。」

「有結果了，小狗子。」

「別那麼怕嘛，兄長。精靈姑娘，來，靠近點。」

「呵呵呵，這可是你說的。待會兒可別生氣喔，小狗子。」

「妳跟我媽媽長得好像喔！怎麼會這樣？」

「真拿你沒輒，我就卜個卦，看看紫在哪裏吧。」

不是用手指。

一對男女跪坐在飛香舍的邊廊。

「無論如何，小狗子，之後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直接找了。」

「哇，我該不會是被外星人綁架了吧？好寶貴的經驗喔，小光！」

「不會又騙我了吧……」

「好，我……放到頭上了。接下來呢？」

「晴明不是替宮廷工作的嗎？能不能靠關係送我進去呀？」

「連大內都不知道啊？我也差不多玩膩了，不會再說些雜七雜八的騙你。可別因爲我不陪你玩就傷心喔，小狗子。」

「雖然穿的好像是古代和服，不過真的是地球人！所以說，這裏是地球囉！」

「看我用棉花棒狂挖妳的狐耳，直到妳求饒爲止！」

「喔？是從哪裏進來的呢？」

「好啦好啦，我就是無知啦，怎麼樣！用這個就能知道紫的位置嗎？」

「呃，當然！」

然而，晴明心裏打的，確是遠超乎光想像的可怕算盤。

並開口說：「不要亂看少女的私密部位！」然後彈了光的額頭。

意外落入異世界的紫，反應和光猜想的相去無幾。

「不要賣關子了，快告訴我！」

「嗯，那我們就開始吧。小狗子，站起來，把這個頂在頭上。」

「是真的嗎？如果這次再騙我，我就哭給妳看喔！嗚…噫噫……」

「呵呵呵，做得不錯嘛。辛苦啦，小狗子。」

「可以就直說嘛！一直吐妳槽也很累耶！」

紫就是在紫藤花下醒來的。

晴明愉悅地呵呵笑了起來：

「不準用變態特有的眼神看我的耳朵！真開不起玩笑耶。」

「式佔？」

晴明轉動了盤上的大木球。

「這個玩笑也太過頭了吧？好啦，那大內是什麼地方？」

「這是『六壬式盤』，是陰陽師在式佔時所用的器具。」

「弄不好是妖怪，這可怎麼辦呢？」

光默默舉起六壬式盤，作勢扔到晴明的頭上。

「所以我有個好主意，只不過有點粗暴……但爲了找回紫，你應該赴湯蹈火，在所不辭是吧？」

☆

「那是什麼？好像升官圖（注：又名選格、彩選格等，是中國古代的選格遊戲。內容爲一幅棋盤和一枚四面陀螺）喔。」

不過，就算愛好此道的紫，也是頭一次遭遇這樣的超自然現象（？）吧。

「不會，這樣我反而開心。大內是哪裏？」

「我想也是。那我要怎麼做？直接溜進去？」

一人是身穿十二單（注：日本正式和服之一，由五至十二件衣物組成」的女性，年輕貌美。

尾巴也搖了起來。

「無聊的日子總算結束了，有了小狗子這稀奇的玩具，明天以後可就好玩囉。」

「……已經被閻王接管了……抱歉，小狗子，來不及了。」

「這個嘛，如果把你送進由我執勤的陰陽寮（注：古代日本政府中，負責卜筮、天文、時辰曆法的單位）裏，等你成爲夠格的陰陽師之後，就能獲得進宮上朝的機會，不過要花幾十年……」

眼泛淚光。

大內。

又稱禁宮。

「唔唔唔，怎麼這麼重啊……」

「什麼話，我只要十年就能成爲首屈一指的——喂！我哪等得了那麼久啊！」

這讓她有點擔心光會何時現身了。總之，得先設法找看看有沒有其他人。

「拜託，男人哭什麼哭呀？」

一發現光的視線不禁被尾巴吸引，晴明害羞地將尾巴藏到衣襬下。

「我…我知道了。」

「我進得去大內嗎？」

「咦咦咦咦咦咦？妳是說紫死掉了？」

「莫非是花的精靈？」

禁宮西側的飛香舍，有個開了一大片紫藤花的風雅日本庭園。

「慢着，冷靜點啊，小狗子。爲了獎勵你的演出，我一定會幫你算出紫在哪裏。」

晴明喪氣地雙肩一頹，深深垂下了頭。

沒錯。

這名和服女性的容貌，和紫的母親朝日奈桐子年輕時簡直一模一樣。

既然如此，被人戲稱「桐子的複製人」的紫，自然也和女性極爲相似。

「哎呀，這位姑娘和年少的我長得真是像極了呢。」

「確實如此。藤壺，這女孩跟妳就像是同個模子——奇怪……會是妖魔嗎？」

「兄長，您的膽子就是這麼小，這孩子怎麼會是妖魔呢？真是的。」

「話是沒錯……但麻呂（注：日本古代王族的自稱語）就是安不下心啊。」

「你們是誰呀？我是朝日奈紫。再過不久，我就會成爲人稱『超可愛美少女寶藏獵人』的大冒險家，讓全世界都跪倒在我的腳下！不過今天在放學路上遇到了怪事，不小心迷路了！」

「哎呀，迷路啦？會不會是被天狗給抓來的？」

「你們不用怕，儘管放心，我養的僕人小光很快就會來接我了！小光他呀，能在五百公里外就聞出我的味道，而且超依賴我的！沒有我的話，恐怕一天也活不了呢！」

紫天真無邪的得意模樣，讓兩人完全放下了戒心。

「呵呵，如果我未來生了女兒，不曉得會不會是像妳一樣可愛的公主。」

「妳叫紫是吧？輕易向他人透露自己的真名，是件危險的事喔。」

「爲什麼？要是不說我是誰，小光不就找不到我了嗎？」

「一旦被妖怪或邪惡的陰陽師知道真名，可是會被控制心神，成爲他們的傀儡呢。」

「所以我們貴族不會以真實姓名相稱，而是改用『名號』。」

「哼嗯？這設定跟《地海戰記》還真像。」

「麻呂的名號是『兵部卿宮』，至於舍妹，妳稱她『藤壺』就行了。」

「我知道了！那我也來替小光想個帥氣的名號！啊，還是讓小光保持『勇者萊特』吧，否則他又要生氣了。」

「她真是個活潑可愛的孩子呢。」藤壺輕柔地微笑。

「妳是說，會有個叫作光的人來接妳回去嗎？」

是隻烏鴉。

「唔…唔唔唔！對、對了，這裏是什麼地方？」

擁有三隻腳的異形烏鴉。

「呵呵，紫姑娘好像很中意那位光公子呢，一提起他就說個沒完。」

「麻呂有種不好的預感……」

「對呀，放心！小光很快就……叫名字好像不太好喔？那就……嗯，哥哥一定會來接我！沒錯，很快就會的。就讓我住到那時候吧，兵部卿宮叔叔！」

「呵呵，放心放心。」

但兵部卿宮的壞預感確實成真了。

「對呀，藤壺小姐！小光和我從小就認識了，住在我家隔壁，是個愛裝酷的男生，不過他的頭髮就像水晶骷髏一樣漂亮喔！照到太陽就會發出閃耀的金光，像天使一樣。可惜平常懶懶散散的，一開口就只會說些軟臥趴的話……幸好骨子裏還是沒藥救的老實人，一定會遵守承諾。真是的，明明是專門負責吐槽，怎麼還在外面閒晃，不趕快來接我啊？受不了耶。」

「『平安京』？好像有聽過這種名字的主題公園……藤壺小姐，妳真的越看越像我媽媽耶，到底是爲什麼呢……」

「說得也是。那兄長府上能讓她暫待些時日嗎？」

「不錯喔。害羞起來的紫姑娘看起來清秀天真，很可愛呢。」

「大內只限貴族出入，可不能將這般沒名沒分的女孩留在宮裏……」

「哪哪哪哪有那種事啊！……說……說不定是啦……現在雖然像兄妹，可是不久之後，我們就要結婚了……」

三腳烏鴉在暗夜中悄然振翅，往聳立在京城北側的北山直飛而去。

「哎呀，說不定我們是遠親呢。」

一對眼睛，正在黑暗中凝視着出現在飛香舍的紫。

紫那天真爛漫、唯我獨尊、不由分說的華麗勝利者笑容，讓個性柔弱的兵部卿宮不禁順了她的意。「那就這麼辦吧。」他點頭同意。

「這裏是平安京呀。」

兵部卿宮和藤壺彼此對視，接着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