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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話 蝴蝶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2.9萬 字

立於山城國四神相應之地,東西南北皆有天險守護的平安京城都中——

深夜未眠的朱雀帝仰望紅光瀰漫的天空,緊張地顫抖着說:「這一刻終於到了。」

「看來安倍晴明終究是無法阻止前鬼成爲完全體呢,道滿。」

「是啊。前鬼取回他的真名平將門,正一直線奔向京城——據說從前被俵藤太割下頭顱在京城示衆時,只剩頭顱的將門還說過:『一定要取回身體再戰一回』,現在就是要實現這句話吧。」

跪坐在朱雀帝身旁的異樣陰陽師——蘆屋道滿,表情不知爲何略微放心地說:「接近的只有將門的氣,藤原純友大概已經被降伏了。」

「道滿啊,如今這國家和朝廷都只是藤原家一族中飽私囊用的空殼子罷了。他們將所有的土地都劃爲國有,破壞貴族禁止持有私地的律令制度,藤原家更帶頭擴增稱作莊園的私有地,長年將人民當奴隸般使喚,苛刻至極地一再剝削。」

還是個小少年的朱雀帝心中,正燃着純淨的正義之火。

「可是,更不知道有多少遭遇比那些在莊園供貴族使喚的人悲慘,一輩子無法翻身的人。被稱爲不從之徒的原住民們甚至不被當作是人,冠上土蜘蛛、惡鬼或河童等詛咒的名稱,最後變成了妖怪。蘆屋道滿,妳身上也流着這些不從之徒的血吧。」

「是的。出身於藤原家一門,卻成爲掌控瀨戶內海的海盜大將軍,企圖毀滅京城的藤原純友;以及出身於繼承皇室血脈的平氏,卻以武力平定關東八州,在關東自稱新皇建立獨立王國的平將門。他們兩人只有一個願望,那就是破壞藤原家和貴族所製造,人與不從之徒間的藩籬,找回人人都能活得像個人的世界。」

「藤原家和平氏中,都有先人仗義奮起,那麼身爲現任天皇的朕,豈有不挺身而出的道理。」

朱雀帝的起義,就在這一刻正式開始。

這是一場由帝皇自身對朝廷發動的政變。

要將以藤原家爲頂點的支配階級——貴族的權力全部奪去。朱雀帝對聚集在自己身邊的武士們開口說:

「各位武士,你們看看那片染血的天空,平將門的怨靈按照自己的預言回來了!將門是日出之地最強的武士,和身爲學者的菅原道真可不一樣,不會只是降雷燒死政敵就算了。若任由將門破壞,整個京城都會被連根消滅。但朝廷的常備軍已廢止多年,要從將門手中保衛京城,就只有借重各位年輕有爲的武士了!」

朱雀帝慷慨激昂地向座下的年輕武士們喊話。

他們全是來自平氏或源氏,一羣雖繼承皇室血統,卻因爲與藤原家血緣稀薄或無關而遭剝奪官職,被降爲身分低於貴族的武士,並飽受欺凌的人。

受到朱雀帝當面下令,讓他們熱血沸騰,激動難耐。

「儘管交給我們吧!」

「這種時候,那些害怕怨靈而躲在家裏的貴族根本就派不上用場!」

「如果那個安倍晴明不在——」

左大臣家無論子女,只要一有空就會練武,當作興趣。

「只是我們也會傷腦筋就是了。」

「你們幾個,現在安心還嫌太早。對方武士團的主力應該在右大臣那邊,雖然我們是政壇上的敵人,可是燒紅西方天空的那團火明顯是平將門,沒時間內鬥了,要趕快去幫助右大臣家纔行!」

「就該讓他們看看我們武士的厲害了!」

「現在,是那些將道真公和將門公逼爲怨靈,製造動亂的元兇付出代價的時候了!」

藤原中將的妹妹葵也是如此。

「父親大人,有一羣武士把我們的宅子整個包圍起來!」

「這國家正步向毀滅是祕密中的祕密,就連對皇室成員也絕不能泄漏!一旦泄漏出去,那些抗爭朝廷的不從之徒一定會聯合造反啊!」

藤原中將真正擔憂的不是藤原家的存亡,而是化爲怨靈返京復仇的平將門。

雖然良源在叡山一再進行嚴酷修行的佛僧禁慾生活,明明掙脫了心靈上的束縛卻不知爲何傾心於外表幼小的紫,但仍是個足堪畏懼的精悍人物。

這時,另一批武士湧入了騷亂的府邸。

「結果我們都被騙了嗎?陛下從一開始就想要獨力掌政嗎?」

「藤原老賊,你們把抗爭藤原家專權,一心改革國家的英雄——菅原道真和平將門陷爲怨靈,實在罪無可赦!」

朱雀帝是右大臣之女——弘徽殿女御的親生子,也就是右大臣的孫子。

「這樣啊。這下子京裏的女孩們一定會更崇拜我,光是想像就讓人受不了啦!呼呼呼。」

帶頭的是良源。

「左大臣家就是要這樣嘛。」

這羣武士是由右大臣所選出的檢非違使(注:平安時代初期的警察機關兼法庭,權力強大)爲中心所組成。

「還等什麼,動作快!到右大臣家去打退那些造反的武士!」

「正是如此。所以在這幾刻裏,我非得讓右大臣投降不可。」

「你們幾個全都拿起弓箭應戰!不管是男是女都跟我一起上!飄來自己家的火星,要用自己的手撥乾淨!」

「在將門到達京城之前,朕會獨掌軍權,統一指揮各位對抗將門。首先要包圍藤原左右大臣住處,奪取他們的權力。國家目前處在非常時期,不能讓那些到這種時候還依然自私自利,想阻止朕的藤原家胡作非爲。」朱雀帝繼續向武士們下令。

藤原中將親自跳上馬背,放箭之餘策馬衝過大街,直驅右大臣家。

而且能不帶一點私心,機器人似的完成天皇交代的指令。

幸虧有平日的鍛鍊,在這樣的時候才能臨危不亂。

通常說這種話的人,都會在拿出真本事前反遭到瞬殺,但藤原中將的實力可是如鐵一般堅硬。

「你們拋棄了武士的自尊嗎?」

「你們忘了平將門公起初對藤原家也是忠心耿耿,卻失望於藤原家將朝廷當作玩物,才決定在關東立國的嗎!你們平氏也是皇室之末,豈有當藤原家走狗的道理!」

以爲一切會照着劇本走,再過不久就能登上太政大臣的寶座。

那指揮官似的英勇神情,有如武家出身。

這老奸巨滑的政壇大老,畢竟是長年掌握朝中重權,實質上的最高權力者。

右大臣抱住發燒昏倒的弘徽殿,後悔得咬牙切齒地說:「果然不該把天皇培養得太聰明!」

原以爲他會更加地拉抬藤原家的權力。

破曉時分。

「愚忠之徒!爲何甘願當藤原家的走狗!」

「只要敢對右大臣出手,就算同是平氏一門也決不饒恕!」

藤原家纔是朝廷權力中心,天皇不過是權威的象徵罷了。

「那麼……該不會是陛下吧?怎麼會,陛下不是我的孫子……妳的孩子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那孩子爲什麼會做這種事?啊啊……」

「哎呀哎呀,少爺又變回平常那樣子了。」

陛下想掌政就讓他掌政吧,就算藤原家失去一切政治力量也無所謂,我只要能夠天天追求美人,過我的風流生活就夠幸福的了——藤原中將心想。

天皇的武士團和右大臣的武士團,在這裏展開了一場以血洗血的死鬥。

「這國家的土地和人民,可不是藤原家的財產!」

「給我上!」

「真是的,都什麼情況了,陛下還在想什麼啊?有抱負是很好,可是不在平將門來襲前鎮壓這場內亂,整個京城都會玩完的啊!」

「陛下應該是想借將門來襲的混亂拉倒藤原家,可惜還是太年輕了。想推翻一個政權,可是需要幾十年的功夫啊。」

這些武士團的中心人物,全是來自源氏和平氏家族。

「藤原家栽贓政敵菅原道真公,將他貶至太宰府卻使他化爲怨靈作亂後,貴族們還是毫無反省之意,最後終究招來了這種惡果。」

在武士眼中,拿起弓矢對抗藤原家專制政治的平將門是個偉大的英雄。

讓自家孫兒退位,實在是太可惜了——右大臣遺憾地閉上雙眼。

可是——

數量相差懸殊。

「而且相貌和家世都無可挑剔,如果能改掉好色的壞習慣,一定能成爲日出之地名留青史的英雄豪傑啊!」

「哈哈哈,哪個貴族會願意乖乖聽你的話啊?我和父親大人是無所謂,不過滿腦子只想着怎麼獨佔權力的右大臣一定會抵抗到最後一兵一卒吧。將門再過幾刻就要攻來,現在可不是我們內訌的時候啊,良源。」

「住口!明明是你們藤原家一再製造怨靈,才害得我國淪落到這種地步!」

左大臣府邸也同樣發生了武士團對戰的情況,只是天皇的武士團在這裏輸得更難看了。

平常總是看着藤原中將傻笑着追女人屁股跑的家丁們,在見到他的精悍英姿後,還以爲是認錯了人,嚇得連聲尖叫。

「是左大臣搞的鬼嗎?」

「喔喔喔,今天的少爺真是豪氣萬千啊!」

「假如少爺平常也這麼認真,我們這些家丁可有得忙了。」

在箭矢紛飛、血如落花的宅邸中,右大臣望向西方天空。

「不,聽說左大臣那裏也被武士包圍了呢。」

「也是因爲藤原家欺凌武士,壓榨坂東百姓所致。」

「放箭!」

「不愧是少爺,就算認真也是爲了女人呢。」拚命緊追藤原中將的家丁們個個如此竊語。

「糟糕,平將門馬上就要殺來京城了,沒時間再讓這些武士繼續廝殺下去。難道我真的應該先把這國家的氣即將枯竭的祕密告訴陛下嗎……」

武士所向往的檢非違使的任用權,也握在藤原家手裏。

「攻進府上的那些人,都被少爺的英姿嚇跑了呢!」

「少爺,我們打贏啦!」

「宣誓效忠右大臣大人的我們,只是爲保護右大臣而戰!」

他們個個高喊:「討伐朝敵藤原家!」齊力包圍了左右兩大臣的府宅。

「胡……胡說八道!」

因此,能夠爲剛即位的年輕天皇效忠的武士,數量相當有限。

「閣下是藤原中將吧。陛下爲迎擊平將門,決定收回藤原家的所有權力。勸你不要反抗,放下武器歸順陛下吧。」

在深處房裏嚇得「咿咿咿咿」慘叫發抖的左大臣,絲毫不知自己兒子有這樣的本事。真不知該說是真人不露相,還是歹竹出好筍。

「你們這羣什麼都不懂的臭小子!沒有藤原家,這國家能有今天嗎?」

「右大臣,把你從國家奪走的莊園全部還來!」

侍奉右大臣的武士團,全都感到異狀而趕了過來。

「右大臣大人,小的來遲了!」

目前在右大臣家府邸發生的武士團對戰,也是右大臣家佔了壓倒性的優勢。

今天絕大部分國有地都被劃爲莊園,爲藤原家等貴族或寺院私有。

然而右大臣仍有勝算。

追隨天皇的年輕武士,大批湧入一手掌握朝中大權的右大臣府邸,逼他繳出符印等權力象徵。

突然認真起來的藤原中將的氣勢之高,彷彿真有可能阻止朱雀帝的政變。

「當年平將門公會起兵謀反——」

而且吊兒郎當又好色,以風流聞名的左大臣之子「藤原哥」藤原中將,在遭遇這樣的非常事態時,突然展現了驚人實力。

「弘徽殿,發生什麼事了?」

「看來終於到了拿出真本事的時候呢。」

然而,一旦京城被毀,就沒地方風流了。

「陛下所言甚是!」

有支隊伍,就在大街中央等候藤原中將所率領的武士團。

朱雀帝儘管年少,但遠比右大臣想像得明智多了。

同一族人,甚至是親生手足就這麼互分敵我,殺個你死我活。

「你們弄錯了!這國家需要怨靈啊!必須把他們封爲御靈,將氣供與大地纔行啊!這是因爲——不只是京城,整個八大州的氣都已經乾涸了!」

除非有平將門這般強如鬼神的大豪傑助陣,否則一般武士間的戰鬥,人數即是勝敗的關鍵。

「源氏也一樣!兄弟們,保護右大臣!」

藤原中將立刻丟下寫情書的筆,抽刀應戰。

是叡山的僧兵軍團。

由於朱雀帝派出的武士團大多集中到掌權者右大臣府中,無力反抗右大臣,存在感稀薄的左大臣家只受到一小部分武士的襲擊。

右大臣對殺氣騰騰,包圍房間四面的武士們怒喝:

沒錯。

「右大臣,就當你說的都是事實,你們藤原家隱瞞這樣重大的祕密,企圖私自擺佈這國家的命運,簡直傲慢至極!」

「美麗的京城姑娘就由我以命相守!這纔是風流貴公子的真本色啦——!」

「良源,你自己好好想清楚。陛下爲何會挑這緊要關頭攻擊藤原家,時機未免太糟糕了,你不覺得奇怪嗎?」

「正因爲情況緊急,纔不得不豁出去攻擊藤原家吧。陛下將右大臣家部分莊園賜給叡山,命我培養叡山的僧兵部隊,這一切就是爲了獨立掌政做準備,要將僧兵部隊當作後盾吧——」

「既然你看得出這點,怎麼還不瞭解呢?如今安倍晴明不在京裏,我們一定要團結一致,才能保護京城不受將門毀滅啊。」

「不用你操心,京城還有我良源在。當年能夠降伏在世時的平將門,憑的也是叡山的法力。」

「哈哈哈,將門可不是叡山的詛咒就能降伏的草包,他可是最強的武士啊,少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是不是貼金,試一試就知道。我只是按照陛下的命令行事。」

「受不了,老處男就是這樣,冥頑不靈。」

「什什什什麼處男啊!我可是保持純淨肉體和靈魂的高潔僧人啊!」

「錯了,良源,你只是個處男而已。你就是因爲不知道和女人風流的滋味,纔會到這時候還不能順着人心做決定啊,哈哈哈。」

「要說風流之心,我當然也有!可是那只是對孩子的純粹之愛!我心裏絕對沒有任何下流的慾望!」

「哦?我還是第一次看你臉紅呢,哈哈哈!」

「可惡啊。僧兵們別客氣,把藤原中將給我拿下!」

藤原中將雖是爲了儘可能地讓良源失去冷靜而嘲弄他,卻似乎戳中了不該戳的位置,讓他大發雷霆。

雙方就這麼在京城的大街上大打出手。

「糟糕,沒想到他會氣成這樣。實在搞不懂長年過禁慾生活的人耶。」

「你這不檢點的齷齪假風流貴公子,我詛咒你!想必不只是適婚少女,就連純真的小女孩也被你這個那個過了吧?豈有此理,我宰了你——!等光源氏死了以後,你就是下一個!」

「真沒禮貌!我只對有胸部的少女感興趣!不要以爲每個人都跟你一樣!」

「你給我住口!你光是有個可愛的妹妹就夠可恨的了,根本罪該萬死!」

「莫名其妙,關我妹什麼事啊?你是禁慾禁到腦子壞掉了嗎!」

「像你這種人哪會懂我渴望有個讓人想保護的可愛妹妹卻怎麼也得不到的憤恨!你不懂!」

「糟糕,這傢伙在叡山積德滿身的怨念可不是開玩笑的,如果不拿出真本事中的真本事,一定會死在這裏!」

他的魂魄離開枯朽的肉體,成爲惡鬼。

儘管遭到朝廷詛咒,冠上妖怪之名,事實上也因爲這詛咒而失去了人的外表,但他們以前都是人類。

「這個人真的很不視時務耶……」

「你這個邪魔歪道,下地獄去吧!」

「不,賀茂家只是從星象看出東西兩方將有大亂,當時將門的肉體雖遭曾消滅蜈蚣妖的俵藤太割下首級而死滅,但如今化爲怨靈的將門,恐怕沒有人能阻止得了了。」

賀茂保憲並不懼於皇室權威。

對於冷泉院的嚴重問題,保憲直截了當地回答:「將門恐怕已經取回真名,若沒有晴明的幫助,機會不大。不,就算晴明帶靈劍回來,也多半不可能吧。」

「保憲,看來妳應該是沒機會和叡山的良源合作了,妳一個人降伏得了將門嗎?」

「爲什麼?若你想效法大化革新,立志廢除藤原家權力爲民親政,爲父也願意幫你,可是你怎麼會想毀滅整個朝廷?你以爲沒了朝廷,百姓還能夠安居樂業嗎?」

被冠上河童或土蜘蛛等稱呼的妖怪,他們原來都是人類——這讓菅原道真與他們彼此親近,聽他們訴說許多無奈。

陷害道真的首謀——藤原時平等藤原家中心人物,幾乎都在這場異變中死絕。

多年前。

菅原道真被流放到太宰府而接觸京城外的世界後,身上背的不只是自己的仇恨,還有被貴族當奴隸使役的人民,以及待遇更在人之下的不從之徒等長年累積的憤怒。

冷泉院和朱雀帝。

守護京城的結界接連瓦解,即使陽光已開始照耀大地,每個路口仍能見到百鬼夜行的景象。

藤原中將率領的武士團和天皇的僧兵武士團,戰力旗鼓相當。

然而,當眼含哀痛的藤壺對道滿問:

「唔,這就是累積了數十年處男之力的密宗和尚的力量嗎!我這個三天沒和女孩子見面,生命之泉就會枯竭的風流貴公子完全沒辦法有這種執着,處男真恐怖!」

「不。假如腐敗至極的朝廷能夠從內部改革,早在將門和純友之亂髮生時就改革了。既然這個國家已經錯失了改革的機會,朕就要讓一切從頭開始。」

從京城開始,各地接連發生天變地異。

看來藤壺依然深深信賴着已被趕出京城的那三人——晴明、光和紫。

所謂的河童,是不從之徒的其中一族。

「妳對京城爲何有這麼大的仇恨呢?妳現在大可擺出勝利者的姿態,可是你臉上沒有半點喜悅,反而充滿悲傷,這又是爲什麼呢?」

「晴明是防衛京城絕對不可或缺的人物,陛下卻將她貶到須磨,實在很奇怪。陛下是個聰明人,應該知道京城是因爲有晴明在才能長保安泰;可是陛下這些日子一連串的動作,都像是替前鬼做內應。難道……」

像菅原道真這樣斯文的學者,會在死後滿懷怨念,化爲誓言對朝廷復仇的驚世惡鬼,背後其實是受到了不從之徒的幫助。

朱雀帝派出的武士團和僧兵,和聚集到奮勇抗戰的藤原中將身邊的貴族武士團,展開了一場激烈的混戰。

然而京城從此一到夜裏就會化爲百鬼夜行,羣妖亂舞的魔都。

戰況完全膠着。

朱雀帝拔擢良源爲心腹,還真是選對人了。

「別管那麼多,我們只要執行天皇吩咐的任務就好!如果將門來了,就用我們的法力降伏他!」

事實上,等同於遭到流放。

膽小的兵部卿宮喃喃說着:「這下……真的完蛋了……」當場昏倒,藤壺則是鼓勵冷泉院說:「還有希望。晴明那裏還有源氏公子跟紫姑娘呢。」

「若要說可能的希望,頂多就是現在感覺不到與將門成對的式神純友的邪氣吧。如果他們的氣合而爲一,將門就會成爲無人能擋的完全體,所以將門應該會去尋找純友的替代品。不,他多半已經找到了。」

可是藉由與皇室混血而掌控政壇的藤原家等貴族,卻一再擴大稱爲莊園的私有地,盡其所能地榨取人民的血汗。

可是朱雀帝的忠僕良源,即使聽見僧兵們說:「這狀況不太妙啊!」「再不停手會有危險啊!」也不願喊停。

當然,那完全是不實之冤。

生於藤原家一支的源光(此非指光源氏)也是在這個時候神祕失蹤。

「少說那種自以爲是的話!」

當這樣的菅原道真在太宰府含怨而死後——

她坦蕩地對冷泉院說出自己的想法:

菅原道真就這麼成爲了呼風喚雨的雷神。

當時的天皇也在這時目擊巨人般的菅原道真咆哮着:「知道後悔了吧,你們這羣貴族纔是榨取人民血汗的惡鬼啊!」的樣貌。他因此被從天而降的瘴氣衝到,不出幾個月就憂病而亡。

「糟糕,晚了一步嗎……」

見到火紅天空浮現巨大鬼影的人們,紛紛大喊「將門來啦!」「將門公回來啦!」「一切都完啦!」收拾行李逃難離去。

大街上到處都是人,互相推擠,亂成一團。

「事已至此,再多說也沒用了。」道滿沒理會賀茂保憲的挑釁。

所謂的幫助——就是播磨的飄泊陰陽師蘆屋道滿。「若我就此終其一生,非藤原家之人就不可能有展現光彩的一天,世人和不從之徒也將失去希望。所以請賜予我力量吧,就算要墮入鬼道也在所不惜!」——受菅原道真如此懇求後,道滿進行了一場儀式,將他——變成了「惡鬼」。

若非怨念深至一定程度,即使是蘆屋道滿也無法將菅原道真變成那樣強大的惡鬼。

「朱雀帝駕到——!」

爲了讓人民平安生活,可靠的秩序——也就是一套統治人民的系統,無疑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菅原道真出身於血統低下的貴族,憑藉學識與人品,爬上與藤原家同等的地位。他不僅深受一般庶民寄望,在遭朝廷詛咒爲「非人之物」、「妖怪」,被迫流浪在山野河海之間的不從之徒眼中,也是可能改變藤原之世的希望之星。

這對父子,各帶着自己身邊的陰陽師——賀茂保憲和蘆屋道滿相視對峙。

至此,菅原道真降下的災厄才暫告一段落。

「在這種時候……」「天皇和左右大臣居然打起來了?」「天皇是不想保護京城了嗎!」人們接二連三地如此哀號。

京裏已陷入大混亂之中。

幫助菅原道真逃過一死的,是定居在筑後川一帶的「河童」一族

最後,義憤填膺使菅原道真向充滿謎團的飄泊陰陽師蘆屋道滿提出要求,讓他化爲惡鬼。

任誰都能逐漸清楚看清,朱雀帝的真正目的並不是保衛京城,而是促使將門破壞京城。

兩人的對決就此展開。

冷泉院發覺親生兒子朱雀帝的真正企圖,開口說:「現在得趕快收回帝位纔行,幸好象徵帝位之證的三神器,都在皇宮遭菅公燒燬時搶救出來,保管在這冷泉院裏。」而當他站起身時——

賀茂保憲注視着跟在朱雀帝身旁的道滿,笑着說:「至於這位嘛,倒是讓我挺意外的呢。」

「朱雀帝,既然你故意喚醒平將門毀滅朝廷,我便不會把三神器交給你。你的帝位就暫時還給我吧。」

「一點也沒錯。像這種任由藤原家專權,將不從之徒奪去身爲人之資格的朝廷,還有迫使住在同一國家的人民分成人和妖怪,彼此憎恨爭戰的血腥歷史,我要讓這些罪惡和一切玉石具焚!」

起初,藤原家還害怕菅原道真舉兵向朝廷復仇,企圖趕盡殺絕,暗中出兵太宰府。

世人皆十分同情菅原道真,爲世上不公以及血統決定人生的荒謬現況大嘆:「現在已經是唯有藤原家人才能參與朝政,在京中任官的時代啦。」

「對,陛下多半是繼承了平將門和藤原純友的遺志。陛下自幼就不滿於自己身上流着藤原家的血,常和我們唱反調。假若陛下想法仍是如此,那事情恐怕很難處理。」

在賀茂家與師姐賀茂保憲進行陰陽師修業的信太丸,年紀也到了足以明白,將人民當作奴隸卻也害怕民怨反撲的藤原家,是藉由徹底歧視不從之徒——讓人民自動與不從之徒彼此對立、仇視、爭戰、害怕。

「喔喔,菅原道真……不,菅公他……」

「你簡直是第二個藤原純友……」冷泉院悲嘆道。

城中隨之竄起無數火柱。

可憐的菅原道真,就這麼在太宰府飽受飢困,抑鬱而終。

「但聽說不只是叡山,賀茂家的主人也爲鎮壓那場叛亂提供了很大的幫助?」

讓位給朱雀帝而退隱的前任天皇冷泉院,與胞弟兵部卿宮、胞妹藤壺躲在自己居所裏,召來宮廷陰陽師賀茂保憲。

朱雀帝和蘆屋道滿親自來到冷泉院,要奪取象徵帝位之證的三神器。

「等等。」冷泉院這時皺起眉頭。

「據說藤原純友雖是藤原家的人,卻打從心底仇視自己的家族;不僅燒燬了西半邊的京城,還率領艦隊溯攝津的澱川而上,企圖毀滅朝廷。」

「你是打算毀滅整個國家嗎?」

「哦?父親大人也發現啦,是借重了這位賀茂保憲的智慧嗎?」

僧兵們儘管心裏無奈,但對良源的命令絕對遵從。

最後,繼承藤原家血脈的東宮——皇太子,以及其親生子皇太孫也相繼猝死。

藤原中將和良源同時策馬馳騁,揚起兵器大打出手。

蘆屋道滿將死去的菅原道真變成惡鬼,驅使他攻擊京城、毀滅朝廷的計策,可說是栽在叡山和宮廷陰陽師賀茂家的手裏。

在這時候,城裏不時颳起一陣陣狂風。御靈——菅原道真受到將門的呼應到來,咆哮響徹四方。

從她口中說出的故事,不僅是道滿自己的故事,也是拜賀茂家門下爲徒後,消聲匿跡一段時間的安倍晴明的故事。

爲菅原道真召開應變會議的清涼殿也遭落雷直接擊中,當場造成大納言等多名高官死亡。

「可惡,叫你住口了還說!」

朝廷從上亂到下,負責以靈力防衛京城的叡山,以及使用陰陽道密術的宮廷陰陽師開始展露鋒芒。

「儼然是想根絕藤原家,不只皇室成員,就連與藤原家相關的人都毫不留情啊……」

「父親大人……不,冷泉院。在皇宮重建完畢前,三神器應該是保管在這裏吧?請立刻把三神器交出——」

「真的無法阻止了嗎……」

「沒想到當今天皇會和蘆屋道滿聯手呢。傳說當年藤原純友在西國作亂,背後也有蘆屋道滿暗中操刀,看來真是如此。」

「說句不敬的話,眼前的混亂,或許就是陛下刻意招來的。」

藉着將女兒嫁入皇室,將自家血脈與皇室融爲一體而掌握朝中大權的藤原家,以「有造反之嫌」爲由,誣陷最大政敵——大學者右大臣菅原道真,使他被貶到位在遙遠九州的太宰府。

藤原家的有力人士中,只有過去親近於道真的藤原忠平勉強保住性命。日後,這位藤原忠平與叡山及陰陽道大家賀茂家合作,加強京城的靈力防衛,並宣告菅原道真實爲清白,將流放各地的菅原家族人請回京城。

道滿卻在這時不禁大聲反駁。

「當年能擊敗仍在世的將門,也像是場難以置信的奇蹟。按理來說,朝廷早在將門和純友從東國和瀨戶內海起兵時就要滅了。」

逼死菅原道真的藤原家人士,以及幫助藤原家肆虐的貴族一個個喪生。

「……這樣假設的確比較妥當。」

倖存的,都清楚見到菅原道真君臨天際的巨大身影。

國有地因此漸遭蠶食,耗空國庫。

朝廷甚至連維護治安的常備軍都養不起。

但另一方面,藤原家仍不停吸食人民的財富。

到最後,京城秩序僅能靠藤原家僱用的武士勉強維持,羅生門周遭成爲盜賊和惡鬼的窠巢,賀茂川畔遍地死屍,無數怨靈在京城中到處肆虐。

信太丸向師姐保憲表示「我想出去見見世面」就離開賀茂家,正是因爲憂於京城現況的緣故。信太丸之母——葛葉也和菅原道真一樣爲人民犧牲,將自己封入神社;可是真正讓信太丸難過的是,即使葛葉將自己獻給了稻荷神社,這世界卻幾乎不見改善。

貧富差距持續擴大,且完全取決於與生具來的「血統」和家世,個人努力或才能無關痛癢。菅原道真的失勢,成爲固實這國家階級制度的最後一環。

儘管如此,人民對於自己被藤原家當作奴隸,卻是敢怒不敢言。

因爲即使形同奴隸,只要順從藤原家,至少還能保有「人」的資格。

所以人民將憎恨從壓榨自己的支配者,轉移到被驅逐到世界邊境的不從之徒等妖魔鬼怪身上。

這狀況讓長成一個聰明少女的信太丸十分憤慨,連那對常人看不見的狐耳都氣得發抖。

人民實在愚蠢至極,可是也不能因此歸罪於他們,要他們看清這個世界。

他們沒能力唸書,目不識字,也被束縛在土地上,一輩子只能耕種到死,根本沒心思瞭解這世界的真相。

(我要守護的世界、京城,怎麼能是這麼醜惡的東西呢?)

信太丸心裏即使仍相信那個紅髮少年遲早會回來當她的式神,卻等得相當難受。

她開始認爲,自己不能只是等待。

深信自己無論如何都得用自己的力量,讓母親的犧牲有所價值。

而這樣的信太丸,會在京城周邊遊歷時遇上侍奉當代掌權者——藤原忠平的年輕坂東女武者平將門,以及度過漫長歲月,一生只爲解放不從之徒而戰的蘆屋道滿,或許都是宿命的安排吧。

母親葛葉自我封印的伏見稻荷。

朝廷遷都至此前,當地原住民所信仰的大量巨石羣。

深居於鞍馬山的天狗。

在鴨川和賀茂川生活的河童。

「……既然是海盜,就別打了吧。在海上我不敢說,但是在陸地上,我可是所向無敵。」

十個自以爲能打的海盜,就全被這麼一擊掃進河裏去了。

河童首領無奈地說,襲擊無力的老百姓只會加深歧視,真正該死的是京裏的那些貴族,可是少不經事的年輕一輩就是不明白。

平將門對於投機取巧一竅不通,不懂得賄賂或諂媚貴族;甚至能說,她根本不瞭解爲何需要那樣做。

所謂的檢非違使,相當於維護京城治安的警察組織。平將門這樣的高手之所以無法成爲檢非違使,就是這怪異的雙瞳,以及個性過於木訥的緣故。

「我騙妳的。人生在世,說謊也是一種武器啊。妳實在太好騙了。」

避開人目,在深山洞穴隱居的土蜘蛛。

「……我比任何人都強。只要我當上檢非違使,這個荒廢到極點的國家就能找回和平。這是我與生具來的使命啊。」

事情發生在信太丸獨自一人在賀茂川邊過夜的時候——

信太丸忽然遭到一羣匪徒的襲擊。

「妳看得見啊?連師姐都看不見呢。」

「就是啊。我們受了貴族那麼多虐待,現在只是要他們把錢還來而已嘛。」

好想和蘆屋道滿見一次面。

「別看她是個女人,可是強得像怪物一樣啊。」

「長相看起來挺高貴的,是貴族家的孩子吧?」

「……這樣啊,所以妳纔有那對狐耳嗎?」

「……我來到京城就是爲了活得像個人。我要成爲檢非違使,將我的力量儘可能地運用在促進世界和平上。」

「沒事別嚇唬人啊!」

「……大膽狂徒,竟敢綁架小孩。」

「少廢話,女的也是武者,宰了她!」

信太丸用自己的眼睛,見識了隱藏在京城的種種祕密。

「妳應該當不上檢非違使吧。」

是人和妖怪所生的孩子。

「還以爲是檢非違使呢,結果只是區區一個瀧口衛士啊?」

「還不是貪心的貴族只會從我們身上壓榨稅金,才逼得我們出來作賊啊!」

她高大得不像個女性,雙腿修長,信太丸只到她的腰際。

這造成她過度自信,認爲就算在京城外圍也沒有任何危險。

但他們立刻爲自己害怕女人感到可恥,抽刀大喊:

信太丸甚至沒看清發生了什麼事。

在這個只見得到直刀的京城中,顯得格外不同。

「抓來討贖金怎麼樣?」

「什麼嘛,是個小鬼啊。」

不過,道滿心中似乎充滿了憎恨。

「哦?會是道滿的親戚嗎?」

「……我雖出身於桓武帝武士子孫的平氏家門,卻是居住於坂東的旁支。坂東是不從之徒的世界,我身上也流着他們濃濃的血……這雙瞳就是證據。」

但這個自稱平將門的女武者身上最特異的,是她的眼睛。

無論是信太丸還是盜賊,都從那虎豹般精悍的表情,視若無物般扛着巨大長刀的肌力,一眼看出她的戰力非同小可。

和我一樣呢——信太丸心想。

「信太丸,是個見習陰陽師。」

「將門,妳實在太憨直了。貴族是活在欺瞞、投機、彼此刺探的世界裏,比妖怪還像妖怪。繼承妖怪之血的妳等到沒了利用價值,只會落得被丟在一邊的下場。」

「妳是什麼人啊?」

「……怎麼說自己生來是爲了騙人呢?別說這麼可悲的話嘛……」

因爲信太丸曾經聽說,在崇尚武藝的坂東,男女皆能成爲武者,一同戰鬥。

「……只要我肯盡忠盡力,遲早會有那麼一天。藤原忠平大人是這麼對我說的。」

「……我同時擁有人的眼睛和妖怪的眼睛。妖怪的眼睛看得見妳的狐耳。」

女武者揮下長刀,眼神凌厲地自報姓名:

天狗長老談到,日積月累的怨念,造成天狗一族中有不少同胞仇視、危害人類。

土蜘蛛一族告訴她,有個名叫蘆屋道滿的飄泊陰陽師法力十分高強,使用畫了「九字紋」的怪異護符。她召集了一羣血氣方剛的年輕妖怪,不時襲擊京城。

「大概只是外表嚇人吧。」

「……妳叫什麼名字?」

「沒見過那個人,但我看得出來,她絕非常人。」

聰明的信太丸,很快就明白爲何武力強如鬼神的平將門,只得到瀧口衛士這樣一個小小職位了。

信太丸的狐耳,使隱居在京城的不從之徒們都對她相當友善。

儘管能以母親葛葉授與的龐大靈力擊退妖怪,但在械鬥上不是他們的對手。

她雖然擁有猛虎般的肉體和力量,卻完全不會懷疑他人或爲了私慾利用他人,心靈有如女孩般純真。

平將門單手起刀一揮。

長生不老的蘆屋道滿明顯不是人類,但據說也不是妖怪。

「等等,不能抓小孩,會惹老大生氣啊。」

「妳也是不得不在人和妖怪的夾縫間遊走,沒有歸屬的人呢,平將門。」

隨後將門下了馬,和信太丸一起賞月談心,這時——

不屬於任何一方,註定永遠遊走在人和妖怪的夾縫之間。

每個都爲祖先當年僅僅是抵抗朝廷入侵這片土地,就要被永永遠遠歧視下去而深感憤恨。

「搞……搞什麼,是個女人啊?」

這話讓將門聽得溼了眼眶。

並不只是大得嚇人而已。

幾乎重疊地左右微微錯開。

「我正在旅行,沒有家可以回。」

「……孩子,已經沒事了,快回家吧。」

而從她樸實沉靜的語調和不同於京城人的口音來看,似乎是來自坂東的武者。

蘆屋道滿人如其名,是來自播磨國蘆屋地區的陰陽師,雖然外表像個女孩,實際年齡不詳。

「小妹妹,不想死的話就不要亂動喔。」

在灑落夜空的月光下閃耀着耀眼的光輝。

「哦?她就是平將門嗎,我也只是聽說過而已。那她身邊的小女孩又是誰呢,道滿?」

英姿煥發地在馬上,默默沐浴着月光,彷彿若無其事的平將門,有如武神一般。

信太丸的陰陽術還不夠完全。

「無所謂吧,貴族應該另當別論。」

「一邊涼快去!」

正當信太丸放棄抵抗時,有個人解救了她。

不知是人還是武神化身的樣貌,使盜賊們不禁心生畏懼。

一側眼睛,有兩個不同顏色的瞳仁。

刀尖還高高翹起。

假如自己沒遇見那個叫光的人,心靈可能會被失去孃親的悲苦壓垮,現在也過着被憎恨支配的生活吧。

馬雖巨大,但她手上的長刀更是特異。

他們都期待着恢復人類的一天。就算不能,也希望至少能與人類和平共存。

「老大,就是她們。」

她外型特異,有着金髮碧眼和白皙透明的皮膚,美得有如幼鬼;聲音彷彿樂曲一般,能深深打動不從之徒的心。

「說什麼藤原忠平太政大臣……那可是我們的仇家啊!」

「……信太丸,妳年紀這麼小,怎麼想法那麼扭曲呢?」

傾聽如今被視爲妖怪的不從之徒們訴苦。

儘管表情無奈,這仍是將門第一次露出笑容。

「……這樣啊,原來是騙我的呀。」

「……我是侍奉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大人的瀧口衛士(注:即禁宮警衛。由於備勤室位在清涼殿東庭東北的瀧口附近,所以代稱爲瀧口衛士)平將門,桓武帝五世子孫,坂東常陸國人士。」

「小心啊,要是傷了人質,價錢就喊不高啦。」

「妳是知道我們是海盜大將軍藤原純友的手下,纔來故意找碴的嗎?」

那是個英氣凜凜的女武者,騎着體型驚人的駻馬。

「……沒辦法。既然是因爲這樣,我就用刀背饒你們一命吧。」

那是張令人驚豔的純真笑容。

「聽妳在放屁!我們可是有十個人!」

「糟糕。」

「真的嗎?妳身上流的幾乎是人類的血,我藏得住我的狐耳,妳卻藏不住妳的眼睛。厭惡妖怪的貴族,應該不會任用妳作檢非違使吧。」

「唔,我怎麼會這麼不小心……」

「是啊,我的疑心病比任何人都重呢。我生來就是爲了騙人,所以一定會比妳更早出人頭地。」

被將門打跑的海盜們,居然帶了老大回來。

那是根據地位於伊予一帶的海盜大將軍——藤原純友。

是個不到十五歲的矮小少年。

出身於當代呼風喚雨的藤原家。

是個高貴的大少爺。

可是原本在伊予率軍討伐海盜的純友,竟反將瀨戶內海的海盜納爲部下,現在自稱「海盜大將軍」。

而且膽子不小,敢像這樣大搖大擺地在京城出沒。

朝廷雖然想將他視爲叛賊出兵討伐,卻礙於他是藤原家的接班人,集結瀨戶內海所有海盜的勢力也相當龐大;只好當他年紀還小鬧着玩,等有朝一日開竅,或許就不會再鬧事了。所以儘管害怕,也仍靜靜觀察着他的變化。

而這位純友,身旁還如影隨形地跟了一個金髮女孩蘆屋道滿。

「……你就是藤原純友嗎?」

將門背後發出陣陣鬥氣。

那些海盜嘍囉光是感受到將門的鬥氣,就嚇得兩腿僵直,動也不動。

可是純友和蘆屋道滿卻把將門的氣當成風吹一般,面帶微笑。

「沒錯,我就是藤原純友,是將門妳所侍奉的藤原家的人。」

「……藤原家的人爲何會成爲海盜頭子呢?」

「爲了匡正世道啊。我啊,很不喜歡現在這種藤原家將國家當斂財工具的世道,所以和蘆屋道滿合作,把瀨戶內海的海盜都集合了起來。」

「……藤原家將國家當斂財工具……」

「奧州的蝦夷族、坂東居民、瀨戶內海的海盜、吉備和太宰府的人們,明明有這麼多的人在這個國家裏生存,他們的財富卻被京城一小撮貴族榨取,作爲喫喝玩樂之用,妳不覺得這是錯誤的嗎?」

「……整治國家,應該要讓朝廷來做。朝廷還有天皇陛下啊。」

「妳錯了。陛下只是藤原家用來安心吸人民鮮血的裝飾品而已。」

「……裝飾品?」

純友該不會是愛上道滿了吧?信太丸心想。

「可是妳還是當不成仙人嗎?到頭來,妳還是想活在人世啊?」

「妳就是蘆屋道滿嗎,看起來真的是個小女孩呢。」

「還有就是,人和我們相比,壽命實在是太短了,最後我還是會變成孤單一個人,所以我一直不想戀愛……」

純友連珠炮似的快嘴說道:

「想啊,否則我就不會想當陰陽師了。」

「我和你不一樣,已經活了太久了……還把菅原道真變成了惡鬼。如果不滅掉朝廷,是無法淨化道真的。」

都是由人與非人種族所生。

「我是在賀茂家當見習陰陽師的安倍信太丸。」

「人了不起能活五十年,我們卻能活上千年左右呢。要結這種咒,當然會猶豫。」

「雖然只是一部分,但那種破戒僧確實存在。再說女人爬個山就會把山弄髒的話,天下的大地不是早就髒得無可救藥了嗎,人類有一半是女人呢。妳實在是太憨直了。」

「……能去哪裏?」

「還以爲妳是個小鬼,原來已經沉溺在戀愛裏啦?」

「好啦好啦。」

「……海的另一邊?」

「狐耳?」身爲人類的純友看不見,不解地眯起眼。

在木訥的將門和話如旋風的純友如此相遇的這個夜晚——

可是在他邊緣銳利的眼中,卻燃燒着熊熊烈火。

「沒錯。如果藤原家自己登上帝位,就會引來民怨;所以藤原家才把天皇捧得高高地吸引注意力,事實上是躲在天皇背後照樣掌控人民。假如有人反對這樣的朝廷,藤原家就會利用天皇這個絕對的權威讓他閉嘴。且由於他們表面上不是統治者,出了事也不必負政治責任。這樣的事,來自藤原家的我早就看得清清楚楚。他們的如意算盤實在打得很好,住在郊野的困苦百姓根本看不透這狡猾的伎倆。」

「我沒有那種意思。人是會成長的。我就見過那樣的人,一個絕對不會用怪異眼光看我的狐耳的人,一個很善良的人。」

「孃親說,她是因爲大地之氣即將枯竭才犧牲自己,否則沒辦法阻止這國家的天變地異。那麼大地快要死掉,應該和能不能打倒京城沒關係吧?」

「……哼,純友也是這樣啊。」

「如果藤原家是欺負人民什麼都不知道,那麼想辦法啓發人民的智慧不行嗎?」

「可是就算這樣,妳還是愛上純友了吧?」

「問題可大了!拜託你別在別人面前亂說那種話好不好!」

「胡說八道!再說被小女孩籠絡,簡直是完完全全的變態!」

「……只是我沒辦法消滅藤原家。藤原家是我的主人。」

「我還是認爲,如果只是打垮了朝廷,不教育民衆,到最後結果也是一樣。我們會被人用不同眼光歧視,原因真的是出在藤原家的詭計嗎?」

也是信太丸和蘆屋道滿兩人宿命的相會之時。

「……原來如此……」

「什麼女人禁地,笑死人了,別管他。叡山那些和尚在外面養妓女、生了孩子的大有人在呢。」

無法以人的身分生存,也無法活得像個妖怪。

「你不要亂說話啦!」

「我想離開這座島,航向巨大的海洋。打倒藤原家以後,我就要率領船隊,和道滿到海的另一邊去。」

「哈哈,真像是妳。無論如何,我們四個人的志向都一樣,都是爲了創造人、不從之徒或妖怪沒有分別的世界。所以我和道滿都認爲,要改變現況,必須要從打垮藤原家開始,目前看不見其他方法。不過呢,妳就照你自己的方式繼續努力吧。」

「……那裏是女人禁地啊。」

兩人跨越個性差異的隔閡,瞭解了彼此的心境。

「你們是被朝廷給騙了。若不是京城貴族的浪費,大地之氣也不會枯竭啊。不就是因爲他們消耗了太多不必要的氣,才害得氣枯竭的嗎?」

將門沒回答,只是注視着京城。

不知爲何,將門和純友特別談得來。

「陰陽道可辦不到這種事啊,信太丸。」

「怎麼不想?那妳呢,妳不想把妳孃親從伏見稻荷的封印解放出來嗎?」

「那個人?」

徒步登上叡山的四人瞭望着京城景色,訴說各自的夢想。

純友冷若冰霜的笑容,和純樸又不善掩藏感情的將門形成強烈對比。

那是真心爲這世界的矛盾感到憤怒的年輕人特有的眼神。

「這就得靠妳自己想清楚了。將門,自己的夢想,只能靠自己來找啊。」

「要對他保密喔,否則他會得意忘形。」

「道滿,其實妳還是想相信人類吧。」

不過……假如光現在也伸手過來想摸我的頭,我大概也會想都沒想就把他的手給拍掉。我已經不是那時候的小女孩了。描述着往事的晴明不禁暗自興嘆。

「就是這麼回事。」

「妳這小孩說話還真難聽。純友是我的同志,我纔沒有操縱他。他雖然是京城長大的貴公子,但在知道伊予地方的實際狀況,也就是被壓榨得受不了的平民一個個淪爲海盜,在海上生活的不從之徒到今天依然受到歧視,甚至不準登陸等現實情形,所以對藤原家造成的政局十分憤怒,選擇和我合作。」

「他是我的希望。總有一天,那個人會回到我身邊,當我的式神。」

「就是因爲想,纔會打這場仗啊。如果誰也不相信,只要躲在山裏當仙人就好了;既然繼承了仙血,這種事不是辦不到,像我其實就學會了尸解之術……」

「將門,如果妳想逮捕我就儘管來吧,我不躲也不逃。可是在那之前,我們能先找個沒人的地方好好談談嗎?」

「信太丸,不可以再說下去了。如果真要從那裏計較起來,所有人類都沒資格活在這世上了啊。」

「這種事,我已經和純友討論過很多次了。不過繼續像這樣認同朝廷的存在,不從之徒所受到的歧視永遠不會結束,破壞也是逼不得已。」

「道滿,妳想淨化道真嗎?」

「這個嗎,叡山上頭怎麼樣?」

「真正統治這國家的並不是皇室,而是藤原家啊。從來自皇室的妳卻弄得像是藤原家的看門狗,而且不當狗還當不成檢非違使這件事就看得出來了吧?」

那道滿又是如何呢?年幼的信太丸,還看不出道滿的反應是真心反感,還是在掩飾害臊。

「所以妳纔想來京城找個一官半職嗎?可是很遺憾,妳是沒機會了。那些貴族把妖怪當做另一種穢物一樣厭惡。而且坂東是不從之徒的世界,對京城來說,住在那裏的都不是人,只是妖怪。」

「因爲一個國家如果封閉太久,大地就會堆滿怨念,這個害怕不從之徒而四方設防的京城就是個很好的例子。人和氣都應該保持流動,淤積在同一個地方就會腐敗,這樣的道理妳懂嗎?」

「……我不想離開坂東。沒有山、沒有馬的地方,感覺不太好。」

「可是道滿,這個國家有那麼多人,如果國家毀滅了,不是隻會讓這些人不幸而已嗎?」

「信太丸,妳遲早會明白,這國家的歷史必須要從一張白紙從頭寫起。只是就算重寫,曾經發生過的也絕對不會消失。在大地、天空、海洋以及所有活在這世上的人心中,遭到抹滅的過去會變成傷痕繼續留下。所謂的怨靈,也不過是被過去束縛的人所留下的意念罷了。」

純友想摸道滿的頭,卻被她紅着臉以手撥開。

道滿彷彿是爲信太丸終將面對的命運心痛似的低聲說道:

「在菅原道真被封印的現在,就是我該挺身而出的時候。如果只是期待菅原道真降下天罰,那就太可恥了。藤原家的罪惡,就該由藤原家人來終結。」

「這樣啊。每個人都有不同的生活方式,妳就儘管待在坂東吧。我雖沒去過坂東,但那裏一定和這狹小的京城不同,是廣大平原和高山連綿不絕的新天地吧。」

表情彷彿從沒想過這麼複雜的問題。

除此之外,道滿還比信太丸年長了很多。

「傳說妳爲了毀滅朝廷,而把菅原道真轉化成惡鬼,那麼妳現在是打算操縱年輕的藤原純友嗎?」

「妳又是什麼人,爲什麼會有那對狐耳?」

陽光破開夜幕。

「沒錯,我就是中了道滿的美人計才被她給籠絡!」

「……對呀。我想讓坂東的人民過好日子。現在京城對坂東的要求,實在太過分了。」

「聽說道滿的故鄉,就在海西邊很遠很遠的另一個世界,比大唐國和天竺還要遠。在那裏,住了很多像她一樣有金色頭髮的人。我很想親眼見見那個地方。」

也許是見到將門一直老實地用力點頭,讓純友很想說出放在心裏的話。

「……不會吧?」

純友說話原本就很快,現在又說得更多更急。

「……也許真是如此,可是——」

「知道了,這是我們女生的祕密。」

單純的將門只能「……唔……嗯……」地悶頭苦思。

兩人境遇相當類似。

信太丸無法判斷。

純友接着又笑着說:「將門,妳家族人不就是因爲和藤原家無關,儘管有桓武帝血脈也被撤銷官籍,只好到坂東當武者討生活嗎?」

「沒關係啦,人都會戀愛嘛,就算靈魂只有一半是人也一樣。不是嗎,信太丸?」

「才才才才纔不是那樣!」

「我覺得,菅原道真廢止遣唐使是一個錯誤。當然,從藤原家想用遣唐使的方式把道真這個政敵趕去異國來看,道真利用廢止遣唐使來自保是挺厲害的,可是我想讓這個國家重新接觸外面的世界。」

「多虧有道滿,我才能躲過檢非違使,進到京城裏來。」純友笑着說。

「……那麼我該怎麼做呢?」

「妳只是看起來像小女孩,實際年齡比我大,所以沒問題啦。」

心中都藏着揮之不去的孤獨。

「……那妳也戀愛了嗎?對象真的是純友啊?」

另一邊,乍看之下似乎處不太來的信太丸和道滿,也在上山途中打成一片。

《我的狐姬主人》4 第二話 蝴蝶插圖(1)
《我的狐姬主人》 · 4 · 第二話 蝴蝶 · 第1張插圖

「賀茂家?那就是朝廷的狗——不,是狐狸纔對。賀茂家可是爲朝廷使用陰陽道的叛徒啊。」

「假如將門和純友分別在東西邊同時起兵,就能打倒朝廷。我們要切斷京城貴族奢侈浪費而使得大地之氣接連枯竭的惡性循環,建立一個正常的世界。」

「而且道滿她真的很可愛嘛,比京城那些公主可愛得多了。」

「無論如何,我都想把孃親帶回來。對,我好想趕快見到那個人喔……」

「都說那是我們的祕密了,不要那麼大聲啦!」

「我在等的那個人會穿越時空來找我喔。雖然我們的時間不同,但是我不怕。」

「哼,那妳還不錯嘛。對我們來說,戀愛會不會是讓我們能活得像個人的希望之光呀?」

「說不定真的是喔。」

信太丸和道滿牽起了手。

「純友是我最後的希望。知道藤原家也有這種人的時候,我嚇了好大一跳呢。」

「道滿,如果可以保住這樣的心,我們就能繼續相信人類到最後一刻了。」

道滿和晴明,一個是爲了負起將菅原道真變成惡鬼的責任而計劃毀滅京城,一個是對人類怨恨並不深,一心只想帶回母親;兩人的路,原本是不會交集的。

可是這時候,信太丸發現道滿心中還懷有純友這個希望。

而且她對自己將菅原道真變成惡鬼的過去十分後悔。

所以信太丸相信道滿,認爲她應該還能成爲人和不從之徒間的溝通橋樑,不會是單純因爲憎恨就要毀滅京都的惡鬼。

「道滿,人真的光是因爲名字這種咒,就會變成惡鬼或妖怪嗎?到頭來,那會不會都是人對自己的靈魂下了咒所造成的呢?」

「這個嘛……菅原道真變成惡鬼的時候,我只是幫了他一點小忙。陰陽道里沒有能把人強制變成惡鬼的術,朝廷應該也沒有。但無論如何,把人家的名字搶走,都是不可原諒的事。」

「我想妳和純友最後都不會變成真正的惡鬼;一定會和將門一起選擇創造新世界,讓人和不從之徒和平共存的路。如果能創造那種世界,現在化爲惡鬼,在京城周邊徘徊的菅原道真就有救了。」

「……這都得看純友怎麼做啊,我只能適時幫他一把而已。」

「那這樣就沒問題了吧。純友他也不希望妳變成惡鬼呢。」

「……哼,小孩子少自以爲是。」

「在同樣只嘗過初戀滋味這點上,我們年紀算一樣大吧。」

「妳還真敢說耶。」

信太丸和道滿的心,就在這一刻彼此相疊。

旭日在四人面前升起,布開無垠澄透的藍天。

他是藤原家的統領。

「守護鬼門的叡山發生大火,燒燬了多數佛塔,京城等同赤身裸體。」

但不久後,發生了將門和純友都意想不到的狀況。

「既然懂得戀愛,就不再是小孩子了。信太丸,妳以後就改名叫安倍晴明吧。」

「然後,我要航向大海。」

知道連天皇也不知道的,這個國家的密中之密——「貫穿大地的龍脈即將枯竭,若置之不理,這島上的所有生命都會滅絕」。

在這日出之地建立另一個全新的國家,一個不從之徒能和人平等共存的理想國度。

從京城來到坂東當官,居於支配階層的源家和平氏——坂東平氏,也就是平將門的叔伯和堂兄弟,對於將門的勢力急速擴張相當不安。

爲此,藤原家需要獨佔大權。

「的確。毀滅恐怕避無可避。」

由於將門的叔伯們是欺負將門脾氣好,趁她不在時侵佔她家的土地,篤定將門聚集不從之徒,是爲了用武力向他們復仇。

「將門,妳真的非常善良。」

平將門離開京城返回坂東後,很快就遭遇了困難。

這是個大膽、荒唐、超乎常規的想法。

再說,朝廷的兵力也不足以鎮壓將門。

「賀茂忠行,即使借重了葛葉姬的靈力,但如今……」

純友作亂是爲了牽制朝廷,好讓將門建立坂東王國。

於是他們認定將門有意反抗朝廷,因此出兵攻打。

藤原忠平陷入了困境。

「大人該不會是——」

真是一點也沒錯,沒有一個人能反駁。

「晴明……?對我來說,好像太開朗了呢。」

從前,藤原家將來自大唐國的妖狐葛葉姬封於伏見稻荷,也是爲了補充已經乾涸的大地之氣所做的苦肉計。

「既然如此,只能選擇御靈一途了。」

這個絕對的祕密,是由忠平遭到菅原道真咒殺的亡兄用密箋傳給他的。

然而即使是忠平這樣位高權重的人,也實在不敢讓明顯繼承了妖怪之血的將門升爲檢非違使。後來聽見將門要辭職返鄉時,儘管心裏無奈,還是成全了她。

爲了在坂東建立半獨立的自治王國,這是必經之路。

然而武功高強的將門雖戰無不勝,但不懂得懷疑他人,有着容易遭陰謀設計的致命弱點。

「……我不願意毀滅這麼美麗的京城。所以,我想幹脆建造另一個京城,單純就是這樣的一個念頭。」

向朝廷告假狀的人,就這麼全被忠平打進大牢。

「都是因爲我的決心不夠,造成了太多無謂的犧牲。」將門沉聲說道:「從今以後,我要和你們同生共死。」並決心再次起義——

將門不經意溜出口的話,緊緊抓住了信太丸——安倍晴明的心。

而且,其中沒有任何將門的私慾。

將門完全不曉得,自己這個心血來潮的想法是多麼跳脫這國家的一般共識。

但這樣的結果,也註定了將門日後勢必得和隸屬朝廷的地方武士一再抗戰的命運。

然而在坂東河邊,消息靈通的河童一族已將這個陰謀告知了差點毫無準備地邁向死亡陷阱的將門。

隨後,她發表了坂東王國的自治宣言。

「將門,妳真的是個稀世大英豪耶!居然能毫不猶豫地說出這麼偉大的夢想,說不定妳就是天下衆生長久待望的救世主呢。」

「……救世主?」

由於在西方海域作亂的海盜大將軍藤原純友截斷了西國進奉京城的所有年貢,京城沒錢籌措兵糧,想動也動彈不得。

當年強行貶謫菅原道真也是爲此。

朝廷方——叔伯所率領的勢力,利用將將門父親的畫像立於戰場最前線的計策,一度攻破無法對父親畫像出手而退縮的將門,還殺了她的家人。

「將門,妳就到坂東建立新王國吧,我也要在海上建立我的王國。我們一起在坂東大地、在海上,建立不從之徒的王國,各佔一方鞏固實力,讓朝廷不得不認同我們!」

總是朝廷方先發動攻擊。

這祕密只有藤原家歷代統領知道。

朝廷方面。

原以爲將門會就此一蹶不振,但居住在坂東各地的不從之徒仍全心全意地支持着打算出家祭弔家人的將門。

這個年輕人雖懷抱着不符年紀的野心,眼睛卻不像只知破壞的惡鬼。

純友不是真心想當個破壞神,純粹只是爲了到海的另一頭,必須先打破京城的迂腐成規而已——晴明心想。

突然接到坂東傳來「將門謀反」的假狀,使得清涼殿上的貴族十分驚慌。

賀茂忠行是賀茂保憲的父親,也是安倍晴明的師父。

——平將門於坂東舉兵謀反。

「應該在沉眠的富士山突然爆發,破壞了箱根守護東方的結界。」

「這點不出所料。那麼,由你們賀茂家自己創造另一個御靈怎麼樣?」

住在河畔溼地,不願服從朝廷的河童一族也被將門納入麾下,並未造成問題。

當代的太政大臣是現今藤原左右大臣的祖父藤原忠平,是個老練的政治家。

「平將門絕對不會向朝廷倒戈!是你們這些傢伙眼紅將門領地,不只是屢次欺凌憨厚的將門,現在還想幹脆滅了她,結果被打得落花流水,才跑回來向朝廷討救兵吧!」

純友和道滿都爲之愕然。

決定對將門不予追究的忠平,陸續接到各地出現天變地異的消息。

「氾濫的賀茂川讓半個京城都泡了水,會不會是叡山失效的關係呢?」

「不要再忍氣吞聲啦!」

原來還能這麼做啊!——純友幾乎如此大喊。

「啊啊,京城好美啊。」將門坦率地讚歎,而純友眼帶光芒說:「我一定會淨化京城人的心。」

侍奉朝廷的武士,也無法坐視將門聚集不從之徒。

更糟的是,化爲怨靈的菅原道真,靈力強得阻斷了封印在伏見稻荷的葛葉姬所供給的氣,加速了這國家的毀滅。

「如果大人您倒下,我們一族就永遠都會是妖怪啊!」

這並不是企圖推翻朝廷,僅只是要求自治權,拒絕來自京城的支配者們向人民強要苛刻年貢和無理勞役。但會因此喪失既得利益的朝廷方武士團仍大爲震怒。

他知道將門正爲了建立自治王國而召集坂東的人民和不從之徒,也因爲只要是將門帶頭就不會威脅朝廷,便默許她的行動。

是個即使坂東遠離京城,也能大致判斷出發生了什麼事的政治家。

而且將門本身並沒有與自家叔伯戰鬥的意思。

接着,將門說出了純友和道滿都意想不到的話。

無論是誰,都能在將門的王國受到人應有的待遇,不分貴賤——這樣的傳聞很快就成爲坂東各地最熱門的話題。各種身分的族羣都相繼聚集到將門麾下,宣誓效忠。

將門與不從之徒,和朝廷方武士團之間的戰鬥因此加劇,甚至擴張到整個坂東八州。

「可是,說到降伏菅公,目前還是……在播磨建立勢力的蘆屋道滿,法術和在京城修煉陰陽道的賀茂家系統不同,降伏起來是難上加難啊。」

藤原不僅是躲過菅原道真的復仇,也是藤原家中實力堅強的一員。

但心胸寬大的將門忍下了這一切,帶着願意跟隨自己的人在河邊開拓起新的土地。

只想着破壞京城的純友,也爲將門的夢想起了共鳴。

同時,他們也同樣害怕領地遭奪的將門會復仇。

所以他們想來個先發制人,把將門騙來談話,企圖暗殺她。

見到將門勢力越戰越勇,她那些叔父怕得總算向朝廷告了假狀。

「坂東人的生活,要以坂東自己的意思來決定,坂東不是專爲京城貴族而存在的奴隸之國!」

「拜託您救救我們吧!」

將坂東八州立爲獨立王國。不毀滅現在的京城,將這片土地一分爲二,在坂東創立新的理想鄉。

有天,忠平將宮廷陰陽師賀茂忠行召來自己的府邸。

「……也對。」

這個藤原忠平是平將門上京時的主公,相當看好武功高強的將門。

「……我想在坂東建立一個不從之徒也能以人的身分生活的新國家。」

忠平時常在想,若任用爲人正直、戰力超羣的將門爲檢非違使,或許就能讓怨靈妖怪跋扈的京城治安好轉。

另外忠平也知道,半人類化的葛葉距離她妖狐時的全盛期已經太遠,只靠她一個的靈力並撐不了多久。

「是啊。名字是最大的咒,既然要取,就乾脆取個開朗一點的嘛。」

賀茂忠行也曾隱約感受到大地之氣正日漸稀薄,但考慮到藤原忠平的立場才一直裝作不知情。

是確立陰陽道在宮中地位的一代宗師。

「將門大人,您不能這麼好心啊!」

「無論是怎樣的妖魔鬼怪,在我的王國全都同樣是人,大家都是坂東的一分子。」

狀上清楚寫了這些大字。

因此將門沒有中計,且以極爲劣勢的兵力戰勝了偷襲部隊。

奏狀呈上時,忠平在天皇面前將那些從坂東逃回來的反將門武士罵了一頓。

不過,當前狀況已容不得他繼續視而不見了。

過去操縱朝廷的藤原家有力人士幾乎全死於日前菅原道真的怨靈降下的災厄中,只有和道真交好的忠平倖存下來,而後升官爲太政大臣。

長年離家使得她在坂東的叔伯們趁虛而入,把將門家的領地侵佔殆盡。

別說是百姓,就連對其他貴族、藤原家族成員甚至天皇都不能泄漏;一旦泄漏,朝廷就會快速瓦解。藤原家的統領必須在隱蔽一切,不讓任何人知道的情況下處理這種狀況;而所謂的處理,就只是儘可能地延長因爲氣的枯竭而導致的毀滅。

因爲不僅是不從之徒,就連年年老實納貢的老百姓也接連選擇投靠將門。

菅原道真的怨靈,是否有能力補充這座島的氣?只要將道真降伏成御靈,或許就能爲這國家供給氣了——儘管忠平心裏這麼想,要降伏菅原道真卻極爲困難,至今仍找不到方向。

「賀茂忠行,我要你立刻上奏預言,說東西兩方將有大亂。」

「難道大人是打算將平將門和藤原純友定爲朝敵,出兵討伐?」

「沒錯。誣指無辜的人爲朝敵而討伐,他們就會有足夠怨恨化爲怨靈。若由賀茂家來協助他們化爲怨靈,賀茂家就能夠降伏他們吧。」

「刻意製造怨靈,再將他們封爲御靈嗎?純友可是您的族人,將門也是您的部下啊。而且大人您日前不是才駁回假狀,宣告將門無罪嗎?」

「我知道這麼做可惡至極,但現在事態緊迫。這島上所有生命的命,和他們兩個的命孰輕孰重,應該連比都不用比吧,賀茂忠行。這就是政治,既然你領的也是朝廷的薪俸,就替藤原家分擔點罪業吧。」

「……先不說完全是藤原家人的純友,平將門是繼承了妖怪血統的武神,就算是經由賀茂家的法術化爲怨靈惡鬼,到時候也不是那麼容易降伏啊。卑職年邁體虛,沒有那種能耐。」

「那就交給妳的女兒吧,她不是更勝於你的天才嗎?聽說她自幼就擁有心眼,能看見百鬼夜行呢。」

「恕卑職斗膽,就算要處死卑職,也絕不會讓保憲接下這種工作。」

「那麼,還有其他人選嗎?」

「……葛葉姬的女兒……安倍晴明或許能夠勝任。」

這是藤原忠平第一次知道安倍晴明這個人物。

「葛葉姬還有個女兒啊?」

「她是卑職的徒弟,現在年紀尚淺,陰陽術還不完備;但她繼承了葛葉姬的靈力,是超越小女保憲的稀世天才陰陽師,力量有如鬼神呢。」

「這麼厲害?」

「假如晴明有心,要將這國家……不,甚至將大唐、天竺佔爲己有也不是問題。」

「慢着。那個女孩的母親被朝廷封在伏見稻荷,她會不會懷恨在心呢?」

「她雖然揹負着難以言喻的傷痛,但她知道那都是爲了這國家的百姓。卑職是不知道她真正的心思,不過她對人類還是抱有很大的信心。」

「……和將門一樣嗎……器量狹小的人總是會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最後白白貶低自己,變成了惡鬼。人真是愚蠢的生物啊。看來我其實沒資格譴責那些告假狀的坂東武士。」

「若是晴明,或許能爲大局着想,接下這個重任吧。」

很不幸地,賀茂忠行並不知道晴明和將門有着相同的志向。

這天夜裏,晴明就接到了師父賀茂忠行的命令,要她討伐在東國反亂的平將門,親手將將門化爲怨靈並立即降伏,轉爲御靈。

「距離封在伏見稻荷,曾帶給我們豐沛之氣的葛葉姬耗盡所有的氣,只剩下三天了。」

因爲他害怕公佈這個祕密後,會讓人民責怪藤原家竟然長年隱瞞這種大事,因於羣起造反。

『膽子不小嘛,小丫頭。』

「爲什麼?既然是因爲反亂而討伐,至少也該讓她死得像個人吧?」

當時將門和她的追隨者正因爲從河童口中接獲朝廷突然翻臉,要將他們定爲朝敵而出兵討伐的消息而議論紛紛:「現在該怎麼辦?」「只好一決勝負了。」「不,應該能像上次那樣,解釋清楚就行了。」因此在場每一個人都清楚見到菅原道真出現在被雨點打溼的庭園裏。

「討伐軍遲早也會攻來這裏。」

晴明喃喃地說:「讓你知道了我的咒,對我不太好。」還是選擇不回答。

『我懂了。丫頭,妳是想以人類身分過活吧?因爲戀愛嗎?』

「……我有不好的預感啊,純友。」

距離京城總算只差一步了。

道滿和純友就這麼在信太森林的小丘上對飲美酒,等待天明。

其實,叡山的結界已近乎壞滅。

純友海盜團在攝津灣海上贏得壓倒性的勝利後更是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

「她就是太仁慈了,所以就讓我代替她毀滅朝廷吧。我繼承了藤原家的詛咒之血,知道要奪取權力就得不惜一切,不會那麼天真。」

「不愧是大學者菅公,果然聰明。」

「沒錯,只能這麼做。可是將門沒有稱帝的野心,依然深信着她過去侍奉的主人——太政大臣藤原忠平。可是這個忠平卻想要討伐將門,讓她成爲御靈。」

「道滿,很高興能夠認識妳。多虧有妳,我才能活出自己的人生。就算現在就死,我也沒有遺憾。」

「朝廷是明知將門無罪還討伐她的。就算不借我們的手,她一樣會成爲怨靈。既然如此,那還不如直接由妳讓她變成能夠降伏的怨靈來得妥當啊。」

「我不會輸的。沒人在海上打得贏我。」

僅是因爲如此,無法無天的海上狂徒就給予純友十二分的信賴,毫不吝惜地將自己的性命交給他。

晴明送出的式神也幾乎在這一刻抵達了在瀨戶內海率領大艦隊,嚴陣以待的藤原純友和蘆屋道滿身邊。

太政大臣藤原忠平雖感到朝廷即將滅亡,在這國家生活的百姓也將陪葬,卻怎麼也不願公佈「這個島的氣即將枯竭,需要新的御靈」這個可怕的真相。

海盜大將軍藤原純友,就這麼率領數千艘船艦從瀨戶內海進軍。

「所以我說啦,朝廷就是這麼卑鄙!」

當京都西部——右京完全毀壞,倖存的左京也遭到百鬼夜行壓境時。

菅原道真立即應了晴明的呼喚,在空中顯現形影。

道滿聽了,雙眼泛淚地點點頭。

『好吧,那我就幫她一把。只要我降於坂東,直接命令將門稱帝,之後就能水到渠成了吧?』

『坂東王國若要存續下去,就非得完全脫離朝廷威脅不可。但要這麼做,除了建立新王朝、擊退朝廷軍之外,別無他法。』

「絕不能讓平將門成爲怨靈。她是由人和不從之徒生下的後代,靈力比菅公你還要強上太多;假如無法降伏成爲怨靈的將門,這國家就會毀滅啊。」

但現在菅原道真到了坂東,結界也跟着消失。

將門回答:「我早已將自身性命交給大家了。」接下了菅原道真的命令。

要她即位爲坂東王國的新皇。

向她傳達平將門的死訊。

『正是。若要將與藤原家有血緣關係的人都殺光,恐怕得把這國家的人全都殺了。我絲毫沒有那樣的念頭。』

左右兩京頓時陷入百鬼夜行狀態。

其他人也在戰營周邊飲酒作樂,載歌載舞。

航向澱川,以及在其上游的平安京——

這時,賀茂忠行讓女兒保憲留守皇宮後,獨自造訪苦無辦法的忠平,說明現況。

「如果要討伐東國的將門,京城西方的防守就會變得薄弱。道滿,我要從澱川逆流而上,直攻京城。」

——藤原家的貴公子爲了海盜和不從之徒挺身而出,要親自消滅藤原家!

「……道真這樣的怨靈爲何會離開京城呢?感覺不太對勁。」

「平定坂東八州時也沒殺害各國國司,全都護送他們回京城去,真是天真呢。」

深夜,烏雲蓋月的北野森林中。

信太丸——也就是安倍晴明大膽地召喚了大怨靈菅原道真。

「純友……」

藤原純友所率領的瀨戶內海海盜大艦隊進入了攝津灣,開始溯行澱川。

這條大河的上游,是守護京城四方的天然結界之一——巨椋池。過了巨椋池,平安京就在眼前。

「真的嗎?那是你的族人呢。」

道滿送往坂東的八咫鴉,回到了信太森林。

假如民衆攻擊、毀滅了皇宮,就不可能如期製造出新的御靈確保氣的來源,屆時一切都將完結。

「……可是等到滅了朝廷,將門成爲新天皇以後,你要做什麼呢?」

「到時候怎麼樣?」

『妳對我說這些做什麼?是要我咒殺企圖謀害將門的藤原忠平嗎?』

『可是小丫頭,妳這樣繼承了九尾狐靈力的人,爲何要站在人類那邊服侍朝廷?』

將兵力都派去東國討伐將門的朝廷,如今束手無策。

海上的純友,強得甚至不需要道滿的協助。

「不。藤原家人數衆多,殺下去沒完沒了。這種事,你應該最清楚吧。」

「菅公啊!菅原道真啊!不能讓平將門蒙受冤罪,成爲惡鬼啊!」

對於純友突然下此決定,道滿相當喫驚。

「我不擔心她背叛……我擔心的不是那方面的事。」

純友難得開了玩笑。

「什麼錯?我不該這麼早毀滅朝廷嗎?」

左京皇宮周邊,因爲有宮廷陰陽師賀茂父女努力救災才勉強倖免。

右京毀於一旦。

純友接着又說:「如果朝廷連接受將門的度量也沒有,就只好滅了它,然後重建一個了。」

但道滿和純友的命運,卻在兩人心靈結合的瞬間急轉直下。

「是這樣就好了。」

「……不是那樣。可是……晴明還留在京城,沒到坂東去。說不定——」

菅原道真似乎對這個不怕他的年輕陰陽師很感興趣。

火舌接連竄升。

在將門率領自家牧場培訓出的騎兵隊,以閃電般的速度平定坂東八州的那一夜,菅原道真現身於將門的府邸。

晴明表情變得曖昧,沒回答菅原道真的問題。

「現在是將門的生死關頭。我很清楚,她沒辦法真正狠下心來消滅朝廷的軍隊。之前她和她那些叔伯交戰了那麼多次,每次都饒了他們的命啊。」

只是道滿早已從自己飼養的八咫鴉那裏得知藤原忠平的變卦。

「安倍晴明不會背叛我們,多半是因爲有事只能在京城做吧。別想太多。」

「我不是指這種事。總覺得,我們好像犯了非常重大的錯……」

或許是見到道滿擔心得胸悶的樣子,想紓緩她的心情吧。

「將門的夢想是建立與朝廷並存的坂東王國,但這夢想已經危在旦夕。所以——」

「是去爲平將門助陣吧。多半是晴明賭命說服了他的結果。」

很諷刺地,這是安倍晴明當上宮廷陰陽師後的第一個任務。

「妳就和我一起生活吧。活在現在的時間裏,不要想千年後的事。」

『妳這丫頭還真特別。』

鞍馬山的天狗、蓮臺野的土蜘蛛和大將山的惡鬼都傾巢而出。

海盜反過來消滅京城貴族的奇蹟,如今就要實現。

說穿了,就是要自導自演一場讓將門化爲怨靈再降伏她的戲碼。

「可是我……一想到你會比我先離開這個世界,就好害怕。」

「道滿,表情不要那麼黯淡,我們毀滅朝廷的夢就要實現了啊。雖然夢想會在完成那一刻褪色,再也不是夢想,感到空虛也是當然,不過我們還是要儘可能地走下去。所謂的生存,就是必須不斷前進啊。」

「這個嘛,我就追隨將門,當她的關白(注:日本平安時代起的官職,類似於丞相之職,在當時與攝政合稱「攝關」)好了。畢竟我也是藤原家的人嘛。」

菅原道真當場對平將門下令。

「無論妳擔的是什麼心,我都不會變成菅原道真。就算夢想破滅了,我也只會大笑三聲從容就義,不會成爲怨靈。」

「一下保護將門說她無罪,一下又要討伐她,真是朝令夕改呢。」

菅原道真這樣強力無比的怨靈的存在,反倒形成了另類的結界,保護京城不受無數怨靈侵襲。

「道滿,妳要活在當下,不能被過去的咒束縛而活在過去。這些過去就要在明天結束了,把一切都和京城一起放把火燒了吧。到時候……」

京城周邊的妖怪也響應純友的行動,同時朝京城前進。

隨後,菅原道真的怨靈穿越天空,降臨在遙遠的坂東之地。

進軍途中,純友爲準備決戰前的補給而暫時停下艦隊,決定在信太森林紮下臨時戰營過一晚。

『現在有兩條路可走。一是終生活在隨時會被誣爲朝敵的恐懼下,一是爲了坂東百姓捨身取義。將門啊,妳怎麼選擇?』

「明天我們就攻入京城,菅原道真不在京城天上,應該是安倍晴明幫的忙吧。」

一開始,道滿和純友還不敢相信八咫鴉所說的話。

據八咫鴉陳述——

被完全逼入絕境的朝廷暗中給予武藝精湛,綽號「滅蚣英雄」的坂東武者——俵藤太,用藤原姓氏及貴族身分等前所未聞的賞賜爲交換,要他背叛並刺殺平將門。

坂東所有人都知道,將門有副仁骨俠心,不懷疑他人。

而俵藤太是個以狩獵蜈蚣妖,也就是專門擊退不從之徒的「妖怪殺手」。

對於成爲不從之徒王國君主的將門,原本應該是敵人。

但將門卻相信俵藤太改變心意,決定向新皇效力的理由而落入圈套,被俵藤太射出的箭擊穿太陽穴,死得毫無價值。

俵藤太還在將門死後割下她的首級,快馬加鞭地送往京城。

將門的坂東王國就這麼在一夕之間,浮沫似的幻滅了。

「怎麼會?區區一個殺蜈蚣的,怎麼殺得了將門?」

將門至今不知受過敵人多少次欺騙而陷入困境,但全都靠她超人般的武藝殺出一片天,且越戰越勇。

這樣的將門現在還平定了坂東八州,接受菅原道真的命令建立新國,不可能就這樣突然死去。

「我的預感成真了。」道滿發着抖說。

「那菅原道真呢,他沒幫忙嗎?」

對此,八咫鴉也不勝唏噓。

看樣子,降臨坂東的菅原道真並沒有解救遭到陷害的將門。

八咫鴉也不知道原因。

「這樣的死法一定會讓將門成爲怨靈。先有菅原道真,現在又有了將門。如果我沒有慫恿將門,她也不會——」

「道滿,妳先別慌,我一定會在討伐將門的軍隊返京之前先消滅京城。還沒完,還有我純友呢。」

儘管純友也受到難以言喻的打擊,他仍咬緊牙關,摟住道滿發抖的雙肩。

「別難過,我們不是都還活得好好的嗎?要繼續前進啊。就算將門只剩一顆頭,也一定會保佑我們。」

晴明已經做好準備,繼承保護爲了這世界而永遠消失的母親的遺志,並揹負道滿的滿腔怨恨。

「除非對手是非人之力,否則將門是不會輸的。」

「式神通常都是成對的吧,晴明?」

「大概是吧。」

但純友卻只是回答:

在瀨戶內海上,純友喃喃地說:

道滿再次受到難以言喻的衝擊。

在洞窟裏悄然現身的晴明,懷裏擁着平將門的首級。

儘管痛哭流涕,海盜們還是殺出一條血路,突破朝廷包圍逃往海上。

「朝廷還因爲叡山離坂東太遙遠,所以在坂東的成田山臨時建了寺院,專門用來降伏將門呢。」

道滿和晴明的肉體都在這瞬間的交鋒,連同整座小島化爲煙塵。

「……對不起,道滿。妳要活在現在,別被我這個咒束縛了。」

或許是想讓啜泣的道滿一個人靜一靜吧。

純友突然終止對京城的總攻擊,並命令艦隊撤出澱川,是在遇見葛葉的靈體後幾刻鐘的事。

純友離開戰營,到陰暗的信太森林散步。

純友在途中中箭,受了重傷。

「不過,我們老大不是有蘆屋道滿嗎?」

技術和經驗都站了上風的道滿,沒有完全消滅術士能力尚不成熟的晴明,是因爲她害怕傷及純友而不禁保護了他的緣故。

「我不要!你要爲了毀滅朝廷繼續活下去纔對啊!」道滿哭喊着說。

晴明說的話,道滿一個字也聽不懂。

「這是我最後的工作。」

海盜艦隊一口氣佔領了博多港、攻上陸地,突襲太宰府。

「兄弟們,事情會演變成這樣,全都是我的錯。藤原純友的海盜團就此解散,到了海上就沒有國境之分,要逃去哪裏都行,快走吧。」

道滿也基於同樣理由反對撤退,但純友見到葛葉後就像換了個人似的,又變回一個處世淡然的少年。

「我想差不多就是這樣。」

道滿也無法理解純友說的話。

「我打聽到將門是怎麼輸的了。好像是朝廷派出整團的叡山和尚和陰陽師,把她給咒殺了。」

儘管如此,純友還是在燃成灰燼的道滿懷裏喪命了。

「你說什麼?你到底是怎麼了,純友?」

「我要攻擊朝廷在九州的據點——太宰府。」

「就是啊,京城根本沒人防守。」

而純友自己雖已經放棄求生,但仍在道滿的幫助下,狼狽地逃到了伊予的小島。

「純友?我絕對不當朝廷的走狗!我的族人是受到他們怎樣的打壓而毀滅的……你應該最清楚纔對啊!」

「我沒有開玩笑。菅原道真在降臨坂東的途中,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祕密,以及大地之氣即將枯竭。他在京城時,雙眼被憎恨之火給矇蔽,所以纔沒看見這些事實。把自己封在伏見稻荷的我孃親已經耗盡了她的氣,所以菅原道真纔不殺俵藤太,刻意讓將門成爲怨靈,好讓將門成爲陰陽師的式神來降伏菅原道真自己;同時也確保遲早會被淨化而消失的自己,能有下一個怨靈來接續自己的工作。」

「那就讓我和將門一起成爲妳的式神吧。和前鬼成對的式神,記得是叫作『後鬼』是吧?」

「死去的將門,已經發誓要成爲我的式神『前鬼』了。」

不是別人,就是蘆屋道滿。

然而即使是道滿,也無法帶着純友毫髮無傷地逃脫朝廷包圍。

「那你又爲什麼要成爲式神呢?需要犧牲御靈和式神才能維持的國家,不犧牲你就延續不下去的人生,我纔不稀罕!晴明,妳爲什麼——」

「我不是懷疑你,只是想知道爲什麼而已!你到底在信太森林見到什麼了?」

那女人自稱——「葛葉」。

海盜們不禁對此議論紛紛。

將門驟死和純友的劇變——簡直是連夜惡夢,讓道滿心中一團混亂。

「……我差不多該死了。我生來就是個不執着於任何事的男人,如果沒有敗得這麼難看,我也無法成爲怨靈。晴明,砍下我的頭,和將門擺在一起吧。立契的時候到了。」

時間在如此莫名其妙的行動中快速流逝,進攻太宰府的純友海盜團反而遭到朝廷艦隊封鎖海岸線,孤立在不利的陸地上。

「道滿,我絕對不會背叛妳。總有一天,我會告訴妳實情。」

「……菅原道真的遺骸埋在太宰府,我要把他燒成灰,迴歸塵土。」

「這片大地就快撐不下去了。身爲一名陰陽師,我非得將那個菅原道真封爲御靈不可。道滿妳雖然擁有能夠降伏菅公的術,但我想妳一定不肯幫我……所以我,需要無比強力的式神來幫助我。」

純友彷彿生命力枯竭,一夜之間蒼老許多的模樣,更是讓她不忍卒睹。

在這個小島洞窟裏,瀕死的純友說出了讓道滿更加困惑的話。

「可是,現在打過去也沒問題吧?」

「是啊,叡山和陰陽師哪比得上她。」

「妳就出來吧,安倍晴明。」純友痛苦地呻吟着說。

「爲什麼?你爲什麼要丟下我,純友?」

「老大是突然戰意消沉嗎?真不像他。」

「……因爲我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祕密。那天在信太森林,葛葉姬告訴我的。她說這個國家的人民要生存下去,御靈便不可或缺。要創造御靈,就得先有怨靈。一旦沒有御靈,這個國家就會毀滅,無論是人還是不從之徒都無法再活下去,我們非得讓菅原道真成爲御靈不可。」

並露出乾枯的微笑。

「您不想在海上建立海盜王國了嗎!」

太宰府的守備相當薄弱。

「對,純友。式神都是成對結契,否則陰陽師無法控制式神。此外,兩者還必須有一定程度的關連。」

「……也對……那就沒辦法了,我就當晴明的式神吧。」

「晴明?妳怎麼會在這裏?」

「……我還不能告訴現在的妳。」

「聽說平將門死了耶。」

從這一刻開始,平將門和藤原純友就要成爲安倍晴明的式神,合力將大怨靈菅原道真封爲御靈,爲大地供氣——原本應該是這樣。

「老大,怎麼能這麼說!」

「……我孃親已經回不來了。她把自己所有的氣都獻給大地,永遠……消失不見了……要趕快找到下一個御靈,爲大地補充氣纔行……」

「我不想爲了毀滅朝廷而活。道滿,我要成爲式神,保護朝……不對,是保護這個國家的百姓。」

「九州?你想遠離京城嗎?」

「那我們又爲什麼要撤退啊?」

「這一切都沒有意義。可是道滿,我不想連妳心裏的復仇之火也一起奪走,現在的我沒有那種勇氣。我只不過是個孩子罷了。」純友掩面說道。

「話……話是這麼說沒錯,可是你爲什麼……」

「我們要追隨您一輩子啊!」

在這裏,純友也早早就放棄抗戰。

純友命令海盜們搜出菅原道真的遺骸,並莊重地將之火化。

「所以成田山那個奏效了嗎?」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藤原家隱藏的真相就好了。純友,原諒我。」

一個擁有狐耳的女性靈體。

陰陽道史上前所未有的兩名頂尖術士,就這麼在除純友外,別無他人的伊予小島洞窟中彼此全力衝突。

「老大是因爲這樣才放棄進攻京城的嗎?」

純友和道滿,躲進了一個陰暗海蝕洞。

純友不曉得這些是葛葉轉告晴明,還是根據自己的知識推出的事實。

不久,他在神木底下遇見了——

「讓菅原道真成爲御靈?爲什麼?做了那種事,菅原道真就非得被封在神社中,永遠受苦不可啊?你怎麼會改變心意?爲什麼事到如今,突然要讓朝廷繼續留存下去?」

然而,有個人阻止了這個應有的未來。

純友麾下的衆海盜們,就這麼懵懵懂懂地向太宰府發動攻擊。

「爲什麼要攻擊太宰府?那裏離海很遙遠,上了陸地的海盜等於自廢武功,會成爲致命傷啊。」

「對不起。現在別的地方有另一件事等着我去完成。不過,那不是你們應該跟來的世界。」

「即使將門死了,不是還有你在嗎?爲什麼要放棄這一切?」道滿如此再三逼問純友。

「我沒有多少時間了。進攻太宰府,是我身爲人的最後一件任務。死了以後,我希望能跟將門一起當陰陽師的式神。妳願意把我當式神使喚嗎,道滿?」

在這個節骨眼,道滿爲了守護純友,不惜拚上自己的生命和所有法術要殺了晴明。

海盜團已經完全潰散,純友身邊只剩下道滿一個。

「我們去九州吧。」

「開什麼玩笑啊!」

「道滿,朝廷那邊不懂妳的陰陽術,弄錯了一件事。他們害怕菅原道真,所以小心地保護他的遺骸,可是那樣卻造成了反效果。只要將他深藏無窮怨念的遺骸迴歸塵土,屆時他自然會成爲御靈,不是嗎?」

假如這是由毀滅在即的葛葉親口告訴她,也未免太殘酷了。氣若游絲的純友寧可相信只剩頭顱,被送往京城的平將門用盡最後的力氣,說出菅原道真變掛的真相。

留下這句話後,純友就此斷氣。

道滿即使肉體燃盡只剩靈魂,也依然嘶聲咆哮。

「安倍晴明,我絕不放過妳!絕不——!」

就算要花上千年歲月,要在業火中灰飛煙滅多少次,我也絕對要毀了這個國家!道滿的靈魂不斷如此狂吼。

道滿對自己過去的自白,就在這裏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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