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話 伏見稻荷探險
《我的狐姬主人》 · 春日御影 · 1.8萬 字
「熱死了,我爲什麼要做這種苦差事啊?」
跳動。
晴明頭上的狐耳不悅地跳動着。
晴明和師姐賀茂保憲兩個人,閉關在鑄造靈劍的鑄造場。
鑄劍勢必免不了要鏗鏗鏘鏘地敲打燒得通紅的鐵塊,鑄造場裏自然是像蒸籠一樣悶熱。
「不要這麼煩躁嘛,晴明。爲朝廷做事的人,都有身不由己的時候呀。」
「哼。」
「沒被流放到太宰府就不錯了吧?再說,妳還有我這麼優秀的師姐幫忙,靈劍很快就能鑄好囉。」
晴明沒有鑄劍經驗。
所以只能聽從師姐賀茂保憲的命令,汗流浹背地幹活。
賀茂保憲都是一手拿杓子喝水,一手指揮晴明做事,自己沒有動手。
「保憲,妳也來做啊。」
「不會吧,竟然直呼師姐名諱?信太丸什麼時候這麼偉大啦?」
「別叫我信太丸,我早就捨棄那個名字了。」
「哎呀,爲什麼?」
「要、要是讓那個只想挖我過去的笨式神知道我的乳名,那我就傷腦筋了。」
「嗯哼,妳說源氏公子呀?」
「不不不不不是啦!」
啪噠啪噠啪噠。
「方向不太對吧,這是『夾腰抱』的姿勢喔。」
「啊嗯。朧朧帶的點心真的都好好喫喔!」
「可是把我們當蟲子看待,實在不太好呢~」
「我是不認爲光能和空蟬見面啦……可是光老是會自己結下麻煩的咒,真不知他耳根子太軟,還是單純地笨。」
「等妳回了賀茂家,已經改名換姓,從信太丸變成什麼安倍晴明,真是帥氣得讓人很想發笑呢。」
「我也想相信他,不過信賴是件可怕的事。」
「可是她對紫的態度,實在有點超乎常理呢~」
「纔沒有合而爲一。還有請剋制點,別亂喊:『腦袋要沸騰了——!』之類的話。」
「哼哼。」
或許是快招架不住了,晴明的狐尾晃動得厲害。
「很可疑耶。」
「母牛妖和半妖女,妳們很吵耶,給我安靜一點。」
「哎呀?妳說的空蟬是那個空蟬?」
「沒什麼!」
「我、我當然不會一直用那麼小孩子氣的名字啊。」
「也不想想自己是對上眼睛就能讓女人懷孕的變態,憑什麼說人呀?啊啊,好想把這三隻多餘的蒼蠅全都埋在伏兄,自己把小紫帶回家喔。」
車伕不是人,而是貓魄。
真難纏——晴明心想。
「雖然同樣是女人,沒什麼關係——」
「妳失蹤的那幾年到底都做了什麼呢,晴明小師妹?」
「不過呢,妳被漂泊陰陽師蘆屋道滿給拐離我們賀茂家,到處打混的那段時間,就真的是一團謎了呢。」
「我會決心進京賣混飩,就是因爲遇上了空海。可是我到現在都還不曉得那是場夢還是現實。」
「而且啊,一回來就說想當宮廷陰陽師,差點沒嚇死我。還以爲妳認爲進宮當差很無聊,一輩子都不會想碰呢。」
「……當年我還沒進京,年紀還很小……」
「晴明啊,妳過去也有段不爲人知的神祕時期呢。」
「唉,要是晴明沒回來,宮廷陰陽師的大權就全都在我手裏了呢。論靈力,我實在比不過妳。」
伏見稻荷,原本指的是先民祭祀巨巖巨木的古老靈山——稻荷山。
「什、什麼?」
「當時是冬天,賣不出混飩這樣的甜點。最後我飢寒交迫,差一點被抓去見閻王時,發現自己闖進了賀茂家的庭園,就乾脆學陰陽術了。」晴明煞有其事地以嚴肅表情說着這一串謊。
「最早來說,是妳來我們賀茂家修習陰陽道之前的過去,沒人知道妳在那之前,在哪裏做了什麼。」
「只要讓嬌小玲瓏的小紫坐我腿上就完全沒問題囉,源氏公子。」
「保憲,除了降妖除魔以外,其他的我一概不感興趣,妳愛掌握多少權力都行,少賴給我。」
就連幼時就能見到百鬼夜行,人稱天才的保憲,也見不到晴明藏起的狐耳。
「嗯嗯。」
「是我自已的事。我已經不知道那是自己當時太過迷惘而產生的幻想,還是真的是事實了……」
「哎呀,小紫,對不起,因爲牛車很會搖嘛。來,給妳喫點心,不要生氣喔。」
「伏、伏見稻荷離京城還挺近的嘛。」
「這牛車只有四個人的空間,現在坐五個,會不會有點勉強啊?」
「妳離家出走以後,到底都跑去哪裏做了什麼呀?」
「我看那只是妳太愛說謊,弄得連自己的記憶都不敢相信了吧?」
「『號外!伏見稻荷驚現神祕御靈!』歷史性的大發現正等着我們啊,小光!」
「哼。要是空蟬私自把我的過去告訴光,那我就……」
「晴明,要是妳繼續這樣動不動就說謊,到最後反而會害自己無法在關鍵時刻果斷行動喔。假如妳真的重視源氏公子,就應該對自己更誠實一點。」
「妳也差不多到了該成親的年紀吧?」
「如果朧月夜不是女生,就是徹頭徹尾的變態了呢。」
狐耳劇烈拍動起來,但保憲看不見。
牛車沿着鴨川向南行進,進入大和大道後,伏見稻荷就不遠了。
「保憲,叡山的良源也像條獵狗似的到處打探我的過去。讓他知道了是不打緊,可是被他泄漏給光知道就麻煩了,千萬要保密啊。」
來了、出現了,晴明最拿手的瞎扯終於來了。嗯……在謊言裏稍微摻入點事實,就會讓人分不清謊言和事實的界線呢,有種被當猴子耍的感覺——保憲喝着水心想。
「真是難得。妳心裏有什麼疑惑嗎,晴明?」
「妳就能把自己說出口的勇氣和緊張都免了吧?可是啊,那是一種投機、一種逃避喔,晴明小師妹。」
「……這件事情,妳絕不能讓光知道。」
六條家祖先渡海而來後,才修建了神社,改祭新神。
「喔,好像挺正經的嘛。」
「那我就當妳說的都是真的囉。」
保憲說道。
對朧月夜而言,只有愛不釋手的紫是她的夥伴,其餘的全都是低賤的蒼蠅。
然而保憲身爲她的師姐,當然知道晴明說謊成性。
答應與她結伴搜尋伏見稻荷的神祕御靈。
「啊啊,想不到能在牛車裏和小紫合而爲一♡」
「哞~」
「……小紫怎麼會這麼可愛呀……」
保憲似乎是第一次見到晴明這樣的表情。
她眯起眼睛,笑嘻嘻地凝視晴明。

☆
「這個良源,好像是把能夠將道教、密宗咒法等運用自如的陰陽師,都當作佛教的商業敵人般仇視呢。」
「唔,哼。因爲我流浪久了,發現當官的收入最爲安定,才爲了以後過舒服日子改變心意的嘛。」
「我小的時候,是在四國贊岐賣一種叫『混飩』的面制點心。」
眼泛淚光的晴明吞吞吐吐地說:
「才、纔不是那樣!」
一提到歷史故事,六條的精神都來了。
「我啊,就是打算把混飩發揚光大纔來到京城,可是怎樣都賣不好。」
「或許吧~不過只要有我在,靈劍很快就會鑄好了,妳就放心吧。」
「剛失去母親的我非常悲傷,這時——」
「是喔?」
「祕密。」
啪噠啪噠啪噠。
光和來路不明的朧月夜結下了非常麻煩的咒。
「是真的。混飩是高野山開山始祖——空海從大唐國帶回來的點心,後來被贊岐人改良得更好喫,有人也管它叫『餛飩』或『溫飩』。贊岐人非常愛煮混飩,甚至常因此鬧缺水呢。」
三隻蒼蠅——光、葵、六條,全都白眼看着不停磨蹭紫,不肯放開的朧月夜。
「——應該早就在高野山圓寂的偉大密教僧弘法大師空海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高舉混飩,說他將營養豐富的豆腐傳人了日本,就要成爲豆腐之神,要我也將好喫的混飩傳遞日本各地,成爲混飩之神。」
「妳妳妳妳吵死了!」
「所以是什麼事?」
他飄浮在牛頭上,嘴裏喊着:
想不到這樣還拉得動啊——光不禁讚歎。
「是啊。有件事我怎麼也弄不懂……不知是謊言還是事實……」
「哎呀?突然起風了,好涼呀。」
「老愛說謊要人的妳,也會有這種困擾啊?源氏公子不像是會說謊的人呀。」
「可以不要一直嘮嘮叨叨地嗎?你這個變態貴公子。」
「朧朧,妳抱得太緊了啦。」
「唔,嗯。」
事情不出晴明所料——
「雖然能確定朧月夜不是覬覦光公子的狐狸精——」
「……京城現在遍地陰謀。總覺得我不在的這段時間,光又會胡亂和人結咒,扯進什麼大亂子。」
「好牛兒,給咱家使勁地走啊。」
經過幾天的準備後,紫探險隊終於在這天乘着牛車向伏見稻荷啓程。
「爲什麼我會把空蟬說出來呢。唉,真是煩死我了。」
「爲、爲什麼會說到那裏去啊?」
啪噠啪噠啪噠。
「小光小光,你開始嫉妒了沒呀?很羨慕吧?怎麼樣!」
「當年祭祀的巨巖,到現在都還在喔。那樣的古老巨巖巨木,代表的就是聖地『龍穴』,龍脈裏的氣就是從那裏流出來的~」
六條的祖先在平安京內外到底蓋了多少神社啊?——六條家過去那彷彿深不見底的龐大財力,讓光驚歎不已。
「所以追溯起來,伏見稻荷的神官的祖先,其實也是我們的祖先呢。」
「這樣啊。只要有六條作嚮導,我們就不會在伏見稻荷迷路了吧。」
「哎呀,光公子。我們藤原家也建了不少神社和佛寺喔!最近這幾年新建的寺社佛閣,全都是出自藤原家的手筆呢!」
「對、對喔。因、因爲現在的財富都集中在藤原家了。」
「反正無知無學的暴發戶藤原家蓋的全是有名無實的空殼子,和促進京城發展一點關係都沒有。噗嗤。」
「六條小姐,看來我差不多該和妳做個了斷了呢。」
隆隆隆隆……
黑暗之氣開始瀰漫整座牛車。
軋吱軋吱。
牛車蓬頂受到邪氣推擠,發出聲響。
光必須趕緊想個法子,抓住這種場面的主導權。
如果放任她們不管,召集這支探險隊的朧月夜就只會繼續跟紫玩夾腰抱,完全無視其他人;沒事做的六條和葵就會開始胡亂找碴吵架,然後暗影就會慢慢籠罩起來。
若能把黑暗的女性戰場變得融融洽洽、一片祥和,我就真的是一個懂得察言觀色的人了。就算要被人說是現充也沒關係——光下定了決心。
「各、各位,稻荷神是怎樣的神啊?」
最愛歷史之謎的大冒險家紫立刻「喔!」地表示興趣,朧月夜也跟着上鉤的紫,起了反應說:「這種事就交給京城萬事通的我來解說吧♪」
見狀,六條笑道:「那是我家祖先所祭祀的神明,我當然也很清楚喔~」黑暗邪氣跟着縮回她腳下;沒了對手的葵也識時務地說:「對喔,稻荷神究竟是怎樣的神呀?」來參與話題。
光這才放心,摸摸胸脯。
只是多花了點心思,就擺平了一觸即發的局面,保住了牛車。
叮——!
六條背後的影子緩緩變化,浮現惡鬼般的可怕輪廓。
全都是人偶。
光從未見過這麼大羣的妖怪。
「……挖出伏見稻荷的御靈,真的就能見到空蟬嗎,朧月夜?」
相反地,看見紫和朧月夜親暱地抱成一團,光不禁想到:「可愛女生肢體交纏的畫面……感覺還不錯耶……」並對這樣的自己感到不齒。
「嘖,來得還真快!小紫,現在很危險,快躲到我背後。」
有的齒上白漆斑斑駁駁。
有如南美叢林中的殺人蟻大軍。
「可是如果在挖御靈時……不小心挖破御神體,又弄得像菅公那樣怎麼辦?」
嘩啦,譁啊,嘩啦。
他的鼻子很快就嗅到山裏出現了妖怪的氣息。
「朧朧,妳爲什麼想找神祕御靈呢?」
六條擔心地問。
五人一隻就這麼魚貫下了牛車。
光悄悄在朧月夜耳邊再度確認。
「可是紫,現代人幾乎都把稻荷神視爲狐仙,將他們在中間畫上等號了耶。爲什麼會這樣?」
「源氏公子,你這麼在意光明正大擺在那邊的稻荷神做什麼?現在重要的是被人偷偷藏起來的神祕御靈吧?伏見稻荷位在京城南方不遠處,和京城中間有條粗短的龍脈相連,對於祭祀御靈而言可是絕佳的位置喔。啊嗯。」
「咦咦?啊,不、不是啦,我沒有想過那種事!」
狗般大小的人偶,成羣結隊地從山林各處蜂湧而來。
「不錯喔,朧朧。乾脆就跟妳私奔好了(偷瞄偷瞄)~」
「小光,該不會你來伏見稻荷探險根本不是爲了找御靈,只是想更瞭解晴明吧?」
「稻荷山還有好幾座山峯,御靈可能就藏在其他人跡罕至的山峯吧。啊嗯。」
「嗯……這三座神社都有很多人來參拜,那麼御靈會不會是藏在其他地方啊?」
「嗯……不知道耶。」
「我剛纔不是說不要說那種話嗎?」
光緊張得冷汗直流。
「這是因爲,我和小紫妳有一樣的興趣啊!」
紫一臉嚴肅地緊皺着眉。
「稻荷神其實是稻荷山三尊主神的總稱喔,源氏公子。他們原本是豐收之神呢,」
「好、好幸福啊!啊啊,腦袋快要沸騰了……」
「也就是想要到處探險、解開全世界的謎團跟祕密囉!原來朧朧也想成爲大冒險家呀!」
「六條,妖怪出來了。會是什麼啊?」
一隻不幸路過的狗闖進了人偶集團當中。
「就如同『稻荷』二字所示,他們是稻作之神。我們藤原家的莊園能種出香甜可口的米飯,都是拜稻荷神所賜呢。」
「就算妳用那種暗示的眼神看我,我也不會對女生的友情喫味啦,紫。」
「就是啊!讓我拜妳爲師吧!我家財產還不少,而且我還是京城的萬事通喔!拜託,收我當徒弟吧!」
這纔是風流貴公子光源氏的真正使命啊。
「嗯……我好想跟小光一起探險喔。」
「隨便啦。紫,妳自己要小心,不要被朧月夜喫掉喔。」
「那現在就是上山找神祕御靈了吧。」
「咦?」
「就算問晴明,她也只會編一對故事來騙我吧。」
補充說明,這個「啊嗯」不是朧月夜強吻了紫,只是用嘴接糕餅的聲音。
可怕的還在後頭。
現代的伏見稻荷,有着彷彿無限連綿的鮮紅鳥居。
大概是認爲身爲探險隊隊長的人,來到這種地方就該有這種表情吧。
「也就是說,稻荷神是六條的祖先和稻米一起帶來的外來神明,會把氣送給平安京百姓賴以維生的稻田啊。到這邊聽起來,好像跟狐狸完全無關呢。」
「是嗎,朧月夜?」
「小光!伏見稻荷最有名的不是那一大排千鳥居嗎?你有看到嗎?」
就是這樣。
不同於一般神社的拍犬,鳥居左右的石像刻的是狐狸。
「我、我們到了!」
朧月夜靈巧地吞下拋起的糕餅,同時將地圖發給所有探險隊成員。
朧月夜給「啊~」地張嘴的紫塞個糕餅,並對六條微笑。
「對呀。我和安倍晴明不一樣,纔不說謊呢。」
「朧朧,我告訴妳,小光這個人有夠花心。明明都有了我,還爲了探詢新歡的過去,把我這舊愛當狗一樣使喚,根本鬼畜!」
有的被水沾溼,面部殘缺。
可說是無以計數。
奇形怪狀的人偶們不停逼近光一行人。
現代的稻荷神共有五尊,不過在這個年代還只有三尊。
喳喳喳喳喳。
「可是我還是很在意耶。晴明、狐仙、伏見稻荷,不管怎麼想,關係都一定很密切……說不定伏見稻荷神社和晴明的過去有關喔。」
「朧朧真是的,已經愛我愛到昏頭了呢。唉,當美少女偶像真是辛苦啊,小光。太可愛真是一種罪過,呼~」
味道重得鼻子都快麻痺了。
「怎麼啦,光公子?」
「伏見稻荷的神社都在山上。由於稻荷神有三尊,所以在稻荷一峯、二峯和三峯上各有一座。」
有穿窄袖和服的女人偶。
紫突然鼓起臉頰,嘆口氣說:
「這這這這這是怎麼回事啊?」
想這種會讓人心跳加速的事,只會害我鼻子癢而已啊。
「小光,我就說過稻荷神不是狐仙了吧。狐狸頂多只是稻荷神的使者,怎麼樣!」
「千鳥居?這裏沒有那種東西喔,源氏公子。」
「我們兵分三路來找吧。就分成我和小紫的可愛少女二人組、母牛和半妖的妖怪組,然後變態貴公子一個人一組。要是讓女孩子和你在山裏獨處,一定會出事。」
人偶將狗團團包圍、淹沒,然後——只剩下一堆悽慘的白骨。
朧月夜嚼着滿腮的糕點,嗤嗤笑道:
一行人來到稻荷山腳下。
但平安時代不同,外觀樸素簡單。光很快察覺到,這裏是人們崇拜自然的靈山,即使建了神社,也儘量將先民的聖地完整保留了下來。
山裏一整片都是人偶的影子。
「嗚嗚,小紫,妳好可憐喔。趕快忘掉這個戀狐的變態貴公子,和我一起私奔吧。啊嗯。」
「嗯!我可以收妳當第二助手,第一是貓魄。誰教妳這麼可愛嘛。再抱一下!」
貓魄窩在紫的頭上,賣力爲主人打氣。
「……這個嘛……到底是爲什麼呢?嗯……?該不會是受到動畫的誤導吧?」
有的黑髮一直垂到地上。
六條補充道。
「我可不允許啊,紫。妳可是一有機會就想襲擊光公子呢。」
「對喔,真的沒有耶。」
「小光好冷淡喔!怎麼不多擔心我一點~喫個醋也好啊~」
光的嗅覺像狗一樣靈敏。
「放心吧,半妖女。只要懂得安撫御靈之術的妳不要黑化失控,御神體是不會損壞的。」
「唔唔唔。多了個六條以後,我的戰力就更顯得薄弱了耶,貓魄。」
六條雖笑着說:「或許真是如此吧。」心裏卻似乎不太舒服,黑影又在她背後晃動了起來。
似乎只有朧月夜已經料到會有東西前來「迎接」。
數量龐大。
說不定真是這樣!
「主人,機會一定會來臨的,您可千萬要忍耐啊。」
有的眼珠掛在臉邊。
在這期間,葵和六條都在找機會互相攻擊對方而笑着互瞪。
「妳們都是女生,有什麼好喫醋的……呃,有東西從山裏出來了!」
「時辰到了。來來來,小紫,我們一起來爬山,朧月夜姐姐我啊,會教妳很棒很棒的事喔♪」
眼前聳立着陳舊的鳥居,其後是一直通往山裏的長長階梯。
「就跟妳說我不是那種人了嘛!」
「我也不同意喔,唔呼呼。」
有頭戴烏帽子的男人偶。
看來是這羣人偶喫光了牠的肉。
「哇啊啊啊啊!好棒喔,小光!完全是恐怖電影的情節耶!」
「紫,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啦!這些人偶就像殺人蟻和食人魚,被圍住就要被喫掉啦!」
「數量實在太多,我的弓根本沒用啊!六條小姐,可以用妳的生靈趕走它們嗎?」
「葵小姐,我的生靈可是不會照我的意思行動的喔。除非我心裏很恨,燃起熊熊妒火而有詛咒殺人復仇的衝動,否則生靈是不會出動的。」
「啊啊,真是的,這個女人根本只會煩人,一點用處也沒有嘛!」
「對了。假如看見葵小姐被人偶喫掉,我想我大概會因爲太過悲傷,而讓生靈跑出來喔。」
「開開開開什麼玩笑啊!」
「妳先請,妳先請。」「不不不,妳去妳去。」葵和六條就這麼推來推去。
「怎麼會鬧這麼低級的內鬨啊?我有點想出家了……」
「現在不適合說這種厭世之詞吧,小光!快拿出英雄氣概,跟他們拚啦!」
「紫,我們還有朧月夜啊。她好像事先就知道會發生這種事,一副早有準備的樣子,一定很強。」
「源氏公子,我可是養尊處優的公主耶,頂多只能用糕餅丟倒一個算一個。」
朧月夜將責任全推給了光。
「咦咦咦咦咦?」
「你雖然頂着貴公子的名號,但其實也是晴明的式神吧?快趕走他們啊。」
「我?」
「對呀。我就趁這段時間帶小紫去安全的地方避難。小紫,來這邊!」
嚨月夜扔着糕餅清出一條路,就揹着紫往山頂跑去。
「爲什麼要進這麼危險的山?先撤退一下嘛!」光雖如此大喊,朧月夜卻不理會。
「知道了。好,放馬過來啊,臭妖怪!」
「光源氏。」
人偶大軍固然恐怖,可是在光的眼裏,頂着清爽笑臉推葵的六條更是可怕。
光一個人留了下來。
不對,晴明絕不會要式神把人類或動物生吞活剝。
「想潛入伏見稻荷。」
根本無法抵抗。
「痛!」
「光公子,再這樣下去,我就要變成讓六條小姐叫出生靈的祭品啦!若你還可憐我,就救救我吧!」
「咦,空蟬是誰呀?」
因此,能清楚看見有條氣的大河——龍脈流過空中。
「紫已經被朧月夜揹進山裏了,不能丟下她們。甩開人偶以後,我們就在山裏會合吧!」
噗滋。
可是光完全聽不懂那些人偶在說些什麼。
「源氏公子。」
不過,現在沒有時間深究人偶所說的話了。
「嗯,應該有辦法。」
「納命來。」
光就此失去意識。
「我知道了!光公子,保重啊!」
光張開手掌發動龍穴結界吸取邪氣,將人偶接二連三地打倒。
那麼操縱這些人偶的又會是誰?
是不是還有這種選擇?
狐仙——?
爲何一遇上關於晴明的事,我就無法保持冷靜?爲何我心裏會這麼難受,剋制不了衝動呢?
這和藏在伏見稻荷的御靈有關嗎?
而且非常興奮。
但看樣子,若不切斷氣的根源,事情會沒完沒了。
人偶數量雖多,但操縱人偶的氣似乎全來自同一處。
晴明和伏見稻荷又有什麼關聯?
這種話,晴明不知說了多少次。
或許是因爲揹着紫吧,她以三倍快的速度奔過山路,一下子就不見蹤影。
葵和六條趁着光從空中吸收邪氣所製造的空檔,同樣衝破包圍網,躲進山裏。
光的手就按在龍脈上,吸收流向入偶的氣。
「就跟印第安納瓊斯的電影一樣,寶藏附近百分之百有陷阱呀!神祕御靈就在伏見稻荷!我很確定!」
我怎麼會背叛晴明呢?
光失聲慘叫。
雖想再抓住龍脈,他的手也纏上了無數人偶,怎麼也構不着。
「爲什麼?」
是不是該靜靜等待晴明鑄好靈劍?
是不是該等晴明主動分享她的過去?
「哇啊……哇啊啊啊啊啊啊!」
幾隻人偶抓住光的腳,咬了起來。
「你這個叛徒。」
「不過妳還是不用怕!就算空蟬打過來,我也會保護妳!」
不行了。
「真的嗎?小光雖然很強,可是腦袋很天真喔。」
紫也喊着:「這裏有這種陷阱,就表示真的有寶藏沉睡在這山裏嘛!目標——神祕御靈,GOGOGO!」一點也沒有撤退的意思。
「啊——!」
她的腳力實在不像是個嬌貴公主,即使揹着紫,也能以驚人速度沿山路向上飛奔。
(可是,朧月夜說稻荷神不是狐仙,紫也說狐狸頂多只是稻荷神的使者,晴明又老是說她討厭稻荷神社——)
這道呼喊是否有誰聽見,沒人知道。
「背叛安倍晴明。」
「謝謝你,源氏公子!」
「就等於是叛徒。」
一陣劇痛竄過手背。
朧月夜將糕餅扔進嘴裏,微笑回答。
朧月夜的腳程也快得異常。
腳傳來尖銳的痛楚。
「我先用龍穴結界爭取時間,妳們兩個快到山裏躲起來!」
「因爲那麼強的源氏公子不在妳身邊呀。」
包圍光的人偶幾乎沒有減少。
啊啊。
到處都是謎團重重。
「納命來。」
「山裏?現在不是先離開這座山比較好嗎?」
「很遺憾,他就是沒問題。說不定妳還比較危險呢。」
「連接人偶的氣流源頭就像大河一樣粗,很容易抓,但只有這樣也不行啊!」
「怎麼跑掉啦!啊——氣死人,真拿她們沒辦法!」
他們該不會是晴明的式神吧?
——不準在我面前提起稻荷神社。
糟糕。
「去嘛~去嘛~」
分散了光的注意力。
爲何說我「背叛安倍晴明」?
「哎~呀~高抬貴手,不要再推啦~!」
「要一口氣登上最高的稻荷一峯太喫力了,我們就先在三峯會合!」
問題是這條操縱人偶的氣,龐大得和蘆屋道滿不分上下。
看人偶矮小就以爲自己有辦法處理,可見是大錯特錯。
「葵小姐,好了好了,妳就快去嘛。快跳進人偶羣中,讓我拯救源氏公子吧~」
「小光他們不知道怎麼了。」
爲何來到伏見稻荷就是「背叛安倍晴明」?
物理性的危機已迫在眉睫。
「我背叛晴明?什麼意思啊?」
身體就要被壓倒。
我是不是又因爲晴明不在身邊就結下無謂的咒了呢?
「喫了你。」
敵人太強了。
☆
無數的嘴不停鼓譟。
「有源氏公子在就沒問題啦。啊嗯。」
手被晈了。
「嗯……源氏公子,你一個人可以嗎?」
或許是最近因六條的關係,太少接觸妖怪,使得感覺退化了。
被朧月夜揹着的紫擔心地問。
「糟糕!」
要被喫掉了……!
僅是數量龐大,就是極高的優勢。
逐漸包圍光的人偶,還同時如怪鳥般尖聲怪叫。
(等等,喜歡的相反不是討厭,而是漠不關心。會刻意說討厭稻荷神社,是表示晴明曾經和伏見稻荷有什麼關係嗎?)
人偶紛紛撲到光的身上,重得幾乎將他壓垮。
「我不是晴明的敵人,我只是來找空蟬而已啊!」
終於能和紫獨處的朧月夜一時得意忘形,不小心說溜了嘴。
紫又是全身上下堆滿好奇心的人。
馬上就開始逼問攻勢。
「我有聽說過空蟬!她是知道晴明過去的人吧?」
「她不是人嗎?是妖怪嗎?」
「是在伏見稻荷守護御靈的妖怪之類的嗎?」
「說嘛,朧朧。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說嘛。」
「好啦好啦,拜託嘛~!」
紫抱着朧月夜的背死命撒嬌,讓她再也抵擋不住。
在山路上不停滴着鼻血的朧月夜腦子變得一片掌白,什麼都說了出來。
「空、空蟬是能和安倍晴明跟蘆屋道滿相提並論的術士。」
「也就是魔界都市平安京的三巨頭之一吧!」
「可是空蟬不是想見就見得到。」
「嗯嗯,這部分我也知道。」
「只要找出藏在伏見稻荷的御靈,空蟬就會爲了保護御靈而現身,因爲御靈就是空蟬藏起來並看管的——這就是這次探險隊組成的原因。」
「所以目的不是找出御靈,而是找到空蟬囉?」
「源氏公子有找出御靈的任務,不過他也想找到空蟬。」
每當紫的呼吸掠過朧月夜的耳際,朧月夜就全身發麻地大喊:「唔唔唔唔!好可愛啊啊啊啊!」
「小光找空蟬有事嗎?該不會空蟬也是個美少女吧?他又想劈腿嗎?」
「……應、應該不是想劈腿。不過他說不定——」
「命婦峯?」
「也好。假如源氏公子真的陷入苦戰之中,就得麻煩妳爲喚醒我的生靈而犧牲囉。晤呼呼。」
貓魄先行一步,在神社周圍繞了幾圈,軟綿綿的身體還不時抖動。
「朧朧,該不會御靈就在這個小鳥居底下吧(吞口水)……」
「不、不會吧?」
不過既然她本人都神情恍惚地發抖,嘴裏喃喃念着:「好幸福喔……」所以大概不要緊吧。
「看來不只是在神社裏供奉神明,後邊好像也祭祀着些什麼呢。」
「這裏是命婦峯喔,小紫。」
「小紫,那一定就是還沒有人知道的神祕御靈喔。」
那雖然矗散了十來具人偶,但只是冰山一角。
「其他地方?」
稻荷一、二、三峯各立了一座神社,祭祀三位一體的稻荷神。
兩人加一隻隨即繞到神社後方。
「所謂仙人也會敲錯鼓啊,要是源氏公子有什麼萬一——」
「這、這都是妳的推想吧?」
「嗯……有種非比尋常的靈氣。主人可要當心啊。」
肆無忌憚的紫就這麼挖呀挖地,突然——
「朧朧,謝謝妳。茌外真的要靠朋友呢,嗚嗚……」
「才、纔沒有那回事呢!我是不懂那個變態貴公子到底哪裏值得妳喜歡啦,可是既然妳想和源氏公子結爲連理,說什麼我也得幫啊,小紫!」
「我來到平安京以後,他就只顧着和晴明跟其他女生好,讓我只有作配角的分,把以後要和我結婚的未來計劃都忘光了。對於來到這個時節就變成萬人迷的小光來說,我這個老玩伴一定早就沒價值了。嗚嗚……」
紫立即以如魚得水的氣勢動手開挖。
「主人、朧月夜姑娘,前面好像有房子耶!」
「……當、當然不會呀,喔,呵……呵……喂,我看妳一開始就是想弄死我吧?」
「對喔,就是說啊!那我們就挖挖看吧!」
「當然呀!因爲我很想推倒——不對,因爲我很愛小紫妳嘛!」
終於到了山頂。
「小紫,妳別擔心,只要在源氏公子趕來之前,請空蟬喫茶泡飯打發她回去不就行了嗎?」
「咦咦咦咦咦?」
葵突然坐不住,站了起來。
靈山稻荷山有好幾座山峯。
「呃,不可以讓她們從世上消失啦,朧朧。」
「主人實在是太豪氣了,咱家都怕得快死了呢。」
朧月夜無法拒絕紫的要求。
被紫從背後緊緊抱着的朧月夜,都差點要流鼻血過多而死了。
問題是,這裏並不是其中之一。
「因爲空蟬很清楚晴明的過去呀。源氏公子在不知不覺中,深深爲安倍晴明這個女孩所吸引,可是愛騙人的晴明不會把自己的過去告訴他,而又因爲重鑄靈劍而必須暫時離開,所以焦急的源氏公子纔想見空蟬一面。」
「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殺掉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無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對我這個言靈師答應那種事,就等於是結了咒,沒辦法反悔喔。」
兩個人一邊殺氣騰騰地互瞪着,一邊循着原路下山。
「靈氣不只來自一處,還有其他地方也發出了驚人的氣。」
「……還真慢呢。」
「不會吧……」
「……葵小姐……看來不需要妳當祭品了……」
小得連貓魄都無法直接鑽過。
「這兒的靈氣好可怕啊(抖抖抖)……」
隆隆隆隆隆……
「不對,很危險。空蟬可能就要來了。」
砰!
「說不定怎樣?」
兩人並肩走向命婦峯的不明神社。
葵急忙向人偶羣放箭。
「小紫,妳好厲害喔,都不怕會出事耶。超棒的!」
「貓魄,你已經死了吧?」
「神祕的御靈真的是沉睡在伏見稻荷呢,貓魄!」
「妳的敵人就由我來趕走!只要讓安倍晴明、母牛妖和半妖女這三個成天在源氏公子身邊打轉的臭蒼蠅從世上消失就行了吧,小紫?」
回到了入山口。
「哎呀,妳是認真的呀?不愧是葵小姐呢,」
「光、光公子!」
「剛好源氏公子又被朱雀帝下達機密任務,要找出神祕的御靈,他就以任務爲名義來到伏見稻荷;真正的目的,或者說真正想做的,是透過空蟬來更靠近晴明的過去。」
「我可是光公子的未婚妻,這是當然的呀。喔!呵呵呵!」
「一定是,因爲小光好像不怎麼想回去。他一定是想請我喫茶泡飯,把我趕出平安京……!」
「啊啊,怎麼會這樣?光公子要被喫掉了啦!」
「……要去看看嗎?」
「該不會在和那羣人偶苦戰當中吧?」
僅僅打倒這麼幾個,根本於事無補。
「神社本身就已經隱密了,還有東西藏在後面?就是那個,那一定就是御靈了,貓魄!幹得好!」
「真過分。我一定不會讓他那麼做的,妳放心吧,小紫!」
「對。這裏應該沒有神社,地圖上也沒有。不實地看看,還不知道這裏也偷偷立了一間呢。」
在兩人頭上旋繞的貓魄,揮着圓圓的手喊道。
就連沒必要猜測的真相都說了。
不一會兒,他們就在一顆巨木底下發現小小的鳥屠。
☆
「嗯!因爲我要揭開全世界的謎啊!就算有危險,小光也一定會來救我!」
極爲驚愕悲傷的六條,在小山一般的人偶羣前跪了下來。
「嗚嗚……小光他……是想和晴明留在平安京,讓我一個人回現代……」
「嗯,好像猜中了。」
「大概吧。」
紫突然吸了吸鼻子。
「竟然連可恨的敵人也要保護,小紫真是太善良了!」
「這裏是……」
「再來可能有點危險,小紫妳先退開,剩下的由我來。」
「是沒錯,可是源氏公子不希望我把他在找空蟬的事告訴妳,所以我想原因可能就是那樣。」
卻沒見到光的影子。
「挖出御靈以後,空蟬應該就會現身了。這樣就會進入小光晴明路線,我要自己一個人回現代了。」
鏗。
那是片蓊鬱的森林。
葵和六條一路登上稻荷三峯,等待光前來會合。
「哪兒的話,光公子可是全京最強的式神,纔不會有那種事。」
「天吶,主人竟然誇獎咱家!咱家在這世上總算是了無遺憾,請主人親手送咱家入土,這樣咱家就能安心地走了!」
「是金屬的感覺耶!」
「小紫,我們別管社裏的神,先到後面找找,相信御靈就在那裏。」
她們發現光被無數人偶襲擊,埋在人偶之中。
「好啊,假如光公子真的苦戰,我在所不惜。」
「真的嗎?嗚嗚……」
「不愧是主人,隨便挖一挖就找到了。快把它挖出來吧。」
不對。
「所以說,那個神祕的御靈就在這裏嗎,朧朧?」
但遲遲不見人影。
「是嗎?感覺不怎麼危險啊。」
紫下了朧月夜的背。
「貓魄你已經死過了,不用擔心啦。」
鋤子敲中了某種硬物。
「怎麼會有這種事呢?」
漆黑的鬼影從她背後搖然而立,就要用他的黑暗邪氣將人偶連同光的殘骸都一併吞噬殆盡——
「給我等一下——!妳把我也吞下去了啊!哎~呀~」
黑暗邪氣也纏上了葵,但痛失了光而失控的六條根本聽不見。
然而——
就在這時。
人偶們突然同時尖聲大叫。
「有晴明的血。」
「這個人的身體。」
「流着晴明的血。」
「那不是夢。」
「不是夢。」
「這個人的身體。」
「不能毀傷。」
「不能奪走。」
「他的命。」
沙沙沙……!
無數的人偶如退潮般散去。
遠離了光。
「光公子!」
「源氏公子!」
「中計了。」
「對了,操縱那些人偶的傀儡師,一定就是空嬋!」
放過光的人偶羣以驚人速度登上山峯,襲擊正要從地下挖出御靈的紫和朧月夜。
朧月夜將紫安置在一塊巨巖上,就跳向了不停爬來的無數人偶之中。
「所以她們沒上三蜂,而是真的上了命婦峯吧。」
「一旦那個人從命婦峯挖出那個。」
「就會對這個國家造成巨大災難。」
「……也就是付喪神吧。這真是悲哀啊,主人。」
「小紫,他們不是那樣的東西!」
「人的腳程追不上那些小人偶。我們就稍微繞一下路,走通往命婦峯的路吧!」光一這麼說就領先而去。
新的戰鬥在命婦峯開始了。
「等我啊,紫!」
「京城會如何?」
雖然光前不久被人偶耗盡了體力,但不知是因爲體內流有晴明的血,還是紫等人面臨危機,體力似乎已經恢復了。
「對了,剛下山路上也沒過上她們兩個呢。」
「這麼一來,命婦峯的紫和朧月夜就危險啦!快追過去,趕走那些人偶!」
「不是喔,葵小姐,人偶是被我的生靈嚇跑了。」
光站了起來,想追上人偶。
「必須立刻。」
朧月夜揹着紫在岩石上四處飛躍,小心地避開逼來的人偶。
「不能殺死光源氏。」
「她們到命婦峯了。」
龍脈伸出了無數細枝般的支流,一條條接在人偶上。
人偶的氣果然是源自一處。
「封印一旦解開。」
光張開手掌叫了聲:「龍穴結界!」但人偶已經離得太遠了,吸不了他們的氣。
「如果她們到了。」
「百姓會如何?」
光的眼裏,有條龍脈從稻荷山的山坡向天際延伸。
遍佈手腳的咬痕流出些微鮮血,沒有傷及性命。
怪叫的人偶聲勢浩大地順着山坡不斷向上。
「一定要阻止那個人。」
「不準妳們碰那個。」
磅!
光被兩人抱起,還弄不清楚狀況。
「不過。」
「阻止想挖出那個的人。」
光還活着。
竟然會有這麼龐大的氣。
朧月夜是個除了扔糕餅外毫無戰力的小公主,紫只有貓魄能依靠。
人偶們不走山路,穿過林木之間,直接攀上陡峭的山坡。
看來人偶會藉由空蟬的術不停獲得新的命令,並依命令自動行動。
「是我充滿怨念的生靈打贏了纔對!」
「不能傷害光源氏。」
朧月夜在着地前一刻向腳下擲出符咒。
「哪有那種事呀,我可是純潔清白的大閨女耶,哪會操縱什麼黑暗邪氣。葵小姐,請妳別再爲自己的沒體力找藉口了好嗎~?」
有如世界樹般粗大得驚人。
「到底是怎麼啦?」
「難怪一個成天關在房裏缺乏運動的學者,竟能輕鬆登上這麼陡峭的稻荷山,我就知道有鬼!其實妳打從一開始就能自由操縱那團像惡鬼一樣的黑暗邪氣,要我當祭品全都是騙人的吧?」
六條臉上掛着從容的笑容,但她靠的並不是自己的腳。
葵和恢復正常的六條馬上跑到光的身邊。
「因爲她們沒有上到三峯嘛。」
「我也不知道呀,葵小姐。人偶們向命婦峯去了呢。」
龍脈另一頭被滿天雲朵所覆蓋,不知伸向何方。
走到雙腿又脹又痛的葵,只能灑着淚水儘量跟在光的身後。
三人追向人偶,向山頂跑去。
「收拾掉光源氏。」
「這些人偶的確不可愛啦,可是說他們噁心有點過分喔。」
「誰也不準。」
「就是說啊,貓魄。」
「……唔……嗯……奇怪?我還活着?」
符咒瞬時爆炸。
全身到處都痛,但傷勢並沒重到讓人動不了。
這段時間,光的眼前都是自稱大冒險家的紫天真地笑鬧着挖掘御靈的摸樣。
「太慢了,空蟬!來不及了!」
人偶就是人偶,沒有所謂的「心」。
「妳們兩個,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啦!」
「主人,這些人偶到底是怎樣?好噁心啊。」
人偶們仍不停叫喚着——
「妳先在這裏等我,看我打爛他們。」
「又會如何?」
「你看,光公子,人偶自己撤退了呢!一定是我這藤原家尊貴公主的箭奏效了!」
「嗯—我聽不懂妳在說什麼耶~」
應該是有個傀儡師不知從何處向稻荷山發出了龐大的氣,遙控着無數的人偶。
被捲入爆炎的人偶四處飛散,露出一塊空地。
「等一下啦,妳們兩個,有什麼好吵的啊?人偶跑到哪裏去了?」
「該不會紫和朧月夜小姐她們是上了命婦峯?」
「纔不是,妳絕對有問題!」
「咦~朧朧,我說錯了嗎?」
「可是不行。」
「一定要阻止。」
都是我爲了尋找空蟬而組成探險隊,才使得紫和朧月夜陷入險境。
「明明就是我充滿愛的箭打贏的!」
「天吶!主人連面對這樣的妖怪也能這麼慈悲,真是太善良啦!」
奔跑之餘,光察覺了一件事。
還能操縱得如此細密。
「六條小姐!妳只是坐在黑暗的邪氣上,讓邪氣載妳上山而已啊!」
就算是有辦法和妖怪和平相處的紫,也不可能癱瘓傀儡師的力量。
不會被紫的笑容影響。
「我、我實在下擅長爬山啊……沒、沒有馬我就……嗚嗚嗚。」
光終於明白了。
「呵呵,藤原家的公主真沒用~我再來回四趟也不成問題喔~」
「不準解開封印。」
「不準碰。」
「光源氏只是誘餌。」
「這些就是傀儡師空蟬,爲守護藏在伏見稻荷的御靈而做的。」
「那些人偶一定是被小孩子玩膩了就丟來這裏,因爲太想念人而有了靈魂,纔會動的。錯的不是人偶,而是那些小孩呢。嗚嗚嗚。」
「哎呀哎呀,人偶改變目標了呢。究竟出了什麼事?」
因爲空蟬本人在另一個遙遠的地方,遙控着這些人偶。
這趟探險本來只是想問問空蟬返回原來世界的方法,卻因某種原因觸怒了對方,害紫遭遇危機。
六條無邪地笑着說。
話說回來。
能從遠處送來這樣的氣並自由操作的術士,屈指可數。
「小紫,這數量實在是太多了。」
接着,朧月夜的小腳輕巧地踩在空地上頭。
「就算妳找來了那麼大的陣仗,只要妳自己不在這裏,這些人偶也只是些木頭罷了!」
她的表情充滿自信。
紫非常訝異。
好厲害啊。
人偶們完全無法靠近當時說自己只會丟糕餅的朧月夜。
只要稍微離近一點,就會立即燒成灰燼。
彷彿朧月夜在身旁設下了一道雷電構成的結界。
然而——
「有能力破解封印的。」
「不是這個人。」
「是大石上的那個女孩。」
「就喫了那個女孩吧。」
「喫了她。」
人偶們不再攻擊朧月夜,轉向坐在巨巖上喊着:「貓魄你看,好厲害幄!要是有帶手機,就能錄下來上傅了耶!」的紫。
「糟糕,我應該揹着小紫的!」
朧月夜太過擔心紫的安危,反而犯了致命錯誤。
爲了不讓紫捲入戰鬥,與她保持距離。
紫並不在朧月夜張設的結界涵蓋之中。
「小紫!」
「還在睡嗎,空蟬?快起牀出來啊!」
「妳不也爲了保護紫而弄得自己全身是傷嗎?所以我也會保護妳!」
「妳不是……!」
「她是爲了保護我才受傷的!」
「受死吧。」
一併登上峯頂的葵和六條,各以弓和像是生靈的詭異暗影從背後掩護光。
是個身穿破爛衣物的矮小女孩。
光一手抱着的朧月夜勾住他的脖子,想阻止他。
「現在應該顧不得面子了吧——上啊,我的龍穴結界!瘋狂地吸吧!」
「小光快來呀!快來保護朧朧啊!」
「趁現在。」
那聲音,那乞丐樣的矮小身軀——
「喔喔!光公子來了,主人!」
「朧朧!」
「受死吧。」
從人偶羣中——
我的右眼竟然流出血淚。
人偶自爆了。
「要破掉了,要破掉了。」
人偶們像是受到言靈的控制,自動行動。
朧月夜被炸得渾身是傷,重重摔在地上。
「可是不這樣做,我就救不了妳跟紫了!去吧,『龍穴結界』!」
「受死吧。」
光掩護着朧月夜,向天空伸出手掌——伸往從滿天雲海垂向地面,有如世界樹的巨大龍脈。
趕到紫的身邊。
眼前全身名副其實的傀儡。
鑄造場裏又悶又熱,弄得晴明全身是汗,十分難受。
「……不要啊。那個人……空蟬她是不會輸給人類的。」
磅!
這瞬間,朧月夜不得不解除守護她自身的結界。
吸到躲在遠處的空蟬露出真面目爲止!
而且,人偶的操縱者似乎不在這裏。
朧月夜再度躍起。
好粗啊。
「她沒事,多虧有妳保護她,謝謝。」
「……源氏公子。不是的,我……」
就是那個奇怪的女孩。
當然只能繼續吸收空蟬的氣啊!
可是,爆炸的人偶不過數十具。
來了。
「——急急如律令。這下子,靈氣就都灌入護身劍和破敵劍之中了。」
「不愧是小光!拜託,快去保護朧朧!」
或許更勝蘆屋道滿。
「光公子……」
這時——
「不要過來!這是陷阱啊,朧朧!」
晴明捲起一邊的袖子,在鑄造場角落坐下。
紫的呼喊——
吶喊的光看準了粗如世界樹的氣幹,嘗試向虛空吸氣。
「朧月夜!妳還好嗎?」
「知道了!」
高貴公主才穿得起的精緻和服,到處是焦痕和破洞。
看着晴明的人,只有賀茂保憲一個。
這就是伏見稻荷御靈的守護者所放出的巨大之氣。
「朧朧!」
她根本不想理會那是不是陷阱。
來到平安京後,光曾見過幾次。
爆炸了。
光在心裏大喊。
「夠了啦,不要再吸了,源氏公子!」
看來空蟬確實不是普通人類。
右眼流着血淚的光如此說道。
光張開手掌左右橫掃連接在人偶們背上的龍脈細枝,在人偶之海中衝出一條路。
人偶和朧月夜在空中撞成一團,然後爆炸。
沒有白費。
紫一點辦法也沒有。
「趁現在。」
朧月夜受到常人早已一命嗚呼的重傷。
龐大的氣流過來了。
晴明和保憲已經在這所鑄造場中閉關十天了。
「呃!」
「紫!妳沒事吧!」
怎麼會有長寬都這麼誇張的氣流,難以置信。
在紫所坐的巨巖上攀爬的人偶們,全都在這時一起轉身,齜牙咧嘴地撲向人在空中的朧月夜。
還有成千上百的人偶在趴地的朧月夜身邊蠢動。
朧月夜眼看就要被人偶大軍吞沒。
「空蟬!我們不是來打架的!如果妳攻擊我們不是沒有理由,可以告訴我們是爲什麼嗎?」
「趁現在。」
空蟬終於現身了。
「這樣下去沒完沒了,我要直接吸乾給人偶送氣的主幹!」
「源氏公子果然厲害。」
「……是嗎……太好了。」
這下不太妙。
問我這時候該怎麼辦?
光抱起朧月夜間。
以細絲般的根與主幹相連的人偶,全在根斷裂的同時一吹而散。
「……小紫她……」
「明知空蟬會攻擊,卻硬要挖出御靈的人是我啊!」
「不是妳一個人的錯,最想見空蟬的人是我。我們不是同個探險隊的夥伴嗎?」
「……嗚……」
光的手掌飛快從主幹吸收着氣,讓命婦峯狂風大作。
空蟬——
光聽見了。
氣多到根本吸不完。
☆
哇啊。
光及時趕到了命婦峯。
「小光,不要亂來啊!」
氣的主幹逐漸被吸向龍穴結界,氣的流動因此遭到破壞。
朧月夜啞然無語,無法回話。
「步調好像快了點。總之我能做的就到這裏爲止了,保憲。」
「辛苦啦,晴明。讓這對劍真正成爲武器的工作,交給我就行了。我會加油。」
「……說得好像妳之前也有出力一樣。」
「別瞪我嘛,晴明。我可是很認真在鞭策妳,好讓妳早點回去見源氏公子呢。」
保憲至今都只是指揮晴明,全在一邊涼快。
說的也是風涼話。
「因爲妳好像很着急的樣子嘛。呵呵。」
「少、少廢話。」
「要是妳再不改掉說謊的習慣,就要失去源氏公子囉。」
「……妳、妳想說什麼啊?」
「妳看起來像是不知該不該相信自己的心或是記憶而猶疑不已。我想,那是因爲妳太過懼怕言靈的力量,逐漸看不清自己的真心所致。其實妳不需要想得那麼複雜。」
保憲「啊嗯」地咬了一口茶花麻梧,並凝視晴明的紅眼。
「陰陽道術,就是言靈之術、紡咒妍咒之術,能夠自由操空真言密教陀羅尼和道教咒語的術。在陰陽道的觀念裏,神佛都只是用來代稱連結人與天地的咒,所以陰陽道沒有信仰。陰陽道的術,是人用來操縱天地的精粹之術。」
保憲從懷中取出畫有五芒星的符咒,擲向那一雙靈劍。
符咒一貼上,就被劍身吞了進丟。
「妳起初是爲何想成爲陰陽師呢,晴明?」
「我……」
「是因爲和誰結了咒嗎?」
「對,可是……」
「可是?」
即使在結界內,也能感知外界氣的變化,並且呼應。
又變回陰陽師該有的那般嚴肅而凜然。
遇見早已逝世的空海的故事果然是騙人的呢——保憲微笑着想。
「時間?」
「所謂的咒,就是能束縛靈魂之物。如果我說出事實,聽者就會遭到束縛——」
「遇上六條事件那時,我對自己言靈的力量相當畏懼。雖然我的言靈可能比不上六條,但我還是害怕那或許擁有竄改自己記憶的力量——」
「是前陣子的事了。六條御息所借想像寫下一則名叫《源氏物語》的故事,可是她沒發覺自己的言靈也影響了現實,將這個世界導向她所寫的故事。簡單地說,就是言靈改寫了現實。」
「沒錯。」
因此晴明沒察覺空蟬的氣起了異變。
「妳還沒發現天空變成怎麼樣了嗎?空蟬好像發飆了。」
「嗯。故事裏寫的是葵夫人被生靈附身而死吧,後來現實裏的葵也差點被生靈殺掉了呢。」
「沒什麼好怕的,晴明。一直過着說謊逃避的生活,纔是妳真正該害怕的。」
「——糟糕!」
整座鑄造場被圍在結界之中,和外界完全隔離。
「空蟬在伏見稻荷。不妙,這下事情糟了!」
左右狐耳突然豎直。
晴明說聲:「這裏交給妳了!」之後,就急忙站起身。
保憲拍了拍晴明的頭。
晴明表情丕變。
「怎麼會,命令我重鑄靈劍的可是朱雀帝啊。」
「所以妳不覺得朱雀帝那個小男孩很可疑嗎?」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我要趕到伏見稻荷去。」
「言靈師家族的直傳後裔果然厲害。」
天上的龍脈變得非常混亂。
但靈劍不同。
「晴明,那又怎麼樣?把勇氣拿出來!和他人結咒,本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啊!」
表示和空蟬操控的異常龐大之氣起了共鳴。
或許真是如此,但晴明現在沒有時間多想。
「去吧,晴明。重鑄靈劍的後續作業,有我一個人就夠了。我想,妳已經沒有時間猶豫囉。」
空蟬的氣正在躁動。
一雙靈劍也發出淡淡藍光。
「晴明啊,重鑄靈劍會不會是妳的敵人給妳的工作,以便趁這段時間到伏見稻荷幹些什麼壞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