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之章

第十二章 儀式

《緋色的碎片》 · 水澤なな · 1.7萬 字

異界之森深處的更深處——艾因孤身佇立其中,睥睨凝視遠方。

——人藏在哪裏?不可原諒,絕對不可原諒,只要給我找到,我就把你大卸八塊。

他的牙關咬得格格作響,但仍察覺不出主人的氣息。

從情勢來判斷,刺拜和菲猙被抓了,德萊似乎也爲了保護雅莉亞而死,那個德萊竟會如此忠心,實在很難叫人相信,但那個『玉依姬』卻也不像是會說謊的人。

反正那些都無所謂了。

艾因只希望雅莉亞能夠回來。

因爲,保護她是自己的職責。

第一次被引見給雅莉亞時的記憶,至今仍歷歷在目。

『你就是新的隨從嗎?——以後要多勞你了。』

說完後,她伸出小小的手,那就像很久以前,艾因沒能保護住的那個人的手。

『……原來你也會睡覺,我本來以爲你永遠都不用睡覺的。』他想起那冰冷卻清晰的嗓音。

那是這個世界上唯一會關心自己的人的聲音。

是隻存有絕望的這個世界上,唯一的希望之聲——他絕對無法原諒從自己身邊奪走它的人。

——等我找到,一定要把你碎屍萬段。

艾因緊咬嘴脣,拼命尋找氣息。可惜到處都找不到線索。——在哪裏?人藏在哪裏?艾因感到心浮氣躁。從緊咬的嘴脣落下一滴鮮血。舌尖嚐到淡淡的腥味。

——把她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還我……!

全身上下只吶喊着這兩個字!

「聖女雅莉亞……!」

艾因從未像如今這般更加想要力量。

當珠紀醒過來時,看到的是熟悉的天花板。

喉嚨裏發出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沒事,小狐,你別擔心……」雖然嘴裏這麼說,眼淚卻不爭氣地湧了出來。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呢?鬼斬丸沒有被封印起來嗎?)

「……拓磨人呢?」

濃濃的睡意急襲而至。

(這裏是哪裏?是倉庫嗎……?可是……)

『我願意爲你做任何事。』那股意念彷佛在如此說着。

房裏與房外都非常安靜。

關於鬼斬丸,應該不必再去擔心了纔對呀。那股進入拓磨身體裏的力量已經被他壓抑,也能夠控制住了。

一受到體貼的關心,軟弱的心境就被引出來了。

「珠紀,你聽我說,封印並沒有完成。」

尾先狐突然跳離珠紀的手,靈巧地翻身落地,在珠紀面前恭恭敬敬地垂着頭。

(是呀!我只有這個願望,我想去找拓磨,和他說說話——我好想看拓磨笑,看他生氣,看他不好意思的樣子。)

「拓磨已經和鬼斬丸的力量完全融合了,這麼一來,天曉得拓磨的身上會不會出現什麼問題。」

(……覺悟……是指什麼?)

像是在安慰珠紀似的,它小小的身軀不斷在腳邊來回磨蹭。

望着遙遠的天空,珠紀喃喃地自言自語。

她不懂外婆爲何要把他們抓回來分開囚禁。

「鬼斬丸的力量存在於這個世上,本身就是很危險的事,珠紀。」

拓磨在洋房昏倒後,自己也跟着昏了過去,後來就不復記憶了。

(呃,爲什麼……)

「斬九浪,你不去陪着她沒關係嗎?」

那種黑暗並不會讓人感到不舒服,反而充滿了柔和、體貼的感覺。

「小狐,後來發生什麼事了?在那之後過了多久?」

「小狐。」

一這麼想,就可以理解周圍環境變大變高是爲什麼了。

她現在躺臥的地方,正是原本以爲不會再回來的自己房間裏。

尾先狐直盯着珠紀瞧,眼神帶着悲傷。

「……可是拓磨他……」

強忍的淚水終於滑落臉頰。珠紀緊握紙條泫然嗚咽。

珠紀發着呆望向窗外,蔚藍的天空飄着淡淡的白雲。

四面八方都布着結界,緊密到靠珠紀的能力根本就無法破解。

(拓磨也變好大……連他的手也是。)被這樣摸着頭,有一種好像有點癢、但也很舒服的奇特感覺。

忽然,紙門靜靜地拉開了。看不見的結界咻地開啓入口,只見一人走進房間之中。

珠紀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外婆見到她的神情輕輕地說道:

「我好像還是非死不可纔行呢,拓磨,這下大概又要被你罵了吧——可是沒關係,如果這樣可以讓你從鬼斬丸的束縛解脫,我完全不介意。」

因此,她想先問最想知道的事情。

拓磨的聲音在耳邊輕輕響起。

(啊,討厭……)珠紀想擦眼淚,伸手到口袋找手帕,指尖卻意外碰到一片硬物。

(拓磨……拓磨他怎麼了……?)

她坐起身子,環顧房內四周。

不過,麻木的思緒漸漸被暗灰色的心情所渲染,這種猶如烏雲般的感覺若要給它一個稱呼,或許「不安」就是最適當的形容詞吧。

「咪——……咪——……」

擱在棉被上的手,摸到一個軟軟的東西。

珠紀搖了一下腦袋,回想失去意識前的事。

「……拓磨,你現在好嗎?還會不會不舒服?是不是沒事了?」

「在那間洋房裏,我們找回了被搶走的寶器,只要有五件寶器和你就能把復活的鬼斬丸再度封印起來,只不過……你要有所覺悟纔行。」

(真希望一切只是夢……雖然是不可能的。)

這幾天朝夕相伴、答應不再分開的拓磨,現在卻不在珠紀身邊。

有種奇妙的懷念感,以及非常熟悉的溫度。

拓磨的臉上,盡是彷彿有着滿心煩惱卻又大徹大悟的表情。

她忽然感覺衣角被拉了一下,低頭看去,原來是尾先狐咬住衣角在拉扯。

珠紀對尾先狐心存感激,癡癡地望向拓磨。午後溫暖的陽光射入倉庫之中,照耀出迎空飛舞的淡淡塵埃。

也就是說,她整整逃了三天。

其實那只是小聲到像蚊子叫,連自言自語都算不上的一句話。

眼中所看到的一切,都感覺十分巨大。

她的聲音漸漸激昂了起來。

聽見這句話,珠紀頓時倒抽一口氣。

外婆的聲音很溫和,隱約中聽起來頗疲倦的樣子。

(在森林裏迷路了大約一天半,之後在學校待了一晚,又跑去那間洋房——而現在外面是大白天。)

在又大又圓的藍眼珠注視下,珠紀不自覺的吐露出心聲。

(難道我是在小狐的身體裏面?)

畢竟這幾天只有在學校睡過幾個小時,身體早就累壞了。

「……大概是外婆設下的吧。」

『告訴我你有什麼願望。』

可是很奇妙的,珠紀的心情卻十分平靜,如果那樣能救拓磨的話,死又有什麼可怕。

困到連眼皮都重到打不開,於是,珠紀就這麼陷入深沉寧靜的黑暗中。

現在剛睡醒感覺也不是很舒服,腦袋裏面陣陣刺痛,像是有人在敲一樣。

大概是被軟禁——不,監禁在別的地方吧。

「……拓磨……」

「嗯?小狐,怎麼了?對不起,我老是一直在哭。」珠紀抱起尾先狐看着它。忽然有一股溫暖的意念流進了心中。

尾先狐小小的咪了一聲,像是在抱怨說它又不會講話。

『封印的儀式』——那恐怕也意味着「珠紀身爲玉依姬的死期」。

「我也照着那個方法做了呀!那樣應該就能封印了呀!」

外婆只留下這句話就離開了。

取出來一看,原來是一張皺巴巴的紙條。

(拓磨……!)

真高興不是隻有自己孤單一個人。

因爲她明白了外婆所說的『覺悟』是什麼意思。

(既然這樣,那爲什麼外婆會……?)

「不會……不會的!我在夢裏見過了,見到以前的玉依姬是怎麼封印力量的,那是鬼斬丸還沒被稱爲鬼斬丸時的事!」

「身體有沒有好一點?」珠紀抬頭看向走進來的外婆。「……外婆……爲什麼?」

「小狐?……呃?咦……?」

「怎麼了?小狐。」

珠紀睜大了眼睛到處張望。

『笨蛋想事情,越想越呆』——看起來像是男孩子的字跡,寫着這樣的一句話。當時在教室被拓磨丟紙條的回憶,驟然喚醒。

在珠紀的耳裏聽起來,簡直就象徵着玉依淵遠流長的歷史一般。

外婆沉穩的聲音迴盪在房間之中,繞樑許久而不散。

只要能感受到拓磨的溫柔,那樣就夠幸福了。

(小狐,是你把身體借給我的嗎?謝謝,謝謝你幫我實現願望。)

「……你現在精神不好,我找你談這些事可能太早了一點。過陣子我再來好了,等你的心情能夠比較穩定的時候我們再談。」

頭忽然被人摸了一下,珠紀大驚回頭,見到的竟是拓磨。

「咪——!咪——咪——!」尾先狐反常地叫個不停。

珠紀對尾先狐回以一笑,看看時鐘,已經過中午了。

「現在衆神也平息了,表面看起來像是恢復了和平。不過,進入拓磨體內的那個危險的力量以後會對世上帶來多少影響——這點沒有任何文獻有記載。」

垂掛下來的吊燈,是外婆家中珠紀房裏的東西。

對於珠紀的詢問,外婆和藹地點點頭,並且露出令珠紀十分懷念、過去她所最愛的笑容。

那副模樣簡直就像是騎士宣誓忠誠似的。

「他很好,你可以放心。」

(這是……結界?)

「怎麼了,斬九浪?」被這麼一叫她纔想起來,那是以前拓磨給尾先狐取的名字。

「……我想見拓磨。」

疲累至極的腦袋,一時之間推敲不出這句話的意思。

呼喚的名字脫口而出,但喉嚨發出來的卻是「咪——」的聲音。

(……拓磨真是的,在我背後這樣偷偷叫小狐……)

珠紀忍不住笑了。

「怪了,我好像感覺你和平常不太一樣,是因爲你們太常在一起的關係嗎?她的性格都傳染到你身上了。」

拓磨微微一笑蜂用手指在珠紀的額頭上輕輕戳了一下。

(啊!這種笑臉都沒讓我看過!只給小狐看,偏心!)

「……她還好嗎?該不會又在哭了吧?她那個人外表看起來很樂觀,其實最悲觀了……」

話說到這裏,拓磨的臉上浮出落寞的神情。

「……唉,跟你講這些也沒用。」

(沒這回事,拓磨,我就在這裏呀,)

珠紀叫喊着,但這份心意傳達不到拓磨耳裏。

拓磨靠在倉庫的牆邊,用溫和的眼神看着珠紀。

「……我爲什麼老是在擔心她?」

拓磨彷佛在回憶似地閉上了眼睛。

「一開始的時候我只覺得她很吵,明明什麼都不懂卻愛搞一些有的沒的,然後她又都不顧自己,一直在窮操心別人的事——不過其實我本來以爲,那是她表面故意裝的。」

(原來我給人的感覺是這樣子啊……)

珠紀忍不住垂下頭,捲起尾巴。

「後來我知道我弄錯的時候,是和Logos戰鬥的那次,她跑出來擋在已經被打倒的我們前面……對艾因……」

拓磨說到這裏,像是再也忍耐不住似地呵呵大笑。

「她居然對艾因大叫,說要是敢對我們出手,她就要把他殺了——是對那個艾因講的喔,很難相信吧!」

(幹嘛笑成那樣啦!真過分,討厭……)

「……我剛纔在作夢嗎?」

「原來拓磨都把你叫作『斬九浪』,好過分唷!」

令人憶起遙遠過去、那懷念的硃紅色天空。

(因爲我有這麼多的回憶,這樣已經很棒了……)

聽見這溫柔的叫聲,珠紀就確定不是作夢了。

珠紀面向外婆端正好坐姿。

但印象最深刻的,是和拓磨的閒聊以及拌嘴。

(第一次看到他時,還以爲他是小學生呢……)

「……小狐,死……痛不痛啊?」

夕陽斜射入窗,舉目望去,窗外已染成一片暗紅色。

(拓磨……你是我最重要的人,只要能讓你得到幸福,我什麼都肯。)

真的是很短的日子,卻比過去的人生還豐富了好幾倍,如今回想起來,每一天都充滿了各種驚奇,許許多多的事全發生在珠紀的身邊。

原來不知何時,珠紀的心,早就讓她和拓磨滿滿的記憶佔據了。

「你要我摸你嗎?」拓磨溫柔的微笑,輕輕撫摸珠紀的頭。

「咪——」

突然被抱在厚實的胸膛前,心臟當場像打鼓一樣噗通噗通地亂敲。

如果是爲了拓磨而死,那麼,珠紀的死就有意義了。

即使自己很快就要離開這個世上了,珠紀仍然感到很幸福。

即便說是玉依姬的義務,那也不夠說服她。

外婆的聲音像是在壓抑感情,聽起來不太習慣。

外婆說到這裏語氣驟然一變。

珠紀堅定又平靜地如此說道,語氣安然自若。

如果能讓拓磨得到幸福,要珠紀死多少遍都可以——即使是一百次、兩百次。

(慎司和美鶴有和好了嗎……)

拓磨的這番話,暖暖地流入胸口。

什麼爲了國家、爲了世界,這種理由珠紀還是感覺懵懵懂懂的。

那是多令人高興、多令人感到心安的事,拓磨卻完全不知道。珠紀的心裏有多麼的感謝,他一點都不知道。

臨去之前,外婆如此說道,然後就離去了,只留下珠紀獨自一人。

「珠紀,祝你來世幸福。」

也不必等到現在才談什麼覺悟。因爲在很久以前,珠紀的覺悟早就做好了。

(啊——怎麼辦……感覺好丟臉唷……)

珠紀斬釘截鐵地說道。

輕輕地,意識由黑暗中浮了上來,就像從深沉的睡眠甦醒過來一樣。睜開眼睛,珠紀發現是自己的房間。

她憶起他那張端正的側臉,以及數度讓他好心開導的事。

「在他體內的力量有可能會直接取代他的存在,所以珠紀.你必須讓那個力量重新回到鬼斬丸裏,並且把它封印起來。」

思緒肆意奔放,一發便不可收拾。

(怎麼了呢?拓磨,心裏不舒服嗎?發生什麼事了嗎?)

(卓大哥的腳還好嗎……?)

(拓磨,跟你說,因爲有你陪着我,我才能努力到現在。)

全身熱得像被火烤似的,第一反應就是想掙脫逃走。

外婆盯着珠紀看,像是在確認她的決心有多少。

「……你的決心我已經明白了,那麼今晚就進行儀式。」

珠紀注視着拓磨那微微顫動的喉頭。

拓磨長嘆一口氣,仰頭望向天花板。

「那樣拓磨是不是就有救了?可以讓他身體裏的那個力量消失,他也可以擁有身爲人類的幸福?」

被污穢染黑的神之力……那一定就是昨晚控制了拓磨的那個怪物。

他的身材雖然小,卻有用不完的活力,讓珠紀十分羨慕。

聽見這句嚴肅的話.她的身子爲之一震。

「……我要來繼續說上次未談完的事。」

忽然被一把緊緊摟在懷裏,珠紀看不見拓磨的臉了。

「我的心不虛也不假,只要是爲了他,任何事我都肯做,就算是要我的命,我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想起慎司溫和的笑容,他的臉上雖然總是掛着微笑,珠紀卻無法不去注意他的眼眸深處,藏着一種莫名的寂寞。

「她那麼拼命的陪在我身邊,我真是辜負她。」

(可是,如果是爲了拓磨——)

尾先狐沒有回答,只是困惑般地歪着腦袋。

假如可以的話,好希望能再看一次他的臉、聽他的聲音、擁抱他的溫暖,那樣的話,她想,還留在心中的最後一點心痛與悲傷,也就能全部消杳無蹤了吧。

「寄宿在拓磨身體裏的力量,對於現世的人太過強大,相信這點你已經明白了吧?被封印的神之力,是不能存在於人類世界的力量,爲了爭奪它,無數的戰爭和悲劇不斷重演——也因此,神之力吸收人世間的醜陋染上憎惡了。」

「謝謝你,小狐,多虧你,我見到拓磨了。」

珠紀想問,但沒有辦法,儘管很希望告訴他,現在自己就在眼前,可是卻開不了口。

(才一個月而已……)

「……那個代價是?」

天空如同平日蔚藍,浮雲緩緩地飄動,看着這副寧靜平和的景象,珠紀就想起在樓頂時的日子,昆覺上那好像已經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

「其實——當時我覺得她瘋了,連有能力戰鬥的我們都怕得要死,她那種沒有能力戰鬥的人竟然……」

珠紀心中感觸萬千,伸長腦袋去磨蹭拓磨的手。

(這是我最後一次看到黃昏了。)

她把它們一件一件取出,像疼愛最重要的寶貝似的,回味着當時的情景。

(沒這回事,拓磨爲了我,不也是一直在戰鬥嗎?)

她想爲難過的拓磨打打氣,即使只有一點點也好。

一想起大家,心情就和緩了許多,但相對的,剛纔堅定的決心反而好像有點鬆動了。

突然感覺背後有人,回頭一看,那人竟是外婆。

「但那些話……應該是我要說的纔對。」

(我什麼都願意做,只要是我能給的,我都願意付出。)

珠紀噗嗤地笑了,尾先狐也同意似地輕輕喵了一聲。

「我知道了,我願意接受。」

「……拓磨。」

(佑一學長真的很美。)

「……她一直對我道歉了好幾次,說很對不起要我們去戰鬥,說很對不起她太懦弱,說很對不起老是被保護。」

珠紀握緊微顫的手。

「奇怪,真的有一種和她在一起的感覺……」這是珠紀最後聽到的聲音,在毫無預警下,她的心就被拉回黑暗之中了。

珠紀抱住尾先狐平靜地道謝。

一旁的尾先狐正靜悄悄地瞧着她。

一念思及,往日回憶便源源不絕地湧了出來。

外婆所說的代價,便是指珠紀的性命,要用玉依姬的死阻止鬼斬丸的失控。

尾先狐從影子裏跳出來.仰着頭注視珠紀。

輕輕喚他的名字,胸口就感到一股暖流,嘴角的笑也自然地綻放。

外婆看起來似乎比平常更悲悽。

剛開啓的結界正在她身後逐漸修復。

有悲傷、有心痛,還有戰鬥的記憶。

最後在學校樓頂見面時,看他的腳還有些瘸,如果只是輕微的外傷應該很快就能治好纔對,但他過了這麼久都還沒好,可見得受到的傷害有多麼嚴重,連慎司都要去幫忙做飯了。

根本就不需要考慮,經過這幾天下來,珠紀的答案早就決定了。

珠紀見它的模樣,忽然想起佑一,記得初次遇見他時,也曾有過這種感覺。

(拓磨,我心愛的拓磨……)

聲音很細、很小。

「……好的。」

拓磨笑了一陣子,便把「珠紀」抱起來。

外婆的回應正是珠紀原先的預料。

拓磨的每一張表情、無傷大雅的爭吵、溫暖在心頭的鯛魚燒,還有共宿一個屋檐下時,書自己緊張得要死的窘事。

外婆凝重地點了點頭,珠紀輕輕地呼出一口氣,昂首望向外婆。

但相對的,又想永遠保持這樣下去。

記憶中的真弘總是睜大眼睛瞧着遠方。

來到這個村子後的記憶,一口氣在腦海裏喚醒。

「——不過,要封印已經復活的力量,必須付出代價。」

想到佑一,連帶的跟着想起了真弘。

(死的勇氣……)

爲了心愛之人而死的覺悟,自己真的有嗎?

「……我好想見拓磨。」

假如從此再也不能相見,那麼,她希望至少再一次、最後一次好好地看看拓磨的臉、聽聽他的聲音。

「我死了以後,他會不會偶爾想起我呢……?」

話纔剛說完,珠紀就長嘆一口氣。

(……如果會的話就好了……)

現在窗外也不想看了,珠紀抱着膝蓋,把臉埋在裏面。

「喂,有聽到嗎?是我啦,真弘。」

忽然,門板的外頭傳來喊叫的聲音,珠紀喫驚地抬起頭。

「真弘學長……你怎麼來了……?」

「你想不想見拓磨?」

一句沉靜的詢問,珠紀明知對方不可能看到,仍然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想。」

脫口而出的,是毫無掩飾的心聲。

如果能再看見一次拓磨,那就什麼勇氣都有了。

「我想見他,好想好想見他……」

在門的另一邊,真弘正要把門打開,雖然有霹霹啪啪的電光進出,但紙門還是順着門溝輕輕滑動開來,隨即出現在眼前的,是穿着便服的真弘。

「果然,這個結界只對你有反應……可惜我沒辦法說是來救你的……你是自願留在這裏的吧?」面對真弘的問題,珠紀只點了點頭。

「……學長,這樣好嗎?要是放我出去的話,外婆她……」

聽見這低沉的聲音,珠紀抬頭一看,拓磨就近在眼前,他的臉上露出淺淺的微笑。

「但是那段記憶對我就像昨天剛發生的一樣清晰,那個時候——我爲什麼要逃走呢?可惡!」

珠紀只感覺被抱得好緊,緊到連呼吸都沒辦法。

猛然想起有一次在內廳室時,真弘曾經說過這句話。

再仔細想想.當初爲何只有真弘知道打開倉庫的方法,這些疑點現在倒是不謀而合。

好補軋能和他鄉在一起,好希望能再多和他講講話,像現在就有好多話想對他說……明明時間那麼寶貴,滿心的激動卻說不出口。

如果真能如此,不知該有多好。

「真弘學長……?」

林間的樹葉,不知何時染上了秋天的顏色,在夕陽的照映下,紅葉看起來變得更紅了,在這放眼望去一切皆紅的世界,珠紀全力向前疾奔。

他的聲音裏,含着珠紀無法想像的無限悔恨。

「……夕陽真美。」

「……對不起,拓磨,對不起。」

因爲她想,這麼做的話,至少可以減輕一些真弘心中的歉疚感。

珠紀用力地搖頭。

她一直想見拓磨,有好多話要對他說,雖然兩人相處的時間並不長,但在一起渡過的每一天都想和他分享,然而如今真的見到面了,她卻什麼話也說不出口。

「怎麼會……一千年來,你到底當過了幾次祭品……這……」

聽真弘說這些話,就知道他並不明白封印儀式的真相。

「是啊,一樣會很漂亮吧。」

珠紀的話語一停,拓磨便接着點頭。

「抱歉……害你喫了不少苦。」

拓磨悽然而笑,彷佛心有感應兩人此生已無緣再見了。

「對,書裏是不是有寫關於三個神和鬼戰鬥的敘述?」「

自己是多麼感謝拓磨,還有,拓磨在自己的心裏究竟佔了多麼重要的地位——

穿過長長的走廊,由玄關來到外頭,赤紅的天空比從窗戶眺望時變得更深了。

拓磨靜靜地說道。

「你真的變漂亮了,唉,爲什麼你會……啊,算了,現在說這個也沒用……好了,你快點去吧!」

如果自己能更堅強的話。

「對不起!是我對不起你!」

「……那個……」

真弘又沒做錯什麼,雖然珠紀心裏這麼認爲,但還是點頭接受了他的道歉。

珠紀當下立刻做出判斷,臉上也裝出笑容。

珠紀用力點頭,邁開腳步朝林中奔去。

「學長,你在說什麼……?」

那麼,拓磨就不會弄得全身傷痕累累,說不定兩人也不必面對生離死別了。一想到這點,眼淚更是如泉湧般流下。

「不對的……那麼古老的事,居然到現在還綁着真弘學長,這太奇怪了!」

即使用千言萬語,都無法把這些心意表達出萬分之一,但現在卻連一個字也講不出來。

「……啊。」

真弘輕嘆着搖頭,指向內院深處的森林。

本來是想用笑臉道別的,但淚水卻不聽使喚地滾滾滴落。

「已經是深秋了,再過不久冬天就要來臨,不過再來又會是春天。」

真弘一邊說,一邊輕輕苦笑.

「真弘學長……?」珠紀疑惑地看着真弘,真弘也睜着綠色的大眼回望過來。

(我要見拓磨。)

「你走這條路進去,拓磨應該就在那裏面。」

嗯,有八咫鳥、妖狐、大蛇——對嗎?」

「是那本破破爛爛的古書嗎?」

「別跑得那麼急,我又不會溜掉。」

珠紀照真弘所說的走出房間,彷佛就像被「找拓磨」的這句話所牽引。

「……拓磨那傢伙對美鶴羅嗦了老半天,說如果不讓他出來見你,就要把倉庫整個砸爛……哇塞,耍流氓咧!」

「不過,到頭來只靠我的死根本不夠,還需要村民做活祭品,而且這次又被國家介入,想起來就不爽。」

「那……我們明年再一起來看。」

(……呃?)

「……謝謝,學長。」

手腕被一把握住,整個人被拉了過去。

「……我在千年前的那場戰逃走了——因爲我怕死,所以爲了贖罪,我必須生生世世不斷的轉生,作爲祭品而死,每一世在剛開始的時候,我都不記得這些事情.可是不曉得爲什麼,每次當事態嚴重到需要祭品時,我就會想起一切。」

自己之所以能越過重重的難關,也全是因爲有拓磨的守護。

偶爾,紅葉翩翩,繽紛而落。

這句話幾乎脫口而出,但珠紀硬是把它吞回喉嚨裏。

「好了,你跟我來,我帶你去找拓磨,你們在儀式之前見個面,心情應該也會比較穩定吧?」

珠紀不知道該說什麼,只能緩緩搖頭。

真弘的臉上露出從未見過的沉重表情。

珠紀癡癡望着拓磨那張被夕陽染紅的臉龐,想把它刻劃在腦海裏永不忘記。

如果自己能暴一點以玉依姬的身分覺醒的話。

珠紀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

「你先聽我說——以前我們在倉庫找到一本玉依姬傳承的書,你看過了吧?」珠紀點點頭。

(能見到拓磨,這是最後一次了……)

心慌意亂,腳不小心絆着差點跌倒,幸好扶着身旁的樹纔沒事。

仰頭望空,紅葉層層疊疊,映透着日光煞是美麗。

「這是我自己和玉依姬做的承諾,更何況我還丟下妖狐和大蛇逃走,就算死一千次也不足惜。」

『……等、等等,這和當初說的不一樣吧!』

「……老實說,珠紀,我本來有很多話打算跟你說的,但是看到你的臉,我覺得不說也無所謂了。」

風突然停了,只留秋蟲的鳴叫聲悲悽地此起彼落。

『妖狐與大蛇力戰而亡——三神的倖存者八咫鳥……』

「……哇!」

(……千萬不能讓他發現。)

(好希望明年、再下一個明年、再下下一個明年——永遠永遠都能和拓磨在一起,可是今天就要結束了,我真的……真的……)

珠紀點點頭。

接着——拓磨的臉緩緩地靠近過來。

「沒錯.那個八咫鳥是我的祖先——不,它就是我。」

高昂的情緒不斷催促着她。

「所以,如果這次我肯早一點認命做活祭品,事情就能早早解決了,可是我……對不起。」

「不過,這次既然有你玉依姬出馬,封印應該就沒問題了吧?趕快把那種東西封印掉,我們再來開火鍋大會或炒麪麪包大會,怎麼樣?」

這次換真弘搖頭。

珠紀終於說出話了。

(我一定要告訴他……)

「……嗯,好,明年我們再來這裏一起看。」

(可是……到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你身邊了……)

珠紀作勢信心滿滿地如此說,真弘才終於恢復了平常的笑臉。

「好呀!那有什麼問題交給我就行了!」

「這個地區在秋天的這個時期最漂亮了,可惜現在沒風,否則只要有一點點風,樹葉就會像下雨一樣到處飄。」

這時——

珠紀行禮道謝,真弘反倒略帶愁悵地笑了。

紅色的世界,在淚眼中扭曲了。

在他的目光注視下,珠紀感覺心口熱了起來。

書中的內容立即在腦海裏浮現了出來。

雖然珠紀的語氣和笑容多少有點僵硬,不過真弘沒注意到就好。

「別擔心我,你應該要擔心的是另外一個人吧!還有,我有話要跟你說。」真弘突然表情變得極爲正經,接着又向珠紀深深地鞠躬。

珠紀以爲他會被關在倉庫裏,不由得驚訝地望着真弘。

「……明年也會這麼美嗎……」

真弘笑着說道。他那善良的聲音還有心意,珠紀感到非常窩心。

「其實下一個祭品應該是我纔對。」

如果自己能再多爭氣一點的話。

(雖然粗魯、一點都不紳士,但他的心地其實比誰都善良,一直都在守護着我的拓磨……)

「……學長,那個……謝謝你爲我做了這麼多。」

「你怎麼哭了呢?」

拓磨的脣……印上了珠紀的脣,那是又軟、又熱的觸感。

珠紀全身放鬆,輕輕闔上眼睛,接受了這一切。

兩人的雙脣難分難捨,淺嘗深吻,吻得身體簡直就像快要融化了。

珠紀怕自己站立不住,於是緊緊地抱着拓磨的背。

(真希望就這樣相融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心緒波動,四片脣又碰觸在一起。

和拓磨的吻,總是有眼淚的滋味。

(以後就再也見不到了——)

像是刻意不去理會不斷被提醒的事實般,珠紀拼命地感受拓磨的存在。

驀然,一陣風吹過,樹林枝頭一同搖曳。

珠紀緩緩睜開眼,只見滿天的緋色碎片染上視野。

鮮紅色的紅葉片片飛舞,隨風而落.

(我有印象……這個風景……這裏是……)

珠紀想起夢中的景色。

在太古的過去,正如那個傳承所說,臨死之際,珠紀兩人真情流露,祈望永世相伴相隨,只可惜天不從人願——

(那場夢的地點,原來就在這裏……)

珠紀想起一切了,此時此刻,已不需要任何言語。她只想再多感受拓磨一點,擁抱的手擁得更緊。

拓磨也是同樣,緊緊地回抱珠紀.這股力量簡直像在傾訴着他們不想分離,也絕不分離。她要用全心全意感受這緊抱的手,與這寬厚的胸膛。

這一次,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願再忘記——珠紀輕輕離開拓磨的臉,溼潤雙脣的溫熱隨即被清風帶走。

拓磨注視珠紀的眼神平穩又溫柔。

穿過鳥居之後,眼前赫然出現真弘等四名守護者,佇立着嚴守陣形。

「婆婆她騙了你!如果用這個方法封印鬼斬丸,連鬼崎大哥也會死的!」

和拓磨見過最後一面的現在,珠紀心靜如水,只跟隨着腳步在後面走。

「……拓磨?爲什麼我會感覺到拓磨的存在?」

「古文明遺產不能讓你們封印,它必須被釋放,然後變成我的東西纔行。你們看,它現在不就被我止住了嗎?你們知不知道?玉依姬的血可以用來封印,也可以用來解放喔!」

外貌冷酷俊美,看似二十多歲的外國人青年。

刀尖刺破珠紀的白裝束,距離肌膚僅剩數寸。

就在美鶴踏進五芒星的瞬間,寶器的光隨即減弱下來,連五芒星本身光芒也像是快消失似地一陣亮一陣暗。

除了儀式的白裝束很礙手礙腳以外,倒也別無煩惱。

「怎麼會……?爲什麼……拓磨他……?」

所有人都穿上了過去未曾見過的和眼。四人注視着珠紀,臉上並沒有任何表晴。珠紀本來還想和他們最後說些話的,看來顯然氣氛不太適當。

「這可不行。」

珠紀拼命地哀求外婆,外婆的回應卻是極爲平淡。

不過,仍然感應得到外婆佈下的結界,說不定那裏面有放了什麼東西,只是珠紀看不到而已。

突然,在珠紀的腦中,歷代玉依姬的知識開始流轉。

美鶴大聲地叫喊,臉上滿是決心與覺悟,以往那種如同人偶般的表情已不復見。

「美鶴!?你做什麼!太危險了,你快出去!」

「……大家……」

根據美鶴的說明,那個叫做五芒星。

珠紀相信,直到她的最後一刻來臨,也絕對不會忘記那張表情。

青年忍着偷笑,踩踏腳下的皮。

「不管怎樣,能一次得到兩個神之血的道具真是了不起的僥倖,或許這是上蒼暗示我能達成野心的啓示吧!神說,只要我這麼做,用聖女的血就能把古文明遺產弄到手了——!」

蘆屋原本那種嘟嚷的嗓音,忽然轉變成高昂的笑聲。

不過,這句深情告白已經讓珠紀溫暖在心頭。

(……拓磨……)

「——主人?你說這個小孩?我怎麼可能會有那種東西,我活了四百年,已經等同於神的存在,誰能當我的主人?」

(我不再害怕了,爲了你,我願意死。)

「鬼崎大哥他……!」

畫在旁邊的另一個小五芒星,卻完全沒擺設寶器之類的物品。

珠紀一時之間無法理解美鶴的意思。

美鶴奔進五芒星中大喊。

拓磨輕輕地說道。

(四百年……人類怎麼能活那麼久……?)

她自剛纔起就像是心中有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要封印的應該是鬼斬丸的力量纔對,爲什麼會有拓磨的氣?)

在珠紀體內的玉依姬之血,開始迷惑而混亂。

眼看着力量越來越膨脹擴大,而它的中心——

德萊高笑不止,把手杖抵在雅莉亞的咽喉。

在狂風之中,美鶴披頭散髮地哭着大喊。

「……請往這邊走,玉依姬大人。」明月高掛之下,美鶴如鈐鐺清脆般的嗓音在寂靜中響起。

在紛飛散落的葉雨當中,珠紀更加堅定了信念。這並非逞強也非恐懼,而是自然而然地由心而發。

相對的,珠紀手中的鬼斬丸卻是兇光大盛。

「鬼崎大哥在那個五芒星裏面,因爲鬼崎大哥和鬼斬丸已經密不可分了……!」

「此時此刻,就算世界結束了也沒關係——我喜歡你。」

冰冷的脣窩在拓磨的肩上,漸漸溫暖了起來,這時聲音又在肩頭響起。

濃密的能量風暴在五芒星之中狂吹亂刮,就像狼犬長嘯似的,咆哮着想衝出寶器之壁外而不斷碰撞。

她知道自己必須進入某一個五芒星,這樣才能進行儀式。

(奇怪……?)

晚秋的空氣冷冽冰寒,呼氣成白霧。

「蘆屋先生?你——是在叫我嗎?」

的確,超越東西方的隔閡,珠紀對雅莉亞確實有種特殊的感覺.

就在封印儀式最重要的一刻——決定世界能否存續的這種場合上,竟被自己的血緣後裔千擾,在悠久的歷史之中,這種事是第一次發生。

「這個小孩是必要的棋子,她好歹是神的末裔——生命之樹的化身,是很有用的道具,因爲她和你這個玉依姬繼承者一樣,擁有同性質的靈魂,你說是不是呢?曉之女——不,東方神的末裔,你是不是覺得,她和你有一種很相似的感覺?」

話一出口,拓磨也幾乎要垂淚地微笑了。

「等等,外婆!求求你,先等一下呀!」

「你是…………」

內院的大空地在冰冷的月光下,彷佛泛着白光浮在地面上。

(我要進去哪一邊?大的那邊有鬼斬丸,那我是不是該去小的那邊……?)

珠紀對四人輕輕點頭,走過他們的面前。

「拓磨,謝謝你,我也……我也好喜歡你。」

耳裏傳來拓磨的叫喊聲,他似乎正在揮拳敲打結界的樣子,聽得到很多像在拍打玻璃的聲音。

珠紀一叫喊,青年便冷冷地瞧過來。

假如這真是兩人的最後一面,那也無悔了。

驚訝的還來不及反應,珠紀再一次被抱個滿懷。

「住手!」

珠紀知道,流在體內的玉依之血,一心一意只希望把儀式完成。

「蘆屋先生……你在說什麼呀?」

在紅葉飛舞散落的夕陽下,兩人始終相擁,直至時盡。

被美鶴帶去的地方,是住家旁邊的玉依昆賣神社。

「……爲什麼?不是說只要奉獻出我的性命,拓磨就能平安活下去嗎……?」

『汝之身體吾要了,玉依姬!待吾得到玉依之力,世上便再也無人能阻礙吾了!』

(拓磨……我就快死了,百年之後你也會死,到時候……我們就來世再見吧!長久以來我們一直在分離找但既然能像這樣相見,代表以後一定會再重逢的。)

珠紀全身上下都無法動彈,連一根手指頭也動不了。

在中央畫着兩個不同大小、由星形與圓形所組成的圖案。

「這種事情……果然還是不可以!」

「這樣是不對的!連你和鬼崎大哥都要一起死,這樣太奇怪了!不可以這樣!」

被抱着的雅莉亞低啐了一聲,珠紀也目不轉睛地盯着眼前的青年。

他在講這句話時的表情不知是什麼模樣——雖然心裏這麼想,卻無法看野他的瞼。

猶如它知道自己獲得解放的時刻即將來臨,於是就把力量一股腦全釋放開來。

然而與珠紀相對的,美鶴的模樣不太對勁。

(這段日子謝謝大家,還有,對不起……)

而且美鶴的表情滿是苦惱。珠紀對她笑了一笑,想讓她安心,不過美鶴卻低下頭,眼簾輕垂。

很不可思議的,當蘆屋踏進五芒星的瞬間,鬼斬丸的殺氣居然停了。

美鶴的叫聲加速了珠紀的心跳。

啪答一聲響,蘆屋的外殼像脫皮一樣掉落下來,而從中出現的是——。

(拓磨會死……?)

大的五芒星在五個頂點各放了一個寶器,而中央的位置則是鬼斬丸飄浮其上。

這和在學校樓頂看過的魔法陣,倒是十分相似。

「安靜,珠紀,玉依之血從一切枷鎖解脫的時刻就要來臨了。」

儘管珠紀腦中一片混亂,青年仍然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正當珠紀要開口詢問外婆的時候,卻聽到了意外之人的聲音。

「——是德萊嗎?」

拼了命想抵抗,但徒勞無功。

在心裏如此偷偷的告訴拓磨。接着便看着他笑容綻放。

珠紀竟然對這個景象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大概是她繼承的玉依姬之血,曾有過這樣的記憶。

保護了自己一次又一次、心愛的拓磨。

是拓磨沒錯,絕對不可能弄錯,那的確是拓磨的生命氣息。

只見一人忽然闖了進來,這人——蘆屋還手抱被縛的雅莉亞。

美鶴的態度、大小兩個五芒星,以及拓磨的氣息——

「……因爲我一心一意想守護你,才能努力至今。」

「爲什麼你要綁架雅莉亞——?她不是你的主人嗎?」

可是珠紀就連想轉頭去看也無能爲力,她的身體完全不聽使喚,無論如何反抗也止不住刺向自己的手。

以往的儀式都在無聲中進行。

「沒錯,正是我,爲了解除你的戒心,我僞造懷疑自己的文件,還特地用魔法一人飾演兩角裝死,沒想到計劃倒是順利得出乎意料——現在,我也不用再披着這種醜陋的外表了。」

手杖像黏上似地蠕動,變化成手槍。

「古文明遺產!把你的力量給我吧——!」

「不要!住手——!」

無視於珠紀的叫喊,兩聲槍聲轟然而響。

雅莉亞的白色胸襟濺出一片鮮血,當場倒落塵埃。

「不要——!」緊接着,德萊的手槍也從他的手滑落,整個人翻身摔倒。

「別去,那種東西你要怎麼跟他打呀?」

拓磨溫柔地把珠紀的手解開,輕輕一笑。

「相信我吧!」

說完,拓磨就朝向艾因衝了過去,想把他追回來,但腳卻動不了,簡直就像牢牢地釘在地上一樣。

「拓磨!」

「嗚喔喔喔喔喔喔!」

這陣咆哮並非表示歡喜.而是代表着艾因的痛苦。

現在,艾因的心中恐怕正在和鬼斬丸的力量,爲了爭奪主導權而展開一場大戰。

忽然,珠紀想起外婆曾經說過——『鬼斬丸吸收人世間的醜陋,染上了憎惡』。

(如果那個想要鑽進拓磨心裏、叫作『憎惡』的力量,大部分都還留在鬼斬丸上面的話……)

艾因把鬼斬丸隨手扔開,從鬼斬丸已經感覺不到任何力量了。

(那麼,現在不就全部流進艾因的身體裏了……?)

超越人類極限的力量、與足以毀滅世界的力量。

(這兩個力量融合起來,會變成怎樣——?)

但是珠紀視線的焦點並非是艾因,而是釘在拓磨身上。

「別過來!你要是被那種力量捲進去,一瞬間就會死。」

「漫長的日子裏,我只有自己一個人,所以就把一切的希望、幸福快樂的心情……和愛人的心,連同悲傷全部都丟在一旁了。」

(……什麼?這個氣是……!?)

整個大氣都像在震動一樣。

珠紀大喫了一驚,清乃對着她眨了眨眼睛。

「……汝是前代玉依姬麼?」

「拓磨!」

「別來妨礙我——!」

拓磨一邊喊着,一邊凝聚身體的力量。

「拓磨,你有沒有怎樣……該不會,身體又被怪物…………」

「……傷得可不輕呢。」

這個距離如果正面擊中,那是必死無疑。

拓磨的身體在地面上畫出一條長痕,到珠紀的附近才停住。

「……我也越來越像怪物了。」拓磨看了看自己的身體,忍不住苦笑。

「……不關你的事!」

艾因痛苦的仰天長嘯。

拓磨正要趕轟援,但動作看起來就像影片的慢速播放一樣。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溫暖的存在感,它就像在庇護珠紀似的。包攏住珠紀散發着光——它是外婆的結界。

「……蓄積在鬼斬丸裏的憎惡。」

清乃的臉上突然閃過悲傷的神情,但隨即又露出笑容,抱起雅莉亞消失在黑暗裏。

艾因眼中滿布血絲揮拳而至,拓磨也舉拳迎擊。

「……因玉依與守護者的羈絆,契約得以履行。」或許是身爲玉依姬的緣故,珠紀的嘴竟然自己開口了,使得拓磨驚訝地瞠目結舌。

珠紀鼓起力氣全心全力的大叫.只希望能夠阻止。

拓磨伸手搔了搔珠紀的腦袋。

當中記載的內容,毫無還漏的全部流入珠紀的腦中。

「……我自己的身體,我自己最明白,既然當了玉依姬,我就有覺悟會有這麼一天,不過能看到你覺醒,我很高興。」

「我來讓你解脫!艾因!」

拓磨的模樣洗比上次變身時更像人外之物了。原本的短髮展到了腰間。

艾因朝向拓磨,揮出強力的一拳,正對着拓磨的頭。

可以看得出來,艾因稱之爲『命運』的強大力量,正在他的體內瘋狂作亂。

(好厲害……這就是玉依之力?這就是……覺醒?)

即使是同種的力量,但兩者的性質卻是兩個極端的差別。

珠紀不情願地猛搖頭,外婆騙人雖然不可原諒,但假如她沒好好地活下去,那就沒辦法對她抱怨了。「同樣的,感謝的話也一樣,都是爲了封印鬼斬丸。」

「拓磨!」

「好好的發揮,你作爲守護者的力量吧!」這幾句話一說完,身體的力氣便頓時鬆了下來,當珠紀取回自己身體的控制權,就立刻奔向拓磨的身邊。

「拓磨……你……」

在珠紀的心中,倏然感覺到前所未有的清明。

外婆用與平常無異的眼神看着珠紀,嘆了口氣說道。

「我沒事,什麼問題也沒有,這大概是守護者解放後的力量,爲了保護你所以就覺醒了。」

拓磨刻不容緩地追擊艾因,拳拳到肉。

拓磨把還留在自己身上的鬼斬丸之力釋放開來,那種力量和艾因似是而非。

突然響起一聲怒喝,一個斗大的拳頭迎面而來。不過珠紀身子一扭,輕飄飄地躲開。

(什麼?這個感覺……我的身體……)

一一人的拳相接,發出轟隆一聲響.同時地面凹陷半分。

「別來妨凝我,鬼,現在我沒空理你!」

突然光芒一閃。艾因被彈飛而出,他那魁梧的身軀撞上神社當場壓壞一半。

「不要——!」

不,雖然很像,但完全無法與現在相比,彷佛就像內部構造全部換掉了一樣。

「……要贏了嗎?」

珠紀死心的閉上眼睛——不過等待了許久卻等不到預期的衝擊。

平靜的話語伴隨着蟲鳴,淡淡地滲入心中。

(……啊,我看得懂……全部都看得懂……)

「……不,剛纔那句話是假的,也許我只是羨慕你而已。在我年輕的時候,一直都很想走出那個只有月光的房間,不過我沒有那種勇氣……也沒有能帶我出去的人……」

「爲什麼?爲什麼你要不盡一切的追求力量!艾因!」

「清乃同學……雅莉亞她……她還活着?那麼,開槍射擊德萊的人是……」

彷彿像是等到了這個機會,一個嬌小的身影迅速奔向雅莉亞。

拓磨向珠紀笑了一笑,隨即把視線轉向艾因被彈飛的方向。

「毀滅吧!」

那是流入拓磨體內的鬼斬丸之力,各流了一半到拓磨和艾因的身體裏的力量,究竟有多少威力,就算是擁有玉依之血,也已經無法預測了。

即使被甩開,拓磨仍然立刻恢復戰鬥姿勢。

那人手中握着一把短手槍,朝着珠紀揮手示意,仔細一瞧,竟是似曾相識的女孩。

珠紀轉身就要去打電話,但衣角卻被外婆虛弱的手拉住。

艾因握起拳頭,向拓磨揮出如同殞石破地般的一擊,拓磨驚險的擦身閃過,回以全身勁道的一拳,艾因立時向後直飛出去。

對峙在二人之間,鼓動起激烈的能量風暴。

「她沒事,珠紀同學,只是傷到肩膀,暫時昏過去了而已。」

「拓磨……!」這時,拓磨的身體產生異狀了。

(不行,逃不掉了!)

「嗚喔喔喔喔……!」

就在珠紀以爲見到希望的時候——

艾因從瓦礫之中站了起來。

艾因不住地亂抓自己的頭,發出痛苦的呻吟。

像是呼應珠紀的叫喊般,拓磨站起身來,下一個瞬間就又衝到艾因面前,拳勢如雨般的連續打在艾因的身上。

「你要打,和我打就夠了!我不準任何人動她,誰都不準!」拓磨大喊,猶似一切恐懼與命運,都將由他來排除。

他那滿是血絲的雙眼,如鐵一般的意志正在逐漸消失。

阻擋在面前的宇賀谷靜紀像是想逃離這種痛苦似的,跑進黑暗中不見蹤影。

「……真的?是真的嗎?」

外婆看起來非常落寞,讓珠紀感到無比的感傷,她不想看見外婆這麼無助的模樣,她希望外婆永遠都是威風凜凜、充滿威嚴的樣子。

拓磨應聲向後彈飛了出去,撞壞半間神社。

「不準對我的女人出手!」拓磨站在珠紀剛纔的位置上,擋住了艾因的拳。

從塵埃中噴出足以扭曲空間的能量,把拓磨彈飛。

「嗚喔喔喔喔喔——!」

珠紀正要奔過去,卻被拓磨伸手製止。

「死吧!魔之女!」

臉、手背、皮膚露出的部分,全部都浮現出奇異的文字圖案。而且他的右手——和那時一樣變成怪物的手了。

「外婆!」

「嗯,是真的,有問題的,是那傢伙纔對。」

珠紀拼命壓抑着不住顫抖的身體,定神凝視艾因。

那股力量若要冠以世界的末日之名,再適合也不過了。

「嗯,對不起,我騙了你,其實我已經二十三歲了,是典藥寮最年輕的特務,詳情以後再說。雅莉亞的事交給我處理,不過,你要去阻止鬼斬丸的失控——拜託你了,那個我實在沒辦法對付,這也算是爲了替蘆屋學長——」

外婆說到這裏微微一笑。

以前只看得到白紙的這本書,現在卻爬滿了字。

拓磨奔到外婆身邊,珠紀也隨後趕到。

「嗚、嗚喔喔喔喔……這個人是怎麼回事……如此強烈的意識是怎麼回事……」

可是艾因竟似無動於衷,隨手就把他甩出去。

(不對……那不是艾因,那是……)

珠紀一想到這點就忍不住發抖。

和每天早上練習視見力時,感覺到的清爽很相似。

珠紀目送着二人離去,痛苦難當的艾因突然抓起落在一旁的鬼斬丸,衝向珠紀襲擊而來,這一下避無可避,連舉手來擋的時間都沒有。

一本書在腦海中驀然浮現,封面上寫着『玉依姬外典』。這本書快速的一頁一頁翻開。

因爲,進入拓磨體內的殘暴之力,珠紀已經把它和黃泉之神的遺憾一起鎮壓住了。

「我馬上去叫救護車!」

雖然她沒戴眼鏡也沒綁辮子,不是穿平常的制服,而是穿着套裝。

叫聲在內院迴盪,周圍的空氣竟爲之一凝。

一看就知道,生命的燈火已經燃燒到盡頭了。

「……我真的很羨慕你……啊啊,今天真是清爽的一天,連死都不被允許的我,終於能解脫了,終於……我……」

外婆深吸一口氣,望向天空。

「月亮……出來了,真是漂亮呀,又白又美的月亮,真是……」

外婆說到這裏,就靜靜地合上眼睛。

珠紀與拓磨,默然看着再也不動的宇賀谷靜紀。

(外婆……的心裏,也一直都很難受吧。)

在珠紀他們望塵莫及的漫長歲月裏,始終被責任硬生生地綁在這個地方——

外婆在這裏拋棄了多少的東西.

爲了要保護封印,不曉得放棄了多少的東西。

「……珠紀,抱歉說句難聽的話,現在還不是難過的時候,我們必須去結束這一切纔行,這纔是我們該做的事情,等這件事結束想哭再儘量的哭吧。」

珠紀輕輕地點頭。

(說的沒錯。必須讓這一切結束纔行。)

世界的終結,至今爲止,對珠紀都是極爲沉重的事。

即使到現在,這點也未曾政變。

不過長久以來,一直獨自承擔揹負這重擔的人就在眼前。

漫長的日日夜夜始終只有孤單一人,爲了封印而奉獻一生的人——

「外婆,辛苦你了,接下來的事情,我……我們絕對會把它處理好的,你所做的一切,我們不會讓它白費的,還有,謝謝你救了我,外婆。」

珠紀忍着淚說着,輕輕地雙手合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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