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之章

第九章 障礙

《緋色的碎片》 · 水澤なな · 1.9萬 字

長久以來還忘的記憶,在內心深處爭先恐後地甦醒。

『結束之刻便是開始之時——』

腦中忽然閃過這句話,珠紀不禁倒抽一口氣。

——剛纔那是什麼……?還有,這裏是哪裏?

『被封住了嗎?』

在一片緋紅的世界裏。無聲之聲輕輕在腦海中響起。

眼前有個人影,可是朦朦朧朧地看不到臉。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

男子悲慟地如此說道,彷彿世上最悲哀之事莫此爲甚。

這次的夢好像比平常更加鮮明瞭。不過仍然沒有真實感,跳脫不出一種像是在看電影的感覺。

她很想問那個人是誰,但喉嚨卻完全無法發聲。

『我不知道該怎麼賠罪纔好。』

在腦海,不屬於珠紀的感情澎湃洶湧。

——我知道這句話,還有這個地方、這個人……

明明答案就快呼之欲出了,偏偏那最後一扇毛玻璃卻打不開,即使想透過霧霧的玻璃瞧個究竟卻始終無法加願。

『我應該怎麼辦……?』

聽見他滿是苦澀的聲音,連珠紀都不禁悲從中來。

『別這樣。』

嘴巴自動開口了。

『你別這麼難過,千萬不要責怪自己,我不想看到你這樣折磨自己。』

『你一定活得很辛苦吧?我也一樣。』

打斷美鶴說話的是——

『對不起,我……心裏只想着報仇,居然做了無可挽回的錯事。那麼危險的東西,爲什麼我要把它解放呢……。

被美鶴下逐客令的拓磨猛然轉身走出房間。

雖然珠紀心裏想這樣說,但卻說不出口。

珠紀實在很想對他這樣講,可是外婆的話語立刻掠過腦中。

(別再說了,外婆!不要對拓磨講那麼殘忍的事。)

她試着呼喚他的名字,但拓磨卻對珠紀完全視而不見。

「我怎麼哭了?……真奇怪。」珠紀擦了擦眼睛,用兩手把小狐舉高高。

——等一下,求求你,再等一下!只要一句話就好,再讓我講一句……!

這次的夢醒後,殘留在記憶裏的內容比平常清晰許多。

還有憎恨男子的心情——以及,比之更加強烈的、深愛着男子的心。

珠紀使勁動了動嘴脣試着講話,卻連聲音部發不出來。

(不會吧!是……拓磨?)

珠紀仰望着天花板,對着空氣喃喃自語。

「抱歉這樣欺負你,對不起唷,小狐。」

(拓磨,你現在怎麼樣了呢?)

但從昨天開始,珠紀回想起來的,卻變成他在河邊的悲傷表情。

「打擾您了,珠紀小姐。」

「……你以爲我已經走了嗎?」

不過一股憂鬱感突然襲上心頭,於是珠紀便把尾先狐放開。

「珠紀,你在吧?爲什麼不出聲?現在這種狀況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拓磨?」

她爲了這名男子做出了可怕的事,那是無可挽救的錯事。

「但既然鬼之血已經醒了,那麼讓你待在珠紀身邊就太危險了。」

「我好歹也是守護者,神社或這間房子哪裏設了結界我一下子就看出來了。你們幹嘛連珠紀的房間都要設結界?這樣根本不是保護她,而是要關她。」

——是的,因爲我對你……

聽了拓磨的這番話,珠紀就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外婆似乎在珠紀的房裏施下結界,把她關在裏頭與外界隔絕,無論是身影或者聲音……

縱然講出來也改變不了什麼。

「……珠紀,你也是這麼認爲嗎?」

「咪——」尾先狐像是在喊着「放開啦」似地踢着後腳,兩條尾巴也不停地亂晃。

珠紀無法回答.

「這樣……應該就行了吧?」

珠紀顫抖着雙脣,就在呼喚聲正要脫口而出的瞬間……

珠紀瞬間憶起了一切,不僅是關於自己的事,也包括了那名男子。

「……我只想問你,你心裏到底怎麼想?」

『那是我的決定,是我想要實現你的願望才……』

一想起夢中的那名男子,胸口就莫名一陣苦悶。

珠紀緊緊掐着手心。指甲深陷到肉裏面,即使很痛,但現在也沒空管它了。

『唉……但願……但願你的罪能夠得到原諒……』

雖然細節已經差不多忘光了,但她仍然清楚記得那片緋紅的景象,以及那個男子。

拓磨的視線掠過珠紀,在房間內遊走不定,似乎看不到珠紀的身影。

「……你自己應該也發覺了吧!你繼承了鬼的血脈,如果鬼之血沒有覺醒,我還可以睜隻眼、閉隻眼——」

(他一直都在幫我,爲什麼我連這些話也沒能對他說呢?我實在是……太沒用了……)

只要和珠紀在一起,只要守護着珠紀,拓磨體內的鬼之血就會覺醒,這就是事實。

這些話,爲什麼當初忘了對他說呢?

突然從紙門的另一頭傳來輕嘆,她嚇得身體一顫。

『願你的心總有一天能獲得平靜,我……』

『珠紀,你正在喚醒拓磨心裏的某個東西。』

結果卻害男子如此傷痛欲絕,真是作夢也沒想到。

開口說話的,是粗魯而不失溫柔的聲音。

「……珠紀,開門吧!你真的在裏面對不對?我是你的守護者,陪在你身邊就是我的職責,如果你擔心昨天的事——」

胸口難過得像快裂開了,可是也有一種想緊緊抱住對方的思念之情。

「我不知道。」

「呃,咦?……這是……」

「住口。」

(拓磨,外婆講的那些話你千萬不要放在心上唷!你不會變成怪物的。你的心地那麼好,雖然又呆又笨。但卻是我重要的……)

珠紀百感交集地望向男子,可惜仍看不清楚他的臉。

一粒水珠滴落在棉被上,抹抹眼角,才發覺已是一片濡溼。

短暫的沉默之後,她聽到拓磨輕喚自己的名字:心口怦然一震。

「咪——!」

珠紀的記憶之盒稍稍地掀開了蓋子,裏面有各種感情在蠢蠢欲動。

小狐靈巧地跳到珠紀肩上,舔舐着珠紀的臉頰。

(怎麼會呢?拓磨,我想要你陪在我身邊,我也想陪着你呀!)

忽然,走廊外傳來一陣慌亂的聲響。

(那個人竟然哭成那樣……)

可是,我真應該要告訴他的。

男子的淚珠潸然滴落。

聲音聽起來又細又弱,很難想像那是拓磨的聲音。

至此,所有的意識就突然中斷了。

(不會的,不會的,拓磨一點都不危險!)

同樣的事情,珠紀從昨晚就不知想過幾回、念過幾次,多到都數不清了。

她知道拓磨正盯着房裏的任何風吹草動,其實他應該看不到也聽不見,但珠紀仍然全身僵硬,緊緊地搗住自己的嘴。

珠紀拼命忍着,只求自己不發出聲音回答。

「您怎麼會這麼認爲呢?……請等一下,鬼崎大哥。」

到目前爲止,記憶中的拓磨總是板着一張臭臉,背對着自己趴在教室書桌上睡覺。

珠紀猛然坐起身子,只見尾先狐正擔憂地看着她。

這句話不自覺地脫口而出。

「所以說,珠紀小姐的身體不舒服……」

——他說的……是指鬼斬丸?

珠紀望着窗外的天空對拓磨輕聲說道:

「拓……」

這種情形還是頭一遭。

「我……已經是累贅了嗎?」

——等等,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等……!

「你們把珠紀藏到哪裏去了?」

這句話把珠紀完全綁死了。

「我知道那不是真的,美鶴。讓開。」

「拓磨……不曉得他怎樣了……」

「……請您回去吧!鬼崎大哥。」

「……小狐,早呀!」

然而意識再度跌落到漆黑的世界裏,一片完全黑暗的世界。

只要和自己在一起,拓磨就會失去人類的心,然後變成鬼——這就是外婆的意思。

每當想起那張沉痛哀傷的臉龐,珠紀就難過得想哭。

(外婆……!她什麼時候進來的?)

忽然一陣強風颳過,蓋掉了珠紀的話語。

——不行,我還有話要對他說……

聲音和腳步聲越來越近,接着紙門猛然被拉開,拓磨與美鶴隨即出現在眼前。

本來這時候必須把棉被疊好,開始做『視力訓練』的,明知應當如此,珠紀卻幾乎不想動。

悲傷、痛苦、疼痛、憧憬、哀憐、親密、衷心的期望、對死亡的恐懼。

接着美鶴輕輕拉上紙門,隨後兩人的腳步聲相繼遠去,當再也聽不到腳步聲以後,珠紀才把憋住許久的氣呼出來,然後深深吸了一口氣。

(不可以呀!拓磨,和我扯上關係的話,你就會變得不再是自己,所以快點回去吧!)

「……珠紀。」

那副模樣真是可愛極了,害珠紀忍不住噗嗤笑出來。

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話,朝發聲方向一看。竟然是外婆,她就在珠紀身旁冷冷瞧着紙門。

外婆看着珠紀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是說:

你的聲音現在大家已經聽得見了。

珠紀深深地呼吸,然後從喉嚨擠出嗓音。

「……你走吧!」

嘴裏說出來的聲音十分低沉。

(你不要定!)

同時,真正的心聲在腦海裏不斷地奔騰。

她感覺得出來拓磨倒抽了一口氣。

「你回去吧!我已經不需要你了,所以你……別再來纏我了。」

(求你不要走,我想和你在一起,拓磨……!)

爲了隱瞞真正的心意,珠紀接二連三地說出拒絕的言語。

每說一次這種言不由衷的話,全身就感到一股像被撕裂般的劇痛。

「……回去吧!請你回去。」

(求求你不要走,拓磨……)

接下來是一片死寂。

經過這漫長又沉重、彷佛是永恆的一瞬間——怱然傳來其他人的聲音。

「哎呀?你是守護者的那個……」

(……蘆屋先生?)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發生什麼事了?有心事的話可以找我聊聊喔!」

「羅唆!別碰我!」

「嗯,沒錯,小狐,我果然還是要再努力看看——拓磨,你的堅強就先借我一點點吧!」

霹哩霹哩,腦中感覺有電流竄了進來。

『不要老講「以後會變成怎樣」,應該說「以後要做什麼」吧!』

(拓磨走了……拓磨、拓磨、拓磨……!)

「咪。」

不久後,她來到雖有日曬、卻令人感到陰暗的內院當中。

忽然,尾先狐像是在呼喚珠紀似地叫了一聲,並且用前腳碰了碰紙門。

「我好想和你在一起。我一直相信只要和你在一起就能奮鬥到最後……」

「說準備其實也沒什麼,不過是和本來的做法不同。重點只在於有沒有那個資格。」

「嗨,你好啊。」

繽紛而落的點點硃紅——

不過,她的心還處在悲傷的情緒中無法自己,實在沒辦法好好思考。

珠紀知道快成功了,而且玉依的血也悄悄地把方法告訴了她。

此時此刻,甚至悔恨到死了也不足惜。

(好痛苦……不過如果就這樣不必再去想,或許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是,珠紀突然想起拓磨曾說過的話。

結界要怎樣才能破?珠紀拼命思考。

尾先狐看起來已經咬得很輕了,但指尖仍然冒出一粒小血珠。

很痛很難受,但她不理會,照樣繼續挪動。

玉依之血長久以來一直都在管理鬼斬丸。

「好,我要加油!」

聿好感覺不是很強的結界。

珠紀大喊大叫,於是外婆便帶着蘆屋離去了,房間終於恢復平靜。

(如果要查出真相的話……)

這個結界很脆弱,冷靜觀察的話總會有辦法的。珠紀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每天訓練的成果今天就要展現出來了——對吧?小狐。」

她對着紙門伸出手,集中精神。

可是,能回應珠紀的人已經不在了。

種種的疑問讓珠紀始終無法忘懷。

(……準備?什麼意思?)

珠紀相信絕對是這樣。

「……拓磨,我會好好加油的!」

珠紀凝視着紙門。

紙門唰地打開,蘆屋的臉立刻出現在眼前,一看到他那種輕浮的笑容,珠紀的情緒當場崩潰。

聲音不是用耳朵聽到的,而是直接在腦子裏響起。

「出去!滾出去!你們通通給我出去!」

珠紀喃喃地說道,想再閉上眼睛,就在這時——卡嗤!

「有結界嗎?……還真是不能大意呢!」

(我辜負了拓磨,而且還傷透了他的心……)

「你想跟我說,現在可以出去了是嗎?」

(這也是……玉依的力量嗎?)

「痛!」

(平常都只到這個階段就停住了……)

紙門毫無抵抗地打開,珠紀也忍不住展露笑容。

結界啪啦進出一道細小的裂痕,接着便從那個缺口崩潰了。

「……一定要成功!」

「準備完畢!我們走吧!小狐。」

珠紀在切換五感當中,漸漸地感受到一道像是薄壁的東西隱約就在面前。

「……那不是真的,拓磨,我說要你走,那都不是真的,我從來都沒這麼想過。」

尾先狐點點頭,又輕輕叫了一聲。

「……那麼就在最近了?」珠紀因爲遠方傳來的說話聲逐漸恢復意識。

啪的一聲,傳出像是把手甩開的輕脆聲響,隨後就聽到腳步聲離開走廊。

堅毅的聲音,如同當頭棒喝敲了一下珠紀的後腦。

珠紀一邊回頭對尾先狐說道,一邊伸手去開紙門——

「……不錯嘛!原來我也滿厲害的。」

「小狐,抱歉,我全身無力不想動了。」

明明是自己選擇的決定,但胸口就是疼得不得了。

「一切都準備好了嗎?」

「我們走,小狐!」

「……嗯,確定要做的話,就要在最近實行。」

「嗯,這樣就好。」

(那個夢八成和鬼斬丸有關,是我最古老的記憶……)

早上在夢裏見到的景象,現在還歷歷在目。

『所以……來!站起來!』他彷佛在這樣說着。

「……消失了。」

簡直就和平常被拓磨敲頭時一樣。

我從今以後,大概再也見不到拓磨了吧?

我一定要找出真相,無論是神隱的事——還是重要的……關於那個夢的始末。

答案豁然浮現出來——只要把同調的意識錯開就好。

尾先狐垂着耳朵和尾巴,像是在說『對不起』般地望向珠紀。

那個男子爲什麼哭了?

(——好像很順利的樣子。)

戰戰兢兢地輕輕摸了一下紙門,已經沒有剛纔那種被電到的感覺。

「好痛!」

「很痛耶,小狐。」

腦袋好像還有點迷迷糊糊的,仔細想想昨晚哭到天亮,一直到早上才稍微睡了一會兒,而且還夢到平常的那個夢,根本也不算是熟睡。

「小狐……」

珠紀看着拼命拉扯的尾先狐,忍不住噗嗤一笑。

珠紀癡癡地看着紙門,彷佛想努力看到門的另一端。

這次它咬住珠紀的袖子,使勁地朝紙門的方向拉扯。

珠紀和尾先狐一起朝內院奔去。

「……可是小狐,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簡直就像是沉到泥沼底下。

她癱倒在棉被上仰望着天花板發呆,不知看了多久……

「咪——!」

他究竟是誰?

珠紀從棉被裏爬起來,摺好棉被塞進櫥櫃裏,然後迅速換衣服,開始整理儀容。今天雖然不用上學,但她心念一轉,仍然挑了制服。

尾先狐一口咬在珠紀的指尖上。

(都到了這種時候,我也不管三七二十一了,如果玉依的力量能讓我離開,那我就要不客氣地用了!)

說話的人是外婆和蘆屋。

不知爲何,珠紀整個人覺得好傭懶:身體也在發熱,熱到完全不聽使喚。

到底發生什麼事,纔會讓珠紀和他走向那條末路?

即使如此,它仍然不打算放棄催促珠紀逃出去。

珠紀振作起精神。雖然這只是一個小小的成功,對珠紀來說卻是非常大的進步。

「咪——!」

灰暗的心情擴散到全身,連思考都沒有辦法。

靜電般的一聲啪滋響,把珠紀的手指從門把彈開。

『先行動再思考纔像是你的作風。』

外婆注視着珠紀,滿意地點點頭。

於是珠紀把自己的意識集中,開始移動意識。

珠紀再繼續往前一步試探,於是五感又往前進,在看不見的牆壁上有一種奇妙的波長,她讓自己的意識和它同調,它竟然和五感重疊在一起,簡直就像結界和自己的意識完全融爲一體了。

那麼只要調查一切元兇的鬼斬丸,或許能發現什麼。

朦朧之間,疑問在珠紀的腦海裏浮現。

(我要到外面去,然後找出真相!)

寬廣的祭壇中央,放置着貼上好幾層符紙封印的刀。

符紙殘破,墨漬斑斑,可見其歷史之悠久。

一看到它的瞬間,珠紀立即心跳加速,全身開始發熱。

這把刀的力量,足以讓世界毀滅好幾百次——

而它現在正橫放在珠紀眼前沉睡。

漂散的詭異感彷彿在宣示着,自己並非屬於人世間的物品珠紀屏住呼吸,登時猶豫了。

這把刀的力量都能造成世界末日了,像自己這種普通人靠過去不要緊嗎?可是現在的珠紀沒時間了。解開結界逃來這裏的事,說不定已經被發現了。

(有什麼好猶豫的呢?我只是做該做的事而已!)

「……不,是非做不可!」

珠紀咬緊下脣,一步又一步地定近那把刀。

她緩緩伸出手,在碰到它的瞬間——

明明沒有風,但珠紀的長髮卻怱地朝天花板飄揚而起。

接着,整個人都被言語和畫面的洪流吞沒了。

「……嗚!」

簡直就像真的被洪水淹沒了一樣。

不知是什麼東西,如波似浪地湧進珠紀腦中。

那是和封印有關的無數人們的記憶。

被繩子綁縛而失去自由,哭喊尖叫的人們。

以及一個詭異、不曉得爲何的儀式。

地上有個大洞,活着的人們被埋在裏面,漸漸地淹沒消失了。

於是,玉依姬把自己的性命交給了男子。

(他不是最初造成守護者們出現的怪物。)

男子祈求上蒼,他不知道該如何做才能再度封印自己的力量。

這就是和倉庫書中的內容所連結起來的事實——也就是『神隱』的真相。

『某一天,男子對玉依姬說……

「關於供奉的儀式……就和你猜想的一樣,在遙遠的過去鬼斬丸曾經失控。那個不完全的封印——我們是用人類的鮮血、人類的靈魂來奉祀鬼斬丸的,要不然那麼龐大的力量不作任何犧牲哪有可能壓得住,你說是不是?」

——玉依姬,把劍借給我,我需要那把劍。

(這個村子居然在暗地裏幹這種勾當……騙人的吧?不可能吧!太沒人性了……)

這是男子僅存的唯一念頭,他發誓永世都只要記住這種仇恨,以及招來破壞的力量。

而是被人藏起來——當作封印鬼斬丸的活祭品。

在血紅夕陽映照下的外婆,簡直就像陌生人一樣。

(這個玉依姬是我,那麼那個男的。就是……)

突然黑暗開始轉淡,意識也咻的一下子回到現實。

突然,保存在鬼斬丸裏的其他記憶流入珠紀的腦中。

他被外來的強大衆神奪去一切,淪落成爲黃泉之神。

獲得解放的力量再也無法控制住了。

珠紀伸出手,拭去臉頰上的兩行淚水。

「——你所做一切,就等同是我做的一樣,你在散播這些不幸時,有得到了什麼嗎?」

他的確曾經因爲被鬼斬丸的力量吞噬而失控過,可是那個時候,即使劍的封印並不完全,但最後仍然封住了:雖然是用玉依姬的性命換來的。

「婆婆在找您。」

『……別難過,那不是你的錯!不管是誰,只要被奪走了那麼多,都會……』

珠紀對這名因自己所犯的罪而流淚的男子,有一種很強烈的熟悉感。

如跑馬燈一閃而過的人名,以及在倉庫找到的『供奉儀式之書』裏的名字,倏然在腦海裏合爲一致,簡直就像貼着照片的點名簿一樣。

「……嗯,我只是想呼吸點新鮮空氣而已。」

即使只剩最後一口氣,珠紀還是拼命地對男子訴說。

那並非玉依姬的記憶,而是在珠紀內心深處最重要的回憶。

『對不起……我對不起你,讓我當你的守護者吧!我將永永遠遠、生生世世守護你、也守護封印。』

這一驚嚇得她全身起雞皮疙瘩,腦中一陣亂鳴、呆立當場。

珠紀強忍住顫慄注視着外婆,只見外婆面無表情地開口說道:

於是,男子接近一個女子,她名喚玉依姬,乃是管理毀滅世界之力的神。

封印的活祭品——一想起這回事,她實在很難保持平常心。

背後忽然傳來美鶴平靜的聲音。

(啊……他是……!我認識他……!)

封印鬼斬丸的時候,爲了強化玉依姬的力量而殺人——這就是供奉的儀式真相。

『男子立下決心,自己再也不需要會被人奪走的東西。

執行儀式的人們當中,有幾個人是珠紀見過的。以前守護五家和Logos大戰慘敗之後,就是這些村人幫忙把他們擡回去的——另外……

玉依姬無法壓抑內心的情感.她一心只希望男子幸福,因此把劍交給了男子,結果……男子使用這個力量殺害了衆多的神。

男子滿面哀痛,一次又一次不斷地道歉。

當她回過神時,發現自己身處黑暗之中,分辨不出前後左右。

——你要它做什麼?它的力量只有毀滅一途呀……

殺、殺、殺、殺,殺光他們!

那是一場慘烈的戰爭,世界籠罩在一片黑暗與絕望之中。

「……拓磨……」

就算是這樣,她還是要告訴拓磨;她還有其他的話想對他說。

「我要去告訴拓磨!告訴他:你並不是怪物!」

存在於拓磨心裏的怪物並不是鬼——而是黃泉之神發誓永世不忘的仇恨怨念。

忽然,眼前的景象倏然一變。

那張臉是——

當中赫然出現數人的姓名,那是拓磨曾經調查過、請假沒去上課的學生——

——你別管那麼多,反正我就是需要它!

男子重視的一切全部都被奪走了。

那些人的名字,都記錄在那本『供奉儀式之書』裏。

身體已經被力量腐蝕了。

變成了那個夢的場景——一片殷紅如狂風似的亂舞。

(你從很久以前起,就一直是我最重要的……)

不過,可怕的力量已經侵蝕了男子本身。

只感覺到完全的漆黑。

把一切都破壞掉!

(……正好我也想問外婆,關於封印鬼斬丸的那個儀式。)

心跳的鼓動加快了,珠紀腦海裏開始迅速取回記憶。

事實上——打從一開始就沒有『神隱』這回事。

被冷不防地這麼一喚,珠紀全身立即僵住。

倉庫裏飄散着寧靜而嚴肅的氣氛。

她請求各地衆神的幫助,可是衆神並不理她。

珠紀和拓磨的緣分,從太古時代就開始了。

他沒辦法靠自己的靈魂,把兇暴的力量從身體驅逐出去。

珠紀的意識被濁流吞沒了。

「差點就沒發現您不見了,我還以爲出了什麼差錯……」

她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這一段話語,競和腦中畫面裏玉依姬所講的話一字不差地重疊在一起。

實際上,那張緊繃的臉也的確不是珠紀的外婆,而該說是前代的玉依姬吧。

珠紀終於取回夢裏的記憶了。

那麼,和珠紀在一起拓磨的力量可能會被解放的這個說法,說不定是真的。

『對不起。』

珠紀回想起當時的情景,口中隨之喃喃說出。

男子痛哭大叫,因爲他失去的東西太多,失去的溫暖也太多。』

從珠紀的眼角落下一滴淚珠。

因爲擁有管理劍之能力的,只有她自己……

『鬼斬丸之封印已弱,一人,願來生有幸,如斯,藉血之力固其護界。』

縱然知道自己受到利用,玉依姬仍舊深深愛着男子。

美鶴帶她去的地方,是屋後不遠處的一間倉庫。

玉依姬察覺男子內心那無比的沉痛,明白他是爲了得到封印之力才接近自己的。即使如此,她深愛男子的感情仍然沒有絲毫改變。

『那名男子,是被逐出家園的神。

包括能讓他安心的家園,心愛的家人,以及可以證明自己是誰的任何事物。

(他是一直在保護我的人,雖然很笨拙又很亂來,但其實心地非常善良——)

在長久的時間申一直管理着封印,握有玉依姬祕密的人——

她用自身的生命,來交換封印那把劍的力量。』

玉依姬哭着告訴他……』

珠紀不知何時閉上了眼睛,她睜開雙眼,發現自己一個人佇足於內院當中。

他發誓要報仇,殺盡外來衆神的忿恨,便成爲男子僅有的一切。

他失去了一切。

「……請告訴我封印儀式——它的真相。」

『玉依姬懇切哀求,最後,男子終於聽到了她的心聲。

「終於找到您了,珠紀小姐,您怎麼可以私自跑出房間呢?」

珠紀心中如此暗想,便跟着美鶴走了出去。

那是——在遙遠的古代,一個被稱爲鬼的人發生的悲哀故事。

男子——黃泉之神哭了,他一邊哭一邊看着瀕死的玉依姬——也就是珠紀。

眼見這般情景,玉依姬當然不會坐視不管。

那些人之所以失蹤,並不是被神靈藏起來。

拓磨不是倉庫書中所寫的鬼,而是——黃泉之神。

(……在夢裏一直對我說話的人,原來是你……)

珠紀心想,就算抵抗恐怕也只會像昨天那樣.被言靈剝奪行動的自由吧。因此她就乖乖聽話了,更何況……

不久後,二人約定終生、共譜愛曲……』

珠紀把這句話在心底不斷默唸。

聽見如此殘忍的內容和外婆平淡口吻之間的落差,令珠紀不寒而慄。

「我們只得犧牲村子裏的人,才阻止了世界的毀滅。」

外婆說得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不過就算這樣,封印的力量還是越來越弱了,甚至連本來除了玉依姬以外的人都不可能解開的封印;都讓Logos那種外人侵入了。歷經千年之久直到今日,封印終於被破了。」

外婆說話的語氣就好像練習過數百次般流暢。

拜託這全是假的——珠紀在心中一次又一次地吶喊.

與幾乎瀕臨崩潰的珠紀成對比,外婆竟是氣定神閒地微微笑着。

(外婆……爲什麼……?這實在是……)

「……這實在太奇怪了!」

珠紀想也沒想就脫口而出,但反駁她的人卻不是外婆,而是出自於意想不到的人之口。

「你沒資格講這種話!」

第一次聽到美鶴的叫聲裏充滿了悲哀與憤怒,表情也變得兇狠僵硬。

「你突然莫名其妙地闖進我們之間——鬼崎大哥他們的煩惱和封印的事你根本就不懂,還一直利用他們!你明明一點都不曉得我們的痛苦……」

受到如此嚴厲的責備,珠紀胸口像被針剌中一樣地痛。

「你是個好人,也很樂觀……所以我才更不能原諒你。看到你,我就覺得自己真的好污穢骯髒。假如……如果你是個討人感的人就好了,那我就……鬼崎大哥也……」

「美鶴,夠了。」

外婆平靜的聲音,制止了美鶴說下去。

珠紀完全聽不懂美鶴在講什麼.

不過那種悲痛在她腦袋裏不斷迴響:心頭也不停地抽搐刺痛。

她知道自己被痛罵了一頓。

外婆的話一出口,美鶴隨即身子幽幽晃動,而珠紀則是全身戰慄。

二人都默不作聲,彷佛像是贊成蘆屋說的話一樣。

「……美、美鶴?」

「事情就是這樣。珠紀,我們是爲了封印而存在,只能說不幸……」

只見尾先狐雪白的背影越奔越遠。

一思及此,她更加感到渾身寒冷。

身體一恢復自由,珠紀立刻湊近照明用的小氣窗往外一看。

珠紀抓着裙角,不停地拼命搖頭。

美鶴睜大烏黑的雙眼,直挺挺地瞧着珠紀。

因此,美鶴臉上表情的變化。

「不是這樣嗎…我是殺人兇手,你卻那麼清白;還讓大家——讓鬼崎大哥保護你!這不是狡詐是什麼,真的太……狡詐了。」

當中有兩人是她不可能認錯的,那正是外婆與美鶴。

不過,從珠紀來到這個村子遇見美鶴起,已經過了相當久的一段時間。

珠紀很想把它當作是玩笑話,可是沒有人笑。

珠紀本身的選擇,打從一開始就不在她的考慮之中。

美鶴緊咬住雙脣,然後,積蓄的鹹情就像鳳仙花種子一樣噴散而出。

他皺起眉頭瞧了瞧倉庫四周,接着看向珠紀說道:

話突然被打斷了,一陣咬着清脆仙貝的聲音傳了進來,來者正是蘆屋。

外婆注視着珠紀,她的眼裏似乎透出了一絲溫柔。

(……我要死了?真的非死不可?)

「……狡、狡詐?」

蘆屋笑嘻嘻地丟下這段話,就轉身離開倉庫了。

(……不要,我不想死!)

外婆嚴峻地點頭。

尾先狐頭也不回,最後一溜煙消失不見。

(……我不要死,我不要!)

「意思是……那和……美鶴有關?」

「吶,珠紀小姐,從來沒做過任何犧牲的你,發揮正義的時刻來了。很遺憾,不過這是事實|!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真相嗎?這就是真相。」

「你要爲封印而死,現在鬼斬丸被解放又沒有寶器,要封印就只剩這個方法。」

(……我要死了……)

「珠紀小姐……你太狡詐了。」

珠紀無法動彈,也無法開口說話。

外婆的這段話,完全只是在宣佈決定的事項而已。

(……是真的!他們是認真的想這麼做。)

(我不想相信,所以儘量不去想這件事……連這樣都不行嗎?)

(外婆,你在說什麼呀?……不要,我不想死呀!)

珠紀吞下口中的唾液開口問道:

什麼都不知道的自己.美鶴又是用何種心情來看待的呢?

不這麼做的話封印就不能完成,以後還會有更多的村民要繼續犧牲;不止如此,說不定連世界都會毀滅——外婆和蘆屋是這樣說的。

雖然她不知道詳細過程,但讓美鶴下手的人一定和死在別人手上的人不同,他們在臨死前,都是微笑着平靜嚥下最後一口氣。

『殺人兇手』——這幾個字沉沉地,壓得她胸口喘不過氣來。

自己將被殺死的說法,開始有了一點真實感。

呼聲脫口而出。

(死……我要死?爲什麼……?)

「……也對,還陪着我這個快死的人有什麼用……再見了,小狐,非常謝謝你這些日子的照顧。」

蘆屋看珠紀的表情,大概猜到她沒聽懂,又再重複說了一次。

「你死了以後,等我看完封印的束縛轉移到美鶴身上,我也會跟着你去的,讓你一個人踏上死路的旅行一定會很寂寞吧!」

至少讓他們在人生的最後一刻毫無痛苦地走。

以前還有尾先狐在身邊,所以不曾感覺這麼冷過。

「沒錯——美鶴她揹負了玉依的罪惡。」

珠紀想說的話像山一樣多,但全身僵硬得不聽使喚,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我走了,以後再來看你。」

但是比起被罵的珠紀,反而是罵人的美鶴更顯得痛苦難受。

蘆屋的一字一句如風掠過耳邊。

「我……已經殺了好幾人、好幾十人。」

留下這句話之後,外婆就靜靜地走出去了。

珠紀一時之間沒聽懂他這句話的意思。

或許,美鶴使用了和慎司一樣的言靈能力吧。

美鶴的這句自白,在珠紀的腦袋裏像彈珠一樣,乒乒乓乓地撞來撞去。

或許是之前把房間的結界解開的關係,這次被施放的是更強大的結界。

但她確信,供奉活祭品的儀式絕對是錯誤的。

珠紀交互看着外婆,以及低頭不語的美鶴。

罵得真難聽——珠紀即使心裏這麼想,仍斬釘截鐵地說道。

(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了……)

(他在說什麼?叫我去死?開什麼玩笑……)

(美鶴也是受到血的束縛……)

第二次就聽明白了。

恐怖在一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滿腔的怒火與憤慨。

風不止帶走臉頰的溫熱,也把身上的體溫掠走了。

而是逼美鶴不得不去做的陋規——這個村子的習俗。

珠紀想試着把門打開,但門好像被外婆施上了結界,完全紋風不動。

「……對不起,美鶴,我還是不能認同,一定還有其他更好的方法纔對……」

「美鶴,你也出去。」

甚至連搖頭都沒辦法。

(不會吧!這是騙人的吧?我……要被殺死?)

「你的高見說得好極了,不過你應該要先擔心自己吧!玉依姬?」

珠紀雖然不知道何者爲對、何者爲錯。

不過就算有再多的『不得已』或『沒辦法』,那種做法仍然不應該得到原諒。

她看了看外婆和美鶴,她們並沒有喫驚的樣子。

「……所謂的神隱,是玉依在背地裏造成的。而這個工作,自古以來都是由玉依的分家——巫女負責的。」

「珠紀小姐,你要爲封印而死。」

蘆屋簡直就像是在介紹產品的營業員般,滔滔不絕地解說。

在美鶴雪白的臉頰上,流下幾行如玉珠般的淚滴。

從窗戶吹進來的風,輕輕拂上珠紀的臉。

珠紀的憤怒並非針對美鶴。

「有文獻記載在遙遠的古代,玉依姬曾經奉獻自己的生命來鎮壓鬼斬丸。現在雖然可以用村民的血勉強封印,但只要獻上你的性命,封印應該就能變得更完全,以後大概也不必再犧牲村民了吧!」

身體的冰冷再度喚起了恐懼。

「寶器是增幅玉依力量的裝置,正式的儀式必須在寶器齊全的前提下進行,但現在要做正常的封印儀式已經是不可能的了——情況就是這樣,珠紀小姐。」

如此說來,珠紀纔想起美鶴偶爾投注而來的冰冷眼光,並且明白這是怎麼回事。

在外婆的指示下,美鶴行了個禮就走出去了,留下的只剩珠紀與外婆二人。

「太不應該了,做那種事一定會遭天打雷劈的。」

珠紀有自信多少能讀出一些。

珠紀癱坐在身旁的竹櫃上。

「這個地方還真悶吶。」

「小狐……」

可是相對的,執行者的美鶴卻是極爲難受,她雖然沒有流淚,但珠紀知道:她的內心越是不哭泣,越是悲痛得幾乎要發狂。

如果是剛認識不久可能還看不出來。

「要不然還有咬着指甲眼睜睜看世界末日的這條路,但在國家的立場不會承認這個結果,所以——就只剩一個方法了。」

聽是聽懂了,但這次換成不解。

剛纔接觸鬼斬丸時湧進腦海的影像,現在又再度甦醒過來。從古代到最近不久前,這個村子的衆多村民們——各種時代的人先是浮現出來,又隨即消失。

「再過不久就要舉行封印的儀式了,在那之前我要你待在這裏,你如果有什麼願望,我會盡可能幫你實現。」

她全身都在微微顫抖,完全無法思考。

就算吟唱真弘敦的咒文,也依舊無動於衷。

冷不妨被這樣子埋怨,使珠紀不自覺地複誦了一次。

當門關上的瞬間,尾先狐從珠紀的影子中疾竄而出,身形一閃便溜出倉庫之外。

「……根本沒有讓我選擇的餘地嘛……」

真不想死。

真想從這裏逃走。

但這麼做的話,會不會太自私了?

(什麼是對、什麼是錯?我已經弄不清楚了。)

殺人是錯的,這點是絕對的。

可是,爲了人類而決定自我了斷,這樣算是崇高的行爲嗎?

站在身爲玉依姬的立場,自己必須要這麼做——纔算是對的嗎?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了,倉庫裏一片漆黑。

唯一的光源只剩美鶴留下的一盞小油燈。

「誰能告訴我……」

珠紀的身子縮在竹櫃上,把臉埋在雙膝當中。

眼淚流不出來。

因爲還感覺不到真實感。

只不過,唯有胸口感到一股莫名的火熱。身體好沉,頭和眼皮也好重。彷佛身體要沉沒了似的。

(不行,我快倒下了……)

想試着保持平衡卻無能爲力,最後,珠紀還是軟倒在地上。

地板滿是灰塵,而且又冰又冷,制服沾了一片灰白,但連想站起來拍乾淨也沒辦法。

『——珠紀。』

珠紀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仔細想想到目前爲止,自己已經做過好幾次會死的覺悟了。

拓磨透過門板傳來的聲音,非常地溫柔。

「……拓磨……」

其實她真的很不想死。

「拓磨不要啦!你不要打,你的手……手會斷掉的!」

「——對吧!我說過馬上就會打開的。」

等珠紀向後倒退了幾步後,忽然一聲磅啷大響,鐵門也凸起一塊,顯然是拓磨一拳打在門上。

「你別聽她亂講——相信我吧,相信我想保護你的心!我絕對不會讓你後悔,所以……你要相信我。」

他那種態度完全稱不上紳士,不但粗暴又亂來.也完全不教她該怎麼做,光只是叫她『聽我的就對了』。

珠紀回想起蘆屋說過的那番話。當時之所以會那麼震驚,是因爲那是事實。

這一個月感覺好像已經過了很久,自從珠紀來到這個村子就彷彿光陰似箭——因爲在這裏的每一天都有經歷不完的驚奇。

(…………下雨了?)

『從來沒做過任何犧牲的你,發揮正義的時刻終於來了。』

「……不行的拓磨,你要是在我身邊——爲了我而戰鬥的話,就會……」

「告訴我,珠紀!你要我怎麼做!?」拓磨的聲音字字句句都刻入珠紀的心裏。單單這句話,就好像讓全身的力氣都湧了上來。

然而,一想起那才只不過是一個月前的事。珠紀忍不住失聲而笑。

珠紀手忙腳亂地站起來,奔到門邊豎起耳朵。

「不、會吧……拓、拓磨……?」

要和拓磨分開,她更是說什麼都不願意。

(不行了,我沒辦法再欺騙自己了……)珠紀擦掉眼淚,接着大叫:

(我後來應該也有變堅強吧……)

「……救我,拓磨。」

「……可是外婆說……」

至少思緒可以比剛纔更集中一點。

沉重的磅啷聲又再度響起,鐵門也跟着凸出了好幾塊。

(拓磨要走了……)

坐立難安的心情經過一覺醒來,也比較能鎮定下來了。

一聽見他說要走了,珠紀的嘴就自己開口了。

「是尾先狐叫我來的.狀況我大致明白了,這傢伙真的成長了很多,會把它自己看到聽到的記憶傳達給對方的樣子。」

(……拓磨……!拓磨、拓磨、拓磨……)

(……那時候真是急死人了,明明只要簡單說明一下就能讓人安心的。)

聲音嗚咽沙啞。

(我要和拓磨在一起!)

「但是……」

珠紀一邊揉着眼睛一邊望向窗外,不過外面黑到什麼都看不見。

取代回答的是另一端企圖開門的聲響。門板發出軋軋聲響,並且劇烈搖晃。

我到底睡了多久?珠紀完全抓不到時間的感覺。

怱然傳來這句意外的回應,珠紀頓時一愣。

明明是想說謝謝的.但聲音卻出不來;無論是道謝或對不起之類的話語.在珠紀的腦海裏全部都轉換成拓磨的名字。

(是呀……事到如今死又算什麼……)

「……真是對不起,給大家惹那麼多麻煩。不過一切就要結束了,一切都……所以拓磨,請原諒我……」

「我說沒問題就沒問題,我想保護你的心比任何東西都堅強。珠紀,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纔會覺得我是我自己。」

尾先狐咻的一聲,隱入珠紀的影子裏面。

(小狐!謝謝你!)

「放心,我馬上就會打開!我不是說過要你相信我嗎!」

(……可是,爲什麼?)

「救我,拓磨!救我出去!」

(我的死如果能讓封印變得完全,那麼——守護五家和美鶴……說不定連外婆,就都不必再像現在這樣被封印綁住了。)

拓磨遊刀有餘地輕鬆說道,並淺淺地微笑。

『死』這個字好像比想像中能更快接受。

不過看起來應該打不開,外婆的結界如此堅固,珠紀的心裏霎時氣餒。

「管它什麼規定,看我打爛它們。珠紀,你往後退。」

她勉強撐起沉重的眼皮,在黑暗之中好像——看見了拓磨的臉。

「除非……如果你還認爲我是累贅,那我就走。」

(當時真是嚇死我了,差點就被神靈帶走,真的好可怕……)

「拓磨…………」

從門的另一頭傳來拓磨粗魯、但充滿關懷的聲音。

假如蘆屋說的是真的——

一切都完了——就在以爲死定了的瞬間,就是拓磨出面來救她。

(剛纔那是外面的鎖?這樣的話……)

「……拓磨,跟你說唷,我已經很努力了,雖然我害大家去戰鬥、喫了那麼多苦頭,可是再過不久,我就能稍微的——報恩?應該可以這樣說吧……」

最終,伸出的手啪的一聲落在地上,珠紀就此淹沒在睡魔的深淵之中了。

她閉上雙眼,憶起拓磨的身影:那是初見面時的拓磨。

出現在眼前的,是頭髮正滴着雨水的拓磨。

想對拓磨講話,但聲音發不出來,嗓子現在乾澀得打不開。

「我纔不要原諒你咧,呆子。」

尾先狐從小小的氣窗鑽了進來,跳到珠紀的肩膀。

珠紀自從來到這個村子,就老是遇見一大堆超脫現實的風波。

接着,已經被拉出細縫的鐵門怱地豁然大開——

從此Logos再也無法出手,守護五家也不必再戰鬥了。

(夠了,不要再打了……!)

那句話之後就沒下文了,正以爲是幻聽的時候。

真心話一旦說了出口,就再也沒辦法踩煞車了。

「打不開的啦!拓磨,外婆設下結界了,需要玉依的血才能開……這是規定……」

「你終於肯說話了。」

「誰叫你每次都亂七八糟胡思亂想一大堆,我不是跟你講了,你不適合那種作風。」

只要死自己一人,就能帶給大家幸福,這或許纔是正確的做法。

(……聽錯了嗎?)

「玉依姬的命令是絕對的,你叫我走我就走,但沒叫我不能來——喂,你說話啊。」

珠紀伸手去摸卻摸不到。

「……真是的,幹嘛每次都要隔一張門,我又不是跟蹤狂。」

「我的事你不必擔心。」

珠紀喃喃自語地說着,接着長嘆一聲。

嘎啦嘎啦的聲音傳來,一道微弱的光線射入倉庫之中。

珠紀暗自苦笑。

胸口湧進滿滿的暖流,讓珠紀幾乎熱淚盈眶,她下意識地咬住雙脣。

才一天沒見而已,珠紀卻感覺好像過了很久很久。

可是,珠紀也不能因爲這樣而開口說『救我』。

珠紀慌張地回望四周,但是倉庫裏完全不見其他人影。

心中的吶喊越來越激烈。

珠紀小聲地喃喃說着,雨聲嘩啦嘩啦地響,悄悄地掩蓋了珠紀的聲音。

「是呀,總算也有我派上用場的時候,這樣不是很好嗎?」

真是太想念他的那張臉了。

聲音是拓磨沒錯,從門的另一端傳來的。

「好!」

如此一來,就終於能對大家有所幫助了。

只要可以進行完全的封印,大家就一定能得到幸福。

拓磨的語氣很平穩,但聽起來十分高興。

珠紀帶着滿心的鹹謝,輕撫尾先狐的頭。

塊遠方傳來陣陣水聲,沙沙沙地由天灑落,既柔和又悅耳。

好希望能和拓磨在一起——不,不只是希望。

淚水如潰堤般滴下,把倉庫的地板沾得一片溼。

就在打了大約十來下的時候,喀碰一聲,像是有某樣重物掉落在地。

珠紀輕輕地噗嗤一笑。

「你後退就是了。」

珠紀深吸一口氣想鎮靜下來,低頭的瞬間突然整個人被拉了過去。

她喫驚地抬頭一看——發現自己競在拓磨的懷中。

「……拓磨……?」

拓磨的身體很冰冷,不知道是不是淋了雨的關係,他在微微顫抖。

「反正我已經被踢出守護五家以外了——所以我要保護你!從今天起,我就是春日珠紀的個人保鏢。」

拓磨用低沉的聲音,斬釘截鐵地說道。

冰冷的身軀,緊密貼合的部分開始暖和了起來。

心情一安定下來,眼淚就奪眶而出。

(謝謝你,拓磨。還有,對不起,騙你說我不需要你,真的很對不起。)

想說的話像山一樣多,脫口而出的第一句話卻是——

「……拓磨,你好溫暖唷!」

聽到珠紀的這句話,拓磨輕笑一聲。

「好不容易把你救出來,你就講這個啊?還真像你的作風,一點也不乾脆。」

「……羅唆。」

感謝的心情太多.反而表達不出來。

即使想老實說出心裏的感受,但珠紀乖僻的個性就是做不到。

「……討厭,你先不要講話啦!我現在高興到不曉得該說什麼……你這樣把我打岔,要是害我說不出謝謝的話怎麼辦?」

拓磨這次變成嗤嗤地笑,這種笑臉珠紀還是第一次看見。

「那纔像你啊!」

「嗯!拓磨。我想說——謝謝你來救我,還有,我昨天講了很過分的事,對不起哦。」

拓磨和蘆屋二人的力量明顯是天壤之別,但不知爲何珠紀卻有不祥的預感。

然而,外婆卻赫然擋在蘆屋前方。

全身立刻火熱了起來:心臟也噗通噗通像小鹿亂撞。

蘆屋一邊滔滔不絕地講,一邊越走越近,當然也包括外婆。

「我早知道你能夠戰鬥,而且戰力還不弱呢——抱歉,要讓你出局咯——蟲毒!」合爲一體,如子彈似的射向珠紀,眼看着就要貫穿而過。

「鬼斬丸的力量……被解放了嗎……?」

去勢受阻,被彈回半空的尾先狐順勢融回珠紀的影子中。

就算不知道那種力量是什麼,珠紀也明白自己將會失去行動的自由。

珠紀轉身要逃,同時想放出尾先狐,不過已經太遲了。

「……拓磨,你手下留情了嗎?」

朝向聲音看去,正好看到拓磨把那個透明的東西打倒在地。

(……拓磨,謝謝你。)

等睜開雙眼時,蘆屋應該是橫屍當場纔對——但令人喫驚地。被那種連神都能打倒的拳擊中,蘆屋卻只後退二、三步,完全不像有受傷的樣子。

那種壓迫感非比尋常,和嚇退Logos時一樣.感覺得到驚人的力量。

「珠紀,等一下我一跑,不管用任何方法,你都要想辦法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辦得到嗎?」

「……你沒受傷吧?」

「可惡!你對我做了什麼!?爲什麼我的力量出不來……」

明明看起來力量很輕,這一下卻讓拓磨屈膝跪地。

四人的距離一寸一寸地縮短,珠紀的心也焦躁地亂跳。

拓磨的一句話,就把懦弱的念頭一吹而散了。

碰的一聲,她聽到有東西被打中了,珠紀縮緊身體,但卻感覺不到痛。

拓磨一把珠紀放回地上,就痛苦地喘着氣。

(……怎麼辦……要是被打中的話……)

「在雨中戰鬥還真麻煩——這麼說起來,我也好久沒戰鬥了吶。」

忽然只見青光一閃,那些細小的生物就盡數灰飛煙滅。

原來是拓磨抱着珠紀遠遠地跳開了。

透明物體在雨水的沖刷下,呈現出像蛇一樣的形狀。

「沒事吧?」

『羅唆!別碰我!』

「拓磨,不要!快把它丟掉!」

透明人型的手早一步揮向珠紀。

「嗯,謝謝,拓磨……你怎樣了?」

珠紀絕望地開始想着這些事情,不過——

「那就別怪我了。」

拓磨最後略微用力地抱了珠紀一下,這才放開手,二人的身體隨之分開。

珠紀小聲地回答說:「好。」

原本緊貼而溫暖的肌膚接觸到外面的空氣,令人驟生寒意。度射中,受到的傷大概和被刀刺中差不多吧。

蘆屋盯着拓磨嘻嘻地笑。

珠紀奔向拓磨想要他放下刀,但拓磨並不接受。

蘆屋一說完,就緩緩舉起手左右晃動。

珠紀想道謝,但仔細看看拓磨,不知爲何竟是一副快喘不過氣的樣子。

外婆緩緩把指尖指向珠紀,在她的指尖威覺得出力量正在凝聚。

可是尾先狐才衝到半路,就在空中和剛纔那個透明物體撞個正着。

(他趁那個時候動了什麼手腳嗎?)

(不要!)

『臉色怎麼這麼難看吶?發生什麼事了?有心事的話可以找我聊聊喔!』

(拓磨還沒放棄,那我也不能放棄!)

拓磨握起拳頭衝向蘆屋,然後——一拳朝蘆屋揮下。

外婆愕然而語,蘆屋則是眯着眼睛,像在打量商品價值似的注視着刀。

蘆屋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動手!」

「小狐!」

話一說完,她就被拓磨緊緊抱在懷裏。

不過在下一刻,珠紀的身體卻輕飄飄地浮起來,拉開了和外婆的距離。

只是在雨水的沖刷下,看得出是真的有東西——一個人型。

隨着珠紀的呼喊,一道有如激烈電流的藍色閃光從珠紀的影子急竄而出。

「嗯——?你不記得了嗎?早上我不是碰了你一下?」

配合着他的手勢,透明物體在空中大大地迴旋。

雖然感覺不到它有多大的力量,可是即使如此,它要捏死珠紀也是輕而易舉。

這一眼,使她全身的血液嗶嗶啵啵的像是要沸騰起來。

「你還真狠吶,鬼崎小弟。」

相反的,她又很想一直保持着這樣。

慌張回頭一看卻不見任何一物。

被拔離刀鞘的刀身或許是剛斬殺了稱爲蟲毒的生物,正透着一股不祥且災厄的光芒;威覺得到瘋狂的強大力量灌注在拓磨全身。

「拓磨,讓我來。」

「啊——我珍藏的蟲毒……人和神果然還是差太多了。」

……的確,當時好像是有聽到這些對話,後來還把手甩開的樣子。

「抱歉啦,要讓你躺下了。」

拓磨的手中握着已經出鞘的鬼斬丸。

(怎麼會?那爲什麼……)

「……果然和我猜的一樣。」

拓磨再次衝向蘆屋,不過這次拳頭的速度不如以往,力道也不足。

而被罵卑鄙的當事人,倒是一點也不覺得有錯地歪着頭笑。

在拓磨拔足狂奔的同時,珠紀也大喊:

珠紀護着背後的拓磨,步步向後逼退。

蘆屋輕鬆地側身避開,同時用手刀在拓磨的後頸砍了一下。

蘆屋嘻嘻笑了一聲。

「……羅唆!」

對手是蘆屋的話,即使只靠自己和尾先狐或許還能一戰——珠紀原本是這麼想的。

珠紀怕被他聽見心跳得這麼厲害,第一個反應是想掙開身體。

拓磨氣喘吁吁,臉色鐵青。

(……不行,我贏不了她……)

(拓磨……?)

「鬼斬丸……」

「……不,我本來想把他打到三天爬不起來的……」他愕然地回答。

滴落的汗水更多了,簡直就像被蛇盯住的青蛙一樣,動彈不得。

「……從刀身散發出來的狂亂力量,和安置在祭壇上的時候簡直判若兩物。

「……住手,玉依的力量我在你之上,你要乖乖聽我的話。」

「哎呀?怎麼,你沒力啦?」

「卑鄙也好,無恥也好,只要有用就是好方法——那麼兩位,現在你們既然打不贏我們,接下來想怎麼辦呢?」

突然,珠紀發覺背後有巨大的東西。

珠紀如此一問,只見拓磨表情驚訝地瞧着自己的拳頭。

那種力量,正在侵蝕拓磨要將他取而代之,不知爲何,珠紀明白是這樣的。

「……拓磨!?」

(加油,小狐!)

「不行,拓磨,蘆屋先生他是……!」

他是普通人——這句話來不及講到完,珠紀只好不忍地閉上眼睛。

她的額頭汗如鬥珠,背脊冷汗直流。

「這就叫有備無患。我早上把蟲放進你身體裏了,那種蟲最愛喫靈力,胃口還挺大的吶。」

從靠在額頭上的拓磨胸口上.可以聽到他的心跳越來越快,珠紀也放鬆了緊繃的身體。因爲她知道了,不是隻有自己才心跳加速,這讓她好高興。

(我又要被關進那間倉庫了嗎?那拓磨呢?他會變成怎樣?)

「還好,只是有點使不出力氣……那個混蛋,竟敢玩這種卑鄙的手段。」

這句話是拓磨說的。珠紀定神一瞧,目光盯着在拓磨的右手上。

珠紀想也沒想,就下意識地舉起雙手護住頭臉。

這道閃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朝蘆屋直直衝去。

「這種東西我撐也要撐到底!只要能保護你,要我做任何事情都可以!」

拓磨更加用力地握緊刀柄大叫。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你從現在的這一刻起都要和國家——不,和全世界爲敵了。」

外婆的話語沉重地壓在心頭上。

「快……」

——快逃呀!拓磨……你別管我了。

這句話才正要出口,就被拓磨大聲打斷。

「我對天發誓!」

在雨中,拓磨的聲音鏗鏘有力。

「我絕不讓你們碰她一根寒毛,我會一直陪在她的身邊!如果命運註定要她死——那麼這種命運,我一定要把它毀掉!」

猶如晴天霹靂,空氣爲之一震,這種氣魄蘊藏着無比的豪氣與堅定。

「我們走,珠紀!」

珠紀手被握住拉着定,毅然決然地心想,即使要到天涯海角也無所懼。

兩人漸漸放開腳步向前奔跑,攜手奔向世界的末日——

他們通過鳥居朝黑暗之中疾行,外婆與蘆屋並沒有追趕過來。

(對不起,拓磨,我不會再放棄希望、也不會再逃避了。)

如此一來,珠紀和拓磨二人就要與玉依、典藥寮、Logos,以及全世界爲敵了。

——其中也包括了守護五家的另外四家。

(對不起,真弘學長,對不起,佑一學長、卓大哥、慎司!)

一陣驟雨忽然嘩啦啦的打在身上。彷彿連小蒼都在責備他們做錯了。衣服與頭髮全是溼答答,全身冷得像快結冰了一樣,可是——

緊緊相握的手卻是溫暖的,這股暖流溫暖了珠紀的心,也堅定了二人的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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