叄之章

第十章 逃亡

《緋色的碎片》 · 水澤なな · 1.6萬 字

他在沉睡中心想,自己爲什麼要追求破壞的力量?

自己又是爲了什麼而追求力量?他記不起來。

現在的他,只是爲了追求力量而追求力量。

目標與過程是一致的,但他仍感到空虛。

他在黑暗裏做了一個夢,那是在遙遠的過去,一場戰亂之後被還忘的夢。

一個位在風雪交加的極寒國家,已經褪色了的夢。

當時的他.是一名純真的少年。

那份純真,卻使他看盡了骯髒世界的各種污穢。

他見到人們不斷地被利用、被背叛,最後受到無可反抗的暴力對待,痛苦地消失在這世上。他幼小的心靈只感到無力與頹喪,就在這時,他遇見一個女孩。

那位女孩佇立在充滿溫暖陽光的房間裏,而少年愛上了那名女孩。

少女的笑容對他而言,是世上最重要的一切,然而——幸福的日子並沒有維持太久。

少年的仇家找上少女並下了毒手——於是,少女被殺了。

雖然少年在現場,可是他對那種壓倒性的暴力卻無能爲力。

因爲,他自己也被那樣的暴力打倒了,倒臥在痛楚之中。

少年滿心悔恨,自己爲什麼保護不了她?

如果擁有不輸任何人的力量,少女應該就能活下來了。

只要擁有力量!——只要擁有力量的話,就不會發生這種慘劇了。

能夠讓世界運作的,果然只有力量而已。

因此,他渴望得到力量。

——這便是一切的起始,艾因早已還忘的那個遙久的起點。

唰的一聲,好像聽到有什麼東西碎了,同時鬼也消失了。

每次拓磨一揮刀,就有碎裂的面具和破布滾落在溼潤的地面上。

一看見雅莉亞,不知爲何心情就舒坦許多。

——外婆要殺我。

衆鬼們從空氣、從樹木、從地面無數地冒出來,然後撲上來攻擊。

「敵人這麼多,我不用它要怎麼殺出重圍!」

不過又有另一隻鬼向珠紀襲擊過來,就在這個瞬間,只聽見拓磨低聲大喝:

「……發生什麼事了嗎?」

如暴風雨肆虐般,整座森林都騷動了起來.神靈特有的無聲之聲響徹天際。

「是外婆……。外婆煽動被鬼斬丸影響而狂暴化的神靈,讓它們來追我們……」

完全變化成作祟神的它們,只能用『鬼』來稱呼。

拓磨與珠紀腳不停歇地在異界森林中奔跑,那是以前封印寶器的森林之一。

每當見到那個鬼他就心煩意躁,因爲簡直就像看到過去的自己一樣……

『咕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上次那個古文明遺產的力量比預料的還強大,不過它的力量好像還沒完全解放——看來關鍵果然還是在魔之女吧。」

曾經是那麼寧靜的異界之森,如今卻判若別處般地喧鬧吵雜。

當拓磨取得鬼斬丸時,那個力量就進入了拓磨體內。

一發藍色的炮彈從珠紀的影子噴射而出,貫穿了鬼的面具,只聽見碰的一聲巨響,碎開的面具散落一地,而鬼伏倒的軀體則像砂子般飛散崩解。

已經回到身邊的尾先狐見狀急衝而出,擋住它的攻擊。

同時,如風低吼似的駭人嚎叫聲在四周響起。

而它,竟然落在身體內寄宿着鬼的邊境魔物手中。

要去計算不斷撲上來的鬼有多少,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可是不能再用了,真的不能……啊!」

『力量!力量!』

雖然明知沒用。她仍然舉起手來擋。

究竟經過了多久?兩人對時間已失去了概念。

——一切將要再次運轉。

猶如落雷一般。

一陣輕脆的腳步聲,把艾因從沉睡的深淵裏拉了回來.醒來的瞬間,夢的記憶隨即消失在還忘的彼端。

自從由內院逃進後山的森林後,甫一回神,他們才發覺自己已迷失在異界森林裏。

「小狐!」

艾因把自己坐的搖椅讓出來,雅莉亞也老實不客氣地坐上去。

鬼斬丸放出的光柱,捲動着漩渦龍騰飛昇到高空,再一口氣凌空而降。

又一隻跳了出來。

纔剛斬落,下一個神靈就立刻出現,同時撲向珠紀和拓磨。

「爲什麼!?明知道打不贏,爲什麼這些神靈還不放棄?」

衆鬼的臨死哀號響徹雲霄,四處屍橫遍野,面具與破布堆積如山。

艾因低聲問道。

「不要!別過來!」

這種強烈的思念波在腦袋裏鏗鏗地敲,使珠紀皺緊肩頭。

無數的鬼如波浪一樣地湧過來,然後被拓磨擊退回去,如此地週而復始,不斷重複。

沉睡在拓磨身體裏的,是鬼斬丸的破壞之力。

(只要和我在一起它就會覺醒,偏偏又……)

到目前爲止所斬殺的鬼。多到連數都沒辦法數。

當年還年輕的自己和守護魔之女的鬼,兩者競重疊在一起。

——應該擁有力量的絕對不該是他。

「拓磨,不要!」

話語一落,鬼斬丸的周圍一股猛烈的靈氣——不,神的力量隨即捲起渦漩。

在太古時代曾經使黃泉之神發狂破壞、讓世界陷入黑暗的那個力量,現在正沉眠在拓磨的身體內。

現在,珠紀他們被鬼重重包圍,不得已只好停下腳步。

「……只能趁現在了。」

可是在不遠處又有更多的鬼聚集而來。

閃光綻放,把四周染成一片白,搖搖大地的轟隆巨響緊跟而至。

這和先前被叫去當活祭品的事相比,更是完全不同層次的衝擊。

「拓磨……」

腳步聲的主人是雅莉亞。

「嗯——對方已經出結界,看樣子是有動作了。」

『把他們殺來喫!』

忽地人影搖晃,德萊在面前倏然現身,他先向雅莉亞行禮。隨後開始報告。

鬼舉刀飛撲而來,乍看之下簡直就像慢動作一般。

『殺、殺、殺……!』

「……可惡!這些傢伙殺都殺不完!」

拓磨口中講到『這玩意兒』時,同時輕輕揚了揚手中的鬼斬丸。

『喫掉他們!』

一聲大吼,其他的鬼紛紛出現,可是珠紀卻來不及做反應,剛纔派出去攻擊的尾先狐也還沒有回來。

數不清的神靈,成羣地包圍在珠紀與拓磨二人的四周。

話一出口,她才理解到自己身處於什麼狀況。

它們都戴着像舞獅一樣的面具,身纏破布,變成身高如孩童般的異端之物。

反手一刀,拓磨把那隻鬼攔腰砍斷,鬼的上半身頹然而倒,不經意碰到了珠紀的腳。這麼一碰,珠紀忽然感應到一股熟悉的感覺,忍不住失聲驚呼。

(否則會被鬼斬丸吞掉的……!)

珠紀心裏很明白。

在現場就能感覺得到,強大、無窮無盡的力量:把這世上的一切全部破壞仍綽綽有餘的力量,這就是自己長久以來一直渴望卻始終得不到的東西。

鬼斬丸左右各自寒光一閃,每一刀過去,都是碎裂的面具片片落地。

突然,一隻鬼從意想不到的方向撲上來。

只有在夢中,他纔會想起來那段遙遠的過去。

它打算融合黃泉之神的怨恨,在拓磨的心裏瘋狂作亂。

「拓磨,不要!別再用鬼斬丸的力量了!」

整座森林彷佛在表達憤怒似的,簌簌地晃動不已。

還來不及道謝,下一隻鬼又來了。

四面的樹林在一瞬間折腰而斷,逼近眼前的所有衆鬼全部化成灰燼。

拓磨擋下這些無數的攻擊,一邊斷殺所有的敵人,一邊拉着珠紀的手繼續奔跑。

拓磨一邊大吼,一邊揮動手中的鬼斬丸,只見刀光一閃,毫不費力地把神靈斬成碎片,可是——

甚至連集中精神也不需要.就可以直接看到一大羣無數的神靈,也不知道是否受到了鬼斬丸的影響,原本長相應該是天差地遠的衆神靈,竟然全都變成同一個模樣。

「……原來你也會睡覺,我本來以爲你永遠都不用睡覺的。」

此外,兩手還握着彷彿在摸彷鬼斬丸般大得離譜的刀。高舉着向珠紀二人攻擊過來。在它們的眼睛裏。已經見不到任何一絲神靈的驕傲了。

鬼的身體傳來外婆的氣息,如此一來就真相大白了。

終於知道爲什麼有這麼多的鬼跑來襲擊珠紀他們了。

但它的攻擊還碰不到拓磨,就被一刀兩斷了。

「小心,別大意了。」

對於不追求力量的人來說,那個巨大的力量充其量只是神器而已。

「這些傢伙怎麼都殺不完……」

『打擾我們睡眠的人不可饒恕!』

『咕喔啊啊啊啊啊!』

「怎麼會……!」

「鬼斬丸!把你的力量展現出來給我看,」

『我想喫!』

(我們真的……變成敵人了……)

突然一隻鬼竄到拓磨的背後,珠紀想也沒想就大喊:

如果是一般人早就跑到腿軟昏倒了吧。但他們一邊奔走,一邊把兇暴化的神靈接二連三地打倒,不過卻殺不盡、斬不完;神靈不斷地襲擊而來,成千上萬,一波又一波。

「原因大概是這玩意兒造成的,因爲這玩意兒,神靈開始出現兇暴化的現象。」

如果要搶過來的話……

拓磨的聲音裏透露着些微的焦躁,彷彿和這股焦慮相呼應似的,鬼斬丸的力量又增大了;簡直就像是以力量爲代價,一點一滴侵蝕着拓磨的靈魂。

艾因低聲輕喃,雅莉亞與德萊聽見他突然冒出這句話,臉上露出了一絲詫異。

「怎麼了……」

萬一鬼斬丸顯現出本來的力量會是怎樣的情形,珠紀完全無法想像。

「……不準碰她,我絕對不准你們碰她……」

聽見這句低喃聲,珠紀抬頭一看,當下大喫一驚。

「拓磨……?」眼前的人已經不是原來的拓磨了。

那種彎着背、眼珠血紅和衆鬼對峙的模樣,宛如野獸一般。

「不準碰她……!你們敢碰她,我就殺!殺,殺光你們——!」

「不要這樣!拓磨!」

彷佛聽不到珠紀的制止似的,拓磨又再度發動鬼斬丸的力量。

一次又一次的閃光與破壞,哀號與慘叫在腦海裏不停迴盪。

但無論打倒多少隻鬼,它們又馬上由萬物之中出現。

珠紀只感覺腦袋一片混亂。

「我們走,拓磨,」珠紀再也受不了,握住拓磨的手開始奔跑。

她不知道應該要去何處,只想趕快逃離這個地方。

拓磨一隻手讓珠紀拉着,另一隻手則繼續揮刀斬殺來犯的鬼。

她知道拓磨每揮一刀,就會越來越變得不是他自己。

隨着腳不停歇的奔跑,拓磨的呼吸又急又亂,已經不像是人類了。

鬼斬丸的力量不斷侵蝕着拓磨,拓磨散發出來的氣息正快速地轉變成殺氣,然而珠紀卻束手無策。

衆鬼們執拗地追趕二人。

珠紀強拉着一味要殺鬼的拓磨,沒頭沒腦地發足狂奔。

——剎那間,珠紀感覺到一股氣息。

「拓磨,你看那裏!」

「找到機會就先捉玉依姬,這樣的話鬼的方面就好解決了,這就叫攻敵之心吶!」

珠紀正要上前攙扶,卻被拓磨伸手製止。

這點拓磨自己大概也發現了。

在凝重的沉默之後。珠紀強壓着心中的一切情緒輕聲說道:

不久洞完全填滿,結界又變回透明,再度從眼前消失。

珠紀再度開始集中意識,但這一次,運作的方式和剛纔完全相反。

話雖如此,他的聲音和臉色卻痛苦得一點也不像沒事,珠紀除了擁住拓磨虛弱無力的身體之外別無他法。

要打退衆鬼只能依靠鬼斬丸的力量,然而——

珠紀看着痛苦喘氣的拓磨。

雖然從未嘗試過,但此時此刻,無論如何都一定要成功纔行。

拓磨粗聲呼着氣,殺氣騰騰地瞪着珠紀。

「那個結界我好像有點印象。」

「……嗯。」

(不過……土垣個方法我做得到嗎?)

珠紀把剛纔稍微挪動的意識向兩旁挪動得更大。

鬼斬丸和拓磨的身體已經連成一體了。

隨之結界出現一個小洞。

與結界同調的力量,急速地傳送而去。

看它們互相拉扯堆擠,爭先恐後地想從洞口爬過來。其中一隻擺脫其他鬼的糾纏,踏上了這邊的土地。

珠紀攙扶在肩上的拓磨,身體熱得燙人。

現在就算把鬼斬丸和拓磨分開,事情恐怕也不會解決。

啪啪啪啪啪……既像蟲拍翅又似電流的聲響怱地爆出。

她感覺得出來拓磨越變越多了。

強大到連現階段的鬼也沒辦法通過。

珠紀奔到連說話都很喫力的拓磨身邊,把鬼斬丸從他手中拿開。

「……我剛纔怎麼會說出那種話……」

它既不是封印之地的結界,也不是村子領地的結界。

(成功了……!)

如果雙方的身高相近,恐怕一下子就會被追上了。

看他的樣子似乎已經力氣透支,就連被珠紀拉着跑都非常喫力了。

(要快狠準!)

她一邊全力奔跑,一邊拼命思索如何打開生路。

珠紀屏住呼吸,心中從一默數到三十,這才解開緊張的心情。

嗡……輕輕一聲響,原本透明的結界之牆怱見白光閃耀,緊接着洞口開始收縮,搶在前頭已經快擠過來的幾隻鬼被結界之牆攔腰截斷,面具落地而灰飛煙滅。

拓磨沒有回答,取而代之地伸手在珠紀頭上搔了搔頭髮,這份溫暖讓珠紀心中的悲哀頓時減輕了不少。

背後有鬼步步進逼,前方則是靈力之壁;珠紀他們被追到死路,無處可逃。

「……沒事,我不要緊,沒事的。」

絕對不能失敗.再怎麼樣都不能再讓拓磨使用鬼斬丸了。

對結界另一端的事物,珠紀的『視見力』似乎無法通用的樣子。

「拓磨,不要!」

「……嗯,是婆婆的氣,大概是用來把那些神靈關在裏面的吧。爲了把對村子的危害減少到最低的程度。」

不管說什麼珠紀都要成功不可。

由於它是透明的,所以無法用肉眼實際看到,但可以明顯感覺到它的存在。

疑問在腦海中一閃而過,但她現在沒時間猶豫了。

結界的洞就像照着珠紀的意識一樣,也跟着變大了。

「……蘆屋這個混帳!」

「爲什麼阻止我……殺光那些軟弱的人不就好了!」

「拓磨,我們走森林裏面吧?雖然繞遠路神靈說不定會再度襲來,可是也只能這樣了,好不好?」

如果拓磨沒有點頭答應的話,或許珠紀就要哭了吧。

聽拓磨這麼說.珠紀也輕輕點頭。

但才走沒幾步,拓磨就身子一晃險些摔倒。

「我沒事……再繼續走下去就會通到村子的馬路。剩下的就是沿着路走,一直走出村子。」

一邊想像着自己身體內的力量,一邊把它往結界傳送過去。

沒時間多想了。

所幸的是鬼的身材矮小,腳短跑不快。

珠紀回頭望了一眼拓磨,接着凝神集中意識。

(絕對不行,絕對不能再讓拓磨使用那個力量了。)

「拓磨,對不起,害你變成這樣……」

珠紀和拓磨暫時先移動到旁邊的大樹下稍作休息,雖然連水都沒得喝,但過了一會兒,至少看得出拓磨的狀況有好一些了。

如果停下來做的話便會輕易許多,但珠紀知道不能停,因爲只要一停住腳步馬上就會被衆鬼包圍起來,到時又要害拓磨使用鬼斬丸的力量了。

忽然聽見背後也同樣咚的一聲,回頭看去,只看到拓磨坐在身後,他把鬼斬丸當柺杖撐起上半身,不過臉色卻難看到隨時都可能倒下去。

(讓意識和結界同調,配合結界的波長,再一口氣——!)

珠紀用自己的身體,撐住搖搖欲墜的拓磨。

紛亂的吵雜聲在一瞬間消失,二人滾落到結界之外,來到寧靜的森林裏。珠紀急忙煞住腳步,回頭一看,只見打開的洞口前,衆鬼已然殺到。

「拓磨!」

珠紀一聲叫喊,尾先狐應聲疾射而出,把那隻鬼打落塵埃。

「……不要這樣.拓磨,求求你。」

珠紀強迫散亂的意識集中起來,然後一點點地試着挪動。

拓磨大怒正要衝出去,但被珠紀慌張地拉住。

(對了!如果利用那個結界的話……!)

這是很可怕的想像,她希望是自己猜錯了,但是——

珠紀仍然無法回答,只能輕輕搖頭。

在前方的遠處有一道厚實的結界。

因爲拓磨的狀況越來越惡化了。

珠紀與拓磨在森林中緩步前進。

(得、得救了…………我……我做到了……)

珠紀望着只剩下殘留氣息的結界喃喃說道。

他們沒辦法走快。

(一定行的,一定沒問題,我一定要做到……!)

鬼斬丸的力量侵蝕着拓磨的心,她既不知道阻止的方法,也阻止不了一切發生。

「小狐,拜託你了!」

(爲什麼這裏會有結界……?)

不過馬上就有下一隻鬼的上半身擠過洞口,眼看就要鑽過來了。

聽見這句冰冷的話,珠紀只感覺身子一僵.

拓磨拿起鬼斬丸邁步而行,珠紀點點頭,隨後跟了上去。

所以其他的鬼後來如何了,她完全一無所悉。

「……把我們趕到那麼多的神靈之中,就可以讓我們筋疲力盡——她是這樣盤算的對吧……」

先在結界打開一個洞,跑出去後再把那個洞塞起來,說不定就有生機了。

蘆屋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村子的大人們則同聲高呼回應。

珠紀一邊對拓磨叫喊,一邊把洞開得更大,同時一個箭步衝進洞口。

她不想讓那種東西給拓磨拿着。

「拓磨!你有沒有怎麼樣!?」

珠紀很想爲他做些什麼,但卻不曉得該怎麼做。

陣陣刺痛竄上後腦,使珠紀咬着牙倒抽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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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

「好!拓磨,就快好了,加油,」

心情一放鬆,她便當場腿軟跌坐在地上。

「不是做不做得到的問題,而是非做不可!」

這下子已經可以確定全部的人都是敵人了。

珠紀一面跑,一面讓意識和那個結界同調。

「走吧!」

拓磨痛苦的臉上,浮出困惑的表情看向珠紀。

「拓磨……拓磨……」

珠紀不斷叫着拓磨的名字。

從剛纔起,拓磨就已經不再回答珠紀提的問題了。

不過,如果現在不一直叫他的名字,拓磨的心說不定就會永遠的迷失不見,所以珠紀纔會一次又一次、不斷地呼喚着拓磨的名字。

她甚至曾經考慮過,要不要回頭求外婆救他。

但珠紀心裏明白,這種侵蝕沒辦法遏止,就算是外婆一樣束手無策:這是珠紀體內的血告訴她的。

「……我不能睡着,你不準醒過來……」

拓磨望着虛無的空中。嘴裏喃喃自語,彷佛在和什麼人對話一樣。

他的腳虛軟無力,珠紀只能拼命扶着拓磨保持身體的平衡。

「拓磨,就快到了,就快要出村子了,到時候全部一定都會沒事的。」

這些話根本沒有可信度,單純只是冀望罷了,但珠紀仍然持續這麼說着。

其實她曾經想讓拓磨躺下來休息的,可是——

「……別停下來,繼續向前走。」

像是不定時回想起自我似的,拓磨用他原來的聲音如此說道。

所以,珠紀也照着他所說的去做。

拓磨這句話是正確的。

村民一定正在拼命地找他們,因此必須趁早逃離這裏纔行;在還沒逃出這個村子之前,都別想要真正的休息。

所以,珠紀他們要繼續走下去。

黃昏——逢魔之刻,在到達村子與交界的邊境時,珠紀想起了它的存在。

這個覆蓋整個村子的強大結界——結界,是她曾經見過的。

「我剛來學校的時候,清乃同學還以爲我們是男女朋友呢,弄得班上風聲好大,後來我花了好大的工夫才把誤會解釋清楚。」

她把體內深處剩餘的力氣擠出來,指向來時的路。

「爲什麼……?剛剛明明就成功過啊……」

「……拓磨!」

她茫然地看着拓磨半坐起身,嘀咕着把刀收進刀鞘裏。

每一道傷痕,都伴隨着多少的痛楚。

他要用多少的信念,才能夠一路支撐過來?

「……爲什麼打不破……」

「……放心,有我在。」

「……快逃,珠紀……你快逃……快……!」

雖然想去扶他,但珠紀完全沒動。

可是,正當她要揮下的瞬間,卻連手帶刀柄被人握住。

珠紀協助拓磨靠在旁邊的樹幹上,然後站到結界前方。

(這些日子以來,我到底害拓磨受過多少痛苦?)

她撐着快倒的身體,一次又一次地試着破壞結界,可是結界完全無動於衷。

珠紀的制止晚了一步,厭惡的力量已經流入拓磨的身體內。

舊傷癒合的傷疤、剛治好不久的瘡痂,以及黃色與紫色的痕斑。

校舍一片鴉雀無聲。不見任何人影。

究竟有多少的悲傷——多少的辛酸……

拓磨的身體微動,痛苦地喘着氣,珠紀拿着毛巾的手,也忍不住地輕顫。

珠紀歇斯底里地大叫,捶打看不見的結界。

珠紀胸口滿滿的都是溫暖.

每一道傷痕,都伴隨着多少的恐懼。

她再度站在結界前面,丟開刀鞘高舉刀刃。

(會不會有工友和值班老師……?偷偷溜進去應該不會被發現吧?)

回頭一看,只見拓磨沉靜溫柔的眼眸正注視着自己。

(我要救拓磨——!)

(真的是說得一點也沒錯,我光會說,還自以爲了不起……)

現在不是害怕的時候,也不能再煩惱了。

「……住手,你別去碰那種東西。」

一想起在教室與樓頂的那段日子,就感到一陣鼻酸。

珠紀又試了好幾次,每一次都消耗掉不少體力,疲勞則一層一層地加重。

『你根本什麼都不懂……!』腦海裏浮現出美鶴的話。

珠紀拍拍自己的臉頰,給自己重新打氣。

珠紀猛然起身,拿起拓磨身旁的鬼斬丸。

(我也要保護拓磨……!我不是早就決定不會再放棄!不會再哭泣,也不再氣餒了嗎!)

「你快逃,珠紀……」

再一次集中意識嘗試,但結界仍然紋風不動。

珠紀一口做出決定,當作是消除自己的不安,若是在以前,深夜的學校總給她一種試膽大會的印象,但對現在的珠紀而言,這裏已經變成最安全的地方了。

抬頭望向拓磨,只見他不住地喘着氣,又重複說了一次。

拓磨自己都那麼痛苦了,還一心只想着保護我,所以——

滿身瘡痍!人完全就是這個詞的寫照。

光是看一眼,就可以知道這些疤痕在產生時,拓磨受到了多嚴重的傷害。

他說——我會保護你的。

「拓磨,你等我一下。」

「快破呀,快點破掉呀!」

手上的顫抖傳染到全身。

珠紀咬緊雙脣,拿着毛巾輕輕擦拭拓磨的身體。

這些傷,一定都是在和Logos戰鬥時造成的。

在那之後到現在,其實也沒經過多久時間,然而卻感覺那好像是陳年往事了。

珠紀當場癱坐在地上。

(你在說什麼呀……)

(他一路戰鬥……受了那麼多傷,但還是要保護我,而我……)自己連拓磨受到的這些傷都毫不知情,連一丁點都不知道。

珠紀用手摸摸他的額頭,很燙。

她想起當時被溫暖的陽光籠罩、熱鬧的教室情景。

珠紀用和剛纔同樣的方法來試着破除結界.很認真地灌注了全心全意,然而——

她感到頭暈目眩,連站着都很困難了,可是每當聽到背後拓磨紊亂的呼吸聲,珠紀就強逼自己硬擠出力氣再試一次。

那麼,以鬼斬丸的力量,是沒辦法打破這道結界的。

這個信念讓珠紀還能保持清醒。

「算了,今天就在這裏休息吧!」

十面埋伏,根本不知道該往哪邊逃。

爲什麼會變成這樣?一想到這點,腦袋裏就變成一團亂。

珠紀會來到這裏並不是刻意的。

(怎麼辦……?)

(……爲什麼呢?這裏應該是最需要警戒的地方呀……難道是因爲之前我遇到太多事、變得太敏感了?我還以爲不能來學校這種地方的。)

「不要!」

像是作惡夢似的,拓磨發出幾聲呻吟。

在刀尖碰觸結界的瞬間,閃光進裂,發出轟然巨響,不過結界仍保持原狀,而使勁全力卻揮空的拓磨則失去平衡重重摔倒。

爲什麼會走到這種地步呢?——珠紀自己也覺得奇怪。

(…………!)

在冷冽的月光照耀中,拓磨全身上下盡是疤痕。

「爲什麼打不破!爲什麼呀!?我都這麼拼命了,爲什麼……!」

「要給他擦汗纔行……否則他會失溫的。」

每一道傷痕,都伴隨着多少的絕望。

只不過,比珠紀來到這個村子時更強、更厚、更結實。

要找沒受過傷的地方反而困難多了。

拉開他的夾克前方拉鍊,纔剛把襯衫捲上去,珠紀就不自覺地停下動作倒抽一口氣。

拓磨的狀況已經連話都無法回答,幸好有尾先狐的回應,珠紀才終於能再向前跨出一步。

「但我跟你說唷,那個時候啊,其實我有點高興……雖然只有一點點,真的只有一點點哦——我那時還有點在想,就算誤會沒解開好像也不錯。」

「……珠紀……」拓磨在夢魘之中呻吟地說。

因爲珠紀想起來了,玉依的血是爲了管理鬼斬丸而存在,而這個結界是用玉依之血做出來的。

她思考着最根本的原因。

「破掉吧——!」

絕對沒問題!她不斷地這樣鼓舞自己。

(……拓磨……!)

「拓磨,原來你醒了……?」

喫驚低頭看去.但拓磨卻只緊閉雙眼,痛苦地喘息不止。

「好,沒問題!我們走,拓磨,小狐!」

「拓磨,我們……真想不到會變成這樣。對吧?」

霹霹啪啪的電擊灼傷了珠紀的手,但她不管。

珠紀輕輕把拓磨的頭挪開,站起來奔去自己的櫃子前,拿出體育課用的毛巾,再急速奔回拓磨身旁脫他的衣服,此時什麼羞恥和矜持全都拋在腦後了。

拓磨話一說完就揚刀舉起。

珠紀凝神觀察四周的情況,既感應不到外婆的結界,也沒發現神靈的蹤跡。

她在黑暗之中像無頭蒼蠅般亂走,結果就走到了這間再也熟悉不過的校舍。

「……拓磨……」

(……對了……如果是它的話呢?)

大概是因爲在雨中被淋溼還跑了那麼久,而且又體力透支的緣故吧。

短短的兩三天前,她纔剛來過這個地方而已,現在竟然有一種無與倫比的懷念感。

「我來就好!」

「…………學校……」

皮膚焦了,難聞的味道飄散四周,不過結界依舊不動如山。

要讓拓磨不那麼難受——珠紀的心裏只想到這點而已。

她沒有流淚,只是悔恨自己的無能,以及怨恨這個世界的殘酷。

手突然被緊緊抓住,而且非常用力。

到目前爲止,拓磨爲了保護珠紀,和Logos,打鬥過多少次。

連自己的心都快被那力量吞噬消失了,但這種時候,拓磨還只掛念着珠紀的安危。

珠紀緊緊抱住拓磨。

冰冷的汗與火熱的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除此之外還有荒亂的呼吸,以及怦怦的心跳——

「……我怎麼會逃呢?」

珠紀用力地緊抱拓磨。

(我絕對不會離開你……)

真希望這份心情也能傳達過去。

「不要叫我逃呀,都是因爲我,才害你變成這樣的。」

「……誰說的。」

耳裏聽到的並不是夢話,而是清清楚楚的聲音。

「拓磨……」

拓磨的雙眼微開,嘴角浮出一絲笑容。

「沒事的,珠紀。」

拓磨伸手輕撫珠紀的臉頰。

但他的手立刻又趺落地上,睜開的眼睛也閉了起來。

大概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只爲了想安慰珠紀。

這份心意令她好高興,這份溫柔讓她好心疼,淚水也隨之滴落。

「你一直忍受那麼多的痛苦,還肯陪在我身邊——都這樣子了,爲什麼你認爲我會只顧着自己逃走?」

淚水沿臉頰滑下,滴在拓磨的臉上。

「……我想成爲你的力量,就算只有你爲我所做的十分之一——不,百分之一也好,我想要成爲你的力量啊.拓磨……」

「……就知道你們慘兮兮的。」

(不能再讓拓磨去戰鬥了,絕對不可以!不然這次說不定就真的會被鬼斬丸附身。)

真弘與佑一避開攻擊.迅速地左右散開。

真弘與佑一的眼眸裏反射着月光,緩緩走近。

等對方經過之後,找機會回到樓梯,把門鎖上逃走,這是珠紀的計劃。

珠紀一邊感謝學校對安全的疏於防範,一邊成功的潛入料理實習室,接着便是開始翻找冰箱和食品櫃,可惜不能開燈,幸好靠着冰箱裏的照明勉強能辨認周圍的環境。

心臟像是被掐住一樣的震撼,手心冒汗,兩腿也不聽使喚地顫抖。

珠紀放心地大呼一口氣。

鬆下一口氣望向窗外,月亮仍高掛天空。

「……有巧克力!」

「因爲這裏是最適合躲的地方,不是嗎?」

(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怎麼辦……?)

想也沒想,身體就自己動了。

(幸好……真是的,討厭的肚子啦!)

珠紀對尾先狐揮揮手,便走出教室。

充滿火藥味的氣氛一觸即發。

「……我出去一下,很快就回來,拓磨要麻煩你照顧羅,小狐。」

珠紀三腳並作兩步爬完剩餘的階梯,猛然把門打開,衝進頂樓。

相對於這點,料理實習室距離職員室和工友室就很遠了。而且在食品櫃和大冰箱裏應該會有實習用的食材。

「爲什麼…………這太奇怪了吧!拓磨和學長你們一直都是在一起的夥伴呀!爲什麼要變成這樣!」

拓磨重新舉起刀來,而相對的,真弘與佑一也擺出架勢應戰。

看來非得出去教室外面找了。

拓磨在一瞬間闖進珠紀和真弘之間,揮刀砍下。

擁着拓磨火熱的身體,珠紀泣聲連連。

彷佛是上蒼聽見了珠紀的祈願似的,那兩人開始朝木材的方向走去。

傳來怒吼聲的同時,肩膀被一把捉住,整個人被往後拉。

蒼白月光下,唯有陣陣的嗚咽聲融入寂靜之中。

小聲的這麼一說,尾先狐就像是在回答「沒問題」似的咪了一聲。

珠紀看看拓磨,他的呼吸似乎比剛纔有規率多了。

「……還是晚上呀。」

(成功了!爭取到時間了!)

但就在此時,珠紀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

此時必須要保持安靜,不能發出一點聲音,偏偏她又喘得上氣不接下氣。珠紀只好搗住口鼻,強忍着輕輕呼吸。

接着,側身躲到門邊小倉庫的後面。

「……住手!不準碰她!」只見身影痛苦地低喝。

但是集中精神注意四周,並沒發覺有人。

(……被發現了!)

「怎麼辦……難道真的要逼我們吞生肉嗎?」

珠紀藏身的地方如果沒有其他遮蔽物,就會是第一個被找上的場所,但剛好正門前堆着一堆校慶用的木材雜物,可以當作欺敵的藏身處。

「爲什麼你們會來這裏……」

(——沒有怎麼辦,當然是要逃了!)

就在打算認命的時候——

悔恨、無力感、絕望、悲傷、憤怒、痛苦、無法言喻的憐愛——以及,僅僅那麼一丁點的希望,這些全部都在珠紀的心裏澎湃洶湧。

「可是也真的是餓了,得去找喫的纔行……」

夜晚的學校真的靜得很誇張。

私自帶出鬼斬丸和玉依爲敵,對他們而言,珠紀他們是『敵人』。

「……我們還拜託婆婆,故意不在這裏設結界。」

(不會吧……?拓磨要和學長他們對打?這怎麼可以,我不要這樣!)

「請你們住手,學長!」

珠紀鼓足力氣踏出一步。

「小狐你也來啦!」珠紀慌張地握住拓磨的手腕,不讓他再向前。

拓磨現在的狀況不能應戰,既然尾先狐在的話,那麼就由自己——

青菜和生肉、乾物和穀類,找不太到能直接拿來喫的東西。

忽然,她像是聽見了什麼聲音,立刻驚醒過來。

轉頭看黑板上的時鐘,指針指着一點,看來剛纔只睡了短短的二個鐘頭。即使如此,由於她睡得很沉,沉到連作夢都沒有,反而讓腦袋清醒了起來,也感覺多少減輕了一些疲倦。

「還有沒有可以直接喫的東西呢……」

不過並不是這樣就能安心了,畢竟不能一直躲在這個地方,而且等天亮之後勢必又要開始逃,所以必須想個實際的對策纔行。

目光如炬的四隻眼睛,絲毫不差地凝視着珠紀。

那二個影子緩緩地向珠紀靠近。滿心都是恐懼,連尖叫都叫不出來。

(如果也能讓拓磨喫點東西,他應該會比較舒服吧?)

(安靜!跳小聲一點!)

冰箱中的食材比想像中多,但很遺憾地,不必煮就能喫的東西卻少得可憐,這點食品櫃也一樣。

當珠紀測好距離正要奔回樓梯的時候——二個人影驀然回頭。

她知道職員室和工友室有乾麪包之類的防災用緊急備糧,但萬一有執勤的人在那裏就會撞個正着,現在要儘量避免這種危險纔行。

「等一下。拓磨!不要!」

(好,很順利!)

(該怎麼辦?又不能叫小狐去攻擊他們……)

珠紀輕輕地把拓磨的頭挪開,用毛巾疊起來讓他當成枕頭,然後站起身來。

而對逃亡的拓磨與珠紀來說,現在的他們也是『敵人』,雖然很不願相信,但這是事實。

「……啊!」

(怎麼會!爲什麼是他們……!?)

隨後聽見風被劈開的聲音。

後面的話語就被嗚咽打斷了,之後,珠紀只是一味地啜泣。

珠紀抱住拓磨護着他,兩眼看向真弘與佑一。

珠紀闖進拓磨和兩人中間放聲大喊,現場的空氣當場爲之凍結。

腳步聲來到了頂樓,隨後兩道人影映入珠紀眼裏。

就在即將陷入歇斯底里的邊緣前,珠紀搖了搖腦袋找回冷靜。

隨個,拓磨頹然單膝跪地、氣喘吁吁。

珠紀找到料理實習用的厚片巧克力,把它塞進制服的口袋裏。

真弘嘀咕着低罵。

珠紀走下樓梯來到一樓,從樓梯口偷看走廊,看不出有人的跡象。

累壞的珠紀不知何時睡着了。

珠紀拔腿奔馳,跑向位於走廊盡頭的料理實習室門口。

(果然是陷阱……)

「咪——!」尾先狐躍至珠紀腳邊作勢要戰鬥。

對方最先注意到的,應該是那邊纔對。

這時,在漸漸逼近的影子和自己之間,一個巨大的身影擋了進來。

她慌張地按住自己的肚子看向拓磨,還好沒把他吵醒。

「你們真是太悲慘了。」出現在眼前的竟然是兩位守護者——真弘與佑一。

珠紀想去的地方,是一樓的料理實習室。

(再三步——二步——一步……)

那二個人影走出樓梯口,狀似猶豫地停下腳步。

「……哇咧,很危險耶,你想對學長幹嘛!」

她先翻了翻附近的書桌,但找不到任何能喫的食物。

「你不可以戰鬥!絕對不行!」珠紀爲了拓磨挺身站到敵人面前,卻看見了難以置信的事情。

(快過去呀!拜託你們快過去那邊!)

連躡手躡腳地走路,腳步聲都會在寧靜的走廊上回蕩許久才消失。

心臟撲通撲通地跳,大到連自己都好像聽得見。

已經超過一整天沒喫也沒喝了。

「……學長,爲什麼……?」其實不必多問,珠紀早就知道答案了,他們是封印的守護者——守護五家的人。

爲了接下來能繼續逃下去,必須喫些東西來恢復體力。

「拓磨!」那個握着鬼斬丸的背影,無疑地正是拓磨。

「不準碰她!」

她難過到腦袋變得好沉,可是話卻不能不說。

「這樣真的太奇怪了,不管是真弘學長或佑一學長,大家的交情都那麼好……而且還一起並肩作戰那麼多次……爲什麼非要打得你死我活不可?爲什麼……」

略微放緩攻擊架勢的佑一靜靜地回答:

「……我們聽說拓磨開始變成怪物了,爲了拓磨好,我們必須把他殺了。」

珠紀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爲什麼?什麼殺不殺的,這太奇怪了!)

「每一個人——外婆是這樣,美鶴是這樣,蘆屋先生是這樣,艾因是這樣——連學長你們也這樣!爲什麼每一個人都要這樣子講……」

是拓磨把珠紀從那個昏暗的倉庫救出來的。

『如果命運註定要她死——那麼這種命運,我一定要把它毀掉!』

拓磨當時是這麼說的,爲了珠紀,他不惜與全世界爲敵。

「……拓磨不會變成怪物的。」

珠紀聽着痛苦的喘息聲說道。

「拓磨纔不會變成那樣!拓磨不可能會變成怪物!就連現在,他也還那麼拼命的戰鬥,爲了不讓自己的心輸給那種兇暴的力量!」

珠紀看着他痛苦的臉,情緒越來越高昂起來。

「……他那麼努力戰鬥,爲什麼大家要否定他?爲什麼不肯信任他?求求你們相信他……相信拓磨呀!」

這些話同樣是說給自己聽的。

(我一定要相信他,相信豁出一切來救我的拓磨,相信明知道和我在一起,就有可能變成怪物,但還是來救我的拓磨——!)

「爲什麼你們不肯相信他?……爲什麼……爲什麼……?」

二人默默地解除戰鬥架勢了。

經過長久的沉默,真弘緩緩地開口。

同樣的,佑一也在閃躲菲犽的攻擊,一邊朝真弘的方向接近。

看他們二人那種從容的態度,珠紀的心裏也跟着放鬆了不少。(要讓拓磨離戰場遠一點……!)

珠紀此時才恍然大悟,心存感激地看着二人。

「看樣子是成功了,大蛇大哥。」

原來這纔是她的真面目。

「——自白!」

(不會吧……她咬舌自盡了!?)

「……學長……」

「你讓開,珠紀!」

而恰好踩在圓陣兩端的菲犽和刺拜瞬間被光柱吞沒,也失去自由的能力,彷佛就像被關進玻璃的牢獄裏面。

珠紀想起第一次和菲犽對峙時,那種淡淡的似曾相識感——

「……嗚!」

「……賭注?」

慎司一聲令下,菲犽嚇人的表情就恢復成原先的美貌了。

(……是費歐娜老師在值夜班…………!?)

祖母綠的頭髮與赤紅眼睛,穿在褐色肌膚的豐滿身軀上的,是黑色皮製的緊身裝和紫色風衣,正是雅莉亞的第四名隨從——菲犽。

「最近這陣子我老是躺着,倒是不缺時間上網查資料、和策劃一些有的沒的。」

「把古文明遺產交出來!」刺拜伸手奪取,但被真弘一擊揮開。

菲犽眉頭深鎖,從緊閉的嘴角流下泊泊鮮血。

「是——解除!」

「……老師……」

「你居然敢欺騙我這個高中男生純真的心!」

慎司一下達命令,仍然緊閉着雙眼的菲犽便開始喃喃自語。

正當珠紀慌張地開口欲問的瞬間,怱見鬼斬丸放出青光。

真弘閃躲着對方的連續攻勢,步步向後逼退。

「哦——原來如此,看來它和我的能力八字不合呢!」

真弘高聲大喝。

對卓的詢問,慎司無力地搖搖頭.

「嗯,我們在賭,如果你們走入絕望的話,我們就會讓你們早一點解脫……但如果!萬一你們還沒放棄希望的話……」

像是高壓電漏電似的一陣霹啪聲響,費歐娜慌張地放開手,翻身一躍往後跳開數公尺,空氣中瀰漫着皮肉燒焦的臭味。

「爲什麼……!」

突然,尖銳的高跟鞋腳步聲響起。

「另一邊那個男的呢?」

「瞭解。」二人分別從左右包圍菲犽,同時發動攻擊。

「費歐娜老師,你說什麼……」

「羅嗦!動手啦!」

「原來如此。」

(所以剛剛睡着的時候,他們是故意放過一馬的……)

在背後,則是菲犽和佑一展開術法的激戰。刺拜的鐮刀咻咻作響,切落真弘的數根髮絲。「混蛋!你竟敢傷了我鴉取真弘大爺的寶貝頭髮,好大的膽子!」

「……顧好拓磨。」

「……是你自己在自作多情吧!」佑一沒好氣的嘀咕。

珠紀庇激地將目光投向卓,卓像是不好意思般地笑了。

「麻煩你了。」

真弘與佑一擋在珠紀和菲好之間。從他們的背影彷佛看見了一絲怒氣的火焰。

他說話的聲音,是平常聽慣的那種溫和語調。

費歐娜蹲下來,檢查拓磨的傷勢。

「看來只能問出這些了,真是既可怕又堅強的自我——不,該說是忠心纔對,再逼下去的話,她的精神可能會有崩潰的危險——弛緩!」

聽見卓的示意,慎司隨之點頭。

被慎司詢問的卓嚴肅地點了點頭。

珠紀正要奔向前去,卻被拓磨製止了。

被輕聲柔語所慰藉,珠紀的戒心一下子就解除了。

「好強……爲什麼你們會這麼厲害……」

隨着慎司的號令,菲猙應聲癱軟倒地。

「嗯,在自己的地盤果然比較能夠安心,感謝母校。」

真弘與佑一的距離越靠越近,最後終於二人背靠背。

「我們就和你們共同奮戰。」

「誰!」

珠紀抱緊拓磨,兩眼瞪向菲犽。

「對不起,我打擾到你們了嗎?」

兩人保持距離對峙,緊迫感令珠紀連氣都不敢喘一下。

「……騙子!」被珠紀痛罵的菲犽眉頭微微一皺,倒是沒再說什麼。

但珠紀心中抱持的希望,在下一刻就被踐踏了。

「對不起,拓磨,你能走幾步路嗎?」

「可以不要那樣瞪我好嗎?我也是在做我的工作呀。」

「……你這傢伙……」刺拜低聲呻吟,卻像是樂在其中似地盯着真弘。

在面前的已經不是熟識的那位金髮老師。

被囚禁的二人,在內側拼命地敲打那面光牆。

「怎麼會……」

憂心忡忡的珠紀正待回嘴,眼前忽然染上一片青光。

對着驚訝萬分的珠紀,慎司嘻嘻地露出微笑。

「其實剛纔的作戰是大蛇大哥想的。」

教英語的費歐娜老師,搖曳着金色長髮慢慢走了過來。

「靜止。」

「我們是『Logos』的成員,聖女雅莉亞的隨從——被付予的使命是取得這個國家稱爲『鬼斬丸』的古文明遺產;行動的目的則是爲了在本國進行復活研究的……嗚……」

「……珠紀,不瞞你說,我們做了一個賭注。」

「大蛇大哥,可以開始了嗎?」

「只是讓他們暫時昏過去而已,珠紀學姊,這次我們四人以多爲勝可能有些卑鄙,但現在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拓磨,拜託你起來一下……!」只靠自己一人恐怕搬不動他,只好出聲喚醒他了。

(怎麼辦,他們就要……!)

「我想他比這個女人更棘手,他雖然忠心程度不足以造成箝制,但比這個女人看起來更不會珍惜自己的性命。」

(拓磨當初的擔心成真了,對不起,拓磨,沒有看人眼光的是我纔對……)

「——都要怪你拿着這麼危險的玩具,纔會變成這樣,這個東西老師要沒收了喔!」

「哎呀,看來是身分曝光了——反正監視的任務也結束了,沒差,這纔是我本來的樣子。」

真弘未說完,佑一便接着繼續說。

「假裝一個品性端正的老師剛開始還挺有趣的,但我現在也差不多膩了,時間還真是剛好呢——你說對不對?春日同學?」

在寬廣的頂樓上,浮出由圓形與星形組合而成的光芒圖案。

真弘與佑一正站在圖案的中央。

轟隆一聲巨響,頂樓的地板應聲片片掀起。

「……放心,他們沒事……」

珠紀支支唔唔的,想不出半夜還在學校逗留的藉口。

慎司凜然喝令,卓也念念有詞,監牢裏的二人頓時頹軟癱倒。

「……費歐娜老師,你的樣子怎麼會…………」

「開啥玩笑,死神,別亂碰我們家的公主,珠紀,你快退開!」

「……嗯。」拓磨站了起來,在他臉上怱地掠過一道黑影。

「犬戒。」

費歐娜嘻嘻地笑,伸手就去拿拓磨手中的鬼斬丸。

慎司和卓從門口暗處走了出來。

珠紀急忙回頭,赫然見到手持鐮刀的刺拜。

費歐娜緩緩站起身子,用另一隻手撫摸焦黑的指尖,珠紀一看她的模樣差點驚呼尖叫。

拓磨狀似痛苦地睜開眼睛,沉默無語地勉強半坐起身。

「你怎麼了,鬼崎同學——好嚴重的傷吶……」

「卓大哥、慎司……你們這是…………」

(太好了……費歐娜老師的話,說不定……)

(這是什麼……?)

慎司走到菲犽的身邊蹲下,用手按着她的額頭。

聽見珠紀的讚歎,慎司露出了略微得意的笑容。

「總不能老是被壓着打啊!我們大家一起想過很多方法,其實在校園和體育館也都設了一樣的陣法。」

「你還好嗎?珠紀小姐……啊——你看你滿臉都是泥巴……」

卓取出面紙,替珠紀拭去臉上的髒污。

這樣說起來在森林裏都只顧着逃,她幾乎都沒在注意自己的臉。

「珠紀學姊,這個給你。」

慎司拿着一個小揹包遞了過來。

「……這是……?」

「你們需要食物和錢吧?裏面還有地圖和手電筒。」

受到如此的關心,珠紀胸膛整個熱了起來。

「你們千萬不可以死。」

「對,就算死也不能死喔!」

真弘與佑一也定過來打氣。

聽見真弘那句前後矛盾的話.明知場合不對,她還是忍不住噗嗤一笑。

「你聽好,後來我拜託美鶴又去查了一次倉庫,也問過婆婆,知道了一件事——你們有兩條路可以選。」

「……兩條路?真弘學長,你說什麼……」

「你仔細聽就對了!一條是從這座山的後方,翻過山崖就可以逃去鄰村的路,那邊因爲地形的關係很不容易設結界,就算是婆婆也應該沒辦法把結界設得滴水不漏。」

珠紀望着真弘所指的山點點頭。

「另一條路,不是逃,而是戰鬥。」

「戰鬥……和誰?」

「『Logos』想要鬼斬丸是有原因的,好像叫——反魂之術吧?他們打算讓死人復活。」

「和『鬼斬丸』——以及『Logos』。」

「『Logos』應該已經把鬼斬丸的控制裝置做出來了——你看,過去那種吊兒郎當的攻擊和這次的攻擊差別有多大,所以只要拿到那個裝置的話——」

四人對珠紀的疑問不約而同地點頭。

真弘接着卓繼續說道:

珠紀抱着拓磨一次又一次地點頭。

「……同意。」

珠紀不知該怎麼回應.只能注視着真弘。

怎樣救拓磨,還是丈二金鋼摸不着頭腦。

「戰鬥!」

「我們把希望賭在你們身上,記住——不是用玉依姬的身分,也不是用守護者的身分,你們要靠自己阻止鬼斬丸,我相信你們絕對可以。」

「那又能怎樣……」

珠紀深吸一口氣。

卓沉默地聽完真弘他們三人的回應,語重心長地點頭。

「說是這麼說,那畢竟是未確認的情報——想怎麼做?路只有兩條,你們選吧!」

「需要幫忙的地方就交給我們吧!」

「沒錯,鬼斬丸好像也有這種用途的樣子,假如讓他們得逞,他們就能製造出無人能敵的強屍軍團。對以武力自誇的黑暗組織來說,這應該是夢寐以求的東西吧?」

「就可以阻止鬼斬丸失控了?」

「復活?這……」

「我就知道你們會這麼說。」

真弘點點頭,繼續說下去。

她的回答,和拓磨的聲音絲毫不差地重疊在一起。

「現在村子裏面神靈就快現形了,等過了這個階段,可以預料事態將會快速的惡化,要阻止世界毀滅,恐怕已經不是靠舊有做法就能辦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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